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賀前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屋裏面靜悄悄的。
他走進去後,不由得原地站定,倏忽間覺得客廳的布置好像有了點變化。
大概過了幾秒,他反應過來,原來擺放在露臺前的那張雙人沙發不見了。
賀前的目光靜默地在客廳裏巡視着,由左及右,最終停留在了餐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賀前把買回來的東西放下,一只手背在身後,踩着松軟的地毯慢慢走過去。
賀前走近時,陳燼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旁邊放着一個牛皮紙方盒,裏面散落着新舊不一的明信片。
賀前看見它時,眉梢無聲揚起,心想陳燼還真是能幹,什麽都能讓他翻出來。
陳燼把目光從對面那片綠得深淺錯落的混交林上收回,擡起頭來對他笑了一下。
“你回來了?”
說完,他又把頭轉了回去,望着對面的森林,自言自語道:“怎麽去了這麽久,我都把蘋果給吃完了。”
賀前在他身邊坐下來時,陳燼很自然地把一只手穿到了他的背後,摟緊了他的腰,而賀前則用手圈住了他的肩膀。
“賀前,你審美不怎麽樣啊,”陳燼看着遠方,目不轉睛地說,“這裏的景致這麽好,你居然沒有發現。”
賀前吻了吻他的發際,靠着他的腦袋回答:“是啊,我以前居然沒有發現。”
前面兩條公路以外的地方是一個植物園,因為地段不怎麽樣,所以客流量頗為慘淡,但這裏的常綠植被卻是保護得很好。從賀前的公寓居高往下看,正好将植物園半山高的混交林帶盡收眼底。
此時已經沒了陽光,天邊雲層厚得仿佛随時會墜落下來;黑色電線成了素描繪本上重重的幾筆。外頭有些風,吹得樹林無聲地擺,遠處城際線時隐時現,偶爾能看見一兩塊光禿貧瘠的巨大山石。從落地窗裏往外看,很像在看一部末日來臨之前,廢土感十足的啞劇。
陳燼靠在賀前懷裏,指了指一邊樹幹端直,冠窄葉寬的喬木,開口道:“我喜歡那種樹,長長瘦瘦的,跟我一樣。”
賀前笑了笑,摟着他說:“那是泓森槐。”
“噢?”陳燼語調上揚,“你認識?”
賀前嘴角上翹,繼續跟他介紹:“左邊種的那一片應該是冷杉,往右是松樹,直幹藍桉……”
陳燼拉了一下他的手,笑着問:“你是不是平時太閑了,沒事做順便兼職林工去了?”
賀前捏捏他的臉,回答道:“我父親是一位植物學家,從小受他的熏染,多少懂一些。”
陳燼貼着他的臉摩挲:“怪不得你這麽喜歡綠色。”
賀前在他耳邊輕輕地說:“綠色是治愈,是茁壯生長的顏色。”
“你呢?”他問陳燼,“你喜歡什麽顏色?”
陳燼“嗯”了一陣,開口道:“不知道,好像沒什麽特別喜歡的。”
說完,他又嬉皮笑臉地跟賀前講:“先暫時跟你喜歡綠色吧。”
賀前被他逗笑了,問道:“這麽随意的嗎?”
“還能多認真,”他擡手捏賀前的下巴,揶揄道,“只有你做什麽事情都這麽認真。”
他捏賀前的手剛好是受傷的那只,賀前把它拿了下來,仔細觀察了一會食指後,問他:“還痛嗎?”
陳燼搖搖頭:“不痛。”
賀前像是不大相信:“真的不痛?”
陳燼重複了一遍:“不痛啊。”
聞言,賀前稍微垂下頭去,錯開了陳燼的視線,聲音有些低地說:“我以為你會很痛……”
他邊說邊把臉轉過去:“所以我特意幫你去買了止痛藥……”
陳燼聽了有些難以理解,微微把身子轉向賀前,剛要開口說小小的割傷何必要跑去買止痛藥時,賀前回過身來,将一大束包得很漂亮的細葉枝遞到了他面前。
陳燼頗為意外:“給我的?”
賀前朝他點點頭,眼神裏有些期待。
陳燼把花接過來時,聞到了一陣舒心寬慰的藥感香氣,是從他捧着的那些灰綠色細葉上傳來的。
陳燼摸了摸那些色彩飽和度低,氣質中性的蠟質薄葉,再看看那幾朵冷淡微繞的零星白花,有些不解地看着賀前。
“怎麽突然送這個給我?”
“這是細葉尤加利,”賀前重新攬住他的肩,淡淡道,“是我送給你的止痛藥。”
陳燼擡眼看他:“嗯?”
賀前用手指撚着那細薄的葉子,跟陳燼解釋:“在古文明時代,當人們受傷出血了的時候,他們就會将尤加利的葉子搗爛,然後敷在傷口,不僅可以減輕疼痛感,還可以加速傷口愈合。”
他的大手撫摸着陳燼的頭發,貼着他的額角說:“我希望,它能帶給你治愈,可以緩解你的疼痛。”
陳燼靠着他,把尤加利抱在懷裏,沒有回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過了一會,賀前開口:“我開車經過花店,一看到它,就想到了你。”
陳燼出聲了:“因為止痛藥?”
“還有一個原因。”賀前告訴他。
“什麽?”
陳燼靠在賀前肩上,定定地看着很遠的天邊漂浮着的藍色霧霾,聽見賀前的聲音從耳朵上方傳來,既平穩且可靠。
“以後再跟你說。”
***
吃過午飯,賀前收拾完東西,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在屋內擲地有聲的落寞中,聽見了極其細微的啜泣聲。
他輕步走到落地窗前,看見陳燼抱着膝蓋蜷在沙發上,淚水從他曲折的手臂,順着皮膚紋理,滴落在灰色沙發上,好像陰天裏給人錯覺的雨滴。
賀前坐下,把陳燼抱入他懷裏,讓他整個人倚在自己身上,手掌覆在他頭頂,安慰道:“抱歉,廚藝不佳,讓你哭成這個樣子。”
陳燼縮在他懷裏,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流下來,浸濕了薄布料的襯衫。
“賀前,”他緊緊攥着賀前的衣角,情緒幾近奔潰,強忍着聲音哽咽,“雲來了,我什麽都看不見。”
賀前挨着他的額頭,眼神停駐在遠天灰暗微白的雲圍之上,企求自己能夠為陳燼分擔哪怕是萬分之一內心的難受。
“沒關系,雲走了,什麽都還在。”
陳燼有些絕望地躲在他懷裏瑟縮,無聲地抽泣着。
時針不知走了多久,落地窗前,那瓶寥寥數支的細葉尤加利,剔去了光鮮的包裝紙,骨鲠得近乎清瘦,枝枝葉葉被空白的光影妥帖地虛掩着,支吾無言地耽于寂寞,永遠地觀棋不語。
陳燼靠在賀前懷裏,哭泣停止以後,眼淚也幹涸得無邊無際,仿佛方才的情緒奔潰只不過是一次不痛不癢的打噴嚏而已。
他安靜地眨着眼睛,瞳孔裏倒映着天空原始的光亮。
“賀前,你為什麽從來不問?”
賀前用指尖很緩慢地撫着他的發根,語氣溫和平緩:“你想講,自然會講。我只要保證自己收到入場券,以及準時進場就好了。”
陳燼哭過一場,太陽穴微微作痛,人卻不難受。情緒得到釋放後,找到了它的出口。
“賀前,我都告訴你,”他把臉貼在賀前心口上方,平靜道,“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