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9)
.4
“哈!他去自首了,已經被關進去了。”白術一邊把削完果皮的蘋果遞給蘇若,一邊看着她的臉色,說着。
蘇若擡起眼,懶懶的望着電視屏幕,然後再次低下頭,視線落在手裏的書上,沒有理他。
白術的手停在半空許久,最後只好尴尬的收回來,自顧自的啃了一口蘋果。
蘇若緩緩的擡起手,抹去紙上的水跡,又擡手揉了揉眼角。
那張銀行卡還躺在桌面,沒有動過,蘇若好幾次都錯覺,季桐還站在自己的病床邊,默默的望着自己不說話。
“我什麽時候出院啊?”蘇若突然開口,随後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意外的沙啞,像是廢紙團起來的聲音。
白術沒有在意,他依舊啃着手裏的蘋果,“快了吧,明天我去問問主治醫生。”
“哦。”
0.5
你不是承諾過,要陪我環游世界麽?海勁松,你為什麽不說話了?你為什騙我?
牛皮紙的信封躺在門口的信箱,朝日奈鏡每天早上都會去看,看有沒有他的來信。
二〇一六年的一月二號,鏡一輩子都忘不掉。
“朝日朝日奈さんは!あなたの手紙は!”
(朝日奈小姐!你的信!)
蒙蒙亮的天空灑下郵遞員老自行車的銀鈴聲。
鏡站在門口,朝着郵遞員揮揮手,她笑的燦爛:“どうも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
(謝謝你啦!)
鏡哆哆嗦嗦的小跑進房間,朝着凍得冰涼的手哈了口氣,然後跪坐在暖爐旁邊,迫不及待的拆開信。
‘鏡,這次真的要和你說再見。
原諒我沒有完成我的誓言。
鏡,你一定要忘了我,別來找我了。
再見。
我愛你。
——9426464
——海勁松 2015年12月18日寫。’
鏡皺起眉,翻來覆去的看了看,牛皮紙的信封裏只有只有張巴掌大的紙條,而這紙條上硬朗的字體确實是海勁松的字體。
不過,這算什麽?
分手信?
這糟老頭搞什麽啊?
算了,收拾東西,該回中國看看那個糟老頭啦!
2016年1月6日——中國。
“啊呀?怎麽是你來接機?小湖,你小海和三池呢?”鏡一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拉住來接機的海言。
海言笑眯眯的接過靜手裏的的行李,“大哥在外面停車呢,三池和小果在家裏呢。”
“啊哈!”鏡嘟起嘴:“那你爸呢?”
“我爸?”海言一僵,然後笑了笑:“別說啦,先回去。”
“鏡姨......”
“嗯?”
“我爸他心髒病複發,半個月前,他......”
“你躺着裏幹嘛?”
看着黑色冰冷的大理石墓碑上黑白的遺照,鏡突然失笑。
衣果咬住下唇,從身後扶住鏡。“鏡姨......”
“我問你呢,你躺着裏幹嘛?”鏡目不轉睛的望着遺照上依舊英氣勃發的男人,她咄咄逼人的眼神越發冷峻::“你怎麽不說話?你不是要娶我,你不是要陪我環游世界麽?”
呼呼的風吹在她精致盤好的發髻上,她的發絲被吹的有些淩亂。
“你為什麽不說話,你為什麽不說話啊?”鏡突然把手裏的布兜甩在遺照上,她的眼眶紅腫的厲害:“你為什麽騙我?你為什騙我,你騙我幹什麽......你說話啊!”随着布兜飛出去,鏡的腳下一滑,她撲通一聲跌坐在墓碑前:“你留我幹什麽?你把我也帶走啊......”
和煦單薄的陽光晃在鏡的臉上,她的一縷碎發垂在臉頰,最後被冰冷的眼淚濕乎乎的黏住。
“海勁松,你不要吓我,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在日本等了你這麽多年,我要的,不是一張遺像!”
