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旋地轉。
像是玻璃驟然破碎一般,眼前光景瞬間變化,光怪陸離又扭曲,讓人看不真切。
陸長生只能聽到嘈雜的混在一起的聲音。
“呀,這是誰家孩子,真可憐。”“別看了,快走快走。”“喂,120嗎,我這裏是……”
随着各種聲音,眼前扭曲的場景消失,陸長生和陸平依然出現在了一間小區裏面,許多人圍在樓下,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半掩住唇眼睛裏面滿是不忍心。
還有人從遠處走過來,本着好奇的心思點起腳想要看發生了什麽,卻在見到一地血跡後,蒼白着臉低頭快步離開。
一切發生的很快,根本讓人來不及反應,樓是高層,窗外根本沒有什麽保護,貝貝年紀小,跌出窗外也根本無力迅速抓住什麽支撐。
頃刻間跌在水泥地上,連哭喊都沒有了。
陸長生皺着眉頭看着地面上身材瘦弱的小女孩,劇烈的沖擊她的身體已經有些微微變形,這孩子才三歲,學會說話走路都沒多久,說不定剛進入幼兒園認識了老師同學,但是她卻再沒有明天了。
雙唇微動,陸長生想念一些超度的咒語,可是他腦袋空空,只能輕喃一句,“阿彌陀佛。”
“佛道不同宗。”聽到陸長生的話,陸平道。
“就是因為,女兒在幼時失足死亡,她才移情到季夏身上嗎?”陸長生低聲猜測道。
陸平的想法比陸長生深了一層,“或許是她想彌補錯誤,季致端沒有辦法好好地照顧女兒,倒不如讓她來。”
“難怪她喊季夏叫貝貝。”陸長生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陸平話語裏的意思,把事情串聯了起來。
“因為自己的一時疏忽導致女兒死亡,她心裏有怨、有後悔,所以在死後才會流連人世間,後來她見到季夏,也是因為家裏人的不關心、疏忽,導致季夏差點死去,所以她把季夏當作自己的孩子,是想要——”
“贖罪。”最後兩個字是陸長生和陸平一起說出來的。
“這太荒謬了。”陸長生輕喃。
“怨靈流連于人世間,存留的時間越久,神志就越不清醒,她只記得自己內心的不甘,不會在意其他。”陸平道。
這個時候,人群外面發生聳動,一個女人撥開層層人潮,沖到了最裏面,在看到女孩的屍體時,她驟然崩潰,跌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陸長生不常看到這樣的場景,如今甫一見到他也有些心酸。
明明之前還是好好地,只是出了一次門,孩子就死掉了,這對于一個愛孩子的媽媽來說,不異于是挖走了她的心髒。
耳邊是女人的哭聲,在這樣的環境下,陸長生竟然有些羨慕貝貝。
他諷刺的笑了笑,指甲用力的掐了掐手心,才面無表情的擡起頭來,繼續分析。
“我看怨靈的樣子和現在沒差太多,也就是說女兒死了之後,她就也死了嗎?”手依然緊捏着,陸長生的表情和語氣卻格外的冷靜自然,他表現出來和內裏的他完全不一樣。
時時關注着陸長生的每一寸變化,哪怕他僞裝的再好,哪怕他展現的再不在乎,陸平也一瞬間就感受到了身邊人的脆弱。
離陸長生又近了些,陸平不由分說的拿起他捏成拳的手,輕柔又耐心的讓陸長生松開手指。
他的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狀的痕跡,指尖觸碰那些痕跡,想要把它們撫平。
陸長生的手掌微顫,手指略微蜷縮起來,身體的溫度也倏地升高,手略微動了動想要從陸平手心抽離,然而陸長生還沒有達成目的,就聽陸平輕緩的說:“那怨靈有些不太對勁。”
他們不知道女鬼叫什麽名字,雖然在記憶力她是活着的,卻也只能這樣作為代稱。
聽到陸平的話,陸長生一時手不再掙紮,他擡頭看着女人,只見女人身體蜷縮起來,一顫一顫的,頭發淩亂還在哭泣,只是她的身後,從脖頸開始向外蔓延着黑氣。
這些黑氣陰冷潮濕,是不會在活人身上出現的。
