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如何在靜美的晚空下若無其事地、單純開懷地欣賞曠久的早遠月球,陳燼的答案是遺忘。
陳燼确實沒有太多的堅韌意志去直面現實,只能靠着遺忘投機取巧地繼續生活,一方面在令人捧腹的歡笑中把周圍變得鬧哄哄的,一方面将記憶裏的細枝末葉統統剪掉,只留下一句“不記得了”偶爾可以蒙混過關。
天生膽大妄為的陳燼,卻是一個從來不看恐怖片的人。他曾經以為那是世界上最令人害怕的東西,因為看過一遍之後就是接連不斷的噩夢。
後來才知道,有些事情的面目太過真實清晰,會比午夜的恐怖電影更加令人倉惶想逃。
畢竟,每一個恐怖怪物都被封存在了電視框裏,而現實的一些小意外,往往僅是緊随在一片落葉之後。
“喂,爸爸。”
廚房裏,陳燼用食指沾了點白色的鮮奶忌廉放進嘴裏,被章之微笑着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腦袋。
“我和媽媽還在外婆這裏呢,外婆說不讓我們這麽快走,讓我們吃了晚飯再回去。”
電話那頭傳來陳尹為頗為郁悶的聲音:“啊,你們是忘記今天是我生日了嗎?”
“記得啊,”陳燼一邊說一邊嘴角上揚,“外婆說了,年年生日都陪你過,當爸爸的別那麽嬌氣,晚點回去吹蠟燭吃蛋糕就好了。”
話音剛落,他聽見陳尹為嘆了很長的一聲,可能還伴随着一個他看不見的無奈扶額的動作。
“好吧,你們大概幾點回來?”
陳燼擡眼,看見章之微朝他比了一個“8”的手勢。
“八點。”
“我的老天。”
當他聽見陳尹為喊出這一句話時,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好吧……”陳尹為悶悶應道,倏忽之間想起了什麽,話鋒一轉,“臭小子,今天你爸爸生日,怎麽‘生日快樂’都不說一句?”
“外婆說得對,你就是嬌氣,”陳燼靠着吧臺笑道,“回去再跟你說啦。”
“唉,”陳尹為語重心長的聲音在手機上外放着,“我在家裏的地位是越來越低了。”
陳燼看見章之微跟他使了個眼色,忙不疊回答:“爸爸,不跟你說了,外婆叫我呢。”
“好吧,”陳尹為對他說,“幫我親親我的公主殿下。”
“OK.”
話畢,通話就結束了。
陳燼放下手機,走到章之微的身邊,環住她瘦削的雙肩,在她臉上“叭”了一下,咧嘴笑着說:“公主殿下,中年王子命我代他獻吻。”
章之微被他逗得樂不可支,笑着輕輕搖頭,松松紮在一側的栗色長發伴随着輕微的擺幅從耳後滑落了溫柔的一绺,茉莉花味爽身粉的淡香在她粉琢般的細長脖頸周圍安然散落着。
陳燼看着章之微耐心安靜地往烤得金黃松軟的蛋糕胚上抹面,心裏有些躍躍欲試:“媽媽,要不我來?”
