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臺風來的那一天,城市還未做好迎接它的準備。
所有人都以為它會像天氣預報裏說得那樣按時守信,卻忘了它本來就是一個喜怒無常的破壞大王。
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種末日逃難的氛圍當中,倉皇失措和手忙腳亂成了人們給臺風的第一印象。
不過轉瞬,臺風外圍雲系已上岸。
緊接着,風雨來了。
陳燼剛用透明膠封好最後一扇窗戶,堅硬如鑿的雨鋒立即撞在了玻璃上,過于巨大的敲震聲使他怔了怔。
陳燼下意識擡手,擦了擦臉上并不存在的水汽,把透明膠布放下之後,有些疲憊地坐在了沙發上。
這個臺風天,原本他是要與賀前一起度過的,沒想到臺風提前登陸了,狂風驟雨來得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猛烈。
這個時候,各自待在家裏最為合适,無論誰去找誰都不是上策之選。
陳燼與賀前通過電話之後,便趴在了沙發上,打開了電視随意切換頻道,漫不經心地收看着大同小異的臺風報道。屋內的光線浮躍迷離,外面風雨聲催人入眠,漸漸的,他的視線開始變虛,繼而模糊,最後徹底失焦,在困倦中松開了電視遙控,慢慢合上了眼睛。
陳燼醒過來的時候,屋裏埋蔽在一種令人窒息的陰暗當中。
飓風在外面呼叫着,寂寞在房子上空回蕩着。
陳燼咽了下口水,手腳并用着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托着昏沉沉的腦袋,在黑暗中靜靜緩解因不合時宜的酣睡所帶來的後勁強大的混亂和萎靡。
過了一會,他稍微清醒了點,腳不自覺往旁邊挪了挪,踢到了從沙發上掉落下來的遙控器。
他彎下腰去撿了起來,随手按了一下,發現電視沒有動靜。
陳燼皺了皺眉,把遙控放下,從沙發上起身,在晦暗中摸黑前行,摸到了牆壁上的燈開關後,按了按,沒有反應。
停電了。
他在原地靜靜地站了一陣,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倏忽間,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陳燼被手機鈴聲給喚回了神,慢慢地走回去,把陷在沙發縫裏的手機挖了出來。
“喂。”
他開口的那一瞬,才發現自己喉嚨幹澀得厲害,抵着唇輕咳了一聲。
“陳燼,你還好嗎?”
賀前的聲音總是這麽平穩沉靜。
陳燼眼皮顫了顫:“很好啊。”
“我聽說有些小區停電了,你那裏呢?”
陳燼擡頭掃了眼四周,平靜地回答:“有電。”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下來。
幾秒後,賀前的聲音再次響起。
“陳燼,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的聲音裏有了起伏:“這種天氣,你一個人呆着會不會害怕?”
陳燼的瞳孔無聲地轉動着,他偏過臉去,看着外面掀動着黑夜的疾風驟雨,面上泛起了一絲波瀾。
“不用。”
沒等賀前說話,他接着往下講:“你別總是把我當小孩,我已經成年了。”
許是他的語氣裏有種不容置疑的冷靜,賀前也意識到了自己無法動搖他的想法,便沒有再跟他堅持。
“那你好好呆在家,有什麽事情跟我聯絡。”
“好。”
說完,陳燼便結束了通話。
挂下電話之後,陳燼點了一只小圓燭,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他靜靜地趴在沙發上,用手背枕着臉,注視着那近黃色的晃動燭光,記憶瞬間遮蒙了他的眼。
那是夏季裏最後一個臺風,依舊來的猝不及防,不争氣的城市仍然是亂七八糟,而這個所謂高級住宅區的完美電壓還是那麽不堪一擊。
陳燼靠在章之微身邊,雙手捧着幾卷又大又沉的透明膠,仰着脖子看背影高大的陳尹為站在凳子上,行動利落地将玻璃窗一扇一扇給封好。
等陳尹為從高凳上下來時,屋裏一下子沒了燈光。
三人站着沉默了幾秒,陳尹為率先行動。
他在客廳裏點了一圈的小圓燭,把所有的光亮都聚集到了一處,讓當時還很小的陳燼把注意力從拍着窗戶的“梆梆”聲中轉移了回來。
他們坐在地毯上,圍着茶幾下跳子棋。
一對二,陳尹為從來就沒有贏過。
在兩父子的慫恿下,章之微換上了芭蕾舞鞋,在場地不夠、沒有鎂光燈、只鋪了蠟燭的不合格舞臺,踮起腳尖旋轉起落,優美伸展。
最後,章之微以一個标準無聲的落地完美收尾,站直以後微微彎身向臺下的兩位觀衆致意。陳燼開心得使勁鼓掌,而陳尹為則反應迅速地從花瓶裏抽了一枝紅玫瑰,單膝跪着獻給了美麗的天鵝公主。
那個時候,陳燼還是一個什麽都相信的孩子,他看着牆上的三個人影,真的仿佛看到了童話故事。
燭光中,陳燼眨了眨眼,思緒又被拉回了眼前。
他伸手拿起蠟燭,放到唇邊吹滅了。
随即放好它,把臉埋進了沙發裏。
沒過一會,他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陳燼沒有擡頭,伸手去摸手機,摸到以後飛快解鎖。
他轉過臉來,看見賀前給他發了一張照片,是兩頂放在灰色沙發上,并排靠在一起的絕地武士頭盔。
其中一頂是陳燼的,另一頂他沒見過,尺寸大了點,看上去和他的很像。
陳燼剛拖着屏幕放大來看,手機忽地震了幾下。
“下午送到的,和你的像嗎?”
