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血色染透了陸長生的眼前,他一時什麽都看不見,手心一松短劍“啪嗒”落在桌面上,陸長生半低着頭,手撐住茶幾,他眨眼睛深呼吸幾次,眼前的猩紅色才消散下去。
“長生……”陸平在陸長生松開手裏劍的時候就握住了他的手,入手陸長生掌心滿是冷汗,手上的力氣又大了幾分,陸平緊張的看着陸長生,生怕他身體出什麽問題。
這柄劍……眼睛停駐在劍上,陸平之前看到這劍心神恍惚,來不及過多分辨,如今他定下心神,一寸一寸探尋着。
“我看見了。”陸長生低着聲音,他沒有看陸平,也沒看那柄短劍,擡起頭來,陸長生看着眼前漆黑的電視屏幕,眸光悠遠,像是在回憶、懷念。
“你看見什麽?”陸平心頭一跳,這柄短劍他越看越覺得詭異,沒來得及再多探尋,他的注意力就被身邊人的一句話吸引走。
“有人拿這柄劍殺人。”陸長生低聲道。
陸長生神色有些茫然,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碰到這柄劍就會看見這樣的景象,而且那畫面裏面人的衣飾,雖然只有一樣,陸長生卻可以輕易地分辨出來,那一副不是宋代服飾,而是先秦時候的深衣。
把這些告訴陸平,陸平的臉色也是一邊,他皺起眉頭看着安靜躺在茶幾上的短劍,眼底深處一抹暗光閃過。
這柄劍不是琅跡那一柄,只不過是一無名人所制的贗品,陸長生又怎麽會從中看見“像”?而且還是那個時候的回像。
物件是有靈的,尤其是存留了千年的老物件,跟在主人身邊多年,一朝被掩埋深土或者流落在外輾轉多人之手,時間久了難免生靈,而靈也有兩種,一種是開天眼後可見的金光,另一種則是手觸摸可見的回像。
如今這一柄劍顯然是後者。
“你的意思是說,這柄劍裏面也有劍靈?”陸長生沒有再身後觸碰,只問道。
“不能說是劍靈,劍還是死物,只不過你觸碰時有可能會看見回像罷了。”陸平說,之前眼底複雜的情緒徹底消失不見,眼眸裏面的情緒沉澱下來。
“回像……”陸長生低聲重複着,像是為了證明什麽一般,他再次伸出手,觸碰那劍柄。
入手是金屬的涼意,手掌微微收緊,劍柄上面的紋路硌到陸長生的掌心,只是這一次沒有回像,眼前不再有一閃而過的畫面,這只是一柄普通的劍,仿佛之前的都是陸長生的幻覺。
皺起眉頭,松開手指,再次握緊,還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陸長生抿抿唇,看來這個回像也不是随時随地都會出現的。
把劍刃裝回劍鞘,這柄匕首十分奇異,卻并沒有讓陸長生産生什麽消極情緒,甚至他對着匕首有着莫名其妙的喜愛,不是對于這柄劍的喜愛,而是似乎之前陸長生曾經看過這樣的短劍,仿若移情。
陸平一直注意着陸長生,見他露出懷念的表情,他彎了彎唇,略透明的手掌覆蓋在短劍上,陸平側頭看着陸長生的側臉,低聲問道:“你覺得這柄劍怎麽樣?”
