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卧室裏,陳燼剛把幾件T恤扔進裝得快滿的行李箱時,外面傳來門打開又合上的聲音。
他的眼睑輕輕顫動了下,随後平複如常,繼續手上的動作。
大概過了半分鐘,一抹影子從地毯浮上了牆,最後把他彎下去的影子吞掉。
陳燼被賀前從背後抱緊了,不顧輕重的力氣往裏擠着他,令他的肌肉和骨頭再次重溫白天被輾在地上的感受。
陳燼好像平時那樣跟他說話:“你回來了。”
賀前沒有回答,把半張臉埋在他的肩上,嘴唇和鼻梁輕輕厮摩着他領口處露出來的皮膚。
陳燼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用好像這個家小主人的口吻提醒他:“沒有換鞋噢。”
話落,賀前在他肩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粗重的氣息像火車的蒸汽一樣從兩旁軋出去,無聲鑽進他皮膚的毛孔裏。
“你喝酒了。”
賀前用的是陳述語氣。
“嗯,”陳燼平靜地拆掉手裏撐着衛衣的衣架,補充道,“還抽煙了。”
說着,他笑了兩聲,用往常那種開玩笑的語調對賀前說:“就不張嘴給你聞咯。”
賀前繼續沉默,那暖烘烘的氣息繼續往陳燼皮膚毛孔裏面鑽。
陳燼在把衛衣扔進行李箱之前定住了,位置不夠放了,他還沒收拾完。
又不是每晚都在這裏睡,他一邊折衣服一邊想,何必把這麽多東西都搬來。
但他說出來的話一點也不顯得無奈。
“我很快收拾完了,你再等等。”
“陳燼,我不接受。”
賀前開口了。
他不知道地用手掌按陳燼壓下去會痛的肋骨,揉他被鞋尖踢時會縮進去的腹部,在他的肩窩裏說出了一句語法完整的話。
“我不接受你用一條簡訊就結束了我們的關系。”
陳燼站直了些,擡起一只手,想去摸賀前的臉,卻只摸到了他的頭發,只好将就着拍拍他的腦袋,說道:“沒事,過段時間就會好的了。”
“不可以,陳燼。”
賀前說話時翹起來的上唇總是會觸到陳燼脖子上的皮膚,令他莫名其妙聯想到他用牙齒啃賀前的鎖骨時留下的一圈圈牙印。
陳燼把半天都折不好的衛衣扔進行李箱裏。
算了,帶不走的就扔了吧。
“賀前,”他合上眼完成了一次呼吸,然後睜眼,目光沉靜道,“那我正式跟你說。”
“我們分手吧。”
他用手去扳賀前橫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沒掰得動,幹脆放棄。
他看着牆上兩個人重疊在一起的影子,心想自己這麽小,賀前這麽大。
“賀前,”他輕輕摸賀前的手背,放緩了語氣,“我們快樂地在一起,快樂地結束好嗎?”
賀前反手覆住他的手掌,把他扳過來面向自己。
陳燼在轉過來的那一刻,把臉偏了過去。
他的動作已經很快了,可他最不希望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賀前還是發現了他臉上的傷痕。
他擡手把陳燼的臉擺回來,用手指去摸他的頰角,又去掀他的劉海。
“你去找殷野了是不是?”
賀前問他。
陳燼沒有說話,把自己埋進光線照不到的牆角裏。
賀前抓起他的手腕往外走。
他抓着陳燼走到客廳,飛快地把醫藥箱從置物櫃裏拎了出來。
然後,他把陳燼拉到沙發上坐下,用自己的身體把他擠進角落。
陳燼看着他打開醫藥箱,從裏面拿出醫用棉簽和碘酒瓶,心想這樣下去就拖沓了,作勢要站起來,卻被賀前拿着醫用棉簽的手給按了回去,還把一只腳攔在了他的雙腿前。
陳燼高聲講:“我要走了。”
賀前沒有理他,把醫用棉簽的封口撕開了。
“我要回家!”
陳燼叫了起來。
賀前把碘酒倒在棉簽上,雙手穩得沒有半分抖動。
“等我幫你處理完傷口,就送你回家。”
陳燼知道他在說謊,執意要站起來,被賀前一把按住胸口推了回去,一時沒控制好表情,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賀前的手驀地收緊。
他問陳燼:“弄疼你了是不是?”