“你的型號太舊了,原來的廠家也關了。”
手機的震動持續不斷。
“我拍了圖片,請一個外國朋友幫我做的。”
“比對了一下,和你的還是不太像。”
陳燼看着屏幕上接連彈出的訊息,扣在手機邊緣的指節悄然漸緊。他驀地感覺自己不那麽平靜了,仿佛一股氣旋自胸口中間緩緩升了起來,輕輕地搔刮着他的胸壁,令他的呼吸跟着不自然地加快。
那只扇了幾下翅膀的熱帶雨林蝴蝶,不僅在美國德州引起了一場龍卷風,也對大洋另一岸的陳燼産生了影響。
“等你來了戴給你看。”
“我們一起迷失星際。”
最後一條訊息彈出來的時候,陳燼從沙發上跳了下來。
打臺風的夜晚,別說車,路上連個人都看不見。
陳燼手裏的那把傘早就被吹折了骨,索性把它扔了,還能跑快一些。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外面的風聲遠沒屋裏的響,興許是臺風深知人們并不歡迎它,所以才制造了那些嗚呼吓人的嘯聲。
他盡量避開樹走,狂風驟雨的猛烈蕩動,都比不過一棵随時倒下的大樹。
他還要留着這條命,去見賀前呢。
陳燼沿着人行道外側走,兩只腳幾乎要踩在了行車道上。往常這樣是極其危險的,但在這個臺風席卷的夜晚,人和車各自走的路,都空曠得沒有區別。
他一開始還是用跑的,後面就變成了走。濕透了的T恤伏貼着他的身體,兩只浸泡在積水中的球鞋成了鉛塊,成為了他前進的第一阻礙。
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忍着冷風導致的耳痛,抱着雙臂一路前行。那些陰晴不定的雨,總是跟着方錐般刮人的風,帶着一種輕蔑的意味,不留情面地直接潑向他的臉。
每來一次,他就用手抹一把臉,随後又放回胸前,抱緊手臂繼續往前走。
賀前從公寓出來,乘搭電梯到了地下車場,打了好幾次火車都沒着,幹脆拿了把傘,關上車門往外走。
他搭了電梯回到一樓,快步走到門口按開門鍵,拉開密碼玻璃門的那一刻,驀地怔在原地。
滂沱的大雨中,陳燼正抱着雙臂,對着他傻笑。
“陳燼!”
賀前連傘都來不及打開,直接沖進了雨裏。
他用手捧住陳燼的臉,聲音高了起來。
“你怎麽來了?”
陳燼的身體不受控地抖着,一張臉被冷風冷雨打得蒼白不已,卻挂着無比燦爛的笑容。
“賀前,”他彎着眼睛說,“這座城市都快被大雨沖走了,我也要來找你,感動不感動?”
賀前不感動也不溫柔地用拇指揩去他眼窩上的雨水,語氣聽起來有些生氣。
“你是不是瘋了,刮風下雨的你居然一個人跑到了我這裏。”
“還說我瘋,”陳燼往他懷裏躲了躲,仰起臉笑着說,“你這是要去哪兒?是不是要去找我?”
“還有,”他低頭看了看賀前夾在肘邊的傘,忍俊不禁道,“我都淋成這樣了,你為什麽還不開傘?”
他擡起頭來,顫抖着笑賀前:“你也沒正常到哪裏去。”
對着陳燼這個人,賀前是真的無可奈何。
他仰起脖子閉了閉眼,随後回過頭來,看着陳燼說:“瘋就瘋吧。”
“整座城市都瘋了,我們還何必保持清醒呢。”
說完,他一把摟住陳燼吻了起來。
電梯門打開,兩個人好像醉了一樣跌跌撞撞地出來。
陳燼被賀前圈住肩膀,雙手緊緊纏着他的腰,與他一邊舌吻一邊往公寓門口去。
進門以後,兩人連燈都不開,脫了鞋就往裏面走。
從門廳到餐廳,衣服脫了一地。
寂靜中沒有孤獨,黑暗裏不見迷失。
陳燼被攏在賀前兩條手臂之間,與他赤身裸體地抱着,幹柴|烈火地愛着。
那個臺風夜,他們在落地窗前,在地毯上,拼了命地,不知疲憊地做。地毯都濕了一大半,他們卻仍意猶未盡。
每當飓風裹着雨點梆梆地敲在落地窗上時,都讓人有種窗戶要被震碎了的感覺。
然而,它的威力好像沒那麽懾人了。在愛與欲面前,它也只是不值一提,是沉溺與渴望的催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