☆、第六十一話 鏡回憶錄
0.1
第一次見面時,是幾十年前的時候了。
那年的櫻花開的極其旺盛茂密。在一個櫻花随風飄落的晴朗日子,奈耐子告訴我,她和一個中國的男人結婚了。
“怎麽這麽草率?那個男人是誰啊?伯母知道麽?”我微微皺眉,一邊從包裏掏出裝飯團的塑料盒子,一邊瞄着奈耐子。
奈耐子笑的像頭頂的櫻花一樣燦爛,她興奮的點點頭:“恩恩,媽媽剛剛知道,不過她...”奈耐子突然垂眉:“她有些不高興。”
“那是當然的啦,你才剛剛領取完高中畢業證唉。”
我漫不經心的回答。
“啊!”奈耐子突然驚呼一聲,然後她站起身,一邊大喊,一邊揮手:“老公!親愛的!在這裏吶!”
我有些被她突然的舉動吓到,我擡起頭,順着奈耐子的目光看過去。于是,我便永遠忘不了那個時刻。
那個男人穿着黑色的呢子外衣,和白色的薄薄的高領毛衣,幹淨利落的短發,蓬松的頂在腦袋上,又陽光,又帥氣,他淺笑着從山坡下走上來,他锃亮的皮鞋,踩在嫩綠色的草坪上。
就像是平時看的言情小說裏的做作而又矯情的片段,心髒像漏了一拍,腦袋裏空蕩蕩的一片白花花。
只有他,走向你。
男人望見我,明顯的愣了愣,但他轉瞬間便錯開視線,重新望着奈耐子。
而我,裝作毫不在意的低下頭,小心的咬下一口飯團,細細的咀嚼。我的餘光看見,他伸出長長的手臂,摟住奈耐子,我聽見,他說:“老婆,原諒我來晚了。”
他的聲音像是古舊的豎琴,輕輕的彈奏出低沉而歡快的聲響,他望向奈耐子的眼神,甜蜜而炙熱,像滾燙的糖漿。
“小鏡,這就是我老公,他叫海勁松,是個中國人欸。”奈耐子甜蜜的摟着他的手臂,對我說。
我慌亂的放下手裏的飯團,小聲的對他低着腦袋說:“啊......你好,我叫...朝日奈鏡。”
“你好。”他朝我微微點頭微笑,并且伸出了手,那樣修長,那樣白皙精致的手。
奈耐子同樣朝我笑着。
我滿臉通紅的伸出手,胡亂的握了握,便收起手,轉過身,不說話。
我知道我是怎麽,但是我不能。
因為他是奈耐子的。
奈耐子告訴我,他們是在醫院認識的,奈耐子天生性的心髒病,需要時常去醫院檢查,便遇上了同樣醫院裏的醫生——海勁松。
0.2
再後來的五年,奈耐子生下一個男孩,叫海馳澈,那孩子是海勁松的第三個孩子。
當時的我非常驚訝,于是問起海勁松的年齡。
而奈耐子只是淡淡的望着窗外,說:“他比我大八歲。”
不幸的事情很快降臨在他們的身上,而我卻罪惡的慶幸着。
奈耐子心髒衰竭,在生下那孩子的第三年,便去世了。
臨終前,奈耐子蒼白着臉,把小三池交給我,她勾着毫無血色的唇說:“其實我早就知道鏡子和松的事情,看得出,你比我...咳咳...比我更愛他。”
“奈耐子...對不起。”我低下頭。
奈耐子擡起手,按在我的肩膀,她的手又小又軟,卻冰冷着,她笑道:“別這麽說,我是自私的,我不許他私自和你見面,也不許他給你打電話,我...咳咳...我知道我快不行了,三池太小,我媽媽又不喜歡他,所以,交給你...咳...我比較放心。”
我鄭重的點着頭,哭的滿臉淚水,我精致的妝肯定已經哭花,我的樣子一定很醜。
“你放心,奈耐子,我一定好好撫養他長大。”
奈耐子笑了,她的樣子可真美,即便是面無血色,可是她小小的巴掌臉上,眨着清澈如池水的眼睛,小巧的鼻尖,還有像花瓣一樣的嘴唇,她連死都是那麽安靜美麗。
我是那樣的嫉妒她。
奈耐子死後,海勁松便帶着我和小三池回了國,他接手他家的企業——海氏醫院。
我在那一段時間的晚上,常常能看見他伏在桌案,用一支古銅色的鋼筆些東西,還有看文件。我記得那支鋼筆,是我和奈耐子一起湊錢給他買的生日禮物。
那支鋼筆,他一直随身攜帶,至少,在我離開中國前,一直是這樣。
三池十八歲成人禮的第二天,海勁松把一張回日本的機票遞給我。
“你什麽意思?海勁松。”
我用咄咄逼人鋒利的眼神望着他。
他像一只受傷的小獸,用悲傷的眸子濕漉漉的望着我。
“鏡子,我不是答應過你,我會娶你,然後我們環游世界麽?你不信我?”
