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周五下課之後,幾個論文上遇到點問題的學生拉着賀前在教室裏讨論了一番,等到讨論結束的時候,已經過去大半個小時了。
賀前匆忙拿起東西往外走,到電梯口時,一位大着肚子的女同事剛好也在等電梯。
電梯上來時,賀前紳士地擋了一下門,讓女同事先進,而後自己再走了進去。
之後,兩個人從電梯裏出來,一路往停車場走去,随意地聊着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賀前其實有些趕時間,但由于女同事大着肚子,走起路來不大方便,而她與賀前關于君子蘭的種植話題一時半會也沒有收尾的勢頭,賀前只好放慢腳步,一心二用地與她探讨着。
到了地下停車場,兩個人道別過後,各自往自己的車走去。沒走幾步,賀前聽到女同事低叫了一聲。
他忙不疊折返回去,看見女同事正捂着肚子靠在牆柱邊上,看上去特別難受,整張臉都白了。
賀前上前詢問:“王老師,你還好嗎?”
王老師皺着眉朝他搖了搖頭,艱難地開口:“我,我肚子很痛……”
賀前見她狀态實在不對,連忙扶住她往自己停車的方向走。
“走,我送你去醫院。”
把人安頓好在副座後,賀前匆忙上車,啓動引擎往外駛去。
車子出了學校,在距離校門大概兩三百米的一個路口,賀前透過右手邊的車窗,看見了站在街燈下,形影瘦削的陳燼。
而就在他看過去的那一瞬,陳燼同時也看見了他。四目相對的短暫一秒後,賀前收回視線,轉動方向盤,往相反的方向駛去。
後視鏡裏,陳燼的身影傾斜着消失,最終完全不見。
賀前把同事送到了最近的醫院,急診醫生和護士接過病人後便開始了他們的工作,而賀前則進進出出忙着繳費和聯系家屬。
那位姓王的老師出現了流産的先兆,但由于賀前送來得及時,因此胎象尚算穩定,不過要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王老師的家屬趕到之後,握着賀前的手鄭重感謝了好幾番,後面還客氣地想請賀前到附近的茶室坐坐,被賀前以家裏有事趕着回去為由給婉拒了。
賀前從醫院出來,就一直在打陳燼的電話,然而始終都沒有人接。車子啓動之後,他一邊堅持不懈地打電話,一邊加重了油門,直往家的方向趕。
當賀前打開家門,看見客廳裏的燈亮着,懸着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他放好包和鑰匙,換了拖鞋,把陳燼亂蹬的鞋子與自己的一同放進鞋櫃裏,随後走進浴室把雙手洗得幹幹淨淨,用毛巾擦了擦臉,确認自己身上沒沾上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後,才走到了餐廳。
這個時候,陳燼正戴着一個絕地武士的頭盔,盤腿坐在他最喜歡的那面對着森林的落地窗前。
明明有沙發,但他依舊選擇坐在地上。
不過也沒關系,就在他把雙人沙發搬到這裏來的第二天,賀前便請了專人來量尺寸。
現在,公寓裏只要是能站的地方,都鋪了松軟的灰色地毯。
他穿了一件短袖的圓領白T恤,襯得脖子很是修長。頭盔是黑色的冷金屬元素,有些顯大,背影卻過分單薄,坐在映射着屋內燈光的漆黑落地窗前,看起來很像一個在外太空迷路了的小王子。
陳燼很喜歡這個絕地武士的頭盔,他第一次戴着頭盔出現的那個晚上,也是賀前的第一次遲到,而且遲到了很久。
确定關系後,陳燼和賀前每個周末都在一起度過,其餘的時間兩個人一般各回各家,各幹各事,偶爾沒什麽課的時候兩個人會在離學校很遠的地方約會。
然而距離遠,不代表撞到熟人的幾率為零。
一個下雨天,兩個人找了一家很偏僻的電影院,打算看一場上映了很久,幾乎已經沒人想去看了的電影。
開場前五分鐘,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進了放映廳。
賀前走在前頭,陳燼跟在後面,才剛找到自己的座位,陳燼冷不防聽見前面響起了一個聲音。
“賀教授?”
“秦老師?”
那位秦老師站起來跟賀前握了握手,熱絡地寒暄道:“這麽巧啊,賀教授,你也來看電影啊?”
“是啊。”
賀前頗為自然地朝他點點頭,随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賀教授也喜歡一個人來看電影嗎?”
“不喜歡,”賀前笑了笑,“今天情況特殊。”
陳燼剛一坐好,便聽見那位健談的秦老師問賀前:“賀教授,你很喜歡吃爆米花啊?”
