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醫院病房
病房裏面一側的窗戶開着,柔和的風順着縫隙進入屋內,淺藍色的窗簾輕緩搖曳,帶起層層波紋。
天很藍,窗外樹枝已經泛起新綠,不知名的鳥雀落在枝幹上發出啼叫,陸長生站在病房裏面,低頭看着依舊昏迷不醒的林蔓奶奶。
屋子裏面除了陸長生再沒有其他人,昨天和林正恪聊完之後,不知道他回家是怎樣同林家人說的,今天早晨陸長生到了醫院。
陸長生不願意聽林蔓的,卻也不知道按照林家人的想法做到底是不是對的,因此在到醫院之前,陸長生自己就有了想法,林蔓奶奶雖然記憶力不好,但是老人家不是不能思考,所以與其讓旁人決定她的命運,倒不如讓老人家自己選擇。
在病房前,陸長生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林家人,他們的意圖不謀而合。
如今有了一致的目标,陸長生可以松一口氣盡情施展。
他只要做兩件事,一是喚醒林蔓奶奶,二是用秘術減輕林蔓奶奶身體上的痛苦。
雖然不能讓她和正常的老人家一樣,但是陸長生也能讓她的身體不再有撕裂一般的痛苦。
陸平跟着陸長生進入病房,陸長生在病床前,陸平則守在門口。
魏熵陽不知所蹤,明眼上看他是放棄了林蔓奶奶,可是這個人向來詭谲,管會做反咬一口的事情,陸長生畫陣時忌諱分神,若是魏熵陽突然出來趁人之危,陸長生不會有性命之憂卻也會元氣大傷。
因此,陸平守住門口,給整間病房設下結界,沒有人可以進來,若是有人想破陣,先打過他再說。
沒有了後顧之憂,陸長生把符咒、朱砂、桃木劍……以次擺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取了十張符咒圍繞成一個圓,符咒的尖角相抵,最中間放上的是從林母那邊要來的,林蔓奶奶腦溢血出院之後就一直佩戴的翡翠玉镯。
那枚玉镯已經灰敗不堪,用眼睛仔細看甚至能看出細碎的紋路,整塊玉搖搖欲墜,恍若一碰就分崩離析。
陸長生手指在虛空一抓,一條淺灰色的絮狀氣體被他攬在掌心,雙手結印,指尖淩空燃火,灰色的絮狀氣體圍繞着火焰飛舞,淺灰色靠近火紅的光,最後和火光融為一體,火焰不再是紅色,焰心閃爍着冰藍色的冷光。
手心托着那團火,映照得陸長生的側臉格外妖冶,手掌猛地一下沉,火焰撲撲簌簌的下墜,點燃了十張符紙,符紙頃刻間化為灰燼,紅色的朱砂卻沒有被火焰掩埋,而是在脫離符紙的瞬間倏地沖進了玉镯中。
紙張已經破敗不堪,那火卻沒有熄滅,像是活的有生命一般,包裹住玉镯,灼燒淬煉,翠綠的镯子邊緣已經泛起橙色的光,陸長生垂眸看着,眼底烈焰搖晃。
火影之後一抹虛無的影踉跄從病床邊走過來,陸長生側頭看去,那個老人家身形虛無,漂浮在空中,陽光輕而易舉的穿透她透明的身體,沒有在地上留下絲毫陰影。
老人家穿着藍白條病號服,銀白的頭發紮在腦後束成工整的發髻,她停在陸長生身邊,眼睛看着被火燒着的翡翠玉镯,她面目慈祥,笑容也是格外的親切和藹。
好在這屋裏只有陸長生和陸平在,也幸好如今只有他門倆可以看到這個虛無的影子,不然旁人一定會驚訝的叫出聲來。
眼前站在陸長生身邊的老人家,和躺在病床上林蔓的奶奶,長得竟然一模一樣,那是林蔓奶奶的——魂魄。
随着林蔓奶奶的魂魄出現,原本被火焰包裹着的翡翠镯子也顯露出來了它原來的樣子,外面的火焰慢慢熄滅,桌子安慰的落在桌面上,周邊是破碎的符咒碎屑,灰燼圍繞成一個圓,籠罩住了翠玉。
而原本镯子表面的細碎紋路也已經消失不見,翡翠玉镯成色透亮,通體渾圓,卻是在玉面之下仔細看似乎有什麽在流動。
玉镯裏面裝着的是林家人勻給林蔓奶奶的二十年壽命,之前玉衰敗無比,這二十年林蔓奶奶也無法受用完全,陸長生燃了那堆火,一來是為了清幹淨玉镯裏面的雜質,盡可能的讓林蔓奶奶有二十年壽;二來,陸長生側頭看向自己身邊的魂魄,就是用那抹火光把林蔓奶奶引出來。
早在昨天陸長生給林蔓奶奶搭脈的時候,不僅發現老人家的魂魄和身體磨合不好,互相折磨,若是這樣下去只怕魂魄早晚會離體,到時候林蔓奶奶只能成為植物人。
再到晚上,林蔓奶奶的魂魄果然不知道去了哪裏,已經不見了,魂魄離體七天就再也回不去了,身體雖然有各種儀器保持着機能,但那個時候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林蔓奶奶也醒不過來了。
好在如今一切發現的及時,陸長生一團生火引出了林蔓奶奶的魂魄,還有的救。
“您好,晚輩陸長生。”陸長生格外有禮貌的說,之前和林蔓奶奶在林家有過一面之緣,那個時候林蔓奶奶正處于混沌狀态,也不知道老人家還記不記得陸長生。
“我知道你,昨天林蔓那丫頭帶你來的。”林蔓奶奶笑着說,她已經不記得之前發生的事情,卻在身體難受的時候,看見林蔓和陸長生一起常出現,她也就這樣記住了。
“是我。”陸長生彎了彎眉眼,“您知道您現在的身體狀況嗎?”