“那你給我機票是什麽意思?而且,只有一張。”
我不可理喻的望着他。
“三池長大了,你盡到你該負的責任了,現在,你先回日本等我,我把醫院的事物放一放,交給小海,就趕去日本找你。”他摟住我:“別這樣看着我,相信我,鏡子。”
我皺起眉,但最後只好接過機票,我嘆了口氣,說:“你一定要來,我等你,等你一輩子。”
“我愛你,鏡子。”
他伏在我耳邊輕語,溫熱的鼻息打在我的耳膜,癢癢的,濕濕的。
0.3
——9426464
這是他寫給我的每封信,都要帶的一串數字。
意思為——想你。
而今天,我也依舊沒有等到他的承諾,或許......
我想,或許,對于這份本就不屬于我的愛情,這樣的結局,已經是最好。
天氣又變得,霧氣茫茫,衣果站在我的身後,扶住我的肩膀,她朦胧的眼神,像極了當年的奈耐子。
城市在灰白色的空氣裏沸騰膨脹,水泥森林樣貌的高樓大廈直穿雲霄,遙遠的市中心樹立起的一幢鐘樓,此時晃動着鐘擺,發出沉重的聲響,傳入耳膜,每個人的表情都在這樣的天氣模糊起來,海勁松黑色大理石的墓碑靜靜的站在一片枯黃的草地,他悲傷的臉龐此時更加滄桑,他的眼神穿透我們,看向遠方。
你是不是看見了我們即将面臨的悲劇?
你是不是看見了上帝操控我們的線條?
你是不是看見了平時松垮轉動的發條被人悄悄擰緊,無知的我們即将加速旋轉,并跳入無底的深淵,黑色的岩壁吞噬我們的尖叫,一聲不響的我們被粉身碎骨。
☆、第六十二話 別皺眉
0.1
蒼灰色的天空層層疊壓着厚重的雲,遮天蓋日。
“吶,給你。”
衣果停下手裏的事物,擡起腦袋,望着海馳澈手裏的白色盒子,疑惑的皺起眉:“這是什麽?”
海馳澈挑挑眉,“自己看。”
衣果随手接過來,打開看了看,然後擡起頭,“手機?你給我這個幹什麽?”
“拿着好了,還有......因為我爸,婚禮的事情,對不起。”海馳澈微微垂眉,他厚重濃密的劉海遮住臉龐,看不見表情。
衣果失笑:“SO?這是賠禮的?”
他沒說話。
“不用啦,我沒在意的。”衣果把盒子放在一遍,繼續拿起茶幾上的鉛筆,俯身在白紙上勾勒剛剛未完成的作品。
海馳澈垂手拿起盒子,轉身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你為什麽不在意?”
你為什麽不在意?
或者說,關于我的事,你都不怎麽在意,是嗎?
“池,你什麽意思?”衣果停下筆,她還是低着頭。
“我......算了。”海馳澈嘆了口氣。
身後傳來鉛筆滾落到地板的的聲音,海馳澈沒有回頭,還是繼續往前走。
他沒有看到,那一瞬間,衣果漆黑空洞的眸子,像熄滅的蠟燭一樣,忽的暗下去。
“池......”
救我。
嗓子眼突然火燒火燎的疼痛,胸膛像裝了一只瘋狂的野獸,它正甩出獠牙,亮出指甲,撕扯啃咬着她的身體,小腹傳來撕扯肝肺的痛感,下體流出汩汩液體,昂貴布料的沙發墊子,浸紅了一大片,只要輕輕一動,便會積出小血坑。衣果眼前一黑,視線忽的上挑,精致的吊燈還有貼着厚厚壁紙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救我......
0.2
衣果做了一個夢。
夢裏,自己踏進一片黑色的沼澤,低頭便是粘稠漆黑的淤泥,滑膩的觸感緊緊的包裹自己,腳下好像有一塊堅硬大石頭,冰涼又硌腳。耳洞裏好像飛進去什麽細小的飛蟲,嗡嗡嗡的撞擊耳膜。突然自己的腳踝像被人緊緊攥住,使勁的往下拉,于是自己整個人被帶入淤泥,鼻腔裏猛地灌進泥水,肮髒惡臭的味道忍不住讓她大聲呼救,可是得到的,只有嘴巴裏也灌進淤泥,苦澀又腥臭的味道使太陽穴突突的疼痛。
誰來救我?
