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吃過早餐,賀前便送陳燼回家了。
到了以後,賀前依舊将車停靠在那一棵未名樹底下。
陳燼松開安全帶,并沒有馬上下車。
他轉過臉去問賀前:“教授,今天周六,你有安排嗎?”
賀前不作聲地看着他,沒有馬上給出回答。
陳燼抱着手臂,義正言辭得俨然一位公正廉明的法官大人:“你請我吃了早餐,禮尚往來,我應該請你一回。”
這時,賀前也解開了安全帶,側過身來面對陳燼,用厚實有力的手掌撐着下巴,眼神是一片透明的天真。
“你要請我什麽?”
“福音廣場西南側轉角的那家咖啡館,下午茶有超級好吃的核桃仁黑巧克力蛋糕,還有非常香的特濃咖啡……”
陳燼一邊說一邊把賀前剛才被自己解開的衣袖紐扣給系上,擡眼看他:“接受我的邀請嗎?”
出乎意料的是,賀前聽見陳燼的話,沒有即刻給出答複,而是陷入了短暫的思考中。
大概十幾秒後,他開口:“我下午有些事……”
陳燼了然,點頭道:“沒關系。”
說完,他正要收回手,卻被賀前輕輕抓住了手腕。
“晚餐可以嗎?”
賀前看上去有一種人在不确定時才會顯露的拘謹,手上的力度也很輕,陳燼随便一掙就可以脫離開來。
陳燼垂眸看了一眼賀前飽滿結實的手背,又擡起眼來,對上他柔和真切的目光,心想賀前如果對着人說謊,這雙橄榄色的眼睛便是最大的破綻。
“好吧,”他點點頭,“許願池旁邊也有一家很不錯的法式餐廳,我們七點在那裏見吧。”
話音剛落,賀前嘴角不自覺往上抿了起來,露出了一目了然的愉悅。
陳燼心情也不錯,但他不想表現得太明顯,于是不客氣地把手收了回來。
在他推開門,準備下車的時候,賀前用一貫沉穩的語氣對他說:“今晚見。”
陳燼回過頭來,對他笑了一下。
“今晚見,教授。”
走進小區的時候,陳燼發現綠化帶裏面的高樹結出了很多姜黃色的四瓣小花,既溫暖又明媚。陳燼以為,那是上午十點陽光的顏色。藍空白雲,綠樹黃花,看起來有點像一幅茁壯成長的生命彩繪。經過一棟房子時,他聞見了空氣中飄浮着那種刨花的木屑味,很幹燥很舒适的味道。
一切都是令人心情變好的存在。
陳燼與賀前約的是晚上七點碰面,但在下午三點,他就換衣服出門了。
事實上,陳燼已經很久沒有喝過下午茶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連食欲這種基本與廉價的生理機能他也喪失了。只有在餓得不行的時候,他才會胡亂點些東西來充饑,往往由于沒胃口,嘗不出什麽味道來,也是随便對付幾口就完事了。
他其實也沒有那麽想吃甜點,但賀前是一個很神奇的存在,就像是一則稱職到位的餐前播報,成功引起了陳燼對核桃仁黑巧力蛋糕以及特濃咖啡的向往。
陳燼到達福音廣場的時候,正好是下午三點半。
一切都沉浸在午後斜陽的寧靜當中。
浮動的雲彩自廣場的脊背上空行過,灰色的短尾鴿停立在古老沒落的鐘樓檐瓦上,許願池裏的硬幣在陽光下閃着銀色的光芒。
福音廣場建于上世紀末,是一位葡國建築師的作品。随着這些年多元化廣場的興起,福音廣場逐漸失去了年輕一輩的青睐。因此,即便是在美好的休息日,這裏依舊空曠得不可思議。
不過,也因此,才造就了福音廣場的與衆不同。這裏就像是一個沒有刻度的玻璃樽,把耳朵貼近樽口用心聽,可以聽見那些已經消逝了的殖民沖突,休眠的日不落文化,以及能夠容納世間一切的寂靜。
陳燼經過噴泉的時候,角落裏面,一朵初開的玫瑰正浸潤在蜜色的餘晖中。
陳燼是在南側下的車,他往西南方向走的時候,途中經過一家花店,那陣彌散在空中的香氣使得他停住了腳步。
陳燼想了兩秒,走進了那家花店。
店主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太太,戴着半月形的銀框眼鏡,正坐在鮮花簇擁的收銀臺後面,一見到陳燼就微笑跟他道好。
店主從收銀臺後面走了出來,站到陳燼的身邊,很耐心地問他:“孩子,想要買花送人嗎?”
聽見這話,陳燼莫名抿了抿唇,神情有了少許微妙的轉變,有些腼腆地點了下頭。
“是要送給女朋友嗎?”