說着他就要伸手,被章之微輕輕擋住了。
“上次你來,整個蛋糕都吃不了,最後還得重做。”
被拒絕了陳燼很是傷心:“啊……”
“去,寫賀詞的任務交給你。”
沒有辦法,陳燼只好不情不願地走出了廚房。
***
章之微開着車和陳燼從章家離開的時候,庭院前的噴水池裏閃着微微刺眼的陽光。
他們沒有回家,而是上了高速公路,開往城郊的萊昂山莊。
陳尹為在萊昂山莊有一套獨棟別墅,他曾經說過,那裏是他最喜歡的地方,是他的靈魂所在。
因此,每年的生日他都在萊昂別墅度過,今年也不例外。
差不多一個小時的車程,他們順利抵達萊昂山莊。
車子駛入車庫,才剛剛停好,陳燼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車門跳了下來,跑到車尾箱去拿東西。
章之微走下來時,看見陳燼把食材捧了個滿懷,臉都快被擋住了,還想着騰出一只手去拿蛋糕。
章之微忍俊不禁地拍了一下他的手,把蛋糕保溫袋拎了出來,關上車尾箱後用纖細的手臂攬住陳燼的肩。
“走吧。”
陳燼和章之微進門的時候,兩個人都刻意放輕了動作,盡量不弄出什麽動靜來。
只不過,這小心翼翼似乎有些多餘,因為別墅裏面正放着恢宏古典的奏鳴曲。回旋的音樂聲環繞在整棟別墅裏面,完全把他們的動靜給掩蓋了過去。
陳尹為不在一樓。
那就是在二樓。
陳燼脫了鞋光着腳跑到吧臺,把食材放下之後,便蹑手蹑腳地往樓梯那邊走。
在上樓梯之前,他轉過身來,将食指抵在唇邊,朝章之微做了個鬼臉。随後,他踮起腳,沿着環形的木質樓梯,一級一級地往上走。
陳燼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沒有在露臺上發現正在曬太陽的陳尹為,忙不疊轉了個彎,往走廊盡頭的主卧靜悄悄地撚腳走去。
這個時候日照西移,風不透不燥,正是困意上頭的時候,最适合蓋着毯子睡個懶洋洋的午覺了。
陳燼摸着牆走,離近了才發現卧室的門沒有關上,虛掩着一條縫,卧室裏的光亮從門縫中散出,在純白的牆面上鋪了一方有些清冷的光暈。
房子裏的音樂聲在陳燼伸手去推門的瞬間有些戲劇化地高昂起來,莫名使他的手往回縮了一下。陳燼有剎那的晃神,然而不過半瞬,他便回過神來,慢慢推開了門。
卧室裏窗簾敞開着,日光灑了一地,陳燼隐約聽到了一些細碎的小動靜。
他想,陳尹為可能已經午休醒了。
陳燼沿着牆往裏面走,手掌偶爾覆過牆面上灰色的小虛點,那是玻璃窗面凝結的水汽落在牆上的倒影。
他越往裏走,越覺得空氣中有種異樣的味道。那味道不太好聞,有些苦澀,有些陰晦,令陳燼驀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間積滿灰塵和蜘蛛網的雜物房——那個園長的秘密基地。
與此同時,一陣細弱輕微的,交雜着複雜情緒的怪異聲息在他耳邊逐漸地,一點一點地放大,最後,伴随着他戛然而止的腳步,徹底清晰化。
陳燼的大腦在那個時候好似一個突然失靈的鬧鐘,怎麽用力拍打都不會再轉。他往後退了半步,整個人緊緊貼在牆上,那突起的牆體轉折線硌得他背脊硬生生地疼,卻也成了他全部的支撐,沒有讓他腿軟得滑落下去。
此時此刻,殷燃正閉着眼,仰着脖子坐在床沿,兩片嘴唇微微張開。他一只手撐在身側,手臂往上直至肩膀,紅色的抓痕越來越明顯。而另一只手,手背寬大有力,覆着樹根狀的青筋,手指穿插在陳尹為的頭發間,有些用力地抓着。
倏忽間,殷燃嘴角揚了揚,手上也溫柔了些,他低下頭來,興許是想給陳尹為一個吻,或者是別的什麽獎勵,卻在看見陳燼的瞬間,雙眼驟然睜大起來。
“陳燼……”
話音剛落,兩個人幾乎是在瞬間分開來,動作快得陳燼幾乎看不清。
然而這個時候,看不看得清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陳尹為迅速站起身來,抓起一條扔在床上的浴巾圍住**,倉皇無措地轉過臉來看陳燼。
而就在陳尹為看過來的那一刻,陳燼的腸胃一陣翻攪倒湧,他用手捂住嘴,抱緊腹部落荒而逃似的沖進了浴室,和着莫大的惡心把胃裏的東西嘔得一幹二淨。
