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陳燼逆着人潮沖回了宿舍樓,遠遠就看見盡頭的那間宿舍門敞開着,沖進去後一把将手上的書包砸向坐在電腦前的人。
對方始料未及,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砸了個正着,差點從椅子上摔了下去,定過神後,扶住桌面從椅子上踉跄站了起來。
陳燼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領,怒不可遏地吼道:“你想幹什麽!你究竟想幹什麽!”
殷野看到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頓覺正中下懷,對他扯了扯嘴角,冷笑着反問:“你覺得呢?”
陳燼瞪大了眼看着他,捏緊了的雙拳不住顫着,難以置信地道:“他,他是你表舅啊……”
殷野一臉無動于衷,冷漠地揚起眉梢。
“所以呢?”
陳燼愣住。
“什,什麽?”
殷野看到他那副裝無辜的表情就覺得火大,一把掙掉他的雙手,扣住他的腦袋就往衣櫃上撞。
當陳燼的額角撞到櫃板上時,空間有限的學生宿舍裏驟時發出了一聲駭人的巨響。
陳燼頭頂床板的嗆鼻木屑雪落似的簌簌往下掉,整個人痛得連上下齒都無法咬合,十指不受控地顫栗發抖。殷野從身後一把按住他的腦勺,使勁把他的半邊臉往櫃門上壓,咬牙切齒道:“我問你所以呢!”
創痛過後,陳燼感覺自己頸部以上都麻了,面部五官幾欲脫序,腦子無法思考,嘴巴說不了話,只有兩邊耳朵還能聽見殷野憤怒的聲音。
“陳燼,你明知道他是我表舅,你為什麽還去招惹他!”
話落,殷野抓住他出力往旁邊甩,陳燼直接撞上了椅子,一時沒站穩,整個人摔在地板上。
殷野用膝蓋頂住他的胸口,把他的下巴捏得喀喀作響,怫怒地死瞪着他。
“我說的沒錯吧,是不是你去招惹他的?”
“陳燼,我知道你是什麽人。”他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看着陳燼講,“我表舅即便是同性戀,也不是一個随便的人。你不去招惹他,他絕對不會跟你厮混在一起。”
說着,他低下頭去,壓着聲音問陳燼:“陳燼,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陳燼失言地抽搐着,腦海裏一遍遍地回響他與賀前在福音廣場第一次見面的對話。
“先生,你是同性戀嗎?”
“先生,我們做|愛吧。”
“你放心,我很健康,每年的體檢報告都沒有紅字。”
“我不小了,我已經成年了。”
“今天是我的十八歲生日。”
對,你說得對。
是我招惹他的。
殷野笑了,看着面上浮起愧色的陳燼笑了。
他對着陳燼說:“陳燼,你爸纏着我爸,你去招惹我表舅,你們倆不愧為父子,都是一路貨色。”
他微微笑講:“現在全校都知道你們在一起了,到處都是閑言碎語和有色目光,我倒要看看你們的感情有多堅固。”
笑着笑着,他又停了下來,陰郁滲透了他的筋肉,爬進了他的眼眶。
“他愛你,是不是?”
陳燼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我知道,他愛你。”
殷野的嘴角捺着兩道向下的擺弧,像中華田字格裏的正楷“八”字,一個力透紙背的“八”字。
“從那些照片我就看出來了。”
陳燼失禁一樣的抽搐随着時間漸而緩靜,意識的河床流水依舊湍急,巋然不動的是賀前的吻和不規則的記憶河石。
賀前這個騙子,明明答應過絕不會對他說謊的。
那次失敗求婚過後的某個下午,賀前躺在落地窗前的雙人沙發上,背靠着軟墊扶手。陳燼整個人傾伏在他身上,摟着他的背,閉眼含掉他唇上的蜂蜜味護唇膏。
賀前緊抱他,帶有目的性地朝下按着他的肩,讓他把所有的重量統統壓向自己。
這個蜂蜜味道,打了結再解結的吻結束于塞在靠枕下那本《巴黎的憂郁》掉出來的時候。
陳燼脖子後仰,捧起賀前的臉,撫摩他柔軟的發根。
“你怎麽總讓我這樣坐在身上啊,”他近近望着賀前,一臉認真地問,“不會覺得很重嗎?”