陳燼搖頭的動作很快:“送給一位先生。”
說着,他擡起眼來,雙唇被他抿成了鮮紅的櫻桃,目光卻像是早春青透了的杏果:甜酸,稚嫩,充滿期待。
“一位很好的先生。”
那位太太聽了,把手指放到颏下,笑着對他說:“你要送什麽給他?”
陳燼用手指了指花筒裏面的綠柄白花,說:“我要海芋。”
過了少時,陳燼來到了咖啡館。在侍應的引領下,他被帶到了一張靠窗的卡座。
陳燼點了單付過帳後,侍應便離開了。
他把花放到靠椅上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擺好,看着那束潔白清雅的海芋,心裏莫名有些期待夜晚的到來。
陳燼點的下午茶端上來時,另一位侍應帶了一位正拿着手機的年長女士入座,剛好坐在他側對面的桌子。
咖啡館裏非常安靜,加上兩張桌子之間的距離很近,因此陳燼無心聽見了那位女士與別人的通話內容。
“我先到了,他們兩個還沒到呢。”
陳燼用叉子沾了點蛋糕放進嘴裏,純可可的芳香在他齒間四溢開來,苦中帶甜,令人感到鎮靜愉悅,跟陳燼吃的藥,以及賀前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這是應該的,作為院裏的老同志,我們理當為年輕小輩着想。”
“你放心,倆孩子都挺喜歡對方的,平時也聊得很投緣。”
得,陳燼聽明白了,敢情是碰上人家相親了。
“他們兩個都是不愛交際的人,難得有共同話題能聊到一起。而且啊,兩人下班了有時還會一起走呢。他們就是臉皮薄,不好說開,才一直沒在一起。”
“是呀,小劉今年也評上副高了,兩人多般配啊,男才女貌的……”
“沒錯,今天就是讓他們來聊聊,這不叫牽橋搭線,這叫成人之美……”
雖然已經盡量轉移注意力了,無奈對方的聲音有點高,陳燼在一旁還是将通話內容聽得一清二楚,也是怪不好意思的。
“欸,不跟你說了,小劉來了。”
話音剛落,那位年長女士挂下了電話,而陳燼也是下意識往迎面走來的年輕女士看了過去。
面容清秀,留着齊肩長發,穿了一條素面米色的連身裙,看上去有種教師的娴靜氣質。
年長女士站起來親切地拉她:“小劉來了。”
那位劉小姐看起來似乎有些意外:“龔老師,就我們兩個嗎?”
“人還沒到呢,先坐會,看看菜單,有什麽喜歡的?”
“好。”
陳燼覺得自己當下好像在窺探別人私隐的無良狗仔,實在是不好繼續偷聽了,便默默取出耳機,把手機的音量往上調,然後低着頭一聲不吭地吃蛋糕。
大概過了十分鐘,陳燼将蛋糕給吃完了,想了一會,覺得今天的黑巧克力蛋糕烤得很不錯。
他決定帶一份給賀前,還有明知喜歡的伯爵蜜桃卷,以及這家店最出名的無花果抹茶小森林,統統都帶給賀前,然後逼着他在自己面前全部吃下去,讓他一個晚上甜個夠。
想到這裏,陳燼忍不住笑了一下,順便擡手示意侍應過來。
陳燼收回手,慢悠悠地收着耳機。過了一會,他把花捧回手裏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過道裏走來一個人,以為是侍應過來了,擡頭一看,卻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而對方,幾乎也在同一時間看見了他,驀然停了下來。
陳燼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前面的那位龔女士忽然站了起來。
“小賀啊,你來了,我和小劉等你一陣了呢。”
陳燼微微睜大眼睛,腦海裏自動回響着剛才聽到的通話內容:
“……倆孩子都挺喜歡對方的,平時也聊得很投緣。”
“……兩人下班了有時還會一起走呢。他們就是臉皮薄,不好說開,才一直沒在一起。”
“……兩人多般配啊,男才女貌的。”
“……我下午有些事……”
陳燼回想起這個人上午在車裏的猶豫,突然一下子全明白了。也就在那一瞬間,一陣惡寒自他的心頭湧了上來,把他的腸子直往喉嚨上扯。
“小賀,來,過來坐。”
陳燼在那位龔老師去拉賀前的時候,毅然起身離開。
“陳燼!”
身後,當賀前的聲音響起時,陳燼加快了腳步。
太令人作嘔了,這個地方,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陳燼推開玻璃門大步走了出去,沒走多遠,賀前從後面追了上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陳燼,你先聽我說。”
陳燼使勁甩了幾下,愣是沒掙脫掉賀前的手,這才意識到,賀前之前對他所表現的尊敬,都只不過是刻意的示好而已。
他轉過頭來,對上賀前那雙清澈依舊的橄榄色眼睛。可笑的是,就在這之前,陳燼還覺得這雙眼睛是世上最真誠的存在,結果沒想到,這是世界上最會騙人的一雙眼睛。
陳燼站得離他很遠,腕上一直在用力。
“你快放開我!”