沉默的黑浪翻湧而起,此起彼伏的嘈雜聲響鬧着耳膜。
再次醒來,還是面朝天花板,不過,這是醫院的天花板。
“醒了?阿林,果果醒啦!”
阿林?衣果勉強支着眼皮,朝身側看去。
“嫂子?”
“嗯哼?”夏一兒的臉還是那樣的精致,只是和以前相比胖了些,她有些紅腫的眼睛惱怒的瞪着她,嗔怪的語氣責怪道:“出了這麽大的事,也不知道讓阿執打電話告訴我們。”
衣果強笑:“沒多大的事,死不了的。”
“你這是什麽話嘛?”
夏一兒忍不住輕咬下唇,一臉嗔怒。
衣果斜眼瞄着她,沒說話。
沈林倚着牆,坐在輪椅上,手裏洗的幹淨的的水果,不知道怎麽遞給她。他清秀如初的眉宇緊鎖着,薄唇鋒利的緊緊抿着,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樣子,沒變。
病房還是那間,雛菊依舊擺放在窗臺,同時也站着依舊沉默冷峻的沈執。
海馳澈坐在她的床邊,緊緊攥着她纖細冰涼的小手,他壓抑的表情,眸子還是像湖泊一樣潮濕平靜。
衣果擡起另只手,用力湊過去,指端覆上他的眉心,她淺淺的笑着:“以後都別總是皺着眉,會長皺紋。”她一頓,咳了兩聲,繼續說:“而且,以後不是你每次皺眉,都有我在身旁幫你揉平。”
海馳澈一頓,垂下頭,他有些長長的劉海遮住他精致的面孔,他堅硬并且輪廓分明的肩膀在呢子大衣下遮住輕微的顫抖。
一片寂靜。
病房裏突然靜下來。
“家屬,哪個是家屬?”
小護士站在門口,探着頭問道。
“我是!”
“我。”
“我是。”
三個人齊齊的轉頭對着小護士說,随後三人互相看了看,垂下頭。
“......到底哪個是?”
小護士為難的皺起眉。
“我去吧,最起碼我也算是個醫生。”海馳澈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大步邁向門口。
衆人默認似的沉默,望着海馳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走進主治醫生的辦公室。
李醫生放下手裏的病例,擰着細細的柳眉,滿臉憂郁的望着海馳澈:“病人情況不太好。”
海馳澈微微點了點:“我知道,只是,李阿姨你開的藥,我都有看着她吃下去,怎麽還會有這樣的情況?”
“你也知道她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們也盡力了。”
海馳澈的腦袋像被巨大的榔頭垂直打下來,‘咣當’的一聲,在腦海無數遍回放。
盡力了?
‘我們盡力了......’
‘我們也盡力了......’
李然的話與魏萍的話無數疊加的回蕩,在海馳澈單薄的胸腔撞擊出更多悲傷的回音。
“很抱歉,如果患者積極治療,可能還有半年以上的壽命,但相反,如果患者不積極治療,那情況就不是我能估計的了。”李然默哀的低下頭。
“盡力了?你們一句盡力就可以結束她的生命?”
海馳澈猛地站起來,他狹長的眼眸用力蹬大,漆黑的瞳孔糾結劇烈顫抖,他的眼眶漸次紅起來:“你知道她對我的重要麽?你們憑什麽這樣對她?”
她像是他的生命一樣存在着,從第一次在病房裏的第一次見面,她那樣自嘲的表情,還有自暴自棄的樣子,像一只脆弱的小獸,讓他忍不住伸開手臂把她摟在懷裏。再之後,他死皮賴臉的站在她的身後,不為一切的站在那裏。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生的最愛,老天憑什麽要這樣剝奪?
“求你,治好她,求你......”
0.3
求你,把她留在我身邊。
求你!
0.4
“唉,海醫生怎麽了,蹲在李醫生的門口哭唉。”
“寶寶表示心疼他。”
“哈哈,就你還寶寶...”
