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陳燼從學校裏出來,走在大馬路上,每一個不看手機的人都往他這邊掃了一眼。
他沒有照鏡子,也能從路人虹膜的驚異反射中清楚自己現在有多五彩斑斓。他現在看上去應該很像一根在烈日下長久曝曬的彩虹棒棒糖,溫度過高,表面添加的人工色素支撐不住,紛紛開始融化暈渲。
綠的是淤青,紅的是血痂,紫的是腫痕。
陳燼拖着兩條腿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過了多久,在經過一個下沉廣場時,他實在是走不動了,在環形階梯上坐了下來。
這時已經接近傍晚了,來得很快的落日令陳燼想起了他與賀前看過的一部電影。
電影的開頭就是一連串的空鏡頭:溫情款款的落日,波浪狀的海雲,脈絡清晰的榄仁樹葉,略含憂愁的少年日記。
故事的大致內容他已經忘了,只記得電影的最後,那列駛離小島的電車沿着海岸一路前行。寂寥空蕩的車廂裏,黃色的電車扶手好像秋千一樣搖蕩着,穿制服的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用幾近唇語的聲音說了一句情話。
在背景音樂響起的時候,陳燼側過身去,湊近賀前的耳邊,說了一句他從少年那裏學來的日文。
“あなたが好きです。(我喜歡你。)”
喜歡多麽輕松啊,陳燼望着夕陽想。
可賀前偏偏沒有學乖,選擇了愛他。
陳燼注意到離他不遠的地方坐着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男人把他的小漆皮公文包放在了階梯上,低頭對着筆電認真敲打。
他手上戴了一塊男士腕表,鑽面之下是乳白色的表盤,裏面的鉑金指針內斂低調地走動着。
可惜,不精致的邊角紋理,以及鑲嵌不夠嚴密的盤字使得它的價值大幅縮水。
賀前手上也有一塊一模一樣的腕表,是陳燼補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價格約是男人腕上的二十倍。
陳燼是在賀前做飯的時候,從背後幫他戴上的。
賀前擡手端量腕上的表,眼神中透着遲疑。
“這表是不是很貴?”
“不貴,”陳燼摟着他的腰,踮腳親了親他的下颌角,“你做一頓飯的錢。”
賀前是一個多麽天真的人啊,陳燼想。
送他一塊二十幾萬的表,跟送他一個十幾塊的兒童手環是一樣的,戴着去上課,戴着逛超市,戴着牽他的手,就連生悶氣時也沒有摘下來扔到角落,之後還戴着這塊表給他畫七角星。
藍色的天幕出現色彩漸層時,廣場地心的噴水池裏湧出了浪一樣白的水流。
那水流彙成的噴柱一開始還是矮小的,沿着黑白玻璃馬賽克磚的國際象棋盤旖旎擴散開來,使得黑色更黑,白色更白。
盯着那些噗噗往外冒的好像泡沫一樣的水花,陳燼驀地想起了浴缸裏打着旋的熱水,想起他笑眯眯地把腳頂到賀前的胸口時,膝關拱起來的曲線和弧度,想起賀前把手放到他的腳踝,手指頭撫摸黑狗跟它打招呼,再沿着他的小腿一路吻了上來,最後把他壓進水裏,體罰他這個不尊重老師的男學生。
現在想起來,他對賀前不夠尊重,賀前對他也不夠嚴厲。
如果足夠嚴厲,賀前就會挑出他的很多毛病,也就不會愛他了。
愛是多麽珍貴的東西啊,跟賀前收藏的書冊和植物目錄一樣珍貴,賀前不應該把它寄存在他身上。
他又不是保險櫃,他只是一間典當萬物以換快樂的行鋪而已。
他不值得賀前愛他。
陳燼在階梯上坐了很久,坐到視線渙散時,忽然有根小指頭輕輕戳了戳他的手臂。
陳燼轉過臉來,一個紮着馬尾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小女孩看上去四五歲的樣子,穿着及膝的紅絨連衣裙,幼真的眼眸裏放着原宥諸事的光芒。
她朝陳燼伸出手臂,手上拿着的東西碰到陳燼眼角的那一刻,他驀然往後縮了一下。
“哥哥,別哭了。”
小女孩用紙巾輕輕地幫他擦眼淚,鼓起唇吹了吹他頰角的傷痕,安慰他:“吹吹就不疼了。”
“謝謝。”
陳燼接過她手上的紙巾,低頭擦了擦兩邊臉。
“哥哥,”小女孩俯着身跟他說,“天黑了,你快回家吧。”
“到家了,就不疼也不難過了。”
陳燼抓着紙巾,吸了吸鼻子,對她點了點頭。
小女孩站直身,看着他講:“那我先走咯,拜拜。”
“拜拜。”
說完,小女孩轉身沿着階梯走回到了她媽媽的身邊。在離開的時候,她轉過身來朝陳燼揮了揮手。
陳燼也對她揮了揮手。
小女孩離開以後,陳燼把臉埋進雙掌裏,在原地坐了一會後,把震了半天的手機拿了出來。
他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來電顯示,過了許久,對着上面的兩個字輕講:
“賀前,我放過你吧。”
說完,他按斷了賀前的來電,給他回了一條簡訊後,就把手機給關機了。
淩晨一點多鐘,陳燼趔趔趄趄地回到家附近。他走在小區對面的人行道上,忽然覺得胃裏一陣惡心,扶着路邊的一棵樹幹嘔起來。
在他擡頭之際,看見小區門口停着一輛熟悉的車。
他看着站在小區護欄外的那個身影,太陽穴不由得一陣陣發疼。
陳燼在樹下站了一會,轉身離開了。
這是一個很好的時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