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8)
他,那麽氣憤,卻,那麽可愛。
他的臉一點點湊過去,近在咫尺。
林靜忍不住掙紮,她的手用力推在他的胸膛,那麽炙熱的身體隔着白襯衫單薄的布料,依舊能感受的清清楚楚,還有有力的心跳,砰...砰...砰......
0.2
那年,荼蘼花開。開到荼蘼。
所有記憶,全部沾染那樣清香的味道,永恒不變。
我跑出別墅,跑向那片荼蘼花園,我看見你和一個女孩子坐在那裏面的秋千,我高興極了,太好了,你在。
那一次,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氣走進去,和你打招呼。
“小哥哥,小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啊?”
齊祁擡起頭,看着我一身粉嫩嫩的裙子,鼻梁上搭着一副巨大大圓框眼鏡,漂亮的瞳孔在鏡片裏熠熠發亮。齊祁放下手裏的書,跳下秋千,笑眯眯的望向我,說:“你好,我叫齊祁。”
“那...那個小姐姐呢?”我一頓,小心翼翼的指向旁邊秋千上的女孩子。
可那個女孩緊緊的皺起眉,大大的眼睛圓圓的瞪起來,她跳下秋千,拍了拍沾染灰塵的小手,然後指着自己的鼻梁,說:“姐姐?你叫我姐姐?你眼睛瞎了吧?你那副眼鏡沒度數吧?你居然叫我姐姐!”
我不禁吓得退後一步:“那...叫姐姐不行,那就叫......”我微微頓了頓,最後試探的叫了一聲:“妹妹?”
我看着南橙狠命的吸了口氣,慶幸自己氣血方剛,才沒有一口氣沒過去挂了。
而齊祁帶着一絲幸災樂禍的笑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腦袋。
“哈哈,小妹妹,他是男孩子,叫南橙。”
我想那時我的臉上一定是充滿錯愕的,我看着一身白色的襯衫,外面一個牛仔的吊帶褲子的南橙,因為他面容姣好,還可能是年齡還小,真的是看不出是男是女。
“哥哥,對不起。”我懊惱的垂下腦袋,手指緊緊攥着裙擺的一角。
南橙撇撇嘴,拉起齊祁的手,憤憤的說:“齊祁,我們走。”
我驚慌的擡起頭,但看着齊祁朝我揮舞着手臂,笑着大喊:“喂!我們家在旁邊的齊家莊園,記得來找我們啊!”那時我用力點頭,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
我懵懂時,懵懂的愛上的懵懂少年,他叫齊祁。
清風吹落荼蘼花瓣,那些白色的小東西落在齊祁和南橙遺落的書本上。我拂去花瓣,撿起他們的書,一本歐洲人物傳記,和一本......奧特曼繪本?
0.3
那一年,荼蘼花開。白色渲染所有記憶,還有你黑白色的照片。
我不敢走進去。
不只是你的心門,還有你的墓園。
我從小就是不愛說話的孩子,除了對你——我的小哥哥,齊祁。
齊祁,那時你笑的真的很甜美,你說:“靜靜的聲音真的很好聽,以後一定要多說話,因為,我喜歡聽。”
我點點頭,你不知道的,那一晚,我幾乎沒有睡覺,因為我好開心,小哥哥,你說你喜歡我,即使只是我的聲音。我還是好開心。那時我在想:小哥哥,我也喜歡你。喜歡你的一切。
喜歡你幹淨的容顏,喜歡你甜美的笑容,喜歡你低沉像鋼琴一樣的聲音,喜歡你有些混血的臉龐,喜歡你說喜歡我,還喜歡你愛看歐洲人物傳記的性格,我都好喜歡。
小哥哥,以後我都只對你說話,好不好?
小哥哥,你醒醒,好不好?
小哥哥,你再看看靜靜,好不好?
小哥哥,我想你。
小哥哥......
那天我蹲在你家莊園門口,我手裏攥着你送的繪本,你前一天的清晨告訴我說:那裏面畫的是貝多芬。
我知道,那時候我一定哭的醜極了,我的裙子因坐在泥土上而肮髒,沾染塵土,我哭的聲音沙啞,我的淚水順着臉頰留下來,那樣滾燙,那樣苦澀,我從來不知道淚水是那麽苦澀和滾燙,苦澀的讓我忍不住皺眉,滾燙的就要灼傷我的皮膚。
小哥哥,我好想你。
我想你......