“怎麽樣?”聽到陸平的聲音,陸長生下意識的側頭看他。
為了和陸長生說話,陸平本來就湊近了,現在陸長生再一轉頭,兩個人面對面,鼻尖都快觸碰上,一垂眸陸長生甚至可以看見陸平的睫毛,鼻息都交織在了一起。
耳朵瞬間燒了起來,那火燒火燎的熱意還不停留,往臉頰上蔓延,不多時陸長生的臉頰也染就薄紅,他從未和人靠得這樣近過。
內心的不自然升騰,陸長生輕咳一聲飛快的後移側回頭去,他眼簾一顫一顫的,思緒複雜在想怎麽說話緩解尴尬,就這樣忽略了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忽略了自己內心只有羞怯并沒有厭惡的感覺。
“我、我覺得這劍有些眼熟……你,你和我說說吧。”聲音有些結巴,陸長生像在掩飾什麽,飛快地說道。
“你覺得眼熟?”沒有看陸平的表情,陸長生卻從對方語氣裏面聽出來一絲驚喜。
陸平似乎沒有被剛才的“親密接觸”影響……
陸長生鼓鼓臉頰,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底卻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有些眼熟,可能是之前在那本古書上看見過吧。”陸長生低聲道,語氣有些僵硬,“剛好你是劍的主人,這柄劍叫什麽?”
“劍的主人。”陸平低笑一聲,意味不明的接着道,“這确實是陸平的佩劍。”
聽到陸平這樣說,陸長生唇動了動,耳朵微微立了起來,想要認真聽清楚陸平說的每一句話。
對于陸長生的每一個舉動都格外在意,陸平彎起唇角,眼神仿若被春光籠罩,整個人心情格外得好,連帶着聲音都柔和不少,“這柄劍叫燕玄,公子平十三歲那年自己鑄的。”
“自己?”
“琅跡重巫蠱之術,公子平用自己的血鍛造了四十九天才成,愛惜備至,坐卧都要帶着,就連死後也要帶着它陪葬。”陸平輕輕說着,說到最後語氣有一瞬間的艱澀,卻又很快被掩飾下去,“若是那劍有靈……”
“你很喜歡它嗎?”陸長生打斷了陸平的話,他語氣很淡,陸平敏銳的發現對方微蹙的眉頭,和抿起的嘴角。
“燕玄劍是陸平一生,最喜愛的。”陸平道。
“我知道了。”陸長生悶悶的應聲,随着陸平的話音落下,他站起身來,沒回頭看,也沒有伸手帶着茶幾上燕玄劍的仿制品,就這樣擡步自己往屋內走去。
他生着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的氣,背影也格外決絕。
而陸平,一直看着陸長生的背影,随着一聲門響,他喉間發出了愉悅的笑聲。
低垂下眼眸,心情頗好的看着那柄仿制品,陸平手指虛無的點着劍柄上面暗淡的紅寶石,“雖然有些出入,但是他會為我動氣了。”
彎着眉眼,陸平渾身上下都寫着“春風得意”四個字,就連眼前的這柄劍都順眼了不少,耐着心思多看了短劍幾眼,倏地陸平眯起眼睛。
收回自己快要觸碰到紅寶石的手,指尖在短劍上方輕晃,一道金光閃過,夔龍紋先是一亮,緊接着龍爪處的紋路有一寸青銅塊簌簌落下,在碰到桌面的瞬間,化為齑粉。
陸平臉色冷了下來,手指在虛空中一抓,一個紙人飄落下來,活得一般,自己爬上茶幾,沾了大半齑粉,然後慢悠悠的順着窗戶飄走,直直沒入了地下。
地底深處,岩漿旁邊是污糟糟的一片,火光之中,只能依稀分辨一團黑霧被鎖鏈捆縛住,它掙紮哀嚎,喉間發出七零八碎的聲音,在岩漿聲音的應和下,竟詭異的形成了音節,“殺人償命,殺人償命!屍首三萬,永堕地獄!”
“憑什麽——”那聲音刺耳詭異,張牙舞爪。
鎖鏈和地底的石壁勾連,岩漿時不時地打擊在上面,卻絲毫沒有磨損,依舊堅固,捆縛着這地底怪物。
紙人撐着木船,順着岩漿慢悠悠的劃過來,是不是有岩漿迸濺,紙糊的小人穩如泰山,身體連被燒着的痕跡都沒有。
停至黑霧身前,紙人爬上岸,在龐大的怪物前它就像是一只蝼蟻,這“蝼蟻”并不懼怕,反而靠前對着鎖鏈左敲敲右敲敲,确定依舊穩固,才轉身重新跳回船上,拿起銀針制的槳,劃着就要走。
顫巍巍的劃出沒多遠,身後的黑霧發出尖銳的聲音,“報仇!殺人償命!”
