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賀前出現的時候,殷野和秦藍已經到了。
母子二人面上有着相似的神韻和表情,站在邊沿冰冷的黑石墓碑前,與這陵園裏如出一轍的靜穆。
賀前把一束栀子花放在了殷燃的墓碑前,靜靜挨着旁邊的白色玫瑰。
他站起身來,攬住殷野的肩,才發現他細瘦得好似這陵園深處那些虬蜷的,沒有生命具象的黧黑松枝。
“殷野,你最近越來越瘦了。”
“你爸爸,”賀前看了一眼墓碑上與殷野有七分相似的灰白殷燃,輕聲對殷野說,“不會想看到你這麽瘦的。”
不知是不是賀前的錯覺,他好像看見殷野的嘴角閃過一絲輕忽的笑.
“沒關系,他看不到。”
可再一看,輕忽好像從未存在,笑容也不存在,真正存在的,只有泛泛的空洞與默然。
他和陳燼簡直太像了,賀前不由得想。
他們就像是鏡面對稱的兩個影子,秘密獨享,沉默對折,就連憤怒也可以分成一半,只待合起來時完整痛苦。
秦藍站了一會,忽然攤開掌心,擡頭望了望天。
“總覺得要下雨了。”
“那天早上,我也以為要下雨了。”
她自言自語起來,語氣平淡得仿佛不是在回憶丈夫出車禍之前的事情,而是在跟他們講述她的細瑣日常,比如近來喝了什麽茶,又買了哪些花,等等等等。
“他出門時走得很快,我來不及把傘給他,想起車裏有傘便不着急了。誰知道,他并沒有開車出去。”
賀前看了一眼到如今已經恢複平靜的秦藍,又看看被沉默縫緊了嘴的殷野,心想秦藍可能是目前唯一一個心裏沒有裝窺望鏡的人了。
三人在殷燃的墓碑前悼念了一會,随後便離開了。
他們一起回了殷家。
每年的這一天,在去完陵園之後,他們總會小坐一會。
幫傭阿姨在廚房裏忙活,他們則坐在客廳裏說話。
殷野一向話少,回來以後便坐在客廳遠離沙發的另一側,沉默無言地看着玻璃缸裏的熱帶魚結伴為他表演無憂無慮,臉龐和指尖上緩緩流淌着水紋的冷藍。
“殷野,他準備出國讀書了。”
秦藍優雅交疊的腿上蓋着纖薄的羊毛毯,兩片細柔的手掌好像蒲葦一樣輕輕撚撫着。
聞言,賀前轉過臉去,靜靜掃視玻璃缸前殷野折起來的背影。
對于陳燼和殷野兩個人,他的鏡面對稱比喻也許還不夠準确。
他們其實更像蒙太奇的對列鏡頭,當無聲銜接在一起時,痛楚效果達到兩數之積,而不是兩數之和。
賀前把視線收回來後,把手上的茶杯放下。
“決定了嗎?”
秦藍點了下頭,應道:“直到現在,他爸爸的離世對他打擊還是很大,我想他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也是好的。”
她停頓片刻,接着說:“其實他爸爸走後不久,我就打算讓他出國了。他說要陪着我,哪裏也不肯去。”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秦藍嘆息道,“但這樣對他來說并不是好事。他在這裏連一個說話的朋友都沒有,我們做長輩的也不懂他心裏真正在想什麽,也只有你能跟他說幾句話。我呢,只能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說着,她忽而笑了笑:“幸好他自己想明白了。”
賀前愣了愣,問秦藍:“你的意思是,殷野自己提出來要出國讀書的?”
“是啊,”秦藍有些寬慰地說,“一開始我也有些意外。不過我看出來他是認真的,也是真心為他感到高興,因為我覺得他好像放下了點什麽。”
聞言,賀前唇角輕揚,由衷地道:“那便好。”
過了一會兒,飯菜備好後,阿姨過來跟他們說可以吃飯了。
賀前起身時,倏忽瞥見陽臺上曬着一頂暗黑色系的冷金屬頭盔,驀然停了下來。
秦藍走在他的身後,見他停了下來,自己也頓住腳步。
“怎麽了?”
賀前指着外面那頂頭盔問秦藍:“外面那是……”
秦藍看清他指的東西後,不以為意地笑笑,回答他:“那是殷野藏在衣櫃裏的頭盔。前幾天幫他換新衣櫃時發現的,也不知放了多久。我讓阿姨把它擦幹淨放到陽臺上曬一下,免得放舊了。”
說着,秦藍拍拍他的肩,笑着問:“怎麽,你也這麽新潮,喜歡孩子們的玩具?”
