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是誰?”劍尖被鬼抵住,陸長生後退一步,他努力讓自己瞪大眼睛看上去兇惡一點。
聽到陸長生的話,鬼臉上帶着笑,他收回手覺得頗有意思,“你把我叫出來,反而問我是誰?”說着,他腳步微移,就要側身往陸長生身邊去。
“別動!”桃木劍随着鬼的方向移動,陸長生皺緊眉頭,一副戒備樣子。
雖然這個鬼目前是一副沒有威脅的樣子,陸長生的感覺也是如此,但是之前各種故事看了不少,陸長生實在是放心不下。
“怎麽,你怕我害你?”那只鬼微一挑眉,他喉間發出低笑似是嘲諷,周遭的光很黑,陸長生看不清楚這個鬼的表情,卻莫名覺得他在傷心,“鬼害人折損修為,我不會幹這種傻事的。”
鬼伸出了自己的手,玄色衣袍的長袖順着他的動作向下滑去,露出蒼白的瘦削的一節手腕,月光傾瀉下來,襯的鬼的皮膚更加透明。
“你真的是鬼啊……”看着鬼透明的輪廓,在低下頭看,對方的腳邊完全沒有影子,陸長生低喃。
“你連我是什麽都不知道,就敢用通靈術?”鬼的臉上帶着淺淡笑意,語氣卻是嚴厲的,“你不怕找出個厲鬼來?”
“我想找我爺爺的,哪知道……”沒來由的,鬼的嚴厲語氣陸長生非但沒有覺得被冒犯,反而低于解釋。
“你爺爺?”鬼一愣,眼睛下意識的移開,在陸長生看不見的地方,隐于寬大衣袍的透明指尖慢慢摩挲,“還好……”雙唇略微張開,鬼的這兩個字很輕,陸長生完全沒有發覺。
他還想着,鬼也是從地底下被喊出來的,說不定還認識他爺爺。
“陸本衡,你聽說嗎?”對于鬼的戒備消散了些許,握劍的力氣也放松,陸長生亮着眼睛詢問。
“沒聽說過。”鬼搖搖頭。
“……”
“不過見面一場,你有什麽心願?不過分的我幫你實現。”負手而立,鬼的下巴微揚,他微一挑眉示意陸長生可以提要求了。
見鬼如此好說話,陸長生徹底放下桃木劍,劍尖抵在了地上,他輕聲道:“你能先回去,再把我爺爺換回來嗎?”
“你不會把我送回去嗎?”鬼皺起眉來,語調有些微妙的上揚。
陸長生沒有聽出來鬼語氣裏面的情緒,他鼓了鼓臉頰,只以為鬼覺得自己遭受了無妄之災,一時有些不好意思,陸長生沒有回答。
眼睛裏面有意思一閃而過的疑惑,不過那抹神色轉瞬即逝,鬼身上還是喜悅的感情多一些。
不知道自己說的一句話讓對方開心起來,陸長生歪了歪頭,就聽面前的鬼道:“我叫陸平,你叫什麽?”
“陸、陸長生。”禮尚往來,陸長生說。
“你家裏人還挺喜歡你。”漆黑的眼瞳看着陸長生的側臉,陸平道。
簡單的自我介紹完,沒有在院子裏面多留,陸平飄着一般順着路往店鋪裏面走去。
“诶,你往哪去?”陸長生拿着桃木劍,顧不得其他,追着陸平走,想要攔他。
三兩下靈巧避開陸長生的阻攔,陸平的身形動作格外符合他如今虛無缥缈的身體,“你把我叫來這裏,連屋都不讓進嗎?”陸平控訴道。
陸長生一時沉默,他收了劍跟在陸平身後進了屋子。
離開店鋪前,陸長生只留着後門口上的燈,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周邊的一角,屋內根本顧及不到。
眼前是一片黑,雖說一擡手就可以按亮燈,可從小到大聽到的志怪故事,都是說鬼不能見光,一時之間陸長生伸手的動作一停。
如果光亮能夠趕走陸平倒還好說,就是怕趕不走,回頭那只鬼再回來找他。
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回到後院,把白蠟燭拿過來點亮,湊活用着,陸長生就覺得耳邊有一道陰冷的風順着脖頸流連,沒等他反應,“啪嗒”一聲,頭頂燈亮了起來。
“尋常鬼修為不夠,有的見不了燭光,有的見不了燈光,有的見不了日光。”似乎知道陸長生在想什麽,陸平一字一句緩慢說道。
“那、你呢?”後背不知道什麽時候倚靠在了牆壁上,陸長生聲音有些遲鈍。
“我什麽都不怕。”陸平笑着,仿佛自己是主人一般随意,長臂一揮梨木雕花桌上多了白瓷制的茶具,坐在凳子上,食指中指并攏操控着茶具,淡青色的茶水順着壺口流淌到了茶杯中。
本來在看到陸平的時候,陸長生的三觀就應該全部碎裂,可是看着這只鬼如此自然地操控器具,陸長生還是一時難以接受的深吸一口氣。
“喝茶。”擡起手托了托,陸平道。
“我能喝?”陸長生遙指茶杯,有些驚訝。
慢吞吞的移到陸平身邊坐下,手指觸碰到茶杯,觸手升溫,是實體陸長生可以觸碰到。
陸平雖然對于陸長生沒有什麽惡意,可兩個人陰陽相隔,坐在陸平身邊,陸長生從手臂開始感覺到涼意。
之前畫符時的翻看查閱的符咒書,還在桌面上攤平翻開着,陸長生想到什麽眼睛一亮,“你等我回來啊,我好像知道把你送回去的法子了!”
