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臨近下課,臺上的老師在默讀教案,臺下的學生在分心瞌睡。
從陳燼的視野掃過去,每個人都弓起脖子垂着腦袋,像蝦米一般密集渺小,又藏着鯨魚一樣龐碩的秘密。教室裏面,垂下去的頭發是黑壓壓的,露出來的脖頸白晃晃的,教室外的大葉桉綠油油的。哦,多麽分庭抗禮的色彩比例。
陳燼把視線收回來,看着坐在旁邊轉筆看書的章緒,心想像章緒這麽簡單的人,也跟自己一樣,有着不想為人知的秘密。
他的秘密也許藏在筆尖劃出的圓弧裏,在他翻動的課本頁裏,在貼着腿側的褲袋襯布裏。
賀前跟他說過,秘密是相對而言的。
兩個人背對着第三個人彼此做了個鬼臉,也算是秘密。可見秘密也不全然是隐諱的,還可以是可愛的。
賀前又告訴他,秘密本身沒有什麽巨大的威力,人對它的反應才起到至關作用。
被暴露秘密的當事者往往更受傷害,但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這一點。
陳燼最近的一個小秘密,藏在賀前的課堂下,藏在他故意弄翻了放在講臺邊沿的那一沓試卷,在章緒蹲下去慌忙整理,而他轉過去跟賀前接吻的時候。
他是閉着眼的,賀前是睜着眼的,章緒是弓着腰的。
離下課還有十分鐘,陳燼打開手機,在抽屜下浏覽賀前發給他的出行安排。
寒假後十天出發,那時候應該出成績了。賀前對他也有嚴格要求的一面,萬一哪科挂了,說不定他會在收拾行李的時候,把教科書也塞進箱子,然後在探險途中的某一天,從背包裏掏出一本教科書,坐在大藤本植物下跟他複習功課。
陳燼其實已經看過這份出行安排了,但當他再次認真看時,還是會覺得不可思議。賀前把什麽都規劃好了,甚至連他們在旅途中發生争執時要怎麽因地制宜地解決矛盾都列入了考慮範圍,還在旁邊做了不同顏色的标注。
綠色的是雨林的,藍色的是墨西哥灣的,橙色的是蘇裏南的。
陳燼好奇又納悶,賀前那麽忙,忙着備課上課,忙着研究課題,忙着跟學生分析論文,忙着接他送他,忙着跟他談戀愛,還能空出時間去整理了一份這麽詳盡細致的安排。他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而且他告訴陳燼的時候,已經什麽都準備妥當了。從那一天起,家裏的快遞接連不斷,全都是外出必需裝備。
那天,賀前拿着這份出行安排的紙質版,在家裏耐心十足地跟他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說完之後,他驀然又露出了那副謹慎嚴肅的表情,抓着陳燼的手再一次确認:“陳燼,你是真的決定要跟我一起去了嗎?”
陳燼不知道他這份不自信是從哪裏來的,最大的可能是源于他們窩在沙發裏看電影的那個夜晚。當看到男主角向女主角求婚成功的一幕時,賀前忽然從沙發上下來,單膝跪在了他面前,而他卻表現出了與浪漫感動皆不匹配的倉惶後退。
雖然屋裏沒有開燈,但陳燼還是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賀前眼底的失落。他眨了眨眼,那點失落瞬息也被抹了去,好像平常一樣微笑着叫他的名字。
“陳燼。”
他笑得很淡,又很溫柔。
“你什麽時候才能好好吻我一次呢?”
在那一瞬,陳燼忽覺胸壁鈍鈍的锉痛,心底深處篤實的難受,這種難受是從賀前身上傳來的。
他讓賀前難過了。
他從沙發上下來,跪在賀前面前,慢慢撫着他的眉骨,他的耳輪,他的腮沿,最後環住他的肩膀,側着臉吻住了他。
他什麽也沒做,嘴唇沒有張開,舌頭沒有伸,手上半點動作都沒有。一直到後來,賀前把另一只膝蓋放了下去,與他平跪在地毯上,伸臂擁緊了他。
陳燼松開賀前時,手指将他的短發往兩側攏,撫着他的臉說:“賀前,我喜歡你的。”
“我是很孤獨,”他的嗓子啞得厲害,“可我也是真的喜歡你。”
他摸着賀前的臉說:“你再給我點時間好嗎?”
