第31章 ☆、一把火
方亦安費盡心力在胚泥上描繪了龍鳳花紋,原本左看右看十分滿意,後來卻又猶豫了。
“書奴,墨奴,去把父親準備的那尊花瓶拿來,我再仔細瞧一瞧。”
墨奴大驚:“少爺,那花瓶被老爺鎖起來了,旁人近不得。”
方亦安從腰間拽下一串鑰匙:“拿去。”
書奴也不敢接鑰匙:“少爺,那花瓶若出了什麽差池,老爺會扒了我們的皮的。”
方亦安拍胸脯擔保:“無事,由我擔着呢。再說了,我總覺得我做的這個不好,不若拿那個來比一比,再改進一下。”
墨奴欲哭有淚:“可是少爺,那花瓶本就是名匠所制,少爺這尊原只為表個心意,不用如此計較吧?”
方亦安大聲哀嘆:“怎麽我越發使喚不動你們了!罷了罷了,明日我去告訴老爺,将你們打發出去罷!”
話音剛落,書奴墨奴二人便風一般拿了鑰匙竄了出去。
小寶兒十分好奇以及不解:“小少爺,那是哪裏的鑰匙呀?”
方亦安噓聲道:“我從我爹書房裏偷來的,咱家寶閣的鑰匙!”
寶閣其實離方家小窯近得很,不多時,書奴墨奴二人便擡着一座掐金絲紅漆匣子回來了,滿頭是汗,氣喘籲籲。
方亦安嘲笑:“一尊花瓶而已,有這麽重麽?”
墨奴哭喪着臉:“可不是,比我們的小命兒還貴重呢!”
方亦安打開匣子,示意小寶兒近前來看。
只見那是一尊青花纏枝蓮紋瓶。蓮花紋樣纏轉波卷于瓶身,循環往複,靈動婉轉。小寶兒感嘆:“我來了你們家這麽多年,從沒見過這麽美的花瓶!”
方亦安直瞪眼:“你們家?”
小寶兒腦袋轉得飛快,吐吐舌頭,小聲說:“是……咱們家……”
方亦安滿意極了。
小寶兒臊得臉紅,趕緊轉移話題:“小少爺,這花紋好看是好看,可是為什麽要用蓮花而非龍鳳?這不是給太子爺的禮物嗎?”
方亦安得意道:“這你就不懂了吧,來,叫我一聲‘好哥哥’,我就告訴你。”
書奴墨奴同時翻了個白眼。小寶兒搖頭道:“其實,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就是随口一問……”
方亦安急了:“你胡說!你明明就是很想知道!你臉上都寫着呢!”
小寶兒噘着嘴,過了一會兒叫了一聲:“好哥哥,請你告訴我吧……”
這語氣怎麽聽都是不情不願的,小寶兒被欺負得快要哭了,決定從現在開始閉嘴,再也不多問一句話了。
方亦安像揉貓咪腦袋一樣揉了揉小寶兒的,又擺出一副先生态度說:“蓮花多子,這是取了‘百代綿長’之意。太子爺不日将繼承大統,近日太子妃又誕下一個兒子,我爹這是要巴結他呢,才用了這個紋樣。”
小寶兒不敢再問,墨奴可是撐着膽子開口了:“可是少爺的龍鳳紋樣也很俗套啊,滿皇宮都是。再說了,少爺要繪龍鳳,幹嘛要用這蓮紋作參考?”
方亦安臉上又坐不住了,舉手在墨奴腦門上亂拍:“就你知道的多!你去過皇宮不曾?你見過?”
鬧了好一陣幾人才消停下來,觀賞夠了蓮紋瓶,又重新放回匣子,擱到一旁。接着給畫好胚的龍鳳瓶浸上了釉。
浸釉也是個技術活兒。方亦安為這個,專門跟老匠人學習了一陣子。等全部完成後,天色已暗,方亦安累得手腕子都擡不起來了。
那邊書奴已經将小火窖燒了許久,只等個好時機将龍鳳瓶送入其中。這便等到了三日後,待那烈火熊熊,便将瓶子入了窖。
這三日裏,方亦安終于清閑許多,帶着小寶兒不斷欣賞那尊青花纏枝蓮紋瓶,教她左看右看,裏看外看,背着光看對着光看,一個細節都不曾放過。
初時,小寶兒還很配合地拍手叫好,到後來,連歡呼也懶得裝了,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
方亦安恨鐵不成鋼:“孺子不可教也!”
