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概是在很久之前,在陳燼挨了殷野很多拳,胸口還被踢了好幾腳,癱坐在地上站不起來的時候,明知問他:“陳燼,你為什麽不還手?”
當時,他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他嘴角腫得說不出話來,而是因為他确實沒有還手的理由。
那個時候,他滿腦子都是殷野打自己時臉上的神情。
當殷野把他踹倒在地,兇狠地朝他揮拳頭時,眼眶裏蓄着暗紅色的憤怒,看上去十分可怕。
但其實,他當時看起來快要哭了。
殷野好像一個在心裏積攢了許多失望與無助的可憐人,急需找到一個人來宣洩,而那個人就是陳燼。
陳燼打從心底裏認為,他理所應當被殷野打。
因為,如果不是當初他的一時興起,殷野還會是原來那個殷野,而他們也還是原來的他們。
在認識明知之前,陳燼最好的朋友,是殷野。
說起來,他們的關系還要更親近一些。
兩家都是世交,陳燼的爸爸陳尹為與殷野的爸爸殷燃從小一起長大,兩人畢業之後又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
就這樣,順理成章的,父輩的友誼延續到了下一代。
在陳燼五顏六色的童年認知裏面,他爸爸和殷野的爸爸是好朋友,他和殷野是好朋友,他媽媽章之微和殷野的媽媽關系也不錯。
六個好朋友,可以在一起玩很久。
天真的陳燼捧着顏料盤,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為他腦海裏的這幅空白線稿描邊上色。
那個時候的陳燼還很小,腦容量尚不足夠,以為世界就是他看到的樣子,根本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哲學與物理,更別提偉大的量子力學和相對論了。
量子力學主張不确定性,認為世界由不确定的、随機的事件決定。而相對論反之,主張世界由機械的、穩固的規律統治,任何一件看似偶然的事情,背後其實都有必然在支撐着。
陳燼覺得兩種理論都對,必然撐起了偶然,而這偶然決定了世界的軌道。
在幼稚園畢業典禮結束後的茶話會上,當陳燼和殷野同時發現在場少了兩個人之後,酷愛迪迦奧特曼的陳燼拉着殷野決定要去打怪獸了。
兩個人手拉着手,穿着嶄新淨亮的小皮鞋,踩在青色的草地上,繞過一大片開着花的薔薇叢,來到了一間沒什麽人會光顧的雜物房。
這是他和殷野無意間發現的,園長的秘密基地。
他們曾經看見園長一個人在這裏偷偷吸煙,怕煙味沾到衣服上,所以打開了窗戶來透風,最後把煙頭掐滅,回到草地上繼續和小朋友玩游戲。
陳燼和殷野小心翼翼地走到雜物房外面,踩蹬在牆根邊那一排結着苔藓的舊花盆上,四只小手扒着灰突突的窗沿,靜悄悄地把那扇關不上的玻璃窗打開了些,揮開空氣中的灰塵和絲縷的蜘蛛網後,探着頭往裏面看。
雜物房裏很空很大,幾乎收容了世間全部的微塵和雜亂,卻苛刻地把光線給趕了出去。對面那扇落滿煙屑的窗如果不開,陽光永遠進不到這間黑房子裏來。
“陳燼,我們走吧。”
在空沉沉的屋裏掃了一眼後,殷野用氣音對陳燼說:“這裏沒人。”
陳燼點點頭:“嗯。”
緊接着,就在他們攀着窗沿,準備把腳往地上夠的時候,突然聽見裏面傳來了一下很清晰的動靜,像是什麽東西被撞倒了。
兩個人都被吓了一跳,不約而同地把腳放回了花盆上。
殷野用嘴型問陳燼:“裏面不會真的有怪獸吧?”