衣果一愣,勉強起身摘掉手背上的點滴。扶着牆壁站起身,走出病房。
沈執他們剛剛被她打發走。房間裏寂靜無聲,而走廊裏小護士的說笑聽得更加清楚。
她站在離他不近不遠處,看見他蹲在牆角,痛苦的無聲張大嘴,用力的忍住聲音,英氣勃發的臉愈發悲傷,他的眼淚順着臉部的輪廓流下來,即使旁邊的人群指指點點,他也像是沒看見一樣,自顧自的哭泣,他像孩子一樣脾氣,改不了。
衣果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麽,她默默的退後幾步,然後轉身離開。
外面的風聲漸小,風沙平息,最後像死了一般躺在覆滿肮髒雪水的油柏路上。
衣果坐在病床,身上的白色被單幹淨極了。
“怎麽才回來?這麽長時間,醫生怎麽說?”
衣果歪着腦袋看向海馳澈,她臉上戒不掉的俏皮,淺笑着。
“啊.....她囑咐我兩句而已,說你不要着涼什麽的一堆。”
衣果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她低下頭。
其實她有看見,海馳澈蹲在辦公室門,旁若無人的無聲大哭。
☆、第六十三話 大結局
0.1
機場依舊還是人來人往,摩肩擦踵,每個人帶着微微的迷茫,一邊檢查自己的機票,一邊擡頭四處張望。
飛往上海的機票被衣果緊緊攥在手心。
“嘛,你還真的要走啊。”鏡埋怨的望着她:“連小池也不肯告訴。”
衣果笑了笑,垂頭摸了摸鼻尖:“嗯,就不告訴他了。”然後,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從上衣的口袋裏掏出一張被折疊整齊的稿紙,遞給鏡:“對了,我走後,請把這個轉交給他吧,看見我不見了,他一定會着急...當然,要不要給他看你心情,畢竟,他忘了我,才是最好的結果。”
鏡有些錯愕,把紙單接了過來,“其實你......”
“別勸啦!好了,我走了。”衣果微微俯身撿起地上的深藍色帆布背包,朝鏡笑笑:“拜拜!”然後,她迅速轉身,快步往走掉,她有些蕭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
鏡擡手抹掉眼角的潮濕。她今天的绛紅色櫻花飾的和服在人群裏格外顯眼,離開的身影也同樣特別的刺目。
衣果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去,一張張陌生的臉,沒有他熟悉的身影,衣果自嘲的笑笑,擡起手揉了揉發紅眼睛。
有時候,真的覺得對不起三池,就在這個離別的時候,她腦海裏想到的,也只會是沈執那張又冷峻又嚴肅,整個明晃晃寫着‘生人勿近’的臉。而不是海馳澈那雙像湖泊一樣繁榮,溫暖,潮濕,又悲傷的眼睛。
0.2
海馳澈站在醫院裏自己的辦公室中,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窗外,一架飛機正劃過天際。
“她的飛機起飛了吧?”
鏡點了點頭:“她......”
“老天還是不肯憐憫我,”海馳澈勾起嘴角,有些嘲諷的尖銳表情:“讓她走吧,我是留不住她的。”
十年後......
中國。
“先生,您好,這是您預訂的雛菊。”
花店的店員把一捧白色的雛菊遞給一個穿着灰色西服的男人,她俏皮而又笑眯眯的精致臉蛋,讓男人望着有些失了神。
“先生?”
店員微微皺起眉,提高些聲調。
“啊...”男人回過神,接過捧花,笑了笑:“謝謝啦。”
付了錢,男人剛要轉身走,就聽見身後的店員小聲嘀咕:“每年的今天買雛菊的人怎麽都這麽多?已經賣出四捧了。”
男人有些錯愕,他拉了拉身上的灰色呢子大衣,笑了笑。
因為什麽呢?
大抵,因為那個女人,最喜歡的花就是雛菊吧。
墓園的最角落,立着一塊大理石的墓碑,上面一張黑白的照片,照片裏的人,瘦弱的臉龐有抹不掉的俏皮神色,她笑眯眯的樣子把眼睛眯成月牙的形狀,她蓬松的短發不老實的支楞在腦袋上。而照片下用白色字體寫着的兩個大字:衣果。
墓碑前面遠遠的就看見站着幾個人。還有幾捧白色的雛菊,風吹花瓣落,滾了滿地。
“三池,你來了。”
鏡抹掉眼角的眼淚,朝着遠處走來的海馳澈揮手,她看見他依舊穿着他接近病态迷戀的灰色衣服,好看的眼睛眯起來。
“嗯,都來了?”海馳澈掃了一圈。
沈林,沈執,夏一兒,之前照顧過衣果的小護士——肖潇,鏡,白術,蘇若,白芷,南橙,還有林靜。
海馳澈笑了笑,俯身把手裏的花放下來。
“我又來看你了,衣果。”
高高的摩天大樓依舊聳立,風雪呼嘯的穿過這片水泥森林的上空,卷席在那些白色寫字樓的玻璃上,張牙舞爪的被那些幹淨的玻璃撞擊的支離破碎,粉身碎骨。
可是晴天依舊,風雪過後,你還會看見爛漫的陽光。
——————【大結局.完】
(接下來還有番外,別走開哦!)
