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将近五點的淩晨,車子以平穩的快速行駛在筆直的公路上,行經一盞盞形單影只的高聳路燈,朝着城市幹涸殆盡的靜寂一路前進。車窗外,茂密樹叢的走影跳幀般的飛快切換着,遠方海面上漂着近乎虛無的孤帆,無聲融入黎明前的混沌之中。
沒有任何征兆的,前座兩邊的車窗都被完全放下。漫漫長夏的最後一點涼透了的空氣從車窗外争先恐外地湧了進來,混合着旱地上的草木香氣,鑽進了人寬松的衣服裏,吹落了心間沉重無比的枷鎖,松散了那束手束腳的疲憊捆綁。
陳燼倚靠在車窗邊,探出半個腦袋去,頭發徹底被風打亂,靜靜地看着上空一路跟随的雲和月。
接近初晨五點的雲和月,抽掉了出場與設定,是幾千年前和幾千年後都一樣的雲和月。
陳燼想,他與賀前是看過亘古不變的雲和月的人。
也許在下一個路口,他們會回到西元前。
車子繼續朝前行駛,駛入屬于他們的時空旅途,駛入那朝雲無覓處。
山頂觀景臺。
車子停穩後,賀前繼續保持着冷面無情的綁匪形象,轉過臉來對陳燼平淡地講:“不準動。”
陳燼很配合地抿着嘴皮點了下頭。
随即,賀前松開安全帶,下車,關車門;繼而走到副座,打開車門解了安全帶,把他從車裏抱了出來,用腳把車門帶上。
賀前抱着陳燼走到一張石椅邊坐下,把陳燼放在他的大腿上,低頭将裹着陳燼兩條腿的毯子攏緊了些,回過頭來,看見陳燼正眼巴巴地瞅着自己,默不作聲地将他兩條胳膊從毯子裏解放出來。
陳燼的雙手一能動,立即抱緊了賀前的脖子。
“幹嘛?”
賀前的聲音有些低啞,還有些沉悶。
陳燼抱着他,閉着眼睛用自己的臉蹭他的臉,嘴唇貼着他的臉頰說:“我要抱緊你一點,不然你等下把我扔下山去怎麽辦?”
賀前用鼻子很輕地“哼”了一聲,淡聲道:“你也會怕嗎?”
“當然會。”
陳燼一邊用鼻梁蹭他一邊閉着眼呢喃:“沒睡飽的賀前原來這麽可怕,不止起床氣大,連力氣也大,以後再也不敢吵他睡覺了。”
聞言,賀前唇角忍不住朝上揚了揚,卷曲毛燥的壞情緒被陳燼哄好撫平的輕易程度,堪比每天早上周而複始的日出,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他用一只手托着陳燼的後腦勺,用鼻尖和雙唇去蹭陳燼的腦門,不是像陳燼那種撫慰式的蹭法,而是既緩慢且從容,還伴随着一陣求知般的嚴謹呼吸。
“你在做什麽?”
陳燼有些奇怪地睜開了眼睛。
賀前平靜地講:“我小的時候,每次身體不舒服,我母親就這樣用鼻息感受我的體溫,來判斷我痊愈了沒。”
話音剛落,陳燼感覺心髒深處隐匿地刺痛了一瞬,就像被一根極細的針給紮了一下。
然而,賀前有力的寬掌,溫暖的氣息,以及那滿溢輕柔的關懷,卻在悄然無聲間平息了陳燼內心難以收編的躁郁與疼痛,妙手仁心地治愈了他心頭的那一下刺痛。
他仿佛什麽事也沒有,倚着賀前的下巴說:“這不科學啊。”
賀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聽起來又沉又緩,給人一種填滿式的心安。
“這叫歲月的智慧。”
“怎麽樣,智慧大師,”陳燼笑了笑,問他,“判斷好了沒?”
賀前放在他後腦勺上的手往下,環住了他的肩,答道:“好像是好了。”
“那能不能先還我一個自由身?”
他指的是自己身上裹着的這條又長又軟的毛毯。
聽見這話,賀前身子忽然動了一下。陳燼以為他是要幫自己扯開毯子了,沒有想到,賀前只是把包在他頭上的毯子掖得更好了些,用手托着他看起來圓滾滾的腦袋,盯着欣賞了一會他的“完美作品”之後,又把陳燼的腦袋按回他的肩上,輕聲說了一句:“感冒是很容易複發的。”
陳燼沒轍了,靠在他的肩前過了一會,開口問:“賀前,你帶我來這裏幹嘛呀?”
賀前靠在石椅背上,遙望着遠方墨藍色的天際線,淡淡道:“看日出。”
陳燼抻了抻眉,無言以對道:“文化人的刺激。”
賀前像是沒聽清,稍微低下頭來,問他:“你說什麽?”