而就在下一秒,他聽見陳尹為有些顫抖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之微,你聽我跟你解釋……”
緊接着,外面的吵鬧聲大了起來。
陳燼以他最快的速度打開浴室裏的花灑,将水聲放到最大,痛苦地用手緊緊捂住雙耳,妄圖把那些既陌生又可怕的争吵統統給隔絕在外。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外面的吵鬧聲停止了,屋裏安靜得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陳燼出來的時候,殷燃已經不在卧室裏了。陳尹為穿戴齊整,将自己收拾成以往事業有成的居家好男人形象,人模人樣地坐在床邊,把他赤裸的身體跟所做所為都完美無暇地遮掩好,就像過去裏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時刻一樣。
陳尹為擡起頭時,陳燼直接無視他,轉過眼去,目光投向坐在飄窗邊的章之微。
這個時候快要日落了,天空還透着光,只是不見太陽,興許是被沒有雲隙的烏色雲層給遮住了。遠處,地平線上的城市輪廓虛無得仿佛海市蜃樓,只有山頂的白色巨塔才讓現實找回了對焦。
章之微坐在飄窗邊,臉上沒有什麽分明的神情,黑色的裙子下兩截白皙的小腿優雅地側擺着,曾經的首席芭蕾舞蹈演員的身份令她時時刻刻都保持着優美舒展的體态,哪怕是在撞見丈夫與同性好友厮混的情況下,她依舊高貴典雅得如同一只藍湖上的白天鵝。
當她靜靜坐在那裏的時候,陳燼不知道她腦海裏在想什麽。
她可能在想念從前坐在葡萄藤下,聽當外交官的父親用法語為她念《巴黎聖母院》的某個午後;也有可能在回憶聚光燈下那只瞬間向空中伸展,而後完美落地的高雅天鵝;最有可能的,是在懷念那個捧着玫瑰,緊張時會有些不知所措,笑起來卻很好看的斯文貴公子。
也就是那一刻,陳燼意識到,她依舊是陳燼心中的公主殿下,只是她再也不願意當他們的公主了。
那個時候,陳燼以為這已經是最難面對的一幕了。殊不知,更難以承受的事情還在後面。
當他們趕到醫院時,殷野跟他媽媽正站在冷冰冰的太平間前,聽着面前的警察頗為同情地講述着意外發生的經過:計程車剛從萊昂山莊駛出,正準備上公路時,忽然碰上了失控的重型泥頭車,計程車被掀到了十幾米開外,車內司機和乘客二人搶救無效,當場死亡。
在警察講話的過程當中,殷野始終低着頭,沒有半分反應,只一直緊緊抓着他媽媽的手臂不放。而當看見匆匆趕來的三人時,他倏地松開了他媽媽的手,像瘋了似的沖上去重重甩了陳燼一巴掌。
那一巴掌,把陳燼都給打懵了。
第一個上來攔住殷野的人,是殷野的媽媽。
“殷野,你這是幹什麽?怎麽能打小燼呢?”
殷野在他媽媽懷裏拼命掙紮,歇斯底裏地扯着嗓子喊道:“都是你們,是你們害死了他!”
就在那一瞬間,陳燼猛地想起來中學時殷野把石頭砸向他肚子之前說的那句無比絕望的話。
“陳燼,你能不能讓你爸別再纏着我爸了!”
耳邊,殷野的哭喊聲回響在整條走廊的上空,聽起來絕望又凄厲。
“是你們,是你們害死了我爸爸!”
陳燼捧着腫起來的一邊臉,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眼眶紅得厲害,嘴裏一直重複着:“對不起,對不起……”
當陳尹為的雙手從後面覆上他的肩膀時,陳燼用力地一把将他推到牆上,轉過身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陳燼從醫院裏跑了出來,沒了命的在路上狂跑着,又幹又冷的風從他喉嚨裏灌了進去,鹹澀的眼淚浸得他紅腫的臉一陣陣刺痛,卻也沒能分走半點他內心的難受。到最後他跑不動了,筋疲力盡地癱在路邊的長椅上,一邊張嘴喘氣,一邊淚眼模糊地看着對面往來的車流。
有個過路的男人行色匆匆地從他面前經過,走出一段距離以後,又折返回來,彎着身跟他說話。
陳燼當時整個人就跟瘋子一樣,頭痛得将要炸裂,根本聽不進他在說什麽,大概意識到那男人是在問他需不需要幫助的時候,煩躁難忍的陳燼把頭埋進膝蓋,捂住耳朵吼了一句:“滾開啊!”
