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酒店房間的床很大,陸長生睡覺很老實,不會打呼也不會左滾右翻,占據着床的一側。
陸平守在陸長生身邊,盤膝冥想,時不時睜開眼睛看着那個人的睡顏,卻在大部分時間一擡眼凝視就再也舍不得離開。
有些無奈的笑了笑,陸平擡起手撐着自己的額頭,之前明明不是那麽眷戀,可是如今卻是怎麽也看不夠的。
在心裏默念了三遍清心訣,耳邊突然響起細微的風聲,陸平睜開眼睛,眸底深處一抹冷光一閃而過。
“出來。”手指打向窗口,一個虛晃的影子被驟然打碎,幻化成一縷青煙。
“大人。”青煙圍繞着窗戶旋轉幾圈,然後落在地面上重新凝聚成了個低矮的影子。
影子很胖,仿若是一個青銅爐,沒有四肢五官,它慢悠悠的向前蠕動,停在陸平低頭就可以看到的地方,身體做出前傾的動作,“大人,靈書上顯示,您出手把那只游蕩世間的怨鬼收服了。”
陸平沒有馬上回答,他先是警告的考了青銅爐一眼,緊接着側頭看向陸長生,見對方依舊是一副安詳樣子,他起身下床,走到了客廳。
青銅爐不敢多問,默不作聲的跟在陸平身後,在離開卧室的時候才敢回頭看一眼,只見一個人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睡覺,而那個人的樣貌……
青銅爐的身形有一瞬間虛晃,努力讓身體穩定下來,它的身體四周都散發着驚訝、震驚的情緒,竟然是那個人……
大人終于找到他了嗎?
內心閃過各種複雜的情緒,青銅爐跟着陸平到客廳,陸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低眉看着青銅爐,沒有說話。
青銅爐的身體開始抽條,最後變成了一個帶着黑色鬥篷的看不清樣貌的人,那個人聲音陰暗低沉,“大人,您出手之後,地底下的那些東西已經開始不安分了。”
“我此番出來,就沒打算再回去鎮壓那些髒東西。”陸平唇邊勾起一抹殘忍的笑,聲音帶着凜冽殺意。
“您……”青銅爐語氣一怔,很快想到了還在屋子裏面睡覺的那個人,一瞬間思緒串聯來一起,“您是打算讓那位……”
“與你無關。”陸平冷聲道。
“是。”青銅爐拱手作揖,不敢再提。
陸平不願意讓地底下的人知道陸長生的存在,可是如今他也瞞不了多久,不過只要那些髒東西還沒有找來,有一天陸平就會瞞一天。
手指翻飛,不多時兩枚閉合的銅錢出現在了陸平的手心,他随手一丢給了青銅爐。
青銅爐慌忙抓住,在旁人眼中是沾了鏽的假銅錢,在他們的眼中卻是暗藏着玄機。
兩枚閉合的銅錢鑄就出了一個小世界,怨靈被關在裏面,身上的黑氣蔓延了整個小空間,時不時青銅爐還可以看見對方猙獰的表情。
“這……”青銅爐有些茫然。
“帶回去該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陸平道。
雖然捉鬼帶回去根據功德業障清算是持續多年的程序,可是如今陸平已經找到了那個人,青銅爐雖然出生不久,卻也是在口口相傳中聽過那位的傳聞。
“我還以為你會讓那位……”輕着聲音開口,青銅爐一邊說着,一邊觑陸平的神色,雖然陸平神色沒有變化,它還是收住話頭沒有說完。
“她的惡不該由長生來渡。”沒有隐瞞什麽,陸平淡淡的說,他的話也僅此而已不再多言。
揮揮手陸平接着道:“你下去吧。”
收好銅錢,青銅爐恭敬地彎腰作揖,身體破碎成青煙,沿着窗戶縫隙鑽出,沒入空氣裏面消失不見。
陸平沒有馬上回卧室,他坐在沙發上,天色一點點變深,客廳沒開燈,陸平的身體本來就是透明,不認真看仿佛和黑暗融為一體。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卧室裏面傳出輕微的窸窣聲響,陸平猛地從出神中醒來,還沒有來得及站起來,頭頂的燈亮了。
“原來你在這裏,我還在找你。”身後是陸長生松了一口氣的聲音。
“我怕在屋子裏面你睡不好。”陸平輕聲道。
