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陳燼的行李實在是太多了,那個小小的随身箱連一半都沒裝下。
他把行李箱合上,用膝蓋頂着艱難地往下壓。
沒過一會兒,賀前從外面進來,站在他的跟前,從高往下地看着他。
陳燼看了一眼他直垂的褲筒,看見他還穿着外面的鞋子,踩在地毯的毛絮上,一點也不像他自己。
在陳燼小心地扯拉鏈時,賀前在他頭頂出聲了。
“很晚了,外面沒車叫了。”
“沒關系,我可以走回去。”
“陳燼。”
賀前喊了他一聲,陳燼從對面的牆壁看見他的影子,知道他插起了腰,聽到他在想什麽。
“我不想待在這裏。”
他的拇指快被那該死的鏈扣給拽麻了。
“我可以去客房睡,你不會看見我。”
“不用了,”陳燼的眼皮燙得他快睜不開眼睛了,努着唇說,“我想回家。”
話落,賀前做了一件他們兩個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一把拎起那被堆得亂七八糟,拉鏈拉到百分之四十的行李箱,随手往床尾一扔,裏面的衣服鞋子霎時甩了出來,胡亂散了一地。
陳燼無奈地抓抓頭發,站起來去撿衣服,不滿地小聲咕哝:“你幹嘛啊,我很辛苦才把行李收好的。”
賀前這時也是不理智了,摟着他的腰把他抱了起來,有些生氣地命令他:“我說明天再走。”
陳燼趁他還沒站穩,用力推了他一把,将他推撞到牆上,惱怒道:“我是瘋子,不是傻子!”
說完,他迅速跑出卧室,沖進書房去拿他的頭盔。
頭盔被放到書架最上面一格,陳燼搬了凳子站上去拿。還沒夠到,賀前已經進來了,走到凳子邊不由分說将他抱了下來。
賀前把他放到那張辦公椅上坐好,單膝跪在他跟前,用兩臂把他困在裏面,張嘴想要說話,卻什麽都說不出口。
陳燼擡眼看他,嘴角不争氣地抽扯着:“你想一直這樣困着我嗎?”
他說了一句令賀前心碎也令他自己心碎的話。
“你就這麽愛我嗎?”
賀前伸手去抹他的眼淚:“你別哭,陳燼。”
陳燼一聽見他的聲音,眼淚掉得更兇了。
“我們才在一起多久啊……”
陳燼情緒失控地問他:“你為什麽要愛我這樣的人啊!”
“對不起,”賀前內疚地抹去他的眼淚,“對不起,陳燼。”
陳燼一把揮開他的手:“你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啊!”
“該說的人是我,是我!”他高聲講,“如果不是我招惹你,什麽事情都不會有!”
“不是這樣的……”賀前試圖安慰他。
陳燼卻什麽都聽不進去,瞥見放在寫字臺上的牛皮紙盒,伸手将它抓了過來,掏出裏面那些明信片,緊握着賀前的手腕說:“賀前,你去愛他好不好?”
“在我之前,你也是有別人的。”他攥着那沓明信片,拼命對賀前說,“你去找他好不好,他一定比我正常,一定比我好,也值得你愛他。”
“沒有,沒有別人。”
說話間,賀前試圖去拿陳燼手裏的明信片,卻被陳燼發現了,怎麽也不肯讓他拿到。
陳燼回過臉來問賀前:“這些明信片對你很重要是不是?”
還未待賀前說話,他突然發了瘋似的開始撕那些明信片,把它們統統絞成碎片,然後擡臂奮力往空中一扔。
那些被撕開了的明信卡碎片,從書房上空好像冰雹一樣砸落下來,把書房裏的沉寂推回到冰河紀之前。
陳燼看見那個“致”字倒映在賀前的瞳孔裏,看見賀前眼底的愕然,他覺得這下賀前不會愛他了。
沒有人會想要愛一個瘋了的人。
陳燼把兩條腿縮到胸前,攀着扶手火速站了起來,然後一下子跳了下去。
在雙腳着地的那一刻,他第一時間往外跑,往書房外跑,往公寓外跑,拼了命地跑。
淩晨三點的公路上,陳燼赤着腳狂跑在冷硬的柏油路面上。那些過路夜車熾眼的遠光大燈,好像站在黃色警示線以外圍觀群衆的好奇目光一樣,從他臉上一遍一遍地掃過去,令他再不敢睜開眼。
以後沒有賀前幫他捂耳遮眼,他也許可以找塊白布把自己蓋起來,或者像藏在地毯深處的餅幹屑一樣,沒有存在感地繼續活下去。
在沒有賀前的世界裏,繼續活下去。
跑到快要斷氣了的時候,陳燼忽然踩到了什麽,腳底一陣鑽心的痛。他的膝蓋沒法承受,下一秒,整個人撲倒在路邊。
他摔得太重,手肘和膝蓋直接磕在了路面上,在地上掙紮了好久都起不來。
就在他以為還要再躺一會才能起身的時候,忽然有人提起他的手臂,撐着他的胳膊窩,把他從地上扶着坐起來。
陳燼轉過臉來,看見癱坐在他面前,滿臉大汗,張着嘴喘氣的人。
他不敢相信地開口:“賀前……”
賀前把領口的兩顆紐扣解開,垂着頭緩了一陣,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汗,才擡起頭來看他。
“陳燼,我年紀不小了,”他微微喘息着講,“你再跑快點,我就追不上你了。”
一聽見他的話,陳燼頓時鼻酸起來,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他。
賀前把小小只的陳燼攬在懷裏,直到這時身心才得以完全松懈。
他扣着陳燼的肩,握着他的腰,耳鬓摩着他的頭發,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陳燼,做你男朋友太不容易了,不僅要會教書,還得是長跑冠軍。”
陳燼把臉埋在他的胸前,沉默了半晌,甕聲甕氣地自暴自棄:“賀前,我沒救了。”
“你別管我了。”
賀前無奈地搖搖頭,把陳燼從他懷裏拉開來,按住他的肩鄭重地講:“不可以,我拒絕。”
陳燼抿緊嘴皮看着他,肩膀一抽一嗒地聳着。
過了好一陣,才有些委屈地開口:“為什麽啊?”