陳燼搖搖頭,轉回臉去,緊緊扒着窗臺,屏住呼吸張着眼睛往屋裏看,卻什麽都沒看見,只聽到了一些若有似無的聲息。
那聲息響了一會,又停了。正當陳燼以為是幻聽的時候,它倏忽間又響了起來,此後雖然模糊不清,卻從不間斷。
雜物房裏,那些說不明道不清的聲息如同陽光下肉眼不可見的微塵,藏匿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裏,時高時低,時快時慢,既像野獸在茍延喘氣,又像人在低聲哭,聽起來令人頭皮發麻,手心冒汗。
兩個人心裏都十分害怕,害怕這裏面真的藏着見不得光的怪獸。那種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懼湧到了他們的腳底,令他們喪失了逃走的本能,反而把他們的雙腳死死釘在了花盆上,令他們一步也不敢挪,只能大氣也不敢出,緊張無措地等待着怪獸從角落的黑暗裏浮現出來。
那個時候,陳燼是真的以為雜物房裏藏着怪獸。他不知道,角落裏的不是怪獸,而是比起怪獸,更為可怕的東西,叫做遮羞布下的現實。
不知過了多久,裏面可怖的聲息停止了,雜物房陷入了一時的寂靜當中。
片刻過後,伴随着一陣井然不紊的腳步聲,鏡頭勻速而平緩地搖移到了兩個人身上。
光鮮亮麗,儀表堂堂,最重要的是,親切可近。
殷燃走在前面,陳尹為走在後面。由于他們背對着這扇窗,陳燼和殷野看不見他們臉上的神情,但從背影上來看,兩個人步履輕松,似乎心情不錯。
陳燼抽了抽鼻子,沒有聞到煙味。
殷燃快走到門口的時候,陳尹為忽然加快了腳步,疾步走到他身邊,在他拉開門栓之前,攀着他的肩膀,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臉。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這是陳燼再熟悉不過的笑聲了。
緊接着,他們打開門,從雜物房裏走了出去。
陳燼陡然松了一口氣,回過神來,看見殷野雙眼發直,下唇被咬得泛白,看起來似乎還沒從剛才“怪獸”的驚吓中緩和過來。
陳燼憶起方才殷燃的笑,想幫殷野平複一下心情,便笑眯眯地湊到了殷野的臉邊,嘴唇還沒碰到呢,殷野突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把他從花盆上推了下去。
陳燼不僅摔到了背,還被地面上鋪的鵝卵石硌到了手肘,小臂一陣麻一陣顫,正難受的時候,殷野一下子從花盆上跳了下來,用力扯住他的領口,像個可怕的陌生人一樣咬着牙威脅他:“陳燼,你如果把今天的事情告訴第三個人,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說完,他一把甩開了陳燼,轉身離開了。
殷野走後,陳燼在地上坐了好久都起不來。他用手抓着領口,看着被扯松了的紅色蝴蝶結,心裏忽然有些委屈。
這是他媽媽今天早上親自幫他戴好的。
過了好一會,陳燼有些瘸拐地回到了草地上。
這個時候,他已經不是早上出門時的可愛模樣了。黑色的及膝短褲上還沾着沒被拍幹淨的泥塵,媽媽熨得平整光潔的白襯衫也變得皺巴巴的,那枚怎麽都戴不好的小蝴蝶結松松垮垮地吊在他的頸前,看上去跟他耷拉的兩瓣小嘴一樣難過。
章之微估計是發現他不見了,也四處在找他,一看見他這副模樣回來,立即心疼地上前把他給抱了起來。
當章之微把他抱在懷裏,輕聲問他怎麽弄成這個樣子時,陳燼下意識擡眼,捕捉到了不遠處殷野的身影。
殷野站在他媽媽身邊,緊緊牽着她的手,正陰郁地、默不作聲地盯着陳燼。
陳燼扭過頭去,把臉埋進章之微的肩窩,小聲地嘟囔一句:“摔倒了。”
章之微聞言笑了,只好輕輕拍着他的背,慢慢地哄他。
沒過多久,他爸爸陳尹為也來了,把他從章之微的懷裏接了過去,又抱着他安慰了好一陣。
最後,陳尹為問他,還記不記得他和自己約定過,要當一個勇敢的騎士,好好保護他們的公主殿下章之微女士時,陳燼紅着鼻子點了點頭。
陳尹為摸摸他的頭,說他真棒,笑着親了親他的臉頰。
陳燼也跟着高興起來,靠在陳尹為的腦袋上,什麽也不記得了。
後來,在合影環節,當他們家拍完以後,陳尹為提出兩家人也拍一張合照。
兩個平時活蹦亂跳的小朋友今日異常地沉默,大人們只當他們小孩子鬧別扭,并沒有放在心上。
于是乎,陳尹為和殷燃并肩站在一起,各自挽着他們美麗得體的妻子。兩個小朋友站在前面中間,看上去距離很近,實則十分疏遠,一個陰着臉,一個抿緊唇。
最後,攝影師按下快門,在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裏,拍下了一張令人羨慕的,幸福美好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