陳燼擡起頭,與他對視着,開口道:“我以為你這麽一大早把我帶到這荒無人煙的山頂上來,是要……”
說着,他伸手去扯賀前的衣領,湊到他的耳邊,說了幾個只有賀前才能聽得見的字。
聞言,賀前臉上瞬間産生了極其微妙,卻又相當有趣的神情變化。
陳燼在晨色中觀得一清二楚。
他靠回到賀前肩上,笑着說:“賀教授,唱首歌呗。”
賀前皺眉:“為什麽?”
“你看看,”陳燼用手指了指天,解釋道,“天都沒亮,太陽不知什麽時候出來呢,在這裏幹坐着多無聊啊,唱首歌來消遣一下呗。”
賀前看上去有些為難:“可我不會唱歌啊。”
“我就沒見過誰是會主動說自己會唱歌的。”
“我真的不會。”
“要不然,我給你講個故事?”
陳燼退而求其次,點點頭:“行吧。”
賀前在腦海裏組織了一下語言,随而緩慢開口:
“大概是在公元前十三世紀,美麗年輕的斯巴達王後海倫被擄走後,不久,希臘人和特洛伊人的戰争爆發了。”
“在圍攻特洛伊的希臘聯軍當中,有一位半神英雄名為阿喀琉斯。他是海洋女神忒提斯和英雄珀琉斯之子,命運女神預言他将在戰場上光榮地戰死。”
“阿喀琉斯有一位摯友名為帕特洛克羅斯。當在東征特洛伊的行軍中,因阿喀琉斯與阿伽門農産生不合而拒絕作戰後,希臘聯軍節節敗退,甚至一度被特洛伊人打退回到了岸上。為此,士兵們紛紛埋怨阿喀琉斯,指責他只顧自己而不參戰,所以才導致了聯軍的死傷慘重。”
“善良正義的帕特洛克羅斯不忍心看到士兵再被欺侮,更不願意看到摯友阿喀琉斯的英雄名譽就這樣付諸東流。于是,他穿上了阿喀琉斯的黃金盔甲,踏上戰車假扮阿喀琉斯出戰。”
“帕特洛克羅斯的領導在與敵軍的對戰中起到了一定的威懾作用。然而,在太陽神阿波羅的暗中幫助下,他死于特洛伊第一勇士赫克托爾的手下。”
“幾經周折,阿喀琉斯終于取回了帕特洛克羅斯的屍體。當他一見到摯友的屍體,這位英勇骁戰的大英雄頓時悲痛不已。他趴在帕特洛克羅斯的屍體上放聲痛哭,拼命地扯自己的頭發,甚至拒絕處理帕特洛克羅斯的屍體。後來,在為帕特洛克羅斯舉行火葬之前,阿喀琉斯剪下一束他自己的頭發,獻給了他畢生的摯友,以及深愛的戀人。”
“在帕特洛克羅斯死後,阿喀琉斯決意為他的摯友報仇。他拒絕了他母親的勸阻,罔顧他即将戰死的可怕神谕,決然重返戰場。最終,他成功地殺死了赫克托爾。”
“而阿喀琉斯也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在殺死赫克托爾之後不久,他被太陽神阿波羅射出的暗箭射中腳踵而死。最終,希臘人将他的殘骸安葬在海岸的最高處,與帕特洛克羅斯并排埋葬在一起。”
賀前剛停下來,陳燼立即開口:“講完了嗎?”
賀前點了下頭。
陳燼抿了抿嘴角,伸手去摸賀前的下巴,頗為好笑地說:“我說,你這故事,講得也太有針對性了吧。”
“什麽?”
賀前看上去有些迷茫,跟他剛才那副專注認真的神态截然不同。
陳燼看着他說:“你跟我講這麽多,不就是想跟我弘揚一下偉大崇高的同性|愛情嗎?”
“我——”
賀前剛一開口,陳燼忙不疊打斷他。
“這就是你的啓蒙式教育嗎?”
陳燼一邊摸他的下巴一邊說:“賀教授跟多少個年輕學生講過這個故事,又以此拉回過多少只迷途羔羊呢?”
賀前沉默了兩秒,抓住他的手腕,很嚴肅地看着他說:“我沒有。”
“我沒有,”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方正得沒有半分圓滑,“我沒有跟別人講過這個故事,跟你講也不是要給你灌輸什麽同性至上的觀點,好騙你跟我談戀愛。你要知道,這個世上的愛情分為很多種。同性戀者也有不同的種群,而不好的那一部分只是少數。”
“知道了,”陳燼朝他笑笑,捏捏他的下巴說,“你也太認真了,我就跟你開個玩笑。”
賀前把他抱緊了一些,臉頰挨着他的腦門,有些悶地說了一句:“不好笑啊。”
雖然賀前覺得不好笑,但陳燼還是忍不住想笑。他靠在賀前懷裏,目光轉向遠方,靜靜道:“賀前,太陽出來了。”
遠方,朝陽破曉而出,占據了地球半個自轉的黑夜與昏沉終于落幕。日光四散開來,金盞花般的顏色塗繪了将近半片東邊的天空,蔚藍長遠的天際線繼而開闊明亮,桃花色的雲層在兩邊輕緩地舒卷開來。
近處,風不知從哪裏來,夏日輝光加深了人臉的輪廓。潮濕漸沉,傾倒在人的肩上。
陳燼雙眼浸潤在那晨間光芒中,怔怔道:“原來日出,這麽美啊。”
他忍不住問賀前:“賀前,你覺得日出美嗎?”
