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跪梅花
方亦安本以為母親對小寶兒的事情松了口,正在歡喜,猝不及防又被潑了一頭“早日成家”的冷水,不由又憂心起來。
而小寶兒,陷在自己小小的情緒裏,對自己配不上小少爺感到沮喪,也憂心忡忡。兩個人就這樣悶喪了好幾日,見了面連話也不多說,來來往往盡是些“少爺,該吃飯了”“好的”“少爺,這是幹淨的衣裳”“好的”之類,看得墨奴頭疼。
墨奴私下裏去找書奴商議法子:“诶,你看這該怎麽辦?再這樣下去,少爺和寶兒妹妹可要形同陌路了!”
書奴好笑道:“我哪知道該怎麽辦。左不過是他倆沒把話說開罷了。什麽形同陌路,不會說話就別假裝自己是個文化人。”
書奴真是越長大,嘴巴越利了。墨奴也不在意,只尋思着,得想個法子叫他倆把話說開才好。
這日,小寶兒又一個人在園子裏頭傷神,蹲在花架子底下數螞蟻。突然一個黑影從背後靠近,看那身影不像是小少爺,小寶兒趕緊站起來。
原來是寰容。
寰容穿了件桃紅色的長褙子,鵝黃色的裙子,披着白色的鵝毛氅,頭上簪着珠花銀釵,腰肢扭得細軟,行動處香風撲面。這副姿态教小寶兒突然想起了當年含香閣見過的那位雲雁姐姐,不知她現在怎麽樣了?
寰容見她盯着自己走神,只道她是被自己的美貌沖昏了眼了,便拿着帕子朝她臉上輕輕一拂,掩唇笑道:“小丫頭,你随我來。我有事要吩咐你做。”
小寶兒醒過神來,有些詫異:“可,姨娘,我是小少爺身邊的人呀。”哪有妾室使喚少爺身邊大丫鬟的事?小寶兒覺得這樣不太對。
可是寰容嬌滴滴拉下了臉:“怎麽,都是這府裏的主子,你能服侍他,就不能服侍我?看在我肚子裏的這位,你敢說不?”
小寶兒盯着她的肚子,那裏被衣裳遮掩着,還看不出什麽來,但裏頭的确躺着位方府未來的主子,小少爺的弟弟妹妹。這樣,小寶兒便有些好奇了,于是點頭道:“好吧。既然是小少爺的親人,我服侍也是應該的。”
寰容微微笑了,叫她跟上,遂帶她去了自己住的屋子。
小寶兒跟着她七繞八繞,到了一處頗為精致的屋子,屋前有幾株梅花。雖還未開花,那枝幹顯露出的風骨卻教小寶兒着迷,一時又盯着看了起來。
寰容得意地輕笑一聲:“那是老爺特地從外頭尋來贈與我的,說是怕我想家。這梅樹若開了花,那才叫一個好看。”
寰容的侍女七香附和道:“咱們府裏,這樣的梅花也就姨娘這兒獨一份。連夫人那裏都沒有呢,可見老爺對咱們姨娘的重視。”
小寶兒聽見扯上了小少爺的娘親,便有些不高興了:“請問姨娘有什麽吩咐我的?”
寰容指了指那株梅花樹:“我看你喜歡這梅樹喜歡得緊,不如你幫我照看一下?”
小寶兒答:“好呀!請問要怎麽照看呢?”
寰容盈盈一笑,容顏比銀釵更動人:“你且在那梅樹下跪着。跪到了時候,也許這梅樹就能開花了,你也可一了賞梅的心願不是?說不定,還能帶幾株回去送與你家小少爺呢!”
都說小寶兒傻,可她哪裏真的傻?從那日小年宴後,方夫人對她倒是親熱了不少,但一提到寰容,就會罵她是個狐媚子,說她迷了老爺的心,還要再生個小狐貍崽子跟小少爺搶家業。
小寶兒明白了:定是寰容聽到了這些話,不好拿小少爺和方夫人撒氣,故而轉來報複她了。
誰讓她年齡雖小,卻是小少爺身邊的大丫鬟呢!況且,大家都說她以後就是少爺的“房裏人”,這個“房裏人”是什麽意思,她雖不懂,也知道定是和小少爺關系極親密的!
寰容盯着她漂亮的小臉蛋兒,面上挂着溫柔的笑,心裏卻是另一番打算,哪裏就有小寶兒想的這樣簡單。
果然如她所料,單純的小寶兒低下眼睛,說了句“好”,便徑直去了梅樹下跪着。
寒冬臘月的,好在小寶兒穿着方夫人賞的厚厚的白毛邊兒鬥篷,戴着小少爺送的護膝,出門的時候手裏還揣了個老太太給的小暖爐,倒也不冷不難受,只是覺得有些餓了。
肚子咕咕叫了兩聲,小寶兒睜開了眼睛,去看那梅樹轉移注意力。
那花枝上,已經紮滿了花骨朵,紅紅的小團子簇在一起很是可愛。小寶兒沖花骨朵笑一笑,心裏頭悄悄說:“梅花呀梅花,你這麽好看,能不能變成小妖精,來和我說說話呢?”
