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陳燼,比起你爸爸,我現在更不想看見的人是你。”
“你的臉,你的人,時時刻刻都在提醒着我,自己只是一臺生子機器。”
“把所有的熱愛和信任都交付出去,卻換來了這樣全是欺騙的人生,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
“我不會再愛你了。”
這些話,是章之微兩年前離開時留給陳燼的。
過去了這麽久,他居然一個字都沒有忘記。
事實是,他從來沒有将它們忘記,反而把它們全部刻在了腦海裏,然後在每一個夜不能寐的夜晚,在床上被這些決絕的話折磨得死去活來。
兩年過去了,章之微依舊是那麽美,在她臉上幾乎找不到半分歲月的痕跡。
在陳燼心裏,她一直都很美。
只是她外觀上也有了明顯的不同,整個人更加細瘦了,穿着一條黑白相間的毛衣長裙,露出纖瘦骨感的四肢,在冷風中顯得格外單薄;從前及腰的栗色長發被剪到齊肩,眼神也和陳燼印象中不太一樣了。
陳燼正茫然着該如何面對她時,她卻對陳燼抿起了淺淺的笑,像從前那樣朝他招了招手,輕聲地呼喚他。
“陳燼,過來。”
在那一瞬間,陳燼感覺自己的下颌跟着喉嚨一下子與上颌分離了,胸中湧起了一種既想哽咽又想笑的奇怪感覺。
“陳燼,過來。”
章之微又喚了他一聲。
陳燼放在背後的那只手默默揪緊了衛衣的下擺,另一只手最後幾根手指的指甲用力地掖過手掌心。
陳燼幾乎是沒有意識的就走到了章之微面前,直到章之微伸手觸摸他的臉,他才倏然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走過了賀前,來到了章之微面前。
“你高了,也瘦了。”
章之微的手指跟陳燼記憶中一樣柔軟。
“怎麽,”章之微見他一直耷拉着腦袋,覺得有些好笑,“太久沒見媽媽了,忘記媽媽了嗎?”
“沒有!”陳燼猛地擡起頭來,又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稍微放輕了語氣,“沒有。”
章之微幫他攏了攏劉海,笑說:“那怎麽不叫媽媽?”
陳燼鼓足了勇氣才敢擡眼直視她,咬了咬唇,很小聲地喊道:“媽媽。”
章之微看起來有些高興,溫柔地撫着他的臉,莞爾道:“乖。”
說完,她的視線忽而從陳燼臉上挪開,越過他的肩廓,移到了站在不遠處的賀前身上。
她只看了一眼,便把視線轉了回來,一邊輕輕幫陳燼正衣領,一邊展顏問他:“是那位先生送你回來的嗎?”
陳燼沒敢看她,垂下眸去,木木地點了點頭。
章之微輕聲問他:“人家送你回家,你要跟人家說什麽呢?”
陳燼含着唇答:“說謝謝。”
聞言,章之微滿意地抿起嘴角,把陳燼推轉過身。
陳燼回過身來,擡起眼去看賀前,發現賀前正一直靜靜注視着他。
他看着賀前那雙眼睛,卻突然像啞了一樣,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賀前的表情,他居然全都能讀懂。
就在他怔怔地與賀前對望了許久,忍不住要喊出他名字的時候,章之微從背後扶住了他的手臂,靠站在他的身邊,用一種輕淡自然卻又不可置否的語氣對賀前說:“先生,謝謝你送陳燼回家。”
“時間很晚了,”她淡淡笑道,“請回去吧。”
賀前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又回到了陳燼的眼裏。
沒等陳燼開口,章之微便挽起他的手,帶着他轉身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進門以後,燈亮起來的時候,陳燼才發現家裏面煥然一新,屋裏的角角落落都已收拾整齊,讓他有一瞬的錯覺自己回到了從前的時候。
章之微拍拍他的肩:“你先去坐會,我幫你去熱牛奶。”
說完,她往流理臺走過去。陳燼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往陽臺走去。
陳燼拉開陽臺的玻璃門,走到外面去,隔着欄杆從二樓往下看,發現賀前已經走了。
他松了一口氣,幸好他沒在樓下傻等。
陳燼從外面回來時,章之微正好端着牛奶走到客廳。
他像個做壞事被發現的小孩一樣心虛地定在陽臺門邊,連擡眼看章之微都不敢。
章之微卻像是沒看到,只輕輕喚他過去。
陳燼走到沙發邊上,在章之微身旁坐下。
“這兩天降溫了,你要多穿點,”章之微把牛奶杯放到他手上,攬着他的肩膀說,“先喝點熱牛奶暖暖身子。”