那男人大概是覺得自讨沒趣,沒有再煩陳燼,不過多時便離開了。
等到陳燼稍微平靜下來,擡起頭時,發現身邊安安靜靜地放着一包濕巾。
陳燼本來準備把它給扔了,嘴角倏然一扯,連帶着紅腫的臉頰,頓覺疼痛難捱。他垂了垂眸,盯着手裏那包濕巾,片刻過後,從裏面抽出一張,用手貼在臉邊消腫。
陳燼回到家的時候,十二點的鐘聲已經敲過了。
當他直直倒在床上的那一刻,才想起來,那句生日快樂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接下來的事情,發展得合乎情理又迅速了截。
陳尹為與章之微火速辦理了離婚,財産分割明顯有利于章之微,但陳尹為絲毫沒有介意。唯一一個有争執的地方,是章之微堅持要把萊昂山莊的別墅過戶到自己的名下。
當陳尹為詢問她原因時,她只冷冷地回了一句,她要把這棟別墅留在身邊,時時刻刻銘記她的愚蠢。
陳尹為無話可說,只得同意。
而當時未滿十八歲的陳燼被判給了陳尹為,因為章之微自動放棄了陳燼的撫養權。
就這樣,他們一個背棄了陳燼,一個丢掉了陳燼,兩人徹底一拍二散。
陳尹為倒不是沒有想過與陳燼修補父子關系,只是傷害太深,根本無力挽回。
離婚後不久,陳尹為為了不讨陳燼的嫌,借由公司海外擴展,索性搬到了國外,此後只是不停地往陳燼的卡裏和教育基金彙錢,其他的什麽都做不了。
陳燼一開始還覺得無所謂,沒人管他日子更是自由自在。可在這個房子裏,每個角落都留存着他們一家的美好回憶,陳燼閉着眼睛都能想起來。日子久了,他開始受不了了。
那個在他們家幫傭多年的阿姨,兒媳婦剛剛生了小孩,她要回鄉下幫忙帶孫子,沒過多久也要離開了。
在她臨走的那天,想到陳燼很快就要過生日了,便提前幫陳燼煮了一碗長壽面。
陳燼在埋頭吃面的時候,她在廚房裏面收拾,倏地嘆息一聲。
“唉,先生和太太以前很好的呀,怎麽突然就離婚了?”
話音剛落,一顆透明的淚珠落入了熱騰騰的湯面裏,很快便銷聲匿跡。陳燼抹去眼底的霧氣,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恍若無事地繼續吃面。
阿姨一走,房子裏就真的只剩陳燼一個了。
他拒絕了陳尹為另請阿姨的打算,開始了一個人的空曠生活。
空蕩蕩的大房子好像一個垂吊着的擴音器,将陳燼心底壓抑的複雜情緒無限次放到最大。
他一方面不願回首過去的往事,一方面又忍不住懷念曾經的時光。每想一次他總會不自覺地笑,笑完以後又覺得他和這些回憶一樣的可笑。可下一次的回憶總是來得很快,結束的時候依舊擺脫不掉冷漠的嘲諷。
這種反複無常的痛苦煎熬,到後來慢慢地轉變成了憤怒和怨恨。他恨透了陳尹為,恨他的虛僞,恨他的懦弱,恨他這樣苦心欺騙他和章之微,給他們兩個包括所有人都制造了一種他們是這個星球上最幸福快樂的家庭的美好假象,最後卻殘忍地親手将其敲碎。
他更恨他自己,恨他的愚蠢遲鈍,恨他的一時興起,恨他的畏縮可憐。
這種無比折磨的負面情緒,随着他十八歲生日的臨近,越發被無限放大。
陳燼在網上不知疲憊地搜索着關于同性戀騙婚的新聞與言論,每看一條都是對他的精神淩遲。他無意中還發現了一個騙婚者聚集的論壇,點進去一看,瞬間被那些上面的言論給震驚了。
“哎呀,誰喜歡那些母豬啊,跟她們睡覺真的太惡心了。如果可以,我一輩子都不會碰她們!”