聽見這話,他忍不住掩鼻偷笑了一聲。
“對,”說話間,賀前不動聲色地把手上的雙人份爆米花往右邊的扶手上放,重複道,“對。”
陳燼抓了一顆爆米花放進嘴裏,一邊嚼一邊嘴角上翹。
之後,電影便開始了。
兩個人平時看電影,爆米花一般買的是雙人份,而飲料通常只買一杯,因為陳燼每次都喝不完,而為了杜絕浪費,兩個人達成了分享一杯飲料的共識。
電影看到三分之一時,陳燼注意到賀前把拳頭放到唇邊,低聲咳了一下,喉結跟着上下動了動。
見狀,陳燼調整了一下坐姿,默不作聲地拿起了飲料,若無其事地放到嘴邊喝着,随後輕輕撞了撞賀前的手肘。
賀前的臉略微往他這邊側了一下,在看到他沿着椅背遞過來的飲料時,反應迅速地換了一個坐姿,身體自然而不着痕跡地側向了陳燼這邊,淡定地把左手放到了唇邊,在确認擋住了他旁邊坐着的秦老師的視線之後,咬住了飲料的吸管。
賀前喝了兩三口飲料後,随即坐正身子,繼續安靜地觀看電影。
這部電影的內容冗長無趣,陳燼看到一半時,便覺得有些犯困了。他轉過臉去,看見賀前正心無旁骛地看着電影,坐姿端正且斯文,突然又按捺不住心底的作惡欲了。
他的手悄無聲息地越過了左邊的扶把,手背的皮膚和透明的指甲在黑暗中泛着熒幕裏微柔的藍色光亮,悄悄地靠近賀前,然後扯了扯他的衣袖。
賀前原本是抱着雙臂坐着,在察覺到陳燼的小動作之後,便把手放了下來,換了一個姿勢,面色自如地把右手放到了腿側,握住了陳燼的手。
陳燼溫馴地跟他十指交握,當了五分鐘的乖孩子後,便把手指從賀前的指縫中抽了出來,退到了他的掌心,輕輕地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撓着他的手心。
賀前一發現陳燼的不軌意圖,下意識想要把手給收回去,卻讓陳燼在瞬間給扣緊了手腕,不僅不肯放他的手離開,還變本加厲地加以挑逗。
過了一會,陳燼大概是玩夠了,便把手給收了回去,繼續看他的電影。
片刻過後,賀前起身走了出去。陳燼以為他是去洗手間了,也沒有放在心上。
大概兩三分鐘後,陳燼的手機突然收到了一條訊息。
他打開一看,是賀前發來的。
“來洗手間一下,有東西給你。”
陳燼沒有多想,起身離開了座位。
他走到男洗手間時,洗手臺前空無一人,便沿着門一扇一扇地往裏面找賀前。
走到最後一間時,陳燼人還未做出反應,眼前忽地閃過一個黑影,下一秒廁所門被扣上,而他被困在了牆和兩條手臂之間。
洗手間裏消毒水的氣味略微刺鼻,周遭的光線并不明亮。而賀前此時背對着燈光,橄榄色的眼睛看上去少了點天真的柔和,多了幾分成人的微黯。
賀前垂着眼看他,聲音壓得很低:“陳燼,你真是個壞小孩。”
陳燼仰着臉看他,唇角往上抿了抿,反問道:“很壞嗎?”
賀前一只手落到了他的肩上,帶來了溫熱的,成年男性的力量。
“撓手心這種事情,不能随便亂來。”
陳燼往前走了一步,雙手貼着他的上衣,摸上了他的腰。
“我什麽時候随便了?”陳燼擡眼看他,放慢了語速,“我可是,只對自己男朋友亂來啊。”
賀前沒有說話,鼻間的氣息輕輕地掃在陳燼的臉上。
陳燼的眼皮微微顫了下,對他笑了笑:“你也可以對我亂來。”
賀前挑眉:“是嗎?”
