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臺風過後的第四個周六,賀前起了一個大早。
彼時,玻璃窗清淡淡的微亮,空氣裏透着些些瑟縮的涼。
浴室裏,溫流水的聲音密了起來,各種動靜緊湊而不忙亂。
賀前剛刮完胡子,正拿着濕毛巾擦臉的時候,兩只眼睛還睜不開的陳燼從外面拖着步子游了進來,摸到了他的身邊,柔軟地把頭靠在了他肩前。
陳燼抱着他蹭了幾下,溫順的頭發毛茸了起來,嗓子裏發出了好像貓一樣的懶音。
賀前用一只手摟住他,問道:“我吵醒你了嗎?”
陳燼閉着眼搖了搖頭,還在睡的嗓音聽起來有股甜湯圓的軟糯。
“你一起,我就醒了。”
“不好意思。”
陳燼再次搖頭,整個人伏在他懷裏,慵懶得像塊棉花,聲音也像棉花。
“你怎麽起這麽早啊?”
話音剛落,賀前下意識看向浴鏡裏的自己,以及靠在他懷裏很是依賴的陳燼。
鏡子裏,陳燼的頭發已經長了不少,信任與頭發一起成長,整個人看上去已經沒了一開始的本能嗔瞪與冷漠,就像是長期失水枯萎的玫瑰得到了足夠的澆灌後,又重新飽滿煥發起來。
賀前把臉擦幹淨了,動作與他的性情和語調一樣,不溫不火。
“有事情要出去,昨晚跟你說了。”
“是嗎,”陳燼迷糊地皺了下眉,“不記得了。”
他又問:“那我們今天不能一起晨練了是嗎?”
賀前親了親他垂落的短發:“嗯。”
陳燼大概是真的很困,連眼皮都擡不動。
“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下午吧。”
但他的嗅覺還是一如既往的好,湊近了賀前的脖頸,聞到了蓄在那裏奶油質感的皂泡味。
“你好香。”
說完,他迅速利落地在賀前的臉上“叭”了一口,又把頭靠回賀前肩上,行動快得無法捕捉更無法回放。
賀前把毛巾放回洗漱臺上,用濕潤的指腹揉他的臉。
“太早了,你再睡會。”
陳燼沒有出聲,兩臂漸緊的力量替他做了回答。
賀前安靜片刻,背過手去把挂在淋浴玻璃門上那件他自己的圓領T恤抽了回來,兩只手抓着衣服下擺摞起來,最後拇指同時扣住領口。緊接着,兩手飛快朝下,陳燼瞬間成了俄羅斯套娃。
“呃?”
陳燼懵了。
下一秒,賀前手上一用力,把他扛到了肩上。
陳燼臉朝下貼着賀前的背,不滿意地蹬着腿。
“你為什麽總來這招啊?”
賀前從浴室出來,把他扛回了房間,放到了床上。
賀前用手指戳戳他的臉蛋,對他笑了笑,随後起身走到衣帽間,開始換衣服。
陳燼從T恤裏面靈活地鑽了出來,側過身來,一只手撐在耳後,靜靜地看賀前換衣服。
陳燼看着他慢條斯理地系紐扣,随後把襯衫紮進黑色長褲,再把皮帶穿進腰間,忍不住出聲:“教授,我覺得你這樣很像那種睡了我就跑的混蛋啊。”
“怎麽會?”賀前笑得很文雅,也很有感情,“我不會跑的。”
他對着全身鏡将自己收拾得過分正式之後,走回到床邊,虛壓在陳燼身上。
他的語氣從來都是輕描淡寫,連語助詞也很少加,卻誠摯得宛如嵌實了的木質地板,讓人永遠不會有一腳踩空的顧慮。
“我是恪盡職守的衛兵,只守你這一座城。”
他蜷着手指輕緩地撫着陳燼的額頭,有毛茸茸的碎發偷吻他的指關節,淡綠色的眼瞳裏載着譬喻,那種越來越濃的感情從裏面點點滴滴地漏出來。
“城空了,我也不會離開的。”
陳燼抻了抻胳膊,把他們之間的距離壓實了。
他捧着賀前的臉,用手指端撥弄他已經打理好的頭發,弄亂了他也沒害怕。
“來,我看看你發燒好了沒?”
陳燼已經學會他那招了。
賀前垂下眼去,把前額平卧在他唇邊,像躺進了珍藏着陽光的原野裏。
陳燼無聲合眼,雙唇和鼻尖抵在賀前平實飽滿的額邊,感受到了性情溫和的體溫。
陳燼摸摸他的腦門,又摸摸他的臉,再三确認後,才拍拍他說:“好了。”
說完,他驀然松了口氣,是真的放心那種松一口氣,就像突然往後退的海浪,過一陣子才湧回了賀前懷裏。
這令賀前想起了他發燒的頭一天晚上。
他因為自己燒得太厲害,堅持要到客卧去睡。
半夜裏,許是出汗缺水太多,他被一陣難耐的灼熱給轟開了眼皮,發現陳燼正抱着腿蹲在床頭邊不出聲地看着自己。
陳燼的面容在昏暗中不清不楚,眼睛裏面鎖着黯淡。
“陳燼……”
賀前喊了他一聲,他立即把雙手放到了床上。
“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陳燼沒有作聲,把手放到他的臉上,不敢使勁地摸他的臉。
賀前看了他少時,用手碰了碰他的臉,觸到了還沒變幹的傷心。
“你,你怎麽哭了?”