小寶兒委屈:“小少爺,你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句話,什麽‘青花釉下彩’,什麽‘百代綿延’,我都會背了,可還是不明白。我不想聽了。”
方亦安敲她的頭:“孺子不可教也!”
火窖設在草屋外頭,着人整日盯着,不得出一絲差錯。那尊青花纏枝蓮紋瓶被放置在草屋中,方亦安每日都會來看,不是拖着小寶兒講解,就是拉着書奴墨奴欣賞。
墨奴傻呵呵的自然不覺得有什麽蹊跷,書奴心思就精密得多。他不由有些疑惑:少爺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何非要把蓮紋瓶偷偷放在這裏欣賞?
當然,疑惑歸疑惑,他可不想去多嘴問一句。
數日後,龍鳳瓶出窯了。
因為是方亦安親手所制,無甚經驗,因此略顯粗糙。但好在他畫工還算過得去,整尊瓶子也還算看的過眼,竟比外頭街邊攤販上的還要好上幾分。
方亦安很是滿意自己的大作:“這可是我一番心意,太子爺定會歡喜的。”
然而小寶兒非常不給他面子:“可是小少爺,太子爺擁有的東西,一定都是天下頂好的,小少爺這個,不算頂好的吧?”
方亦安大聲說:“心意要緊!心意要緊!”
正說着,那邊火窖中未滅的火,不知怎的忽地竄高了起來,像被人施了咒似的,霎時間便爆裂了整個火窖!
一陣火風襲來,熱燙的滾氣卷裹着院子,衆人大驚,急忙去撲。早有人想起那草屋中擱置的青花纏枝蓮紋瓶,想進去搶救,無奈那屋頂茅草早就受到牽連,熊熊燃起,硬生生将人給逼退了出來。
方亦安抱着他的瓶子,拉着小寶兒就跑,一邊大喊:“不要沖進去!小命要緊!”一邊阻攔着人進去救火。
書奴護着他二人往外走,見此情狀,心中猜疑大駭:少爺他莫非……
這場火驚動了整個方府,大半家仆都提水前來。但那火竟跟被下了降頭似的,根本止不住,雖說萬幸沒有牽連到旁的院子,卻将整個小作坊毀滅殆盡了。
包括那只準備進獻給太子爺的青花纏枝蓮紋瓶。
那是方家着人用了大半年才制成的絕品,太子爺早對它抱有不小的期待,孰料出了這樣的事,該如何交待?
方文衍老淚縱橫,跪在一片廢墟前,暈厥過去。
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要直接打死方亦安向太子爺贖罪,被方夫人抱着腿拼命攔住了:“老爺,太子爺早說了要見見亦安,倘若他也沒了,又該如何交待?”
方文衍邊咳血邊罵道:“滾!都給我滾!方家敗矣!方家敗矣!”他想抄起手邊去砸跪在地下的方亦安,卻摔倒在了床榻上,平躺着身子,口中喃喃,只是叫人滾出去。
方夫人拭淚:“亦安,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方亦安答:“是孩兒不孝,出了岔子。但孩兒另有親手所制瓷器,定能讨得太子爺歡心。如若不成,孩兒願一力承擔罪責。”
他鄭重磕了三個頭,退下了。
書奴墨奴不明白,小寶兒卻心生疑問:“小少爺,可是與那青花瓶底的小字有關?”
方亦安側頭看她:“你也看見了?”
小寶兒點頭:“那日少爺一定要我細看,我才瞅見的。瓶子裏頭,對着光,能看到一行小字。可是因為那個,少爺才……”
方亦安微微笑了:“你很聰明。你都猜到了,害怕嗎?”
小寶兒搖頭:“小少爺都不怕,那我也不怕。”
方亦安默然,回頭再看父親病榻一眼,毅然離去。
小寶兒只牢牢記住了瓶底那兩個字:“陳恒”。
作者有話要說: 略略略,求收藏(剛起床,頭腦比較混沌,木有寫不出來小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