賀前輕輕捏他的耳輪,微笑着搖了搖頭。
“我沒跟你說笑噢,”他用手指幫賀前梳着發,皺着鼻子說,“別還沒到四十就坐輪椅了。”
賀前像被他逗樂了,喘出一口氣,把他的手捉了下來,指腹摸着他光滑的手腕說:“你不知道……”
“這樣,可以營造一種被愛……”他輕咳了下,胸膛跟着挺了挺,繼續往後說,“被喜歡的人主動擁吻的錯覺。”
陳燼把指尖放到他的唇上,變成兩個在玩跷跷板的小人,抿起唇問:“為什麽是錯覺?”
他擡眼看賀前,又問:“為什麽是喜歡,而不是愛的人?”
倏忽間,他望見賀前眼底有什麽橫着過去了,快得像是複印機透明稿臺上劃過的光源,只是什麽都沒有出來,沒有熱烘的油墨味,也沒有精準的文字複刻。
“我剛才,可是聽見了噢。”
他的眼角閃着無所謂,問賀前:“你不愛我,只是喜歡我對不對?”
賀前已經欠他三個答案了。
陳燼垂下臉去,快要對眼地注視他,鼓起頰,笑得圓扁扁的:“你為什麽不愛我?”
賀前躲開他的眼睛,轉臉的動作很快,像小女孩的裙擺一樣掀起來又落下的頭發弄得陳燼鼻子有些癢。
他說:“我才不要愛你。”
陳燼扪着他的面頰,幾秒後隔着手背親了親他,爾後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合起了眼皮。
他慢吞吞地答:“這樣最好了,你就跟我一樣,沒有負擔,敢進敢退地喜歡吧。”
賀前安靜得像一面偃卧的方旗,連心律的節拍都聽不太見。過了一陣,才把他的手放到陳燼的臉上,蓋住他的耳朵,掩住他的眼睑。
學生宿舍裏,陳燼緩過來後,嘴唇微微張合。
“為什麽?”
他看着殷野問:“為什麽只挑看不見我的臉的照片?”
殷野兩頰的肌肉随着他的笑弧堆高到眼眶上,彎折了兩眉。
“因為,我想看你難受啊。”
他的嘴唇慢慢地張開,又輕輕地合上。
“我知道,這是折磨你最好的方式。”
“你要記住,毀了他聲譽和形象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殷野走後,陳燼還躺在地上,四肢無力彎曲着,兩邊顴骨一高一低,像南和北的兩小山丘,劃破嘴唇內側的血凝成鏽紅色,好滑稽好痛的顏色。
陳燼睜着眼,定定看着頭頂牆壁灰掉了的一塊,覺得它好像快要掉下來的烏雲。
他突然想起賀前那天幫他捂耳遮眼的動作。
不是他趴在賀前身上的那一天,而是在經過一棟發生了命案的白色房子的另一天。
一棟普通的房子想要引起過路人的注意,只要在外面圍上危險的黃色警示帶就好了。
所有經過的人都會忍不住往裏面看一眼,卻沒有誰想要成為躺在裏面的那個人。
當醫護人員擡着蓋了白布屍體的擔架出來時,所有站在警示帶外圍觀的群衆都紛紛踮起腳往裏面看,只有賀前幫他捂上了耳朵,遮住了眼睛。
那雙手,根本就沒用力,卻輕而易舉地,為他隔斷了公衆的語言笞杖,擋住了人群的目光鞭撻,只留下一片天高地闊,任他亂闖的綠色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