0.4
齊祁,我愛你。
0.5
我知道,那種愛,無人能再與你媲美。我只能愛你。
0.6
白色金絲花紋的木門被打開的瞬間,南橙輕輕的吻,落在林靜的唇角。
林靜從回憶裏回過神,錯愕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眸子,漆黑的,映着自己的眼睛,他轉瞬垂眸,看着她的鼻子。他長長的睫毛掃落在她的眼睑,她忍不住閉上眼。
顧簡有些發愣的看着南橙,他正認真的低眉輕吻懷裏的女孩,小心翼翼,溫柔體貼,不帶着和自己在一起時的欲望,他用那麽幹淨的吻,輕吻懷裏的新娘。
他的臉色越來越黑。
葉茵一絲舍不得,舍不得他那樣難過的眸子,她轉身推開門,硬拽着顧簡離開。
“你幹嘛?”
“你幹嘛啊?”葉茵昂着臉,對上他氣惱的眸子,“你打算看着他們兩個接吻麽?”
顧簡一頓,轉過身。許久,他聽見身後傳來葉茵抽泣的聲音,他嘆了口氣,轉回身一把将她抱在懷裏。
“別哭。”
門內,林靜用力推開面前的南橙。她明顯的厭惡擺放在臉上。
南橙抹了抹被她咬出血跡的嘴唇,無奈的笑笑。
“你準備着吧,我先走了。去前廳。”
林靜點了點緊低着的頭。
☆、第五十七話 都臭了
0.1
“你真的一點都不好奇?”
“好奇?”衣果放下手裏的東西,擡起頭,疑惑的皺眉。
海馳澈猶豫一下,手虛握着,抵着嘴唇,他說:“你不好奇是誰,告訴沈執,你生病住院的事情。”
衣果笑了笑,聳聳肩膀,毫不在意的表情,說:“以他的能力,就算是我剛剛吃了幾碗飯,幾口蔬菜,幾口葷肉,他想知道,沒人能阻攔他。”
海馳澈垂下頭,站起身。
衣果眯眼瞄着他,然後把手旁的杯子遞給他:“你要去廚房,就順便幫我把杯子涮了。”
他伸手接過來,然後在空中一頓:“你怎麽知道,我要去廚房?”
衣果輕笑出來,她逆着光,笑臉模糊不清,眼窩裏寄存的陰影深刻的凹進去。
“池。我想知道什麽,也很輕松,不是嗎?”
‘嗵’!海馳澈耳邊突然一聲巨響,他默默的轉身,走出房間,心口突然墜進一顆巨大的隕石,沉甸甸的幾乎要連帶着心髒墜入深淵。
——嗯,她說的不錯,是發臭了。
衣果拿起剛剛放下的蘋果,放在嘴邊,然後重重的咬下去,甜甜的果汁順着舌尖流下去。她似笑非笑的諷刺表情,在落日裏格外刺眼。
馬桶裏的血水沒有減少反而增多,藏在馬桶旁的洗手臺下櫃子裏的衛生棉被抽走的次數越來越多,漸漸的空掉那綠顏色的大包裝袋。
海馳澈覺得自己已經習慣了在那群女生詫異又羨慕的表情和眼神裏,冷漠的從櫃臺上拿下大包的衛生棉,然後在議論紛紛的語言裏,掏出錢包結賬走人。
——你看,那個男的又帥又好貼心撒,為自己女朋友買衛生棉哦。
——唉?又是他,他女朋友天天來姨媽麽?怎麽買的這麽勤?
——冊那,這男的變态吧?