陳燼湊近他一些,賀前這才發現他的淚光朦胧閃着,像被踩碎了的玻璃。
“賀前,”他抽了抽鼻子,一開口,聲音酸成了發苦的青檸,“我好怕你會死。”
賀前一聽,懸着的擔憂回到陸地,分化成了內疚,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讓陳燼一個人呆着是他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
“來……”
賀前伸出手去,穿進陳燼的胳膊間,陳燼順着他的力氣起身,躺進了熱烘烘的被褥裏。
他擦幹陳燼的眼淚,也不管會不會傳染了,直接把他抱進懷裏,拍着他的背安撫道:“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好了。”
陳燼兩只手扣着他的背,臉埋在他的肩上,不敢聲張地害怕着。
第二天早上,賀前醒的時候,又看見陳燼坐在床頭。
他有些頭疼:“陳燼……”
“你醒了?”
陳燼扶他坐了起來,揉揉他的臉,又蹭蹭他的前額,不是很開心地說:“你怎麽還沒好?”
賀前抿了抿唇角,扣着他的手腕,觸感泾渭分明,不知道是自己手心過熱,還是陳燼的手太涼。
他一半認真一半玩笑地說:“我覺得下午應該就能好了。”
陳燼默默看了他一眼,轉過身去,把一杯溫水端到他面前。
“喝點水吧。”
他正好渴了,抓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
陳燼讓他務必把水喝完,于是賀前把水給喝完了。
陳燼接過空的水杯,把它放回到床頭櫃上,從杯子旁邊端了一碗鹹白粥回來。
“吃點嗎?”他問賀前。
賀前點了下頭,伸手要去接,陳燼卻繞過他的手坐在了床上,低頭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了他的嘴邊。
賀前已經不大記得距離上次這樣被人喂隔了有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會少于三十年。
他張嘴抿了一口,陳燼第二勺遞過來的時候,他輕輕握住了陳燼的手腕。
“我自己可以……”
陳燼把手腕從他掌中抽了出來,默默又把勺子遞到了他面前。
賀前仍在努力:“我可以……”
“哎呀。”陳燼皺眉瞪他,“你很不乖啊。”
賀前一時啞言,抿了抿發幹的唇,幾秒後,順從地張開了嘴。
陳燼可是第一個說他不乖的人。
好孩子賀前應該反駁,優等生賀前可以反駁,但男朋友賀前不能反駁。
陳燼耐心地一勺一勺喂他喝粥,直到最後手裏只剩下碗勺的淨重。
他幫賀前擦幹嘴角以後,紙巾還抓在手上,低頭飛快地親了親賀前的鼻尖。
“好孩子。”
老天,賀前想,他一定是燒還沒退,所以才會有發昏的感覺。
“好孩子。”
在床上,陳燼捧着他的臉說。
“好孩子,”賀前在他臉上問,“可以早戀嗎?”
“不可以。”陳老師十分嚴格。
“那,”優等生賀前以退為進,“可以獲得獎勵嗎?”
陳燼頰上的痣仁慈地朝上弧動。
“可以。”
話音一落,四片唇柔了起來,濕成閃霜的玫瑰色。
對熱戀中的人來說,愛永遠不嫌多,接吻永遠也不夠。
在床上磨蹭到時間真的快不夠時,賀前才與陳燼分開。
他臉上泛着陳燼為之着迷的微笑,說話時嘴唇微微翕動,珍珠色的皓齒時隐時現。
“我等下出門前會準備好早餐,你醒了記得熱來吃。”
說完,他在陳燼唇上印了兩瓣玫瑰,起身整理了下衣服頭發後,徐步離開了卧室。
賀前走後,陳燼弓着身子躺在床上,把賀前的那件T恤蓋在自己身上,拉高到眉峰,擋住了視野,假裝賀前就在身邊,閉上眼睛睡了下去。
賀前開着車從家裏出來的時候,驀然想起了他中學時獲獎的一篇作文,寫的時候如陷迷霧,出來之後卻泛着雪亮。他的國文老師頗為欣慰,彈着煙蒂笑着講當靈感之尾掠過賀前的發梢時,他便是愛情裏的阿爾貝加缪。
可賀前從來都不是一位好作家,陳燼也不是賀前腦海裏的靈感。靈感是會一閃而過,是會變,是會提筆即忘的。而陳燼已經在他腦裏紮根了。
他是賀前生命平紙上穿透了的一點——點動成線,線動成面,蓋頂築牆,便是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