陳燼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下意識抿了抿唇。
沒有放黑糖。
他都快被賀前每次都往牛奶裏加黑糖這個奇怪的習慣給迷惑住了,以為全世界的熱牛奶裏面都有黑糖。
陳燼感到腹腔裏有種很生冷的不舒适感,喝了小半杯便放下了。
“不喝了嗎?”章之微摸着他的頭問。
陳燼搖搖頭:“喝不下了。”
說完,他莫名感到愧疚,不自覺地開口:“對不起,媽媽。”
“傻孩子,”章之微笑了笑,“喝不完就算了,沒必要道歉。”
“非要道歉的話,”她的眼睫毛在燈光的輝映下微微顫着,淡淡說道,“也是媽媽跟你說對不起。”
“媽媽……”
陳燼擡起頭來看她,聲音裏透着不自知的幹澀。
“陳燼,”章之微括着他的兩耳,很溫柔地摸他的臉,看了他一會後,充滿歉意地開口,“媽媽錯了。整件事情最無辜的就是你,媽媽當時卻沒想明白這一點,把所有的氣都撒在了你身上。你那時還那麽小,媽媽就這樣把你扔下,是媽媽不好,媽媽錯了。”
陳燼吸了吸發酸的鼻子,看着她搖了搖頭:“沒有,媽媽你沒有錯……”
章之微眼圈泛起了微紅,把他攬進懷裏,順着他的肩輕撫道:“對不起,陳燼,媽媽不應該錯過你的成人禮,不應該讓你這兩年自己孤零零的。”
陳燼靠在章之微懷裏,聞着他最為熟悉的茉莉花香氣,枕着他最為依賴的母系溫床,那些往日不好的回憶在此刻皆煙消雲散了。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章之微回來了,他再也不是那個誰也不要的小孩了。
他抱緊了章之微:“媽媽,我好想你。”
“媽媽知道,媽媽以後不會再離開你了。”
良久,兩人的情緒逐漸平複下來。
陳燼一直抱着章之微沒敢松開,生怕一松手她就好像夢裏那樣消失不見了。
章之微見他長大了反而更像小孩子了,不免有些好笑,拍着他的手臂說:“怎麽這麽依賴媽媽,你以前不是很酷的嗎?媽媽走的時候你可是連滴眼淚都沒有呢。”
陳燼正要說不是那樣的時候,章之微在他頭頂上出聲了:“在那個男人面前你也是這樣嗎?”
陳燼一聽,立時從她懷裏坐起身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他原以為章之微會很生氣,就像兩年前那樣冷漠地看着他。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章之微看上去很平靜,臉上非但沒有半分嚴厲,反而還帶着一絲笑意。
畢竟,章之微從來都不是一個嚴厲的母親。
“傻孩子,”章之微拍拍他慌張的臉頰,對他說,“你以為媽媽真的看不出來嗎?”
說着,她輕笑了一聲,自解自嘲道,“以前看不出來,現在一眼就看出來了。”
“媽媽,我……”
陳燼不知道該怎麽跟章之微解釋,她當了二十年的同妻,她兒子現在又成了同性戀,他無法确定章之微是否能接受這種事實。
“你不用那麽緊張,”章之微握住他兩只手說,“媽媽理解你。”
“當初媽媽負氣離開你,你爸爸又躲到了國外,把你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裏。這些年你獨自一個人過,身邊沒有爸爸媽媽的陪伴,難免會覺得寂寞孤獨,會想找到點安慰。”
“你年紀還這麽小,又沒有什麽戀愛經驗,自然分不清什麽是感動什麽是感情,遇見一個比你年紀大那麽多的男人,稍微對你好點,一時想不明白跟他在一起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陳燼心裏面想,不是這樣的。
章之微氣定神閑地往下說:“不過,我看那個男人慈眉善目的,應該對你也挺好的。說起來,媽媽還得感謝人家陪着你呢。”
“媽媽……”
陳燼擡起頭來,張嘴要說點什麽時,被章之微溫和地打斷了。
“不過,現在媽媽已經回來了,我們不要麻煩人家了好嗎?”
她握着陳燼的兩只手稍微用了點力氣,目光沉靜地注視着陳燼,一言一語道:“媽媽會陪着你,幫助你回到人生的正軌上來的。”
然後,她露出了最溫柔最美麗的笑容,像從前教導陳燼那樣輕輕地說一句:“媽媽很愛你,你千萬不要讓媽媽難過噢。”
陳燼看着章之微,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要說出的話像根蘋果梗一樣哽在喉嚨間,永永遠遠爛在了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