你看,無非就是這些話。
有時候還會有人掏出手機拍照,忘記關掉的閃光燈,惹得海馳澈忍不住眯起眼轉過頭看去,然後在那個人尴尬的表情裏,露出一個威脅的笑。
海馳澈有時候甚至覺得她是故意的,明明可以自己下去或者叫她沒有辭掉的助理去,但她沒有,只是要他去。
0.2
高聳的樓群遮擋住單薄的星光,閃爍的霓虹在各街道口化成團團光暈,浸染每個人模糊的表情。
零星的雪點拍擊在過路的車子上,或者行人冷漠的表情,留下一個夾雜塵埃的水跡。
無論怎樣擁擠的繁華城市,都有像這樣的肮髒縫隙,他們條條縫隙穿連在城市不起眼的地皮上,上海人常常把這種地方稱之為‘弄堂’。
而這些弄堂裏常常居住着像這樣的女人,少年,和男人。
——她們卷着過氣的,自以為時髦的燙發,每天早上頂着晦氣的表情,蹲坐在公用的廁所,然後賊眉鼠眼的紮進與自己一樣賊眉鼠眼的人堆,洋洋得意講着自己昨天在哪裏占了怎樣的便宜。她們會因為那三塊五毛錢,而撕破臉皮;也會因為別人不小心用了自己家的水龍頭,而指爹罵娘;更會因為別人占了自己的便宜,而抄起拳頭。
換句話說,她們總能把自私自利表現的淋淋盡致。
——少年們,他們穿着清洗幹淨,甚至洗的發白的校服,推着破舊的自行車,跌跌撞撞的走出超市陰暗的弄堂,他們脖頸和眼角的抓痕,正是昨晚因為晚回去了幾分鐘,被他們神經質的母親,像被踩了尾巴的野貓,狂抓出來的。他們幹淨的白襯衫的衣角,被微風吹起,沒有剪去的開掉線頭,連接着他們懵懂的夢境,無限拉長在城市的角落。他們正在無奈的長大。像是語文課本裏,被無數做作的誇贊歌頌的岩石縫隙中生長的野草,頑強卻脆弱的長大。
——而他們,常常白天坐在堅硬的椅子上,正襟危坐的聽着前面唾液滿天飛的領導混扯淡。晚上坐在廉價的沙發聽着自己‘賢惠的’太太講着今天花了多少雞毛蒜皮的錢,和弄堂裏雞飛狗跳的八卦,他們隐忍的表情被夜晚的黑浪淹沒。
而季桐又是另一種人。
他躺在自己用廢棄的報紙和木板搭建的床上,聽見隔壁傳來婊/子賣/淫的聲音,肉體在一片淫/亂的水聲裏碰撞,發出顫顫抖抖的呻/吟,他們毫不遮掩的浪/叫,驚醒了沉睡的安靜少年,然後就一定會上演一群女人和母親的撕扯大戰,無論多麽不可思議的罵語,都會從他們口裏傳出來。
比如——
臭/婊/子!你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比如——
哦喲!我吵到你啦?吵到你啦,你不會不聽啊?平時拽了巴叉的不是你嗎?有錢你搬走啊!傻/逼!
再比如——
哎呀,你賣/淫還賣出理啦?天天在這裏裝牛/逼,在男人身下還不是浪成水了?哎呦!你還敢打我?臭/婊/子!你還敢打我!
打你怎樣?擦,賤/逼!趕緊滾!少在我面前逼哧!
然後就會傳出女人的尖叫與拳打腳踢的聲音。
每到這時候,季桐總會冷笑着拉開窗簾,諷刺的眼神冷眼相望。他不會像那些悲傷的少年,他們會把身影默默的轉向黑暗,他們把自己深深的埋葬。
呼嘯的警車,在季桐面前駛過,他不知道那些車是不是在滿大街的找自己,他只知道,轉過身,自己就要去陪着那個胖男人了,那把刀子在男人說着一句‘我兒子不就是開車撞了個/婊/子麽’然後就插進胖男人的心髒,準确無誤的。
他也矯情的說過:在這個世界上,我只允許我罵她欺負她!別人,只有死了才行。
但他沒想到的是,那把刀子就是在他本能的反應裏飛了出去,等回過神,男人已經死了。
季桐冷笑着滅掉手裏的煙頭,還真應驗了那句話。
他倒在木板上,望着天上的星子,吐出一口哈氣,白煙漸漸冷卻在空氣,最後消失。
真不知道為了蘇若這麽做值不值得。
遠方的街頭依舊霓虹閃爍,窗外打鬥的聲音漸漸消去,一切再次陷入沉睡。
☆、第五十八話 我害怕
0.1
依舊是萬家燈火,照的朦朦的亮色。
一如既往。
而城市,在這兩個字背後,往往更突出了另外兩個字,就是‘金錢’。
并且,無分大小城市,或者地區。
也許你常常看見商場的買着廉價物品的區域,總是人山人海,每到節假日時,總會有攤位打着怎樣的旗號降價打折,于是,排隊的人總是将整個樓層擠得滿滿當當。相反,在地下一層,那些奢侈的進口貨物的櫃臺前,常常是萬徑人蹤滅的冷清,和人煙稀少。
其實,這種現象不無道理。因為,同樣是蔬菜,樓上的攤位售出的價位,也許只有幾毛錢,撐死也是不超過十元。但把鏡頭轉向地下樓層的冷鮮櫃臺時,價格往往上升了好幾倍。
僅僅是換了個櫃臺而已!