賀前把指關節抵在鼻間,抿唇搖了搖頭。
在餐桌邊坐下來的時候,賀前看見面前擺着一小碗紅油抄手,骨瓷白碗裏盛着幾只熱氣騰騰的薄皮馄饨,微辣濃香的的紅油湯汁均勻地澆淋在上面,還飄着些些新鮮的青蔥絲和香菜,看上去賣相極佳。
賀前忍不住盯着它多看了幾眼。
秦藍坐在他的正對面,見他這麽專注地打量那碗抄手,奇怪地問他:“賀前,怎麽看得這麽入迷,之前是沒吃過紅油抄手嗎?”
“不是,”賀前搖搖頭,“我就是很久沒吃過這麽正常的馄饨了,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秦藍一聽,擡手掩鼻笑了下,揶揄他:“賀前,你等下走之前要不要跟阿姨請教請教,好拯救一下你那一如既往不怎麽樣的廚藝。”
聽見這話,賀前也不反駁,只是嘴角不被發現地彎了起來。
他的廚藝再糟,也能煮出一碗正常的馄饨來。
不像陳燼,堪比衛生防疫站盡職敬業的肉質檢察員,生怕馄饨裏的餡沒熟吃出毛病來,每次都把好好的一鍋馄饨熬成了泡着白花花馄饨皮的鮮肉濃湯。
到最後,收拾殘局的還是賀前自己。
吃飯時,賀前一邊用筷子把碗裏的蔥絲挑出來,一邊在聽熱心的秦藍羅列她家的阿姨最近學了哪些菜式,其中哪些方便易學,是他這個孤家寡佬可以學會的。
忽然間,旁邊殷野的聲音響了起來。
“阿姨,盛一碗新的湯過來吧,表舅他不吃蔥。”
賀前拍拍他的手腕,對他說:“沒事,我挑得差不多了。”
殷野還是堅持,賀前只好放棄,放下筷子繼續聽秦藍講話。
阿姨端着另一碗湯回來的時候,秦藍的話題已經轉移到了殷野準備申請的國外大學和專業,賀前聽得正入神,渾然不覺身邊有人靠近,剛準備伸手去拿水杯時,冷不防撞到了阿姨端碗的手。阿姨被他吓了一跳,碗立即脫了手,碗裏的羹湯瞬時濺過碗沿灑了出來,淋在了他的長褲上。
“不好意思,賀先生。”
“沒事,”賀前朝她擺擺手,答道,“是我沒注意。”
“賀前,你去浴室清洗一下吧。”秦藍提醒他。
“嗯。”
賀前應了聲,随後起身走了出去。
在浴室裏,賀前把褲子上的湯漬清洗幹淨後,又拿起風筒對着浸濕的區域吹。
當他關掉風筒,浴室裏轟轟直響的熱風聲停止的時候,倏忽間好像聽見了熟悉的手機鈴聲。他下意識往褲袋裏摸,卻沒有摸到手機,這才想起自己剛才還在等陳燼的訊息,進來前随手把手機放在了桌面上。
他将風筒放回原位,打開浴室門走了出去。
賀前回到餐廳時,餐桌上只有殷野一個人。秦藍此時正在廚房裏,與阿姨一起看她們的甜湯炖得怎麽樣了。
“我的手機剛才是不是響了?”賀前問殷野。
殷野垂着頭,壓扁聲音應了他一聲。
賀前回到座位,拿起手機一看,确實有一通陳燼的未接來電。
他快速地給陳燼回了一條簡訊,回過頭來,看見殷野幾乎要把臉埋進湯碗裏了,遂把手貼在了他腦門上,将他的頭往上擡,而後把他額前的劉海撥弄好,笑着問他:“你是要給表舅表演用鼻子喝湯嗎?”
殷野看了他半晌,驀然對他扯扯嘴角,說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賀前沒想太多,夾了一塊魚放到他碗裏,提醒他多吃點。
***
下午一點多鐘,賀前回到家裏。
他進門以後,換了鞋放好東西,徑直走進浴室洗手洗臉,出來時沒有在客廳發現陳燼的身影。
“陳燼?”
他喊了一聲,沒人搭理他。
賀前有些納悶,走到餐廳去,落地窗前依舊空無一人。
他沉默片刻,提步往主卧走去。
主卧的門被開了一條縫,裏面的遮光簾嚴實拉着,靛暗的黑潮暖流從門縫下漫了出來。
賀前将門推開,放輕腳步走了進去。在被寂靜籠罩的卧室裏,他捕捉到了臺式鬧鐘規律的走時聲,聲音清晰得仿佛他此刻正踩踏在石英白的鐘盤上面。
他剛一走進去,身後的門驀地合上。
他被那過于響亮的關門聲吓到了,匆匆轉過身來,面前突然閃過一道黑影。
一陣力量逼得他直往後退。
下一刻,他被人按到了牆上。
“舉起雙手。”
光線微弱的卧室裏,響起一個明亮的聲音。
賀前陡然松了一口氣,剛想出聲時,忽然感覺有一件冰冷質感的硬物抵在了他的裆部。
熟識的聲音好像束光,慢慢搖了出來。
“舉起雙手。”
賀前無計可施地輕嘆一聲,雙臂貼着牆壁,順從地舉過頭頂。
當他舉起手時,肘部一不小心觸到了門邊的燈開關,屋裏一下子亮了起來。
兩個人都因這突如其來的光亮而眯起了眼睛,過了幾秒鐘才适應過來。
賀前兩只手腕很快被人按住,緊接着,抵在他裆部的那件“武器”也用了少許力氣。
“你怎麽會這麽不明智?”