賀前的呼吸慢了下來,看了他半晌後,将他整個人擁進懷裏,臂彎嵌緊了他的背脊,臉深埋在他的肩上。
爾後,有聲音在陳燼心口上方響起。
“好。”
教室裏,陳燼剛把文檔拉到底,忽然聽見有人低聲爆了一句粗口。
他以為是老師過來了,忙不疊把手機收好;擡起頭來,看見老師還好好坐在講臺上,不免納悶了下。
倏忽間,他又聽見有人說了一句粗口,不是在罵人,而是驚訝。
緊接着,整個教室的氛圍都怪異了起來。
所有人紛紛交頭接耳,擴散的碎語在黑壓壓的發頂彙流成了一陣紛纭的湧動,就連老師也感受到了這份躁亂,開始坐立難安起來。
陳燼正不解時,章緒拍了拍他的手,壓着聲音喊他:“陳燼,快,快上學校論壇。”
陳燼知道肯定是有什麽事情發生了,心中莫名其妙地不安,趕緊打開了手機,好不容易登進論壇,一眼就看到了被熱度推頂的首條帖子。
“勁爆!我校同志教授與他的小情人親密照曝光,尺度驚人!!!”
陳燼的身子瞬間涼了半截。
他點進去,第一張跳出來的是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照片裏,賀前沒有看鏡頭,臉随意地側擺着,垂着眼抿唇淡笑,好像在聽誰說話;而他正單手抱着賀前吻他的臉頰,由于角度和過曝,他的臉被隐去了大半,從照片上來看,根本看不出他是誰。
這是他們确定關系那天,在山頂拍的照片。
第二張像素就正常了。賀前躺在那張雙人沙發上,他則伏在賀前身上。兩個人穿着同色睡袍,他把臉轉了過去,賀前圈着他的肩,微微低頭親他的頭發。
第三張,也是最後一張照片。他們兩個戴着絕地武士頭盔,挨着坐在落地窗前,一起面向鏡頭拍的合照。
陳燼手心陣陣的發麻發冷,呼吸摻進了冰碴,每一下都刮着咽喉。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讓旁邊的章緒察覺到他在顫栗,拖着屏幕劃到了下面的評論區。
“這賀教授也太會玩了吧,不止搞基,還專門搞年輕的。”
“我前陣子才在校外看見一個巨像教授的男的在路邊抱着一個很瘦的男孩,當時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現在看來肯定就是他了!”
“我的天,這混血教授原來是個Gay啊,怪不得平時學校裏那麽多美女都入不得他的眼呢。”
“還以為他教歷史的多麽清心寡欲呢,沒想到這麽重口味,喜歡挨棍的。”
“這照片是不是賀教授的小男友博關注發出來的啊,怎麽三張都只能看見教授的臉,而沒有半張他的臉?”
“妥妥的标題黨,哪裏來的尺度驚人???”
“我是最早發現的那一個,原來只有照片,後來就添了标題了。”
“啊啊啊原來教授也是《星球大戰》的影迷啊,還是Dark Lord的粉絲,太有品味了吧!”
“樓上的,跑題了喂!”
“他們看上去好親密噢,悄悄問一句會不會已經做過了?”
“回複樓上:肯定啊,沒看見都躺身上了嗎!還穿着浴袍,要麽事前要麽事後,戴不戴TT 還很難說呢。”
“啊這些死基佬,到處傳染艾滋病,幹!”
“嘤嘤嘤,雖然我也是吃瓜群衆。但我覺得這三張照片拍得都好有意境噢,最後一張挨着頭盔拍得超可愛呢。”
“對對對!姐妹說的就是我的心聲!我覺得教授肯定很愛對方,每一張都笑得好溫柔,眼神都超有愛,母胎單身的我哭了。”
“什麽愛不愛,這明明是生活作風有問題!”
“滾回你的清朝去吧,什麽年代了還生活作風有問題,智慧沒開化說的就是你這種人!賀教授能力秉性絕對沒得說,人家一沒結婚二沒出軌,怎麽就作風有問題了。喜歡年輕的又怎麽樣,你們男的不也喜歡找比自己小的女生嗎?”
“臨近期末還能吃到這麽一個大瓜,精彩精彩……”
論壇上,評論一輪輪地翻新,點擊率呈直線增長。
陳燼抓着手機,頭痛得好像有人在抓着電鑽螺絲旋往裏鑽他的太陽穴,兩邊耳朵嗡嗡作響,一雙手用力按着膝蓋,無比焦急地等待着下課鈴被敲響。
終于,當耳邊傳來那道劃破冗靜的尖銳鈴響時,他一把抓起書包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