“你不在我才會睡不好。”聲音還有些顫抖,陸長生看到陸平心底的那股心悸才慢慢消失。
坐在陸平身邊,陸長生屈起腿,手臂環住,他的臉色好看了不少,只是眼底還有些驚魂未定。
“長生。”察覺到身旁人的不對勁,陸平緩和着聲音。
“陸平,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陸長生低聲問道,語氣裏面隐含着沮喪。
陸平神色一變,“你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陸長生擡起頭,眼睛裏面脆弱盡顯,“我又做噩夢了。”他低聲道。
陸平注意到陸長生話裏面的“又”字,眼神一沉。
擡起手,手掌揉揉陸長生的頭發,而後随着發端下滑,停在脖頸後面,緩力揉捏着他的後頸,陸平想讓陸長生放松下來。
後頸的手已經不似之前那般冰涼,而是驟然有了溫度,追随着那寸暖意,陸長生側着頭,臉頰抵在膝蓋上,淺棕色的瞳孔注視着陸平,輕輕開口,“夢裏很黑,我什麽都看不見,卻又好像可以看見旌旗連天,烽火連着屍骸遍地……”
陸長生眼神一動不動的看着陸平,仿佛這樣他才有勇氣繼續說下去,“我聽到風聲,獵風陣陣,耳邊滿是哭嚎,他們在哭是我害死他們,我是罪人是孽畜,合該萬劫不複合該——”
話沒說完,陸長生整個人被陸平緊緊地攬入懷中,被抱擁着陸長生的身體反而緩慢的顫抖起來,手攥住對方胸前的衣裳,陸長生緊閉着眼睛,“陸平,我一低頭就好像看見、我手心裏面滿是流淌的血,之前的夢醒來都不會這樣真切,唯獨這個夢。”
“長生,沒事了,夢裏面都是、假的。”陸平下巴抵在陸長生得頭頂,他放緩聲音低聲撫慰。
手指一下一下的順着後背下捋,陸平眼神卻變得冰冷無比,陸長生的夢境其實并不能說完全是假的,看來那些髒東西已經按捺不住,手腳伸到了陸長生眼前。
之前他沒有護住陸長生,如今陸平不會讓舊事複現。
陸平溫和的話語讓陸長生的情緒平複下來,之前略微顫抖的身體也冷靜下來,雖然還沒有完全擺脫夢魇,但是陸長生緩慢的呼出一口氣,內心的恐懼不再那麽明顯了。
捏着陸平衣裳的手微微松開,察覺到自己和陸平如今的動作,陸長生臉驟然燒了起來,連耳廓都紅了,趕緊後退離開陸平的懷抱,陸長生低着頭,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擡頭看陸平。
“我……我只是一睜眼,沒找到你,再加上做夢所以才……”陸平低聲解釋道。
“我不會走的,只要你願意就會在身邊找到我。”陸平認真的看着陸長生,雖然對方沒看着他,但是陸平的眸底燃着火光,與其說他是在安慰陸長生,倒不如說陸平是在借着這個機會,向着陸長生發誓。
“長生,聽我說,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比你更好的人了。”手指托起陸長生的臉,陸平看着他,眼神真摯克制的像是找尋到了絕世珍寶。
所以,你無需因為一場噩夢妄自菲薄,該自悔、該消失的應當是那些惡鬼,而不是長生。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陸長生說過,陸長生也沒有在親近人那裏得到過什麽肯定,從小父母離異,兩邊都嫌棄他是拖油瓶,寧可打錢都不願意過來抱抱他,爺爺很疼愛陸長生,但是卻更喜歡堪輿術,和司南在一起的日子都比和陸長生在一起的時間長。
眼圈倏地紅了,陸長生眼前景象模糊,笑着移開頭不再看陸平,手指屈起輕蹭眼角,或許是因為夢境讓陸長生變得脆弱,明明早已經放下的事情,如今竟然讓他再次紅了眼睛。
呼出一口氣,陸長生站在地面上,他背對着陸平,輕快地說:“啊,時間不早了,該找個地方吃飯了。”
說完,陸長生沒再回頭看對方一眼,就這樣擡步進了屋子裏面,顯得有些落荒而逃。
陸平看着陸長生的背影,眼波柔和如水,他和長生之間的關系正在慢慢靠近不是嗎?