陳燼仰着臉,湊近他的嘴唇,輕聲問他:“知不知道看見壞人的臉就必死無疑了?”
賀前低頭看着他,無比誠懇地對他說:“我發誓,我絕不是故意的。”
陳燼并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近距離地注視着他,靜靜地眨着眼。
而賀前的注意力,卻被那窩在他下巴谷裏,由旖旎氣息轉瞬彙成的一小片柔軟的潮給吸引了過去。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緩慢地低頭,在即将觸及那兩瓣玫瑰時,陳燼側了側頭。
他向引誘投誠屈服,引誘卻對他不屑一顧。
“你已經看見我的臉了,”陳燼還在戲中,努唇對他說,“我決定将你就地正法。”
說完,他抵在賀前裆部的“武器”挑釁地向上,劃過他的拉鏈和金屬腰扣,碰撞出了細微的金屬聲響,再順着他的直線紐扣,往上經過腰腹、胸窩、鎖骨、喉結、下巴,最後停在了他的唇上。
賀前垂眸看了一眼,原來是陳燼買的那把黑色玩具槍。
陳燼對着他熟練地扳動保險,在将要扣壓扳機的那一刻,又把槍給移開了些,挑眉問他:“你還有什麽遺言要說嗎?”
賀前一臉平靜地說出了港片裏的經典對白:“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
“不可以!”
陳燼偏過臉去:“誰讓你這麽大膽挂我的電話?”
“我沒有挂你電話,”賀前更正他,“是來不及接你電話。”
陳燼轉過臉來:“你明明就挂了。”
賀前無奈地搖搖頭,兩條釘在牆上的手臂倏然放了下來,在陳燼做出反應之前,連帶着他拿槍的那只手,一并抓住扣在他的背後,然後逼着他往床邊退。
陳燼一邊後退一邊郁悶:“诶诶,不是這樣的……”
他話剛說完,人已退到了床尾,膝蓋跟着一軟,直直往後倒進了被褥裏,賀前順勢在他身上壓了下來,兩肘撐在他的耳側。
“我沒有挂你電話,”賀前誠摯地看着他回答,“真的沒有。”
陳燼聽了,安靜少時,把他手裏的那把玩具槍扔到了地毯上。
賀前用手輕輕往後攏着陳燼的劉海,與他對視了一陣後,忍不住笑了起來:“陳燼,你真是太愛玩了。”
他點了點陳燼的鼻尖,接着往下說:“你的好朋友明知,他看上去那麽文靜,你們怎麽玩到一塊的?”
陳燼兩條手臂環上他的脖頸,嘴角揚了起來。
“你只是看到了表面。”他笑着講,“明知雖然看上去是個乖乖仔,但他比我還要貪玩。”
“不然,我們怎麽當得了好朋友呢?”
賀前揚了揚眉梢,相信了他的話。
就在陳燼想要問他出去半天都幹什麽了的時候,卻發現賀前的視線定在了自己的臉上,心裏覺得有些奇怪。
“怎麽了?”
“陳燼,”賀前意味深長地看着他,低着嗓音問,“你是不是做了什麽不敢讓我知道的壞事呢?”
“沒有啊。”陳燼的瞳孔不争氣地暴露了他自己。
賀前看了他一眼,拇指在他唇角輕輕一搓,沾上了些黃色的餅幹屑。
“看我發現了什麽?”
“嘻嘻……”
陳燼對他咧嘴笑了起來,眉目間透着一種方塊黃油的可愛。
他抓住賀前的手腕,雙手捧着移到唇邊,上下齒咬住賀前的拇指,用舌尖軟沒了那些鹹味的餅幹屑。
“我剛才在房間裏吃餅幹,”他老老實實地交代,“一不小心把整罐餅幹給弄灑了,正準備收拾呢,你就回來了。”
“所以,你就先發制人,”賀前緩慢眨眼,“先跟我興師問罪?”
陳燼鼓頰笑着,甚是乖的對他點點頭。
賀前笑出了聲,親了親他的臉頰,樂道:“怕什麽,有吸塵器在。”
說完,他把臉埋進了陳燼的脖間。
陳燼在賀前幫他一件一件脫衣服時,忽然想起來什麽,出聲講:“可是,掉在地毯裏的餅幹屑,是沒辦法徹底清幹淨的。”
賀前幫他把最後一件衣服脫掉後,才摟着他回答:“那就當作不知道吧。”
事實證明,陳燼說的是對的。
那些掉在地毯裏的餅幹碎屑,是永遠撿不幹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