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牙婆
馬車在巷口樹下便停了,兩位小公子跳下來,黃疏庭叫馬車夫在巷口等着。
方亦安瞅了一圈,這小巷子看起來也沒啥稀奇的:“這是什麽地方?”
黃疏庭打開折扇拍拍胸脯,擺出一副大孩子的模樣:“你連這兒都不知道?這兒有個牙婆,我們家好幾個丫鬟都是從她手裏買的,。你不會是怕——了吧?”
方亦安聽說“牙婆”,母親曾千叮咛萬囑咐叫他出門一定好生帶着家仆不要離身,為的就是防這種人。這乍一聽說,還真有點慫。
“我娘說,牙婆都不是什麽好人。”
黃疏庭一拍大腿:“嗨,你什麽時候這麽聽你娘的話了?不就是買個丫鬟,跟買吃食有什麽區別?走走走!”
他拽起方亦安往裏頭走,墨奴書奴對視一眼,墨奴撲上去攔住方亦安道:“小少爺,咱們玩歸玩,可是跑到這種地方來,回頭真會被老爺打斷腿的!”
書奴立刻附和:“對對,說不定不僅打斷腿,還要把腿給薅下來。”
黃疏庭有些不耐煩了:“哪有你們倆說話的份兒!邊兒去!亦安小兄弟,這可是你打賭輸了哦,你要不幫我這個忙,你就是小狗!”
方亦安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推開兩個小家奴,整整自己衣領道:“怕什麽呢,你們不說出去,誰知道咱們幹了什麽!人又不往咱家帶,沒事兒!”
黃疏庭眉開眼笑:“這才對了嘛,你一個尊貴小少爺,将來買丫鬟的時候多得是呢,大爺我就先帶你來開開眼!”他又轉頭威脅那躬着身的馬車夫:“聽見了?今兒的事兒若敢說出去,我卸了你的兩條腿!”
馬車夫就差趴到地上求饒了。
黃疏庭滿意地搖搖扇子,大馬金刀走進巷子裏。方亦安趕緊跟上,畢竟年紀小些,面上還是有些忐忑。
這回賭輸可真是輸大發了。
方亦安瞧着這小巷子,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知道這是牙婆的地兒,總覺着有些陰森森的,生着青苔的牆腳、挂着藤蔓的牆頭,還有前頭那扇半開半合的斑駁木門,教他情不自禁覺得有些發冷。
“啊嚏!”
這本日第二個大噴嚏将黃疏庭冷不防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唉喲唉喲叫起來,墨奴書奴趁機喊冷,叫小少爺回去免得着涼了,一夥人推推搡搡間,那木門中突然滾出個小小的團子,朝他們撲過來。
“呦呵!這什麽東西!”
黃疏庭又被吓了一跳,順腳便踢了上去。那坨團子“啊”一聲驚叫,随即哭了起來,撲倒在地上。
一看,原來是個小丫頭!身上臉上都髒兮兮的沾滿了爐灰,哭得奶聲奶氣的,不過才七八歲的樣子。
方亦安有些不忍,剛要伸手去拉她起來,木門吱呀一聲大開,撞在門軸上彈回來,又拍到了門檻邊兒一個老婆子臉上。老婆子踹門一腳,操着嘶啞的嗓子大喊道:“好你個死丫頭!叫你幹活你還想跑!你想跑哪去!”
她一邊說一邊拿着鞋墊疾步追出來,撈起哇哇大哭的小丫頭就往她屁股上抽。這鞋墊打人又痛又不留傷口,方亦安可是實實在在領教過無數回的,當下便有些心疼,出手攔道:“別打了,別打了,她這麽小,打壞了可使不得!”
黃疏庭吹了個口哨兒,抱臂看好戲。
老婆子像是才剛看到他幾位似的,“喲”一聲,還挾着那小丫頭,透着精明勁兒的眼珠子一轉,先瞅見少爺模樣兒的方亦安,不認識,陪個哂笑,再看見站在一旁的黃疏庭,立刻滿面堆笑,口中親親熱熱叫起來:
“哎喲喂,這不是小黃少爺嗎,今兒怎麽有空到我這兒來了,敢情是您父親又要買丫鬟了?來來來,裏邊請!這怎麽好勞動您親自上門呢,您挑個日子說一聲,我親自帶人給府上挑去不久完了麽!”
這老太婆膀大腰圓,聲音粗啞,滿臉褶子裏還夾着個黑痦子在鼻子邊兒,偏生頭上又插了足足三朵兒水嫩嫩的鮮花兒,方亦安不禁翻了個白眼。
黃疏庭撩撩衣擺,躲開湊近他身前的老婆子,伸着脖子去瞧那小丫頭:“啊,我爹說買個使喚丫頭,要年紀小的,長得好看的,好從頭管教呢。”
牙婆陳李氏聽如此說,喜得滿面開花:“那好哇!這不,手邊兒就有個現成的!這位公子是?”
她一副看到寶貝的模樣打量着方亦安:“這位小公子長得可真俊吶!這是哪家的小哥兒哇?”
方亦安被她盯得起了一陣惡寒,梗起了脖子。黃疏庭呵斥道:“不該問的別問!”