☆、番外.沈林篇
0.1
初見,應該是在我九歲的時候。
那年,杏花開得極旺。
“我以後就是你哥哥了。”
我記得,我對她說過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而那張稚嫩的臉,總是會記憶猶新。
六歲的她瞪着圓圓的杏目,躲在孤兒院院長的身後,不安的眸子張望着我們一家人。
“果果,沈伯伯的家人以後就是你的家人了哦。”院長輕輕的把小衣果從身後拉出來。
她擡起頭張望的樣子,又無助又恐慌,她像是在迷霧森林裏迷失方向的小獸,又像是站在燈塔眺望遠方彼岸的明滅燈火。她白皙的臉龐鑲嵌着兩顆漆黑似夜幕的眸子,裏面熠熠閃耀的光芒像是被人撒進了碎鑽。她短短的頭發蓬松的微翹,細細的微風拂過,發絲便會輕輕的舞動在風裏。
我朝着她淺笑,我白色襯衫的衣角翻動,瘦瘦的牛仔褲把我襯托的更加幹淨爽朗。
“這孩子個性強,已經被很多家人送回來,所以......”院長說到這裏一頓,她溫暖的手覆在衣果的頭頂,她憐憫的眸子垂下看着小小的衣果,嘆了口氣。
我的爸爸笑了笑,他俯身向衣果伸出手,他慈愛的眼睛映着衣果驚慌的臉龐。
我記得,那時自己也望着她,那時候心裏的憐憫與同情油然而生,我有一種想要把她揉進胸膛保護起來的沖動。
在我身後傳來一聲不屑的冷哼,那是來自我親生弟弟沈執的鼻腔。
在回沈氏別墅的路上,衣果一直靜靜的跪坐在後車座,她望着窗外,遠處聳立起的彩色四層別墅漸行漸遠,而那扇鐵門上的鐵字卻在衣果的眼睛裏越發深刻——‘北京市福利院’。
0.2
一年後,那年依舊是深春。
我,我們的人生道路都在那件事上發生巨大的轉折。其實應該說,本應相愛的互相仇視了,本應錯過的,卻就此把紅線相連。
一朵杏花,我付出我的雙腿,從那以後,我看見我弟弟沈執望向小妹妹的眼神從不屑,變為仇恨。
我不想這樣,但是我無法改變,她每每用自責的眼神望向我,都像是拿着一根尖銳的鋼針紮進我的心口,生疼。
再然後,就是她十八歲時的奶奶壽辰。
那一晚,她用極其認真的眸子望着我,說:“哥,我愛你,可你會愛我多久?”
望着她的執拗樣子,我想,你愛我的樣子,我一定會深刻腦海,日後回憶起來,會更加想念你。
衣果,愛你,我從不後悔。
願日後,痛到深處,直達心底。
我在那一晚要了她。
後來想起,其實自責不已。
0.3
再然後的然後,我們偷偷的把戀情掩蓋,直到兩年後......