為此,衣果望着銀色刀叉下的食物,常常錯覺自己吃的是人民幣。
同理,在醫院的VIP病房層的走廊裏,你幾乎是看不到叽叽喳喳的小護士來來往往,而是走路姿勢大同小異,并且莊重的像是要趕去葬禮的主治醫生。還有那些西裝革履,衣冠禽獸的男性病人家屬,以及他們外表典雅端莊,內心橫行霸道的貴夫人們。
沈執就是穿過這樣的冷清走廊,推開了某一間病房的門。
他有些發愣的望着空空的病床,潔白的床單沒有一絲褶皺的鋪在柔軟的床上,同樣幹淨的被單,被整齊的疊放在床頭,大理石的窗臺上依舊擺放着一小盆用白色陶瓷花盆栽種的嫩黃/色的雛菊,淡淡的清香代替了消毒水的味道散開在整個房間。
“請問一下,護士小姐,前幾天在這裏的病人呢?”
小護士轉過頭,上下打量着穿着灰色西裝,并且一臉疑惑的沈執,不為所動的搖了搖頭,說:“你說衣小姐啊?我不知道,大概,是回家和海醫生結婚了吧?”
“結婚?”
他英俊的臉龐瞬間扯開一個諷刺的表情,然後點了點頭:“謝謝,打擾啦。”
小護士歪着腦袋,看着沈執轉頭離開,他的背影在冷清的走廊裏,拉扯開一道長長的黑色影子,看上去失落極了。小護士得忍不住意洋洋的‘撲哧’一聲笑出來,大步追了上去,拍了拍沈執的肩膀,輕聲的忍着笑意說:“沈先生,我騙你的,是衣小姐不喜歡在醫院呆着,海醫生征求了李醫生的同意,帶她回家了。”
沈執望着小護士還充滿青春氣息的稚嫩臉龐,卻笑的花枝爛顫的樣子,皺起眉,深深的有一種被小屁孩耍了的挫敗感。
“對不起啦,你不會生氣了吧?我只是開個玩笑,誰知道你的反映你那麽大?”小護士頓了頓,繼續說:“衣小姐叫我留話給你,說她每個月的23號上午來醫院化療,你可以去見她,但是,其它時候,你去找她,她也不會理你的。”
沈執點了點頭,便頭也不回,一聲不響的轉身走了。
“嘿!沈先生,我叫肖潇,你要是還生氣,就來找我吧!”
沈執挑挑眉,卻也沒停下腳步,擡手做了一個ok的手勢。
0.2
Well, it's about time.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
以白色的牆壁,**的修女,和玫瑰為背景,穿着黑色禮袍的牧師,站在白色大理石的臺階上,手裏拿着羊皮卷的聖經,捋了捋白色的胡子,望着底下的衆人,笑眯眯的說:“Well, ladies and gentlemen. Please ready all, the wedding ceremony will begin in a minute. ”(好,女士們,先生們。請各就各位,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臺下面一片安靜。
靜谧的午後陽光透過教堂七彩分割拼成的玻璃,緩緩的照進來,空氣裏浮游的塵埃,高高低低的起落飄動。
“Everybody is good, we are here today at the man and the woman's sacred wedding. ”(大家好,我們今天在這裏出席這位男士和這位女士的神聖的婚禮。)說完,牧師悄悄掃視南橙,和依舊面無表情的林靜。
“Do you two each other, who have any reason to think that you married au is not legal? (請問你們倆彼此當中,有誰有什麽理由認為你們的婚盟不合法嗎?)
生活在國外的南橙,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用一臉美國人最愛的誇張的表情說話,于是他沖着牧師搖搖頭,說:“NO!”
