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晚上十點半,在高達五百英尺、四十三層的頂樓泳池,四周高闊曠敞得完全喪失了空間感,滿目的浮華夜色皆因泳池裏的溫涼水體而浮淺着一抹輕靈的幽藍;角落裏,那些熱帶植物腳邊亮着的香薰蠟燭又為這靜谧無人的空間添了幾分昏黃的缱绻。
都市的上空懸浮着繁星的倒影,幽雅安靜的頂樓只聽得見呼吸和劃水一致的協調動靜。
賀前坐在泳池邊,靜靜看着水中自在徜徉的男孩,那标準完美的流線姿勢,緊致結實的背部肌肉,修長自如的四肢,都如池底幽藍的粼光,傾數倒映在他的眼裏。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游夠了的陳燼從水中出來,捎了一身透濕的冷水,沿着深咖色的木質地板,來到了賀前的身邊。
賀前剛把放在他手邊的幹浴巾拿了起來,陳燼便徑直坐在了他的大腿上,用瘦長的兩條手臂把賀前往他懷裏攬,像小狗似的蹭了賀前一身的冷水。
賀前默默将浴巾放下,耐心地等他蹭完以後,才重新拿了起來,先用浴巾幫他擦頭發,再幫他擦幹上身,最後随意地擦了兩下自己的肩膀,便把浴巾放好。
賀前将手撐在身後,姿勢随意而舒适。陳燼用雙手将賀前濕漉漉的頭發往後撥,順勢将兩條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近距離地注視着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陣後,賀前開口:“陳燼,你真是我見過最大膽的人。”
陳燼貼近他的臉,皺起鼻子,既正經又不正經地回答:“賀前,你是我見過最偉大的人。”
他壓低聲音:“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失足少男。”
賀前心情複雜地看着陳燼,心想要不要糾正他這一有空就胡謅亂侃的壞習慣。
陳燼喜歡看賀前這種無話可說的表情,既純真又可愛,用冰涼的手掌輕輕捏住他的兩頰,霎時更可愛了。
“你怎麽游了這麽一會就上岸了?”
陳燼蹂躏了兩下他的臉,彎着眼睛假意關切:“是不是該加強運動了?”
賀前小仰着臉看他,淡定回答:“這叫術業有專攻。”
陳燼被賀前反将一軍,一時想不出來怎麽反駁,說不過只能使勁揉他的臉。
“Seu Velho.(你這個老男人。)”
“Sim.(是的。)”
賀前欣然接受陳燼的客觀評價,接着用他那低沉平穩的聲線回答陳燼:“Seu Menino tra|vesso.(你這個淘氣的小男孩。)”
陳燼咬着唇皺着眉,看上去像是在想什麽話來反擊賀前。就在賀前準備示弱的時候,陳燼忽然低下頭來親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以德報怨,”陳燼笑得粲然又動人,對他說,“快說點好聽的讓我高興下。”
賀前想了會,說出了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你游泳的時候,特別像一只無憂無慮的小青蛙。”
陳燼納悶地看着他:“可我游的是自由式。”
“我知道,”賀前點了下頭,眼神天真又純淨,“但還是很像小青蛙。”
“雖然不怎麽好聽,”陳燼把手放回他的肩上,眼底泛着笑意,“但我還是挺高興的。”
賀前安靜地看了他一會,手指忽地撫上他的胸口,沿着他微微凸起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下摸。
“你太瘦了,快要營養不良了。”
賀前擡眼望向陳燼,平靜道:“不能光運動,還要正常吃飯。”
陳燼也學賀前摸自己一樣摸他,順着他堅實的胸膛往下一寸寸地摸着,笑着問:“賀前,別的這個年齡段的人也會像你一樣把身材保持得這麽好嗎?”
他沒有得到回答,因為賀前沒有在聽他的話,而是把手沿着他的肋骨往下,經過他的腰,最終停留在了他的大腿上,指腹的溫熱一點一點地覆蓋上面的疤痕。
陳燼在賀前說話之前用力地抱住他,靠着他的腦袋,下巴挨在他的肩頸上,兩人幹燥而赤裸的皮膚親密地貼在一起。
陳燼閉上了眼睛,低聲道:“不許問,也不許說。”
賀前沉默了幾秒,用雙臂環緊了懷裏單薄的陳燼,臉頰輕輕地蹭着他的耳畔,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陳燼,從前你身上,一道疤痕也沒有。”
陳燼靜靜地倚靠在賀前的臂彎裏,呼吸微乎其微,過了很久,才悶悶地講了一句:“都說不許說了。”
賀前學着幼年時他母親為他趕走噩夢時的方法,把手放在陳燼的後頸上,用寬厚的手掌輕柔地摩挲陳燼的頭發,溫聲道:“不說了。”
“你不要怕。”
***
“幾點了?”