“她……”陸長生看向陸平,腦海中突然有了個猜測。
“她附身在了記憶中自己的身上,這段記憶展現在咱們面前,對于她來說也如同昨日再現。”點了點頭,示意陸長生的猜測沒有出錯。
怨靈身後的黑氣越來越濃郁,它們聚集在一起,把怨靈和貝貝包裹起來,周圍的人已經變成了背景板,他們一動不動,表情也不在變化。
察覺到一絲不對勁,陸長生擡起手來,試探性的觸碰自己身邊一個人的肩膀,在碰到的瞬間那個人的身體就像是空氣一般,陸長生輕而易舉的就從對方肩膀穿過。
就在陸長生伸出手的瞬間,陸平眼睛一利,雙手迅速結印,一道黑色的光,直直的沖向女鬼的後背,像是一個針。
針沒入女鬼的後背,她揚高頭顱,喉間發出嘶吼,黑氣爆發,覆蓋住整個空間。
在周圍變得漆黑的瞬間,陸長生突然有了一種感覺,這個空間不像他之前感受到的一般寬闊,而是變得狹窄,他們一直在那間客房裏面,從來沒有離開。
怨靈隐匿在了黑暗中,陸長生打開“眼”,認真尋找,卻什麽都沒有發現。
“一個左不過十年的怨靈,竟然會如此變幻莫測的幻境。”陸平低笑一聲,從長袖中拿出一枚符咒,這符咒和陸長生手裏的不同,通體黑色上面有用銀線勾勒的符咒。
周圍很黑,陸長生一時看不清楚陸平在做些什麽,雙手結印,暗色紋路從符咒上面剝離,懸浮在半空,陸平雙唇開合,似乎在念什麽咒語,可是就連他身邊的陸長生都沒有聽到。
無聲的念完符咒的最後一個字,暗色符咒變作一團微弱的光,想着黑色空間的每一處沖去,最後被黑暗吞噬。
與此同時,懸浮着的黑色符咒,從角落燃起火光,火蔓延的很快,陸長生和陸平隔火對望,那抹紅光染亮了二人的眸。
符咒湮滅為灰燼,光亮消失,陸平腳步一移離着陸長生又近了些,他身上淡淡的紙屑燃燒味道還沒消失,陸長生覺得這味道并不難聞。
“找到了。”陸平沉聲道。
不用他指出來,陸長生一擡眸就看見一個細長的光線在某一處懸浮,時而左移時而右移。
“這是……那個怨靈?”怕被對方聽見,雖然和陸平已經離的很近,陸長生還是又近了些,湊在對方耳邊低聲問道。
“嗯,我之前把一根針刺進了它的身體,雖然傷不了怨靈,卻能輕易洞悉它的所在。”陸平在黑暗中彎了彎唇,負而也湊在陸長生耳邊低聲回答。
耳朵瞬間火燒火燎起來,連帶着臉頰都發燙,下意識的後退了退,卻想到自己的話還沒說完,陸長生僵硬的聽下動作,努力讓自己忽視心裏莫名的情緒,他又道:“已經找到她了,咱們要怎麽出去?”
“這就要看你了。”陸平回道。
“我?”陸長生一愣。
“像我之前在樓梯上教你的一樣,把氣聚集在眼睛上。”陸平道。
“我剛才試了,沒有用……”
陸長生的話音剛落,黑色的空間瞬間縮小,陸長生原本的後背是一片空曠,現在卻抵在了牆上。
陸平的手臂護住陸長生的後背,他看着那道銀色的細針,臉色沉了下來。
怨靈的情緒很是波動,那抹光更加劇烈的左右搖晃,她聲音嘶啞的說:“她是我女兒貝貝!你們誰都別想搶走她!”
被陸平護在懷裏的陸長生皺起眉頭,他壓了壓唇,還是沒有忍住,道:“那不是你女兒!”
“呵,她就是!”怨靈已經癫狂,說話有些前言不搭後語,“她和貝貝多像啊,都是沒有足夠的關心,都是因為一時失誤,貝貝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會再犯錯了。”
“長生。”陸平飛快地喊道。
“什麽?”
“你來刺激她,怨靈在極怒的時候會暴露出弱點。”陸平道。
“好。”陸長生點點頭,他頭微揚,後腦勺更加自然的倚靠在了陸平的肩膀上,沒有察覺陸平更加放松自己的身體,陸長生在想,要怎麽有效的刺激怨靈。
怨靈念念不忘女兒的死,還因為這個移情季夏,雖然季致端和方舒不負責任,但是季夏完全沒有必要為此喪命。
這樣想着,陸長生也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
他揚聲到:“你女兒,早死了。如果你拿父母不關心孩子,導致孩子差點死亡來責怪季致端和方舒的話,那你的女兒呢?她難道不是被你害死的嗎?”