“Good!The presence of everyone, who can provide justification, pointed out that the two marriage is not lawful? ”(好!在場的各位當中,有誰能提供正當的理由,指出這兩位的婚姻不合法嗎?)
臺下面還是一片寂靜。
這一次,南橙微微轉頭,側眼看着坐在親友席中的顧簡。
他認真的望着他。
0.3
其實有一秒鐘,我期盼你站起來。
但是,你沒有。
0.4
“If anyone know what is the reason to make this marriage cannot be established, please say it out,。”(如果任何人知道有什麽理由使得這次婚姻不能成立,就請說出來。)
依舊一片寂靜。
你還是沒有反應,但我知道,你正在看着我。
“NanCheng, LinJing is eptable to you, as your legal wife? ”
(南橙,你願意接受——林靜,作為你的合法妻子嗎?)
南橙擡眸望着林靜,笑了笑,點着頭:“I do.”
“Well, LinJing, are you willing to ept NanCheng, as your lawful husband?”
(好,林靜,你願意接受——南橙,作為你的合法丈夫嗎?)
林靜一愣,低下頭,咬着嘴唇。
臺下有些蠢蠢欲動的聲音。南橙似笑非笑的望着林靜,微微歪着腦袋。
林靜呼了口氣,最後點了點頭。
後來牧師又說了什麽,南橙不太記得,他轉過頭,看見顧簡正認真的望着自己,他漆黑的眸子此時翻湧起海浪般的悲傷。
南橙覺得自己的心肺像被一把火焚燒一樣的灼熱,火辣的疼痛感随之而來。
0.5
其實,顧簡,我寧願去死,也不要看你這樣的表情。
0.6
其實,我多想跑下去擁抱你,可是我害怕。
我害怕,你會轉身推開我。
我害怕,你會說:“I hate you”。
我真的害怕。
☆、第五十九話 我們盡力了
0.1
悲哀的葬魂曲,被淚水淋濕浸透,低沉的大鋼琴曲,跳動在濕漉漉的空氣中。
“患者需要搶救!海醫生,請你在手術室外等候。”
海馳澈擡着發紅的眼睛,哀求的望着內科的魏醫生,緩緩開口:“魏阿姨,求你,讓我進去吧。”
魏萍恨鐵不成鋼的甩開海馳澈的手,“海馳澈!你是個醫生!更是個男人!”
說完,魏萍轉身甩上了手術室的門。
“池......”衣果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扶着他的手臂,她抿着唇,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一定不會有事的。池。”
海馳澈望着衣果,最後點了點頭。
呼嘯的海風在幹枯的椰林裏盤旋,最後,像野獸沖出牢籠一樣,卷動着沖出去。
窗戶的玻璃被細細的塵埃蒙上一層灰,清潔工人穿着厚重的橘黃色清潔服,踩在似乎下一秒就要墜下的吊機,搖搖晃晃的在寒風裏勉強擦拭面前寫字樓的窗戶。
“海言,再去檢查一下爸留下來的遺囑,看看是否還有纰漏。”
“好,我知道了。”
衣果一愣,微微擡起頭,海語依舊是一身黑色的西裝,他像一個出門來游玩的死神,冷冰冰的站在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漆黑的眼眸像一座無底大洞,嗖嗖的往外冒着涼風,衣果忍不住微微打顫,“池...”衣果似乎覺察出來,打顫的不禁是她,還有身邊的海馳澈。
“你還有沒有良心?”
海語擡起眸,面不改色的望着海馳澈,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着鄰家三歲半的小孩兒在摳牆角。怎麽說呢,那個眼神,又諷刺,又憐憫。
“他不僅是我爸!他媽的也是你爸!”
海馳澈發狂的撲過去,他的手,緊緊攥着海語的西裝領口。
“爸還沒死呢,你現在就開始研究他的遺囑,你還......”
海語冷漠的垂眸,望着自己胸口的海馳澈,他的眼睛明顯有一絲疑惑,“三池,你想說什麽?”
