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家子
高隴城中,正是柳絮飛花時節。拂人面的不僅是溫煦春風,還有那漫天花白撓人鼻尖兒的柳絮。
“啊——啊——啊嚏————!”
銀月湖心畫舫上,方家小公子方亦安原本手裏拿着把墨畫折扇,搖啊搖的正跷着腿欣賞湖面風光。這個好大的噴嚏打出來,不光扇子掉在腳下被他踩了個爛,還把他滑了一跤,差點兒栽到湖裏頭。
墨奴趕緊去扶住他,書奴撿起稀爛的扇子,惶恐道:“哎呦喂小少爺,這扇子可是昨兒太.子爺才托人送來的,這就壞了,回去怎麽交待呀!老爺又要打斷我們的腿!”說着裝模作樣摸把眼淚,也不知是心疼扇子,還是心疼自己。
墨奴眼珠一轉,想出個主意:“不然這樣,咱們去集市上買一把差不多的,小少爺回家就把扇子折起來,誰能看得出來呀!”
方亦安一巴掌拍到他的頭上去:“我人都快掉湖裏淹死了,你們還只想着什麽破扇子,有沒有良心啊!”
被打的墨奴十分委屈:“這不是也沒掉下去麽……再說,小少爺,這扇子到底是太.子爺的禮物,老爺肯定又舍不得罰你,那就得罰我們呗!小少爺,你行行好,就當破個費,買把新扇子糊弄過去,救救我們吧!”
墨奴和書奴,一人各抱着方亦安的一條腿,在畫舫上嚎得驚天動地。
方亦安蹬着兩條腿兒把他們踹開:“一把破扇子有什麽好值得啰嗦的,買買買,我買還不成麽!老爺要上趕着巴結那什麽太.子爺,跟我有什麽關系,這扇子這麽醜,我還不想要呢!”
書奴大驚失色,上來勸道:“小少爺,這話可說不得呀!教太.子爺聽見了那可是大罪過!”
墨奴附和道:“就是就是,太.子爺對咱們家恩重如山,要不是他舉薦,咱們方家現如今也不會如此風光啊!”
方亦安舉着兩只手往他們頭上亂拍:“連你們也來說道我這些!扇子不買了,不買了!走,回府!”
墨奴書奴趕緊再次上前拖住他腿道:“別呀!我們錯了還不成麽,小少爺!”
三個人扭在一團,不一會兒便滾到地上,嘻嘻哈哈扯打着,吵得岸邊上賞春的仕女公子們紛紛注目。
“喲,那不是方家小公子麽,真是有他在的地方就沒有不熱鬧的。”
茶樓上,一個美人兒拿團扇矜持掩面,嗤嗤低笑。她身旁一位公子陪笑道:“是呀。這方家也真是不走運,好不容易被太子爺看上,做了一等宮瓷禦商。還沒風光幾年呢,又養出個不成器的獨苗兒,啧啧啧。”
“可不是呢,這方小少爺才十歲就如此頑劣,聽說,整日只知道玩耍瘋鬧,連教書先生都給氣走好幾個啦!到現在,連篇文章都讀不通透,怕不是個傻子!方家再不生出個有用的兒子來,可就完咯。”
又有位看不慣方家一步登天的貴公子幸災樂禍地伸着脖子說。
正議論着,又一艘鬧哄哄的畫舫駛向湖中心,向着方家畫舫而去。
“哎呀呀,咱們去別的安靜地兒賞花吧。這黃家小公子也是個能鬧的,他倆湊一塊兒,能把這銀月湖給攪翻咯!”
黃疏庭站在雕花舫頭,大老遠就沖着滿地扭滾的方亦安招手大喊:“亦安,亦安兄弟啊!我來找你啦!”
大嗓門激得層層水波頓起,帶着被日頭镕出的金色散在畫舫繡彩飛檐的倒影裏。方亦安聽見好友的聲音,終于放開被他毆打得不住求饒的兩個小家奴,一腳踢開早就稀爛的扇子,吹了個響亮的口哨迎接友人。
兩艘畫舫接近,黃疏庭一撩衣擺,手一撐,竟在一衆家奴驚呼聲中躍過兩艘畫舫接弦處,跳到了方亦安身邊。
方亦安拍手大聲叫好,黃疏庭得意地叉腰大笑,對面黃家畫舫上,一個老嬷嬷沖出來哭叫道:“小少爺呀,可不能這樣呀!你這樣是要要了我的命啊!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呀!”
黃疏庭不耐煩地掏耳朵:“行行行,下次不跳了。你哭喪呢,快先回去吧,我和亦安玩夠了就回,跟我娘說今兒不回去吃晚飯了啊!”
李媽媽還在哭天搶地,可是兩艘畫舫漸行漸遠了,黃疏庭終于舒了口氣。
“我的老天啊,這李媽媽一天天啰嗦得要死,煩死了,我看見她就頭疼!耳朵也疼!”