說是來看日出的人,心思卻不在日出上。
賀前抱着他,用鼻梁輕輕蹭他的臉,呢喃道:“美……”
陳燼又問他:“你喜歡嗎?”
賀前的聲音在他的耳邊模糊失真:“喜歡……”
話落,他将臉埋進了陳燼的肩頸,一陣又一陣輕微的暖意在他的脖子上散亂開來。
“?ρω? ”
“?ρω? ”
“?ρω? ”
“……”
又來了,這一回,陳燼可不會輕易放過賀前了。
他把賀前埋在自己脖間的腦袋擡了起來,雙手箍着他的臉,看着他說:“你在說什麽呢?不是葡語,我沒聽懂。”
賀前沒說話,他便接着往下講:“我能聽出來這是個名字,你在喊誰的名字呢?說,是你哪位白月光還是舊夢朱砂痣?”
賀前對着他笑了一下,橄榄色的眼睛裏輝映着清晨的柔光。
“如果是,你要怎麽辦?”
陳燼無奈地答:“還能怎麽辦?讓你別說了呗。”
賀前笑得開朗又溫和:“倒是大度。”
就在陳燼準備回“那是當然”的時候,賀前忽然湊上前來,親了一下他左頰上的那一顆痣,彎着唇說:“沒有跟小愛神吃醋。”
“啊?”陳燼有些迷糊,“什麽啊?”
“?ρω? ,是希臘語,你可以叫他厄洛斯,”賀前不疾不徐地跟他解釋,“在早期的神話中,他被視為參與世界創造的其中一位原始神,象征着愛欲與情|欲,是諸神諸靈情愛的化身。後來,人們把他譽為西方的小愛神。”
陳燼轉了兩下眼珠子:“然後呢?”
賀前把他抱進懷裏,虔誠地親吻他的痣,答道:“我第一次遇見你時,心裏就有一種很強烈的想法。如果小愛神真的存在于世,那麽他必定就是你的模樣。”
陳燼還是不大明白:“為什麽啊?”
賀前垂眼看他,微笑道:“因為,在遇見你之前,我從來不相信這世上有愛神的存在。”
随後,陳燼被賀前擁入懷中。被抱着蹭了一會臉後,他突然反應過來,擡起頭來問賀前:“所以,在你心裏,我就是一個手抓弓箭、光着小腳丫、背上長着一對小翅膀的淘氣小男孩?”
賀前一時沒忍住,失笑道:“傻瓜。”
陳燼又糊塗了:“嗯?”
賀前重新抱住他,貼着他的臉,慢悠悠地講:“希臘訓谕詩之父赫西俄德是這樣描述小愛神的——永生神中數他最美,他使全身酥麻,讓所有神和人思謀和才智盡失在心懷深處。”
賀前對他說:“陳燼,在我心裏,你就是這樣子的。”
陳燼聽明白以後,擡手摸了摸有些發熱的臉頰,不怎麽好意思地說:“我被你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哦?”賀前微微笑了,“那我打擊你一下,蘇格拉底曾經推翻過‘愛神是美的’這一論說。他還認為美善同一,所以愛神也不是善的。”
說完,他緊抱着陳燼晃了兩下,控訴道:“陳燼,蘇格拉底說的是對的,你對我一點也不善良。”
陳燼擡頭看他,摸着他的下巴,笑眯眯地說:“所以,在我們的關系裏,是善良的你,頑劣的我。”
“不對。”
賀前低下頭來,抓起他的手親了一下,眼底流轉着笑意。
“應該是,日始的你我,日終的我們。”
陳燼笑着搖了下頭,随後抱緊賀前,貪婪地嗅着他臉上好聞的胡須水的味道。
“賀前,把手機拿出來。”
“做什麽?”
“拍照紀念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
話音剛落,把陳燼的腰摟得緊緊的賀前驀地松開他一些,用一種頗為意外的表情看着他。
陳燼仰着臉看他:“幹嘛,現在年輕小孩談戀愛都是這樣的。”
“不是,”賀前欲言又止,甚至吞咽了一下唾沫才再次開口,放輕了聲音,有些不自信地問陳燼,“這麽容易嗎?”
在陳燼面前,賀前總是會在無意之間流露出那種難得的孩童般的天真,令陳燼覺得在本質上,他們都是還未長大的人。
“你以為呢?”
他反問一句,随即又放緩語氣,貼着賀前的鼻尖說:“沒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話音方落,在迎光幾近眩目的斑駁日暈中,陳燼看見賀前臉上泛起了從未有過的笑容,好似世間所有的幸運和喜樂都降臨在了這個男人身上,令他在那動心不已的永恒瞬間,仿佛真的看見了,愛的具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