陳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也不看他的眼睛,把兩條腿收到沙發上,抱着膝蓋轉身背對着他。
賀前的手指蜷曲起來,安靜地靠近他,過分含蓄地親了親他的耳後,揉着他的頭發道歉。
“對不起。”
陳燼目視前方,緊抱着膝蓋,沉沉道:“快點。”
賀前收起不恰當的情緒,把蘸着碘酒的棉簽輕輕往他的傷口上塗抹。
“痛的話你不需要忍。”
陳燼眨了下眼,視線還是失焦的。
賀前真笨,他想,碘酒是不痛的。
賀前處理完傷口後,又倒了一大杯溫水給他。
陳燼漠然地斜視那杯水。
賀前知道他在想什麽,主動解釋:“喝完這杯水,我就送你回家。”
陳燼坐了半晌,直起身來。
賀前把陳燼圈在懷裏,手上抓着水杯,逐漸一點點地往下傾斜,讓陳燼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
他看着陳燼很聽話地慢慢喝水,覺得這樣的陳燼真是可愛。臉微微仰着,兩扇睫毛半垂下,分開的小紅嘴唇含着杯沿,喉結乖巧地輕幅滑動,發出很有教養的咕咚聲。
沒有人能比陳燼更可愛了。
他許是偏心了點,偏心到看着陳燼喝水就可以馬上忘記他那條冷冰冰的簡訊。
賀前正分心的時候,忽然感覺有涼涼的水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以為是自己太着急了,水從杯口漏了出來。擡頭一看,原來是眼淚從陳燼的眼眶裏脫落,沿着地心引力往下滾,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與此同時,陳燼也已經喝完了水,在賀前把水杯拿開時,他又轉了回去,背對着賀前。
賀前把水杯放回桌上,轉過身來,把陳燼抱進懷裏。
“沒事了,”他枕着陳燼的耳側,兩只手抓着他的腕骨柔力撫摩,“沒事了,陳燼。”
他面色平和地講:“學校論壇上的照片已經撤下來了,領導也了解過情況,什麽事情都不會發生。”
賀前抱着他說:“你什麽都不需要擔心,我們還是可以像以前那樣……”
陳燼打斷了他:“你覺得可能嗎?”
賀前一時失語。
陳燼轉過身來,紅紅的眼皮下是黑眼珠,是高鼻尖,是小紅嘴唇,是白白的兩排牙齒。
“你愛我嗎,賀前?”
陳燼想,賀前眼神閃爍的樣子真是一目了然,怪不得上次他要轉過臉去。
他又質問賀前:“你愛我對不對?”
賀前注視着他,用一種他從來沒有過的神情看着陳燼,無聲無息點了下頭。
“我愛你,陳燼。”
陳燼把眼低了下去。
“我愛你,陳燼。”
陳燼又把眼擡了起來。
他把膝蓋擋在胸前,擋在他與賀前之間。
“你為什麽之前不敢承認呢?”
賀前毫不掩飾地看着他,再告訴他:“陳燼,你有一百個理由可以離開我,我卻沒有一個理由把你留在我身邊。”
“你說過,不喜歡沉重的東西。”
陳燼的眼皮跟着賀前話語裏的句號沉了下去,然後聽見賀前在他面前說:“我愛你,陳燼。”
賀前第三次跟他說愛他了,他怎麽會這麽愛自己呢。
陳燼看着自己平行交疊的手臂,手肘內側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他第一次無自覺想死時用刀片劃的。
他很快地回答賀前:“可我只是喜歡你啊。”
他腦海裏不斷回憶着賀前說“我愛你”時嘴唇的形狀,口裏卻說出了另一句話。
“我可以很快喜歡你,也可以很快喜歡上別人。”
陳燼收回了眼睛,他不想看見賀前失落,一旦看見他也會難過。
“你還要愛這樣的我嗎?”
不看賀前的眼睛,很多話就能說出口了。
“賀前,我有病。你這個正常人,別跟我在一起太久,會傳染給你的。”
“我也不夠有擔當,發生了事情,第一時間不是想着和你一起面對,而是随時準備打退堂鼓。你也不知道我是這樣的人吧?”
“現在你知道了,也不算太遲。在一起幾個月,分開是很簡單的事情,很快就會過去了。”
“賀前,我先走了。你不用送我,我可以自己叫車。”
說完,他把腿放回地上,從沙發上下來,越過賀前,走回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