這個話直直的戳中了怨靈的痛點,她不再掩飾自己的身形,而是現身了,雙目猩紅,手上的指甲也長長了,她惡狠狠的看着陸長生,咬牙切齒,“我不是,我沒有!是你!是你們搶走了我的孩子,不讓我和她見面,我的貝貝她才五歲。”
“是你們!”随着怨靈的話越來越激烈,她的身形猛然膨脹,蒼白的臉色變得鐵青,獠牙抵在下唇,她眼神狠厲的看着陸長生,似乎要把他剝皮抽筋。
“刺激過頭,變成厲鬼了。”看着怨靈的變化,陸平十分冷靜。
“那怎麽辦?!”陸長生一驚,他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話,會讓那女鬼有這麽強烈的反應。
環着陸長生的手臂緊了緊,陸平擡起另一只手,遮蓋住陸長生的眼睛,“委屈你一下。看到了什麽?”
“一團黑霧。”臉上是陸平冰冰涼涼的體溫,陸長生努力讓自己集中注意力,卻還是不由得分心,只看見一片黑。
“有沒有發亮的地方?”陸平再次問道。
“沒……”陸長生搖頭。
“凝神靜氣。”徹底把人攬在懷裏,陸平的下巴抵在陸長生的頭頂,半透明的手上泛起淺青色的光澤。
“啊有!”陸長生看到一個拇指大小的空洞,那個空洞裏面一柄銀針泛着光。
“如果給你一炷香,你能丢進去嗎?”沒有松開手,動作也沒有絲毫變化,陸平接着問道。
“怎麽可能?”捏着香的手動了動,陸長生的手心已經是一片潮濕。
“試試吧。”陸平說完,松開了自己的手。
陸長生張開眼睛,之前他閉目看到的景象,如今依舊清晰,陸平指尖燃火,從陸長生手裏拿走符咒,雙手結印,符咒變成鎖鏈,向着怨靈奔去,怨靈反應很快,同鎖鏈躲避纏鬥。
“長生!”陸平低喊一聲。
陸平的聲音剛落下,陸長生就丢出了手裏的香,他不确定自己扔的到底準不準,但是那柱香卻像是活的一般,直直鑽進了那個空洞裏。
怨靈身上的黑霧退散了大半,陸平趁機出手,鎖鏈捆縛住對方,他的手緊緊的鉗住了怨靈的脖頸。
怨靈無法出聲,甚至連掙紮都做不到。
周圍的黑色慢慢消失,陸長生在一擡眼,自己站在季夏所在的那個房間,女孩依舊是平躺在床上,只是臉色不再蒼白,纏繞她身體的黑霧也消失不見。
再扭頭看陸平,他手裏鉗制的鬼已經消失,只剩下了兩枚靠攏在一起的銅錢。
“這就……結束了?”陸長生看着陸平手裏銅錢,覺得有些太過于突然。
“你還嫌這樣不夠驚心動魄嗎?”陸平笑着反問。
“那只鬼?”陸長生接着問道,陸平手裏的銅錢和他看見過的不一樣,沒有什麽文字,四方孔旁邊描繪着的是各種圖形。
“被封在銅錢裏,回來給鬼差寫封信,把鬼領走就是了。”陸平輕車熟路地說,他晃了晃銅錢,接着道,“你如果感興趣,這個就放在你那裏。”陸平說的格外自然,并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
“不了不了。”陸長生連忙擺手,走到床邊,彎腰探了探季夏額頭的溫度,有些發熱。
“把孩子抱下去吧,估計這段時間被鬼氣侵襲,她的身體——”收好銅錢,陸平道,他話沒說完,就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定定的看着陸長生。
“脈象虛弱,估計還得去醫院住段時候才行。”一邊說着,陸長生一邊收回自己給季夏搭脈問診的手,仿佛這件事他之前早已經做過很多遍。
說完話,沒有得到陸平的反應,陸長生擡頭看去,只見對方一臉懷念的看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陸長生覺得陸平的眼尾有些發紅,“你這麽看着我幹什麽”
“我怎麽沒聽你說過,你會中醫把脈啊。”移開視線,遮掩的低下頭,陸平深吸一口氣,平複情緒,他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麽激動,不那麽希冀。
“我……我剛剛順手一碰,瞎說的吧……”陸長生一愣,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神滿是茫然。
是啊,他怎麽如此自然地就會搭脈問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