賀前用手指抹去他臉上的淚痕,看了他一陣後,把他按回自己肩上,平靜地跟他講:“因為我知道,你需要我。”
聞言,陳燼又哽咽起來,抱緊了賀前,語無倫次地說着:“賀前,我好怕。我怕他們說你,怕他們笑你,不尊重你,對你不好。明明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為什麽他們要在背地裏讨論你,為什麽他們随随便便就對你做出道德批判,我不喜歡,我不喜歡這樣。”
賀前托着他的後腦勺,輕輕揉撫他的頭皮,寬慰道:“沒關系,我不在乎他們的看法,你知道我是什麽人就好了。”
他的話說完後,陳燼忽然松開他,淚濕着臉看他,然後抱着他的脖子,仰頭親了親他的臉頰。
回過頭來,酸着鼻子講:“賀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騙你的,我不會很快就喜歡別人。”
他重新摟緊賀前,貓在他耳邊講:“我只相信你,只喜歡你。”
賀前看着天邊雲裏的月光,拍着陳燼的背,那些碎掉的只只片片被麥芽糖陳燼給粘起來了,修補得有些怪異,不過裂隙已經沒了,滴滴往下墜的不好受也神奇自愈了。
“嗯,我知道。”
那個淩晨,陳燼是被賀前背回去的。因為他不乖,所以踩到了流浪漢碎在路邊的玻璃碴。
在急診室的時候,幫他處理傷口的年長護士有着一雙慈愛的眼睛,卻隔着拉到鼻梁高的白色口罩時不時冷冷審視賀前。
陳燼窩在賀前的懷裏,能感覺到他身上有些局促的呼吸。
拉上簾子檢查身上的其他傷口時,護士壓低聲音,友善地問他需不需要通知警察。
陳燼透過沒拉全的白色圍簾,看見端坐在外面長椅上,兩手平放在膝蓋上的賀前。
又不是生小孩,幹嘛那麽緊張。
他笑了笑,跟護士說不用。
回去的時候,陳燼抱着賀前的脖子,一直親他的發際。
賀前問他幹嘛親這麽多次,陳燼回答為了彌補他被護士大聲時心靈所受到的創傷。
賀前問他覺得護士的聲音大還是他的聲音大,陳燼親了親他的耳弓,歪着臉地承認他的更大些。
腳不能着地的那幾天,賀前和陳燼成了世上最親密的戀人。
陳燼去吃飯賀前背,去洗澡賀前抱,就連去上個洗手間賀前都要代步。
大多時候,賀前把陳燼放到馬桶上就離開了。偶爾他也不肯走,讓陳燼靠在他身上站着解決。
每當這個時候,陳燼都覺得哪裏不對勁,回過頭來,看見賀前往下的視線,悶悶地講:“教授,我覺得你好像在欺負我。”
“怎麽會,”他碰碰陳燼的臉頰,目不轉睛地說,“我這是在疼愛你。”
臨近期末的那幾周,賀前的課堂下依舊是門庭若市。
周五下了課後,陳燼也不急着走,就坐在第一排桌子上,晃蕩着兩條長腿。
有個過來自習的男生看見他坐在桌子上,随口問了他一句:“同學,你也是來問問題的嗎?”
“不是,”陳燼搖了搖頭,“我在等我男朋友。”
“噢。”
過了二十分鐘,最後一個問問題的男生離開時,那個坐在座位裏面的男生用筆帽戳了戳陳燼的背。
“同學,你男朋友走了。”
“噢。”
低着頭的陳燼把手機收了起來,從桌子上跳了下去。
“謝謝啊。”
那男生見他往講臺走去,剛想喊住他說走錯方向了的時候,看見收好東西的賀前從講臺裏面走了出來,迎面摟住男孩,脖子彎下去跟他碰了碰臉,然後攬着他的肩一同往外走去。
二人離開後,男生怔了一會,随即挑挑眉梢,繼續寫他的作業。
快到冬天了,是戀愛的季節了。
不對,一年四季都是戀愛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