“我要死了。”林蔓奶奶視線在病床上一停留,她回過神來,格外冷靜的說道。
都說人死之後大徹大悟,之前模糊的不知道的也都會知道,從此開了蒙天地通明,林蔓奶奶如今是魂魄離體,半死不活的狀态,境界和那些鬼也沒有什麽不同。
“您不會死。”陸長生道,在林家人拿自己的命給林蔓奶奶延了二十年壽開始,林蔓奶奶的壽數就已經不是之前那樣了。
“我知道正恪和正欣都做了什麽,我沒想到林蔓她媽媽也能……”她們婆媳關系一向不親厚,林蔓奶奶真的沒有想到林母會這樣做。
“您現在多了二十年的壽命。”擡起手從桌子上拿起那枚镯子,镯子被陸長生的指尖拿着,有些流光溢彩,“您的家人都在外面等您。”陸長生道。
“我……”林蔓奶奶有些遲疑,沒有人想要死,很少有人在發現自己還有機會活的時候會放棄這樣的機會,起碼林蔓奶奶不會,但是……之前她有意識的時候,身體和靈魂的磋磨感太過于痛苦,大腦和骨髓都發出震顫一般的疼痛,若是這樣活着……
拿了自己孩子的二十年壽命,在痛苦中活着,林蔓奶奶閉上眼睛,抿了抿唇。
看着林蔓奶奶的樣子,陸長生只是道:“林正恪先生叫我過來,只是讓您醒過來,不會讓雇主失望。”
“你……”林蔓奶奶看着陸長生,眼睛裏面閃過一絲疑惑。
陸長生接着說:“您是老師,想的估計和一般人不一樣,人生在世如果連自己的生命都不能控制,連自己的死活都不能選擇,未免也太過于無趣了。
“有人想您活,有人想您死,但是最後是死是活只有您自己選擇。”陸長生道。
“你說的有道理,枉我活了這麽大歲數,看的看沒有你一個孩子明白。”林蔓奶奶笑了笑,眼睛裏面的光比起之前卻黯淡了不少。
陸長生話語裏面“有人想她活”、“有人想她死”,林蔓奶奶之前昏迷着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林正恪林正欣想讓她活,林蔓卻想讓她死……
林蔓說出來的理由十分合情合理,林蔓奶奶在痛苦難耐的時候也經常發出這樣消極的想法,況且林蔓還小,一個孩子而已。
“陸大師,麻煩您了。”做下了什麽決定,林蔓奶奶道。
陸長生點了點頭,他讓林蔓奶奶魂魄躺在肉身上,閉上眼睛,陸長生咬破手指,虛空在病床前畫了一個陣,緊接着就是制了碗符水,手腕一抖,符水潑灑在林蔓奶奶的魂魄和肉身上,雙手結印靈氣一凝,虛空中的陣法啓動,順着林蔓奶奶的呼吸,一股腦的進入了她的身體。
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在林蔓奶奶的身體中,陸長生手搭在林蔓奶奶的脈搏上,感受着身體和靈魂的契合度,用用着靈氣一點點調整,雖然不能讓老人家清醒後完全沒有痛苦,但是比起之前已經是好了不少。
随着陸長生的調整,一縷縷紅色氣體順着毛孔被排除,随着拍出的東西越來越稀薄,林蔓奶奶的氣色也越來也紅潤。
直到陸長生松開手,一切結束。
陸平松了一口氣,不再守着門,陸長生額角上已經泛起細密的汗水,他撐起身體身形一晃,差點沒站住,還好身後陸平扶住了他。
原本身體緊繃着,感受到陸平,陸長生驟然放松下來,後背自然而然的倚靠着陸平的胸膛,他緩慢的呼出一口氣回了回神,才再次直起身體,他還有話沒有說完。
腳步停在病床邊,林蔓奶奶還沒有醒過來,但是如今陸長生說的他都能聽到,“我把翡翠镯子放在床頭,若是您想就直接把東西戴在手腕上,若是您不想就把镯子摔在地上,镯子碎了那些壽命自然會回到它們原來的主人身上。具體要怎麽選,全看您自己了。”
陸長生輕緩着聲音,沒有引導、沒有誘惑,有的只是再單純不過的給林蔓奶奶說出兩種選擇,這種情況也本來就不應該再說什麽作為幹擾。
把自己該說的說完,陸長生禮貌的對着林蔓奶奶微微鞠躬,緊接着就和陸平一前一後離開了病房。
“一會你打算幹什麽?”走出病房關上門,陸平輕聲問道。
“回去好好睡一覺,我好困。”陸長生低聲道,伴随着得還有哈欠聲。
“咔嗒。”病房門關上。
窗戶依舊是開着的,外面柔和的風帶動了淺藍色窗簾。
一只手從病床上伸出,觸碰到床頭的翡翠镯子,她把镯子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