好像在回應她似的,那花枝被一陣微風帶過,輕輕搖了兩下。有兩片花瓣落下來,飄飄然到了小寶兒眼前。
小寶兒連忙伸手接住,沖着花瓣傻樂。
不是她被罰了還沒心沒肺任人欺負,而是她想借此讓寰容消消氣,不要再和小少爺置氣了。
寰容在屋裏頭看着這個天真的小丫頭,冷冰冰一張臉上挂滿了嫉妒與不屑。
憑什麽那個方亦安那麽好命,正室嫡出的長子,生來便擁有一切。而她的孩兒卻不得不拼盡全力去争搶得一分半毫。
憑什麽這個小丫頭那麽好命,小小的年紀就有一位少爺做貴人。方亦安從不把她當個丫頭,處處護着,什麽好東西都先想着她,聽說還教她讀書認字,活脫脫就是當個大小姐捧着!如今連大夫人和老太太也都向着她。寰容想起苦命的自己,覺得愈加不服。
她摔上簾子,坐在桌旁流眼淚。
小寶兒放下小暖爐,捧着兩片嫣紅的花瓣左看右看,喜歡極了。
“梅花呀梅花,你什麽時候能開花呢?聽小少爺說,雪中賞梅乃是人間一大樂事,再配上幾杯小酒,一桌子小火鍋,就更好了!我也好想一邊下雪吃火鍋,一邊賞梅呢!”
小寶兒想到滿桌子的肉肉菜蔬,不禁要流口水了。
“馬上就要吃年夜飯了,好期待呀!”
小寶兒美滋滋閉上眼睛,想象着面前有頓豐盛的年夜飯。呀,這裏有蒸魚!有板栗燒雞!板栗燒雞她最愛吃了,先吃一個軟糯甜美的栗子,再吃一塊汁水濃郁的雞肉——
小寶兒忽然覺得嘴邊涼涼的,趕緊伸手去摸,莫不是想得太入神,真的流口水了?那可就太丢人了!
“咦,我的口水怎麽這麽涼?”
小寶兒懵然看着,然後臉頰上又是一絲涼意,緊接着是睫毛上……
她擡起頭,原來不是她的口水,而是下雪了。
初冬裏的第一場雪,就這樣來了。細小冰潔的雪花盈盈落下,繞着她打轉。花枝上的小紅團子很快覆了層薄薄的白霜,像極了一串串冰糖葫蘆。小寶兒可開心了,一個人跪在那裏,對着一樹的冰糖葫蘆傻笑。
她開心的笑聲傳到了寰容耳朵裏,寰容拉開簾子,見那個小小的身影戴着暖和的兜帽在拂弄梅樹,白毛邊兒掩映着她稚嫩的側臉,心裏很不是滋味。
正欲過去叫她起來,忽然那邊闖進來一個人,拖着一身深青色的衣裳大喊道:“寶兒!”
寰容一驚,手啪嗒松了簾子。小寶兒“啊”了一聲一轉頭,看見方亦安正站在那裏四處環視,後頭書奴墨奴正攆在後頭慘叫:“少爺!跑慢點兒!我們腿都要跑斷啦!”
小寶兒趕緊叫道:“少爺!我在這裏!我在這兒呢!你看,梅樹多好看呀!”
方亦安大喘着氣,回頭看見小寶兒在梅樹下頭沖她招手,人好好的,精神得很,才大大放下心來。
他叫小寶兒去送東西給方夫人讨她歡心,不想這丫頭許久不回。他只當她又貪玩去了,直到派人去找,才發現她被寰容帶走了。
方亦安沖過來将她一把拉起:“怎麽跑這兒來了!地上這麽涼,誰叫你跪在這兒的!”
他看見寰容,正驚呆了似的站在後頭,上前便毫不客氣:“姨娘你說!怎麽回事!”
寰容自知理虧,還沒想好要如何辯解,小寶兒搶先說道:“我路上遇到了姨娘,姨娘說她有一株梅花好看得很,我就跟來想看看。對不起小少爺,我該和你說一聲的。我再也不敢了。”
方亦安哪裏不知道她扯謊,但若拆穿她故意給寰容一個臉色瞧,反廢了她一番苦心。于是只好給自己找臺階下:“罷了罷了,想要看梅樹你告訴我不就好了,什麽樣的梅樹我尋不來,偏要跑到別人家去看!”
小寶兒鼓鼓腮幫子,表示認錯了。
方亦安剛才太過緊張,拉了她的手而不自知。在小寶兒的印象裏,這是小少爺第二回拉了她的手。
小寶兒輕輕捏住了方亦安的手指。
方亦安氣沖沖向寰容道了別,拉着她便走,一路上問東問西,問她肚子餓不餓,有沒有受委屈……
一問一答間兩人又笑嘻嘻起來,牽着手一起走。雪花簌簌落下,靜靜掩蓋了兩人悄悄話的聲音。後頭跟着的墨奴沖書奴一擠眼:“看來不用我們費心了。”
書奴輕輕哼了一聲。眼睛似是在向前看,最終卻落在了那個歡笑着蹦蹦跳跳的小小背影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方亦安:你想要什麽樣的梅樹?(将胸脯拍得啪啪響)
小寶兒:要挂滿糖葫蘆的那種!
方亦安:??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小寶兒:不能!要糖葫蘆不要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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