說着,沒有等陸平回答,陸長生拿着手機打開手電筒,快步往後院自己的房間走去。
他風風火火的離開,走路的背影都帶起了風,陸平的眼神追着陸長生的背影走,指尖用力的攥了攥,眼瞳一深。
陸長生從房間裏拿着《通靈術》回來,他臉上帶着自信的笑容,對着陸平晃了晃,“之前把你召喚出來就是這個書裏的方法,書裏肯定也有把你送回去的法子。”
坐在凳子上開始翻書,之前陸長生并沒有把書看完,整本書不厚,看完召喚術也就還有兩三頁,直接翻到自己沒有看的頁數,原本帶着笑意亮着的眼瞳,在看到後幾頁寫的東西時,驟然暗淡。
“這是什麽?”陸長生皺起眉頭,撇了撇嘴,“這種書還有後記嗎?”後面幾頁寫的不是如何把召喚出來的鬼送回去,而是之前幾代都有誰用了這個法術,召喚了什麽鬼出來。
這些如果是前幾天的陸長生說不定還會有閑心看看,但是如今對于他來說一點用都沒有。
看着陸長生的情緒變化,陸平也松了一口氣,他略微懶散的靠在椅背上,分出心思看着堪輿店的店面擺設,“你要是不想讓我回去就直說,幹什麽還拿書找借口?”
“我巴不得早點把您這尊大佛送回去呢!”陸長生輕哼一聲,忙活了一個晚上,自己想見的人沒見到反而惹到了一個大麻煩,陸長生口幹舌燥,見到之前陸平倒出來的茶水,陸長生端起直接飲下。
與之前喝到的茶水不同,白瓷杯裏面連一絲微苦的含義都沒有,反而清淡香甜,不像茶水反而像糖水,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莫名其妙的心理作用,陸長生呢個突然覺得之前還有些困頓的頭腦,瞬間變得清明了。
“這杯子裏面不是茶水吧?”陸長生問道。
“如今道門已經如此式微了?”沒有回答陸長生的問題,陸平反問道。
之前陸平在看堪輿店的擺設,如今的店面和陸爺爺在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之前擺在架子上的東西都收了起來,陸長生回來之後也不知道該怎麽擺回去,再加上他規劃還沒做好,就只能随便從倉庫裏面找些随意擺擺。
陸平是只鬼,而且看他着樣子懂得肯定比陸長生多,一時有些不好意思,陸長生道:“我爺爺……如今店開不開的下去還不知道。”
“當今世道已經如此艱險?”陸平的神色更加嚴肅,從他的眼底陸長生感受到了一絲憐惜。
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惡寒,陸長生手搓了搓手臂,雖然莫名覺得自己和陸平聊得不是一回事,他還是飛快的點頭,想要把話題帶過去,“現在人們相信科學嗎。其實科學……”
“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幫你把道門發揚光大。”
“啊?”陸長生不知道話題怎麽就到了“發揚光大”。
“你不願意?”陸平的表情有些懊惱,似乎在自責,他低着聲音接着道:“是我唐突了。”
“你們鬼都這麽愛樂于助人嗎?”陸長生疑惑地發問。
“我……”陸平的語氣有些遲疑,他抿了抿唇移開視線不看陸長生,而是看着紅木架子上被陸長生随意拿出來擺放的書籍,“不是為了幫你,是為了我自己。
“厲鬼與人間不相容,你若是有法子把我送回去倒還好,可是你沒法子我自己也回不去,只能滞留人間。一天兩天還可以,時間長了鬼力越來越薄弱,如果沒有人供奉,我在人間久留只會魂飛魄散。”陸平沉聲道,只是他的神色平靜,無悲無喜,仿佛未來會魂飛魄散的人不是他一般。
“魂飛、魄散?”陸長生重複着這幾個字,但其實他所注意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陸平居然是厲鬼?