“是的,教授,”言語間,陳燼微微踮起了腳,貼近賀前的臉,嘴唇幾乎碰到他的嘴唇,很輕地說,“想做什麽都可以。”
話音剛落,陳燼看見賀前安靜地眨了一下眼睛。下一刻,另一只成年男性的手放到了他的背上。
也許是空間太過狹小密閉,兩個人的氣息都顯得有些雜亂。
賀前把陳燼抵在牆上,屈着的雙臂在他背脊上用力,把他的T恤揉出了褶皺,還高高地扯撩起,露出了白皙的腰段來。
陳燼緊緊摟着賀前的腰,與他的身體無縫地親密貼着,顧不得被撩至胸口的衣擺,只熱情地回應着賀前,閉着眼與他接風雨欲來,激烈忘我的吻。
到最後,他們也沒回到放映廳去。那沒吃完的雙人份爆米花,以及喝了一半的飲料,皆被遺忘了在兩張空出來的座椅上。
當意識到只要在同一座城市,遇見熟人幾乎是一件難以避免的事情時,陳燼想出了很絕的一招。
他剝奪了賀前作為男朋友正常接送他的權利,要求賀前每次只能在距離學校很遠的一個路口把他放下或者把他接走。
而賀前遲到的那個周五晚上,同樣也是因為要給學生解釋問題而耽誤了時間。當他開着車趕到的時候,街燈下已沒了陳燼的人影。
賀前把車靠邊停好,下車以後,一邊打電話一邊尋找着陳燼的身影。
就在他把四周都找了一遍而完全沒有發現,陳燼的電話也一直沒打通,着急得毫無頭緒的時候,忽然看見馬路的對面筆直站着一個戴着絕地武士頭盔的男孩,正靜靜地看着他這一邊。
賀前抓着手機快步穿過斑馬線,走上了人行道,在沒有百分百确定那男孩就是陳燼的情況下,僅憑着他的直覺,上前一把抱住了男孩。
“對不起,陳燼,我來遲了。”
在抱住男孩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獨一無二的體溫和瘦弱骨格,确定自己絕對沒有認錯人。
他用力地抱着懷裏的陳燼,緊張的情緒終于得以松懈,不自覺地微微喘息。
“對不起,陳燼。”他又說了一句。
片刻過後,他感覺兩只微涼的手覆上了他的背。
“賀前,你怎麽來得這麽晚?”
陳燼被頭盔包裹起來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遠。
“我剛才都想走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下次不會等你了。”
說是這麽說,在後來的許多個晚上,當賀前不守信地再次遲到,他依舊還是沒有走開半步。
***
公寓裏,賀前走近陳燼,在他身後坐下,兩條手臂松松地把他圈在懷裏,擡眼望向落地窗裏的那個小王子。
“你應該看見了,下課的時候有學生問我問題,耽誤了時間。”
陳燼沒有出聲,他便把腦袋靠在陳燼的頭盔上,平靜地繼續解釋:“路上碰見了一位懷孕的同事,她突然肚子不舒服,我送她去醫院了。”
話音剛落,一直沒什麽反應的陳燼輕輕扣住了他的手腕,開口問:“沒事吧?”
賀前抿了抿唇:“沒事。”
說着,他把陳燼摟緊了些,講道:“陳燼……”
“別說了,”陳燼出聲阻止了他,“我知道了,‘對不起’你也說過很多次了。”
聲音聽起來并沒有過多的起伏。
賀前擡起一只手,放在他冰冷的頭盔上,輕聲講:“陳燼,我想看看你的臉。”
他說完以後,陳燼安靜了幾秒,随後把頭盔摘了下來。
他背對着賀前把頭盔放到旁邊的地毯上,擡手抓了抓被弄亂的頭發。
賀前也幫他整理頭發,借着這個機會,把他的身子扳向了自己。
賀前幫他捋了捋劉海,而後手往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臉頰,近距離地注視着他沒什麽光采的漂亮眼睛。
而陳燼同樣也在盯着他看。
少時過後,他們碰了碰唇。
把雙唇收回來時,陳燼擡眸,看着賀前的眼睛說:“雖然我讓你別說對不起,但不代表我不生氣。”
“明天的晚餐,”他心平氣和地講,“你自己一個人吃吧。”
賀前用手環住了他的腰,靠着他的額頭氣餒道:“這是對我最大的懲罰了。”
陳燼沒有回答,閉着眼睛挨緊了他的臉。
客廳關了燈後,銀灰色的月光漫上了岸,湧向了窗邊。
賀前側着身子躺在地毯上,一只手撐在耳側,另一只手被陳燼抓在手裏。
陳燼靠在他的懷裏,看着外面黑色的森林像浪潮一樣靜靜地漲落着,倏忽開口:“過幾天臺風就要來了。”
“是啊,”賀前輕輕扣着他的五指,答道,“可是今晚的滿月依舊這麽美。”
陳燼轉過身去,把他整個人壓回了地毯上,躺在他的肩前,淡淡說道:“月亮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神。”
賀前聞言笑了,擡手攬住他的肩。
“那我們呢,”他問陳燼,“我們是什麽?”
陳燼把手放到了賀前的心口,閉上了眼睛。
“我們是墜落在月光河裏,永不上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