黃疏庭比方亦安大了兩歲,方家一步登天管禦貢瓷器,黃家世代管禦貢絲綢,算來也是同行,兩家小公子又一起長大,感情自是極好。
只是,都一樣頑劣、敗家、不成器、教爹媽頭疼,怼天怼地,無所畏懼。
方亦安和黃疏庭勾肩搭背往畫舫裏頭走,黃疏庭一腳踩上個什麽東西,撈起來一看,原來是把破爛折扇。
他說:“亦安,你什麽時候開始用這麽古董的東西啦,啧啧,還是幅水墨畫,這是從你爹書房裏偷出來的吧?”
方亦安還未答話,墨奴書奴兩個又撲上去抱住黃疏庭大腿道:“黃少爺,這可是前兒太.子爺賞賜下來的東西,老爺說了,要我們小公子天天帶在身上,要記得太.子爺的好。可這不,才一天,扇子就壞啦!”
方亦安不耐煩踢人道:“你們倆還沒完了是不是?我不買扇子了,走,回府!”
兩個小家奴一起叫道:“少爺!”
黃疏庭拿自己的折扇勾着破扇子的洞轉了個圈兒:“買扇子?你想蒙混過關啊?”
方亦安說:“是啊,不然他倆要被我爹給打死了。走,陪我去集市看看?”
黃疏庭搖頭,指着破扇子好一通講解:“不成不成。你看,這水墨畫呢,用的可是丹青堂出産的上好松煙墨,筆法講究,氣勢磅礴,氣韻生動,你瞧這山尖兒,跟上頭雲霧連在一起,又絲毫不顯突兀……”
方亦安大聲哀嘆道:“聽不懂!說人話!”
黃疏庭啪地合起扇子,敲敲方亦安的肩膀:“總之呢,你這扇子,不好買。我勸你放棄。”
“少爺!”
墨奴書奴十分委屈,在地上打着滾求救命。
方亦安十分頭疼:“管他呢,先去看看再說!”
黃疏庭将折扇在自己胸前拍得砰砰響:“你還不聽勸,我告訴你,白費力氣!”
方亦安坐下将腿搭上桌子:“不看看怎知道有沒有呢!”
黃疏庭擺手:“行,那咱倆打個賭罷。我賭買不到,你賭買得到。”
方亦安斜眼:“拿什麽賭?又賭錢?好無聊啊!”
黃疏庭笑得壞壞:“這樣吧,誰贏了,誰就要求對方買一樣東西送給自己。無論贏的一方看上什麽,輸的一方都不能反悔,反悔的是小狗。怎樣?”
方亦安剛要叫好,突然心中一轉,覺得不對勁:“那要是看上個房子鋪子呢?”
黃疏庭擠眉弄眼道:“放心,我不會那麽缺德的啦!”
畫舫靠上了岸邊,兩位小公子朝古玩街走去。一路盯着好吃的好玩兒的,不多時也就到了。
古玩街跟外頭熱鬧的地方可不一樣,到哪兒都是一股沉靜氣氛,來去之人多是一臉慎重胡子挂到半身的大爺們,偏生這兩個小公子帶着一共四個家奴,硬是将這裏逛出了菜市場的感覺。
鋪子裏的夥計見來了兩位小世家,皆是俊眉俏眼、錦衣玉裘的模樣兒,都哈腰笑着迎上來。可是再一看他們沒點兒斯文、亂拿亂放的舉動,又冒着滿頭冷汗巴望着趕緊送走他們倆。
逛了一大圈兒下來,扇子沒買着,墨奴書奴眼淚汪汪,方亦安心疼賭輸了要掏錢,黃疏庭笑得臉上開花兒。
“怎麽樣?我說什麽來着?”
黃疏庭故作心疼地拎着那把破扇子,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打量:“唉喲,可惜了這把扇子,真是世間再難得如此好物咯!”
方亦安輸了錢,可一點兒不輸氣勢:“行吧,算我輸了,說,你想要什麽?爺買給你!”
黃疏庭一笑,湊近方亦安耳邊道:“我想要個小丫鬟!”
方亦安訝然,瞪眼伸手指他:“你你你,好不要臉啊!小小年紀,整天想什麽呢!”
黃疏庭一把摁下他手道:“噓,別嚷嚷那麽大聲!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理直氣壯道:“前些天我堂哥來我家玩,帶了個跟他一樣年紀的小丫鬟,水靈靈的可招人喜歡了。他說,這叫青梅竹馬。他有的,憑什麽我沒有?我爹娘不給我買,還把我罵了一頓,我這些日子手頭又緊,你就當幫我個忙?回頭我還你!”
方亦安有些猶豫:“這錢我不是沒有。但是,你爹娘如果要把她趕出去怎麽辦?”
黃疏庭捧心口道:“你還憐香惜玉呢!放心,人都帶回去了,我爹娘不會那麽狠心的!走,陪我去看看!”
方亦安有些後悔打了這個賭,可是沒辦法,他又不想變成小狗,只好跟去咯。
墨奴書奴跟在後頭一路哭嚎,被黃疏庭罵了一頓,安生了。
他們坐了馬車,轉進了一條小巷子。這裏不比外頭喧鬧處,僻靜,裏頭連個人影兒也沒有。幾株老樹杵在巷口,嘩啦啦搖着枝葉,方亦安皺眉,莫名有些不喜歡這兒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