“我娶老婆真的是被迫無奈,只是為了給我爸媽一個交代,給我們家留一個種而已。”
“真煩人,昨天回家母豬又要我碰她,簡直是倒盡胃口。”
“昨天我帶我親愛的回家了,母豬不知道,還以為是我的同事,傻乎乎地煮了一桌子菜,拼了命地招待我親愛的。她不知道,夜裏她睡下以後,我偷偷溜進客房,鑽進了我親愛的被窩裏……”
“每天回到家都在演戲,我覺得自己可以拿奧斯卡小金人了。”
“……”
有好幾次,陳燼簡直都看不下去了,一把将筆電用力合上,緩過勁來又重新掀開,逼着自己繼續往下看。就這樣,沒日沒夜,來來回回,重重複複地虐待着自己。
十八歲生日那天,按照原定的計劃,他們一家的歐洲之旅正到一半,剛好停留在章之微最愛的巴黎。
而真實的這一天,沒有塞納河畔,沒有巴黎歌劇院,也沒有香榭麗舍大道,甚至連一個好的天氣都沒有。
陳燼下午從家裏出來,帶着一種報複的陰暗心态,獨自到了中央廣場。
他靜靜站在角落裏,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坐在遮陽傘下喝着咖啡,手腕纏着一條深藍色的男士絲巾,和照片裏一模一樣。
男人雖然在喝咖啡,但顯然有些漫不經心,手指反複敲着桌面,時不時低頭掃一眼腕上的手表,似乎是在等人。
大概過去半個鐘,男人顯得不太有耐心了,開始掏出了手機,随意撥了一通號碼。
幾秒後,陳燼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忘記把手機調成震動了,來電鈴聲音量有些大,刺耳的歡快旋律不停地催促陳燼趕緊接電話。
僅僅是在十餘秒間,陳燼背上已經沁出了汗。他深吸一口氣,謹慎地掏出了手機,猶豫着将要按下接聽時 ,眼角的餘光瞥見男人不滿地皺了下眉頭。
也就是在那一霎,他陡然按下了挂斷鍵。
手機再響起來時,陳燼走得飛快,剛好經過一個垃圾桶,随手将它扔了進去。
他終究還是一個沒有用的可憐鬼,居然連離經叛道的勇氣都沒有,怪不得章之微不要他,怪不得他沒能保住他們的家。
從中央廣場到福音廣場,走路差不多要一個小時。
陳燼身上不是沒有錢,但他就是想要徒步走過去,妄圖通過這種可笑的方式來懲罰自己的臨陣脫逃。
快走到福音廣場的時候,天忽然下起了雨。
陳燼在雨勢變大的那一刻,拔腿跑了起來。
他身上的衣服很快就濕透了,密集沉重的雨水不停拍擊着他的眼皮,令他幾乎睜不開眼睛。随着雨勢越來越大,雨簾徹底模糊了他的視線。
當陳燼跑到教堂門口時,才發現自己的四肢已經冰得快沒有知覺了。
他捏緊雙拳,瑟瑟發抖地在大雨中站了很久,看着這間他爸爸媽媽舉行婚禮的小教堂,在心底向神甫深深地忏悔,祈禱福音能帶他回到過去彌補錯誤,或者給他未來的指引,好讓他能繼續活下去。
到最後,陳燼沒有等來時光重返,也沒有明确天主的指引,只是在最傷心的時候,等來了一把傘,一束花,和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