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陳燼醒來的時候,賀前并不在他的身邊。
他在床上伸了伸懶腰,随即坐起身來,深綠色的被單從他的肩前滑下,露出白皙的上身來。
臺風在天亮時遠離了城市繼續沿海西行,這個時候外面幾乎聽不見什麽刮風聲了,只有淅淅瀝瀝下雨的聲音。
陳燼抓着頭發舒緩了一陣迷糊,然後起身下床,随手從衣帽間裏抽了件賀前的白襯衫穿上,一邊胡亂系紐扣,一邊赤着腳走出卧室。
雖說在賀前的監督下,他的飲食習慣回到了正軌上,體重也有了明顯的回升,但他依舊瘦得很不健康。賀前那件白襯衫穿在他身上顯得特別的寬松,下擺都延到了大腿上,看起來倒像是一個急着想要長大的,偷穿爸爸襯衣的小男孩。
他走進書房的時候,賀前依舊是自在地坐在那張黑胡桃木寫字臺上,纖長的手指輕緩撥拉着圖書的扉頁。他穿了一件湖水藍的綢緞睡袍,整個人被包裹在一圈松軟的鉑光裏面,在窗光的浸染下,淺淡的發色幾乎成透明的了。
與陳燼第一次進來時比,這裏面的擺設基本上沒有大的變動。寫字臺上整潔幹淨,書架裏的書冊工整莊嚴,就連窗臺上的蕨類植物也是鮮綠依舊。
唯一不同的,是寫字臺後面的人體工學椅被撤掉了,換成了一張很結實的辦公椅。
原因很簡單,因為一張輕便的人體工學椅無法同時承受兩個人的重量。
陳燼徐徐走到賀前身邊,在他腿上坐了下來。
賀前在他坐下時,把書往旁邊推了推,自己又往裏面挪了一下,讓他坐得更穩更惬意一點。
他把手從書上抽了回來,一只手輕輕地揉捏陳燼的後頸,另一只手圈着陳燼,愛溺地親他的臉頰和耳朵。
陳燼閉着眼,靠在賀前身上,任由他将一個個柔軟的吻印在自己臉上。
兩個人沒有言語,纏綿着依偎了好一陣後,賀前蹭着他的耳畔問:“怎麽不多睡一會?”
陳燼一條手臂搭着他的肩,手掌慢慢摩挲着他的背,閉着眼回答:“和以前比,我睡得已經夠多了。”
賀前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圈着陳燼的手往下,撫上了他的大腿,用鼻梁輕輕刮他的臉頰,問道:“怎麽不好好穿衣服,我把睡袍放在床頭櫃上了。”
陳燼被他摸得大腿有些癢,在他懷裏動了一下,把他的手抓回來放在自己腰上,努努嘴說:“沒看見啊。”
“我可不信,”賀前低聲笑了一下,貼着他的耳朵說,“你就是故意的。”
話音剛落,陳燼忽地有些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把賀前笑得挺了挺身。
陳燼睜開眼,注意力轉移到了寫字臺上。
“你好像很喜歡這本圖書啊,我都看你翻過好多遍了。”
他轉過臉來,捏住賀前的下巴,佯裝不滿地說:“不會又跟你那一箱子的明信片一樣,是什麽不能說的秘密吧?”
之前,他無意間發現賀前存了一箱子沒寄出去的觀光明信片,每一張上面都貼了郵票,還标注了地點日期。明信片的開頭寫了一個“致”字,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既沒有收信人的名字地址,也沒有書信內容,奇怪得很。
“我可沒有什麽不能說的秘密,”賀前把他抱緊了些,提醒道,“我當時都要告訴你這些明信片是寄給誰的了,是你自己捂着耳朵不肯聽的。”
“我才不聽呢,”陳燼把那本林奈的《自然系統》拿了起來,一邊翻一邊說,“跟我無關的事情我一件也不想聽。”
賀前用寬大的手掌包住了陳燼的手,和他一起緩慢地翻動書頁,時不時停下來,指着上面的彩色插圖,像個專業的生物學家一樣告訴他:
“這是亞馬遜長尾猴。”
“這是沼澤草鷺。”
“這是河馬。”
“這是短吻鱷……”
翻着翻着,他忽然停了下來,臉頰的溫度随着輕柔的氣息傳到了陳燼的耳邊。
陳燼偏過臉來,看了他一會兒,開口道:“想說什麽?”
賀前用左手輕輕摸他的臉,指腹的綿軟讓陳燼很依賴他。一陣過後,他沒有再摸陳燼的臉,手掌貼在陳燼的臉邊,環着他腰的右手使了點力氣,嘴角抿着微笑,橄榄色的眼瞳裏透着淡淡的情緒,陳燼不知道,那算不算愛。
“陳燼,”他開口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們一起去探險好不好?”
“嗯?”陳燼歪了歪頭。
賀前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下,開口說話時陳燼能感受到他胸腔琴槌般的振鳴。
“這本書是我很小的時候我父親送給我的,當時我一打開,就深深地被裏面那些沒見過的動物和植物給吸引住了。對于我這個城市人來講,這些都是平日裏觸不可及的自然生物。”
他對陳燼彎了彎眼睛,笑得有些稚氣和天真。
“我最早的夢想,是當一名探險家,想着去世界各地,去探索各種未知與不可想象。”
陳燼用食指點了點他的下唇:“可是你當了歷史教授。”
“是啊,”賀前扣住他的手,微微抻眉,“本來是要探索未知的,結果變成了研究已知。”
說完,他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再擡起頭來,看着陳燼說:“陳燼,你讓一個快要四十的男人變回了孩子,讓他有了重新夢想世界的童真。”
話落,他靠近了陳燼,抵着陳燼的腦門笑道:“你怎麽這麽會不可思議呢?”
陳燼看了他少時,将另一條手臂也搭上他的肩,默默抱緊了他。
他們相互擁抱,臉挨着臉,呼吸跟着呼吸,用全部的身心來感受彼此的存在。
在那一分鐘裏,世界好像真的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陳燼閉着眼,撫着賀前的背出聲:“我們要去哪裏?”
賀前又遲鈍了:“什麽?”
陳燼笑了,用臉頰溫柔摩挲着這個傻瓜的耳沿。
“不是說要去探險嗎?路線呢?出行計劃呢?”
聽見這話,賀前才反應過來,即刻松開他,扶着他的肩膀有些不敢相信地問:“你同意了?”
陳燼看着他的眼睛,用力點了下頭。
“嗯。”
話音剛落,賀前重新抱緊了他。
陳燼什麽都沒說,只用回抱來加深他的承諾。
賀前松開他時,陳燼已經知曉他要做什麽了,閉上眼睛仰起了臉。
在賀前親吻陳燼,他們的蓋章約定正式生效的那一刻,陳燼純情地仰着臉,屋外透進來的窗光服帖地描摹着他的側臉,沒有故作堅強,也不見嬉皮笑臉,有的只是毫無保留的相信和善良,那才是他最初始最真實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