“快十二點了,你先把衣服穿好。”
“我去打電話讓他們把蛋糕送上來。”
“不急,你先把衣服穿好。”
“陳燼,陳燼——”
賀前搖了搖頭,拿起衣服跟着陳燼走。
“喂,你好……”
陳燼擡高胳膊,把電話聽筒夾在耳邊,把剩下的一只手穿進袖子以後,乖乖轉過身來,賀前幫他一顆一顆地系着紐扣。
“麻煩把陳先生的蛋糕送到頂樓來……”
說話間,陳燼默默解開了第一顆紐扣,賀前又馬上把它給系好。
“好的,謝謝。”
挂下電話後,陳燼好像貓咪發威一樣朝賀前揚了揚兩只爪子。
“我不冷。”
賀前淡定地繼續系剩下的紐扣,頭也不擡地說:“你淋了雨,晚上又在露天泳池裏泡了那麽久,還在吹風,很容易着涼感冒。”
陳燼正要說話的時候,蛋糕被高效率的會所工作人員掐着點送到了。
賀前剛好系完紐扣,從工作人員手裏接過蛋糕,道了謝之後拉着陳燼回到躺椅坐下。
唱完生日歌後,陳燼單手捧着蛋糕,用另一只手拼命保護着那簇孤小無依的燭光,在賀前許完願望後,着急忙慌地催他:“快,賀前,風太大了,快吹蠟燭。”
賀前還是第一次被人催着吹蠟燭,好笑之餘莫名有點緊張,小心翼翼地吹完蠟燭以後,他和陳燼不約而同地舒了一口氣。
陳燼把蛋糕放下之後,低着頭把蠟燭拿了出來,一邊拆着紙碟,一邊喃喃自語:“賀前過了今晚就三十七了,比我又大了一歲,不過沒關系,我很快也過生日了……”
在這個雨來了又停了的夜晚,高空晚風散漫而微透,熱帶植物寂寞而旖旎,角落裏的燭光零碎浪漫,令賀前覺得這樣自言自語的陳燼很單純很可愛,笑容毫無防備之心,有了點屬于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氣。
陳燼很認真地切下了第一塊蛋糕,看着完美的圓錐形藍莓芝士,他滿意地笑了笑,端着蛋糕擡起頭來,正準備把它獻給壽星時,卻迎來了一個輕輕的唇吻。
陳燼在倏忽間恍神了,甚至可以說,他有些怔住了。
這個吻,太奇怪了。
不只是他,就連賀前也感受到了這種奇怪。
可能奇怪在,這個吻,特別認真。
跟以往,都不同。
賀前離開的時候,陳燼很輕地抿了一下唇。
賀前主動從他手裏接過蛋糕,随口說了一句:“謝謝。”
陳燼在旁邊看着賀前安靜地吃蛋糕,不自覺抿起了笑。
賀前吃了幾口後,察覺到不大對,回過頭來,問陳燼:“你不吃嗎?”
居心不良的陳燼頭頂上長出了惡魔角,看着賀前搖了搖頭。
“你吃吧,都是你的,”他彎起嘴角,“不吃完,不許走。”
話音剛落,賀前陷入了沉默。
***
夜幕是最好的劇作家,一條街,一棵樹,兩個人,便已經不動聲色地搭好了分別的布景。
賀前剛把陳燼送到小區門口,保安亭裏的一個阿姨忽然探出頭來跟他打招呼:“小賀,又來了啊!”
“對。”賀前朝她點了下頭。
陳燼轉過臉來,意味深長地看着賀前。
“小賀?”
賀前有些無言地看着他:“你不在的這兩周,我幾乎每天都來。我不知道你住哪裏,又沒存你的聯系方式,只能在外面幹等。”
說着,他把陳燼拉近自己,俯身貼着他的耳朵說:“你們小區的幾個門衛阿姨都快要把她們的女兒嫁給我了。”
陳燼聽了,笑得不行,扭頭卻看見賀前拉長了臉,忙不疊收斂起來,十分仗義地拍拍胸脯:“沒事,我幫你解決。”
賀前很是懷疑:“你要怎麽解決?”
陳燼朝他揚揚盒子裏剩下的一半蛋糕,說出了他的名言真理:“甜點和女士一樣,是世上最美妙,最通情達理的存在。”
“走了。”
說完,他朝賀前揮了揮手,轉身往小區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