爸爸胃癌住進醫院,把H&M的總裁位置傳給我,那年風聲大噪,總裁的位置穩穩交到我的手中已經是很不錯了,絕不能出現任何差錯,尤其是我的娛樂報道等等方面,因為即便是一個小小的負面緋聞都将會變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大量的工作壓在我的身上,整天一個會議接着一個會議的開,每天面對老股東們嚴肅的表情,我的額頭就忍不住發脹。
我不記得已經有多久沒有好好陪她,可是偏偏在這時候,她把那張化驗單遞給我。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但是我的理智馬上沖了出來,‘打掉’兩個字都已經忘記是怎麽說出口的。
她離開的背影顯得悲傷極了。
我沒想到的是随後,沈執便走進我的辦公室,他惱怒的眼神讓我看清了一切。
我發愣的看着他匆匆離開的背影。
我知道,放手的時候,到了。
0.4
同年冬至,沈執便帶着衣果離開了中國。
他們離開的五年裏,我的世界翻天覆地的變化,爸媽出車禍去世,緊接着公司股市下滑,我為公司娶了夏氏千金夏一兒。
其實夏一兒是個非常優秀的女孩,她笑容甜美,四肢健全(......)背景優秀,家教良好.......除了,我不愛她。
一開始,我對她冷言冷語,但她堅持執拗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的衣果。
我想,既然決定放手故人,那麽也就學會嘗試接納新人。
我放下冰冷的面孔,我對她微笑,對她講我,我們的故事。
那時的我望着天際,初晨的光暈會散落在我的瞳孔,我想,遠在他鄉他們也許不會再回來了吧?
而第二年的初夏,我便接到沈執打來的電話,說他們會在那個星期周末回來,說實話,比起期待,更多的應該是自責。我害怕再見到那雙無助的眼睛。
其實在他們抵達法國的第三天,沈執就曾給我發過Email——‘我們已經抵達法國,順你心願,衣果做了流産手術,現在一切事物由我料理,勿念。’
別奇怪,他自打那天就沒有讓我見過衣果一面,甚至他們決定要去法國,也只是在臨登機前,打回一個電話而已。他那樣霸道的人,是絕不會允許我再次傷害衣果的。
只因,他與我是一樣的人,從初見,到現在都初心未變,即使看上去厭惡無比,其實心裏要千般萬般的去愛。
我不知道衣果怎樣說動沈執借着‘公事要處理’為由回國發展。
總之,他們回來了。
不過,顯然我的憂慮是多餘的。
那天早上,迎着陽光,沈執摟着衣果的肩膀下樓吃早飯的時候,我就明白了,那個值得我窮盡一生去愛的女孩,她徹底離開了......
沈執懶洋洋的把下巴抵在衣果的頭頂,他嘴角的笑意清晰可見,他白色的襯衫紐扣被衣果低頭一絲不茍的系好,衣果蓬松的睡裙把她點綴的像是塊從蛋糕上滾落的奶油。毛茸茸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像是從一本溫馨繪本上扯下來的暖色調畫面。
夏一兒支着下巴望着他們,朝我笑道:“他們可真般配。”
我無言的垂下頭。
是,他們很般配,這是我不想承認的事實。
“衣果堅持要在中國生活,我想,你該離開了。”
“......”
“我已經把中國你手裏的H&M股份轉到我這裏了。還有讓老太太在美國一個人總是不好,借這個由頭,我會幫你安排去美國的航班。”
“......”
“你放心,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允許你再出現在衣果的世界。”
他是我的弟弟,他的脾氣我最懂,所以,我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意外。于是我帶着夏一兒離開中國,赴往美國。
臨走前,沈執意外的向我公布他要娶闫氏的千金,其實我知道這件事不過是他們未來道路的插曲。
沈執是一個不願将就的人。所以說,除了那個他愛的女孩,他誰也不會去将就。
在美國生活兩三年的時候,那天的陽光爛漫,我接到一封信,是沈執寄來的——一張病危通知單。單子上那個是我無比熟悉的名字——衣果。
比起矯情的電視劇鏡頭,男主角五雷轟頂的感覺,我覺得更像是海邊無數次朝海岸翻湧的潮水,把理智一點一點吞噬。我幾乎是癱坐在那裏,我聽見夏一兒輕聲關切的呼喚。我的心髒像是墜入冰冷的深淵,或是鎖進一個沉重的鐵箱子,然後沉入兩萬裏的海底,凡爾納都寫不出當時的情形。
我再次回到中國。
那天陰測測的雲團籠罩聚集在我的頭頂,她的病房裏只點着一盞橘黃色的床頭頂,我看見一盆白色的羅加洛雛菊擺放在窗臺,繁重的白色花瓣就像它的花語——深深隐藏于心底的愛意。
她說,她最喜歡這種花。病房裏站着的人,只有一個人我不太熟悉,但看着他緊握着衣果的手,寸步不離的守在她身旁的樣子,我大概猜出他的身份,我擡頭看着沈執,他臉龐堅毅的神色,隐忍着憤怒,還有不屬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