呵,總算還有點良心,知道幫忙隐瞞。方亦安不快的面色終于緩和了點點。
一低頭,看見那被牙婆挾着的小丫頭正在看他,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啪嗒啪嗒往下掉眼淚,在抹了爐灰的小臉上劃出兩道灰壓壓的淚痕,許是被打怕了,并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抽泣着。
方亦安被看得有些心虛,瞪她一眼。她便吸了吸鼻子,眨眨眼,轉頭不看他了。
方亦安玩心大起,抓起腰間玉佩,将那上頭的墜子甩啊甩的挽出個花樣兒來,吸引了那小丫頭的注意,小丫頭看他甩得好玩兒,噗嗤一聲笑了。
這下可了不得,牙婆聽見笑聲,錯怪成這被打的丫頭在挑戰她的權威呢,頓時惱羞成怒。此時幾人已邁進了木門門檻,她便将小丫頭扔到地上,又拿起鞋墊劈頭蓋臉抽起來,嘴裏罵道:“這丫頭遲早要死是不是!連我都敢耍弄,怪不得你爹娘不要你!”
小丫頭滿地打滾着哭叫,就是不肯求饒。黃疏庭啧啧道:“這是個有脾氣的。”
方亦安有些過意不去,連忙大聲制止:“罷了罷了,吵死了!”
牙婆趕忙停手賠笑:“唉喲,瞧我這,不成樣子,驚擾到兩位公子啦!來來來,兩位哥兒這邊來!”
一轉頭又變了張臉:“去,帶她把臉洗幹淨,再帶過來給這二位爺瞧!”
一個媳婦模樣的女人忙拉過那小丫頭走了。小姑娘還在哭哭啼啼,瘦弱的身子一抖一抖的。方亦安撓了撓頭,湊近黃疏庭輕聲道:“你趕緊挑完咱們走吧,我不喜歡這兒。”
牙婆要請他們到屋中坐,黃疏庭嫌棄道:“不用,我看這兒就挺好。”
他指了指院子裏一張木桌和幾個凳子,牙婆趕忙拿了幹淨的衣裳來鋪在上頭,端了兩盅茶和點心過來:“我這兒沒啥好東西,委屈兩位少爺了。”
方亦安不願喝那茶水,但見那點心怪精致的,剛拿起一塊兒,就被黃疏庭的扇子打落了。
牙婆都看在眼裏,悻悻哂笑着:“二位爺既然趕時間,那我這就趕緊去把丫頭們叫過來瞧瞧?”
黃疏庭揮手:“快去快去,還等着家去吃飯呢!”
牙婆點頭哈腰笑着,去幾間屋子裏頭喊人了。
方亦安環視一圈,只見這院子不大,四周倒圍了一圈兒房子,雖不精致,也不破爛,再加上幾棵老樹圍稱,還挺像模像樣的。只是從幾間屋子裏傳出來的女娃哭泣教他很不舒服。
“這種人可真是不怕遭天譴啊,我看我們家丫頭雖然每天幹活,卻從不苛待她們,怎的這兒還打人呢?”
黃疏庭嘲笑他:“你個沒見識的,也就你們家對下人這麽好。像在我們家,打罵都是常事,誰不聽話了,賣掉的也有。”
方亦安瞪眼:“還要再賣掉?”
“這有什麽好稀奇的。本來嘛,就是銀子買來的貨,既然是貨物,怎麽不可以轉賣啊?你看咱兩家的絲綢瓷器,那不都有轉賣的嗎?有什麽區別?”
黃疏庭講得理所當然,方亦安卻覺得這樣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正欲反駁,那牙婆已經領着幾個年齡不一的女孩子過來了。方亦安看了一眼,沒找到方才挨打的那個。
“二位爺,人都在這兒了,您瞧瞧?”
正當黃疏庭晃着腦袋和陳婆子說話時,方才被攆去洗臉的小寶兒正靠在那個陳婆子媳婦兒的懷裏哭泣。
陳家媳婦兒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勸她道:“丫頭,莫哭了。你還記不記得前日裏有個算命的路過,怎麽說你來着?”
小寶兒點點頭,又搖搖頭。
陳家媳婦兒說:“那個算命的說,你呀,別看現在貧賤,将來可是有大福氣的。會遇到一位貴人,是個好命呢!”
小寶兒抽泣着說:“我不相信!”
陳家媳婦兒安慰她:“那算命的,說得向來很準!你看外頭那兩位公子,說不定其中一個,就是你的貴人呢!”
小寶兒洗了臉,被陳家媳婦兒牽着,躲在樹後看那兩位小公子。
正好瞧見黃疏庭有些生氣了。他用扇子狠狠敲了一下桌子:“我說陳婆子,你怎麽回事啊?我說要長得好看的,你這是把全高隴城的歪瓜裂棗都給我找來了?”
牙婆立刻惶恐起來,揮手叫女孩兒們都下去:“小爺啊,這幾個女孩兒要還說不上好看,那就真是您眼光太高啦!”
“少廢話,還有沒有別人?”
“這……有有有!方才那丫頭長得好,只是不太聽話!”
牙婆扯着喉嚨喊起來:“小寶兒!小寶兒!過來!慢一些兒小心我抽你!”
從院子後頭跌跌撞撞走出來個小女孩兒,小臉洗得幹幹淨淨,哆哆嗦嗦挪到牙婆身後,被她一把推向前來,給兩位小公子瞧:“瞧瞧,這個怎樣?這個您要再瞧不上,我可真沒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寶兒:我不想跟小黃少爺走,他看起來不像好人。
黃疏庭:那誰像好人?
小寶兒:亦安哥哥像好人。
方亦安:嘿嘿,媳婦兒誇我呢。諸位,覺得我是好人的請點個收藏吧,本少爺這廂有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