不是說厲鬼長相可怖,一身紅衣,陸平可和那些傳說中的厲鬼完全不一樣。
自己的思緒有些飄離,陸長生尴尬地扯回駁雜的想法,“你說供奉,要怎麽供奉?是要找到你的墳墓嗎?”
沒等陸平回答陸長生又道:“只是,不知道你是哪個朝代的人,墳墓還能不能找到,離這裏遠不遠,或者……”
聽着陸長生的話,陸平的眼中閃過一抹隐忍的光,手指倏地握成了拳,緊接着又松開,眼睛晦澀的注視着陸長生的臉,直到對方不适應的動了動身體,他才從衣袖中取出一塊烏木板子,立在桌面。
原本在陸平手中看不真切的木板,在接觸到桌面的時候,猛然有了真切的形狀。
陸長生定睛一看,是一塊牌位,烏木被人精心打磨,每一處花紋都格外精致,牌位上用小篆字體雕刻出字文。
“你還随身帶着這個東西啊?”
“我如果不帶着,怕是要死在你家了。”陸平輕哼一聲,虛無的手指伸出去想要撫摸牌位,可是最終手指只能從中劃過,觸碰不到了。
陸長生鼓了鼓臉頰,專心埋頭觀察牌位上面抹了金漆的文字,他對此研究不多,只能邊看邊猜測,“琅、跡公子、平之位?”
磕磕絆絆的念出那些字,陸長生說完看向陸平,用眼神問自己說的對不對。
“嗯。”陸平喉間發出一聲,點了點頭。
“琅跡這個地方沒聽說過,哪個朝代的?”陸長生多嘴問了一句,他也不是對什麽都好奇地性子,只是這個地方真的從未聽過看見過,不由得就想多了解些。
“先秦時一個邊陲小國,荒野之地蠻民甚多,後來被滅了國也就無人知曉了。”陸平平淡的說着,眼底卻劃過一抹痛惜。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沉重,陸長生的問題,似乎在不經意間戳到了陸平的傷心處。
輕咳一聲,陸長生拿起牌位走到左側的紅木架子旁,把牌位擺到了中間靠上的位置,“是不是還要準備香爐,蠟燭?”
擺放好牌位,陸長生回身問道。
“你打算把道門發揚光大了?”陸平擡眸問道。
陸長生:“……”
這只鬼為什麽要執着于把道門發揚光大?
“你和太上老君什麽關系?”陸長生問,這算什麽?道教的招生辦過來傳|銷嗎?
“你把我從地底下拉出來,不打算負責任了?”陸平猛然站起身來,一眨眼就出現在了陸長生身前,他很高穿着玄色衣袍,以及把陸長生籠罩在了自己的懷裏。
如玉的面龐侵占了陸長生的眼瞳,瞳孔收縮,陸長生看着陸平的樣貌,還有他低垂的眼簾,對方睫毛很長,深邃的眸注視着,如同隔絕了億萬光年。
若是陸平擡起手,手掌抵在架子上,這就是一個完美的壁咚姿勢,只可惜陸平碰不了東西。心裏有些複雜怪異的想法,陸長生深吸一口氣,不讓自己再亂想,也想讓自己發燙的臉頰和耳朵降降溫。
“你別把話說的那麽怪,好像我把你怎麽着了一樣。”撇撇嘴,陸長生不自然的移開視線,他聳了聳肩又道:“況且不是我不想,是我實在有心無力,我一個什麽都不會的凡人,怎麽把道門發揚光大?”
陸平一怔,他擡手捏住陸長生的手腕,三指并攏緊扣脈門。
凡人。陸平眉頭倏地皺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