海馳澈吸了口氣,他寬闊的胸膛猛地擴大一圈。
“好了,池。”衣果伸出手,用力的把海馳澈拽了過來。
“其實你也不用裝。”站在一旁很久的王麗英随手把手裏的星巴克咖啡紙杯,扔在一旁的白色塑料椅子上,緩緩的擡起頭,看着海馳澈,冷笑:“你不過就是不服氣,你爸沒有把這個醫院的股份傳給你,而傳給海語。”
“你什麽意思?”海馳澈皺起眉,瞪着王麗英。
王麗英勾起唇笑了笑:“字面意思。”
海語終于正眼瞄着王麗英:“你不是也不服氣?你得到的,還沒有我那個狐貍精媽咪得到的三分之一多,按照你每個月的花銷,嗯,也就夠你買幾個愛馬仕的包包。我勸你有時間在這裏說風涼話,倒不如好好研究研究,你從哪個鄉屯兒裏淘來的生孩子偏方強。”
“你偷看我的筆記本?”王麗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乍起來,橫眉冷對海語那張處變不驚的臉。
海語特別誠懇的表情對着她勾勾唇:“抱歉,我真的那個沒有興趣,還不是你自己把那個亂七八糟的東西,大搖大擺放在我的書房裏,擺明了給我看。也是,說不定你多給我爸下一個崽兒,還能多得一點股權。”
“你......”王麗英漲紅了臉,她托了托腦袋上跟羊屁股一樣的蓬松卷發,冷哼一聲,別過頭。
衣果有些發愣,扭頭看了看海馳澈。
他濕漉漉的悲傷眸子,正直直的望着手術室的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大手,越攥越緊,衣果吃痛的咬住下唇,微微的皺起眉。
0.2
“喂?”
“嗯,小若,是我。”
“......衣果?”
“啊。”
蘇若攥緊被子的一角:“你啊什麽啊?消失了這麽長時間,幹嘛去了?”
衣果一愣,垂眉:“小若,你和季桐......”
“季桐?”
提起季桐,這次換蘇若微愣:“他....你說那個報道啊?”
衣果點了點頭,但轉眼想起自己在打電話,點頭她也看不見,于是‘嗯’了一聲。
傷痕累累的兩具屍體躺在弄堂口,午後的冬日陽光涼薄的照在上面,這樣一張照片放大在液晶的挂在牆壁上的電視機裏,配着同樣誇張放大的新宋體的簡體字。屏幕的角落還明擺着季桐棱角分明又英氣勃發的臉。
“他死了最好。我現在出了車禍,孩子也沒了,他要是再被抓進去,我也好重新開始。”
“你出車禍了?”衣果瞪大眼:“你現在在哪裏?我去找你。”
蘇若嫌棄的搖搖頭,說:“別,不用了,我現在的醜樣子才不要你看。”
“不算醜,挺可愛的。”
白術在一旁忍不住插嘴,他赤|裸|裸的戲谑表情,讓蘇若忍不住想抽他。
蘇若哼了一聲,轉頭對着電話說:“好啦,反正我沒事,不然也不會接你的電話。行啦,先這樣吧,我先挂了。拜拜。”說完,蘇若挂斷電話,然後随手把手機撇給白術。
“怎麽不和你的好姐妹多聊一會?你倆已經半個月沒有見面啦。”白術瞄着她,歪着腦袋問。
蘇若瞥他一眼:“多事,不要你管。”她輕輕擡起手,手指附在額前的薄薄劉海上,那裏微涼的觸感,就像是那夜季桐的薄唇,蘇若忍不住暗暗想着,他那樣的人,連吻都是涼的。
0.3
衣果撂下電話,便走出洗手間。
再回到手術室前,把手機還給海馳澈,她望着海馳澈發白的臉,關切的問:“叔叔怎麽樣了?”
海馳澈只是把腦袋埋在手臂裏,沒說話。
而海語意外的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視線,看向衣果,他緩緩開口:“不是很樂觀,情況還是不穩定。”
整個走廊突然靜下來,每個人都心懷鬼胎,卻都垂下腦袋,不說話。
手術室的燈突然暗下來,門緩緩打開。
魏萍從裏面率先走出來,她擡手摘掉臉上藍色的一次性口罩,猶豫的望着海馳澈。
“魏姨,我爸......”海馳澈緊緊的鎖起眉,他滿眼期待的望着魏萍。
“小池,我們真的盡力了。你爸心髒病這麽多年了,這次......”
魏萍有些為難的低下頭,身後續續斷斷的有醫生走出來。
“我知道了。魏醫生您幸苦了。”海語按滅手機,放進西裝的口袋,然後站起身,面無表情的轉頭看着衣果:“衣小姐,請你現在立刻帶着三池回去。”
“可是......”