如今這個人會擔心自己在不在身邊,還會和他說自己的一些想法,甚至脆弱的神色都表現出來了,唇角慢慢勾起,陸平眼底的愉悅越發明顯。
“長生,你永遠都不用防備我,我是因你而生的啊。”陸平的聲音很低,陸長生沒有聽見,這些微的語氣瞬間就破碎在了風裏。
最終陸長生也沒有選擇出去找飯吃,而是叫了客房服務,在等待的時候,陸長生拿着手機趴在床上,打開手機地圖找尋着周圍有什麽典當行、古董店或者拍賣行。
陸平在陸長生身邊,雖然一時半會搞不清楚他想幹什麽,但是随着陸長生手指的變化,陸平的神色一寸寸的變得冷淡。
“你在幹什麽?”陸平問道。
脫離了消極悲傷的情緒,再加上季致端把報酬打了過來,銀行卡裏多了一百萬,陸長生瞬間按捺不住自己的小心思。
興致勃勃看着手機,一時沒有察覺陸平僵硬的語氣,陸長生揚着聲音回道:“好不容易出來玩一趟,當然得找點小寶貝回家。”
沒有說明白小寶貝是什麽,可是陸平卻福至心靈一下子明白了,陸長生的小寶貝還能是什麽,不外乎那些破劍。
臉上再沒有一寸笑容,陸平抿抿唇,甚至想今天晚上就把陸長生帶回去,他屋子裏的那些破劍已經讓陸平看得心煩,要是再有新的那恐怕陸平每天冥想都冥想不下去了。
“長生,你家裏已經有那麽多劍了,幹什麽還要新的?”陸平想着措辭,妄圖打消陸長生的念頭。
“我努力賺錢就是為了它們啊。”陸長生想都沒想就回答道。
為了它們?陸平扯扯嘴角,手慢慢的捏緊,咬牙切齒,他早晚會把那些東西都融了。
陸平還想說些什麽,門鈴聲想了起來,應該是侍應生,下床走到客廳打開門,果不其然。
“你把餐車推到客廳就好了。”陸長生說完,就又回到了卧室,繼續去找自己明天的目的地。
傭人推着餐車進來,卧室的門沒有關上,他可以聽見屋裏面傳出的聲音,本來沒想太多,雖然這個套房顯示只有一個人住,但是也有可能是客人的朋友過來。
把餐車停在茶幾旁邊,侍應生走到卧室前,和客人說一聲他就可以離開了,然而走到卧室門口,客人趴在床上似乎沒有發現他,而侍應生也發現,這位客人房間裏面沒有其他人,手機也沒放在耳側,對方卻還在和別人說着話,“我就是去個古董店逛逛,又不一定什麽都買,我也是要挑的。”
這話明顯不是和侍應生說的,突然間侍應生只覺得自己後背發涼,耳後似乎有陰涼的風吹過,顧不得自己的職業修養,侍應生猛地轉身,逃一般的離開了這間屋子。
停在樓道,侍應生倚靠在牆壁上,緩慢的呼出一口氣,他安慰着自己,有錢人嗎大概都會有些奇怪的癖好的這很正常很正常。
門突然發出巨響,陸長生一愣,他走到客廳發現侍應生已經不見了,這種地方的侍應生不太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除非……
擡頭看着陸平,“你好像被人發現了。”
陸平無奈的看着陸長生,眼神似乎再說“這能怪誰?”
擡起手揉了揉額角,陸平道:“我去把他的記憶消了。”
“你還會這個?”陸長生眼睛一亮,“回頭教教我!”
“嗯,回家就教你。”陸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