紙人劃船的動作一停,在下一瞬,一點火星從岸上飄過,落在船上,船連帶着紙人,瞬間化為灰燼。
岸邊,男人一身黑色深衣,頭發用白玉冠束起,臉上帶着溫文爾雅的笑容,沒有什麽殺伐氣,像是書生謀士。
目睹着紙人和木船沉淪,男人彎彎唇角,眼尾露出笑紋,手輕撣着衣袖,從衣擺後蔓延出來的勾連着黑霧的細線,随着他的動作斷絕了。
酒店裏,陸平察覺到紙人的動向,他眼神一利,“果然。”
陸長生沒有在B市多停留,沒待兩天就回到了A市。
而也似乎是他在季家的所作所為,回到A市之後,堪輿店突然忙碌起來,甚至有不少人是季致端介紹過來的。
為了投其所好,那些人帶了各式各樣的古劍,只為了讓陸長生更加上心一點。
陸長生雖說喜歡古劍,可并不是來者不拒,他只喜歡自己看對眼的,若是由他心儀的古劍,那單生意他便會少收取傭金。
不過,雖然陸長生的眼界很高,可架不住數量實在繁多,半年下來,零零散散,陸長生的收藏又多了五柄劍。
陸平的身體也更加實質化,在黑夜中不仔細看已經和正常人沒有什麽不同。
半年來,陸長生不僅在B市有了名聲,甚至A市不少人也知道了堪輿店的陸大師,對于陸長生功力的精進陸平是開心的,當然如果對方房間裏面沒有那些礙眼的劍就更好了。
從隔壁市回來,陸長生舟車勞頓,回屋就趴在了床上,把自己埋進被子裏。
看着半閉着眼睛的陸長生,陸平看了看桌子上的劍,開口道:“你有沒有想過,買一間新房子?”
“買新房子?你想換地方住了嗎?”陸長生微睜眼睛,輕聲嘟囔着。
“不是,只要在你身邊我住哪裏都無所謂,就是這些劍。”陸平坐在陸長生身邊,擡起手理了理對方臉頰上的碎發。
陸長生撐着精神聽陸平說話,臉下意識的蹭蹭陸平的手心,“劍怎麽了?”
被陸長生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弄得身體一僵,陸平一下子忘記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麽,他凝滞了許久才幹巴巴地道:“你這些劍多的書桌都擺不開了,倒不如專門弄一間房子安置它們。”
“好,我知道了。”陸長生呢喃着,他擡起手抓住陸平的手腕,頭一低就睡了過去,也不知道他剛才的回答是真把陸平的話聽了進去,還是敷衍的回答。
陸長生的話到底是答應還是敷衍,陸平已經不在意了,手被陸長生抓着,沒有半分掙紮的意思。
他從善如流的躺下,被抓着的手屈起,身體側躺着,另一手虛環住陸長生的腰,把人整個圈在自己懷裏,下巴抵在陸長生頭頂,久不需要睡眠的千年老鬼,少見地閉上了眼睛,不多時放緩了呼吸,頻率和陸長生的別無二致。
家裏是亂糟糟的一片,吵鬧聲喧嘩聲,玻璃破碎的聲音,女孩縮在牆角哭泣,沒有人理會她,家裏的所有人都像是瘋了一樣。
緊咬着下唇,口腔裏面滿是血腥味,直到一個玻璃杯子不知道從哪裏向女孩砸來。
女孩猛然起身,伴随着玻璃杯驟然破碎的聲音,她不管不顧的跑出了那個混亂的家,直直沖向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