衣果欲言又止的看着海語,因為她看見,即便是冰冷的面無表情,但他眼角微微泛紅的痕跡卻無可抹滅。
“滾!我讓你走!”海語突然瞪起眼,朝衣果大聲吼起來。
衣果咬咬牙,低頭看了看像丢了魂魄一樣的海馳澈,她點了點頭。
“等等。”
海馳澈猛地擡起頭。
☆、第六十話 你為什騙我
0.1
“等等!”海馳澈猛地擡起頭:“讓我進去再看看爸,行嗎?”
海語低着腦袋沒說話,沉默地答應着。
看着海馳澈走進手術室,海語擡手揉了揉眼睛,然後看向魏萍。
“看在你是老員工,我不想拂你的面,而且勞動法這種東西也很麻煩,所以你把辭職信寫好了,放在我的辦公桌上就行了。”
“你,你什麽意思?老院長的死也不是我的錯!憑什麽趕我走?”魏萍的臉瞬間暗下來。
海語冷冷的望着她,沒說話,卻轉身走了。
衣果有些發愣。
白色的布面蓋在海勁松還留有餘溫的屍體上,他臉上深深淺淺的法令紋,襯托他的臉越發滄桑,不知道是因為什麽而皺起的眉頭,緊緊的鎖住一個川字的橫溝。
“爸......”
海馳澈撲通一聲跪在手術床前,他垂着腦袋,看不見悲傷的臉,但從他顫抖的肩膀,就知道他現在一定哭得像個孩子。
衣果別過腦袋。
她知道他的感受,沈氏父母的英年早逝,還有那兩個孩子,衣果早早的就明白失去至親的感受。但不知道為什麽,此時的場景并沒有把她渲染的悲痛欲絕,潸然淚下;反而,她更想站在角落,冷笑的望着這一切。
大抵,這就是麻木的感覺吧?
0.2
遠方的寒風正馬不停蹄的向這裏趕來,一場新的暴風雪即将到來。
0.3
深圳山體滑坡,美軍艦巡航我南海島礁,抗戰勝利70周年閱兵,臺風“蘇迪羅”來襲,長江客輪沉沒.......2015年的所有戲劇漸漸拉下序幕,随着‘哈文’導演帶着春晚的吉祥物——‘陽陽’,翻過了除夕煙花缭繞的夜晚,‘猴賽雷’便卷席着濃濃的‘中國風’向2016年飛奔而來。
海馳澈穿着一身正經的黑色西裝站在八達嶺墓園的門口,朝着遠處走來的衣果揮了揮手,他像海言,海語一樣的面無表情,冰冷的像是哈爾濱搬來的一塊帶色的冰雕,他直挺挺的往前走着。
看着他這樣,衣果也不好受,低着腦袋,撥了撥假發的齊劉海,嘆了口氣。
海勁松下葬的那天下着大雪,路燈的橙黃|色|燈泡,明晃晃的照着,灰茫茫的大片雪花,噼裏啪啦的砸在他們舉起的黑傘上,擡起頭,就能看見,雪花把路燈晃成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衣果記得,那一天,哭的最慘的就是王麗英了吧,她悲痛欲絕的慘淡表情,衣果有一瞬間錯覺她好像欠了黑社會百八十萬的。而其他人,包括海馳澈也都只是微微紅了眼眶,當然,除了海言。
海言那天一邊翻着遺囑,一邊冷笑着瞥向海勁松黑白的遺照,最後,他把遺囑遞給海語,然後俯身攏了攏墓碑前的一大捧白色野菊,似笑非笑的望着海勁松的墓碑,‘啐’了一口在海勁松的遺照上,說一句“您老慢走,我就不送啦”,便轉身走了。
他沒有打傘,也沒有去遮雪,他漆黑的短發濕漉漉的垂下來,黑色的大衣上,零星的沾着白色的雪花,肩膀甚至積攢了薄薄一層,他離開的身影,最後在風雪裏化成一道茫茫的黑影。
衣果迷茫的望着海勁松嚴肅的遺照,雪水從他平面的臉上滑下來,停留在眼角的水,像眼淚一樣挂在那裏。
他的臉更加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