“不可以,”賀前果斷拒絕了他,随後又放緩語氣,“除非你能冷靜下來聽我把話說完。”
陳燼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湧,從皮膚表層到骨頭深處,一陣一陣的鈍痛。
“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
說完,他再次試圖掙脫賀前的手,卻發現自己就是在浪費力氣,急得眼眶都紅了。
“陳燼,我想你是誤會了……”
“誤會!”
陳燼吼了他一句,聲音大到足以震懾住賀前,令他啞口無言。
陳燼厭惡至極地看着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在裏面聽得清清楚楚,沒有誤會,只有清醒。”
說完以後,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哭了,可是他根本不想,也絕對不會在這個道貌岸然的人面前哭。他又嘗試了幾次,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甩開賀前的手,氣得牙齒打顫,幾乎要沖上去打他。
“松開我!我和你什麽關系也沒有,你能不能別再惡心我了!”
賀前此時什麽也做不了,他知道如果松開陳燼,陳燼就真的跑了,他有可能會真的失去陳燼。可陳燼當下情緒這麽激動,根本聽不進他的半句話,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像個無賴一樣緊緊抓着陳燼不放,試圖勸他冷靜下來。
可沒想到,他的勸解卻是火上澆油。陳燼非但沒有冷靜下來,反而越來越暴躁,整個人面紅耳赤,額角青筋暴起,看上去像是情緒失控了一樣。
“你給我閉嘴!”
說完,陳燼低下頭去,很絕望地說了一聲:“我以為你和他不一樣。”
賀前當場愣住:“什麽?”
陳燼擡起頭來,冷眼看着他,嗤笑道:“你們都是一樣的,口口聲聲說追求真愛,卻去禍害別人。你都已經是備受尊敬的大學教授了,還不知足嗎?非得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完美妻子才能提高你的社會地位嗎?”
看着賀前被自己嘲諷得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陳燼又笑了:“賀教授,你是我見過最善于利用時間的人,下午跟同事相親,晚上跟你的學生約會。氣氛好的話,還能跟這個蠢貨來一發。”
他太難受太痛苦了,難得見好的傷疤再一次被現實活生生撕裂開來,血淋林地暴露在空氣中,那種被欺騙的痛楚又一次被掀起,令他又想吐又想死。
陳燼朝賀前揚揚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眼底又恢複到了兩年前他與賀前見面時的冷漠,說出來的話已經徹底脫離理智的範圍。
“賀教授,你要是喜歡年輕的,學校裏一大堆甘願被你上的,男的女的都有,随便找一個跟你**就好了。你要是會玩,幾個一起來都行,沒必要這麽糾纏吧。”
說完,他揚起下巴,寒着齒威脅賀前:“你松不松開!”
賀前因他這一番人格侮辱氣得怒不可遏,可他終究沒能像陳燼做得這麽過份,被人羞辱成這樣,也說不出半句難聽的話來,只能抓緊了陳燼的手腕,憤怒地表明他的态度:“不松!”
話音剛落,陳燼突然将手裏的海芋一把扔到了他的臉上。
“那就帶着你的理想之愛滾吧!”
賀前始料未及,第一反應是用空出來的那只手擋了一下,與此同時,他抓着陳燼的那只手由于分心也減了幾分力氣,一下子就被陳燼掙脫開來。
等他回過神來,陳燼早就跑遠了。
陳燼在路邊攔了一臺的士,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讓司機以最快的速度送他到家。
到家以後,陳燼踉踉跄跄地沖到浴室,對着馬桶使勁扣喉,把今天吃下去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那些未完全消化的早餐,還有剛吃下去的下午茶,統統被吐得一幹二淨。到後來,陳燼反複幹嘔,直至嘴裏喉嚨裏只剩下胃酸的灼痛和黃疸水的苦澀。
過後,陳燼拖着空乏的身軀,走到洗手臺,打開水龍頭,胡亂用手接水漱口拍臉。
清理完穢物後,他脫力地沿着洗手臺滑倒在地板上,靠着硬得硌人的牆,無能為力地看着晦暗的夜色從外面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來,然後形成一個巨大的,密不透風的牢籠,将他活活困在其中。
陳燼才意識到,現在是真的天黑了。
他的身體被徹底掏空了,雙目渙散,精神是越來越恍惚,竟看見浴室在瞬間裏變成了一片暗無天日的深海,冷冰冰的海水源源不絕地從他的口鼻中灌了進去。
他快要溺死了。
陳燼覺得自己快呼吸不了了,一只手掐着脖子,另一只手慌亂地在黑暗中打開了洗手臺下面的櫃子,摸黑找到了那只明知以為已經扔了的圓規。
他把褲子脫了下來,幾乎沒有半點猶豫就用圓規的針尖在大腿上劃了一道。
“啊——”
伴随着大腿上一陣撕裂般的痛楚,陳燼發出一聲仿佛被解救了的謂嘆,然後病态般地笑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有氣無力地用手碰了碰大腿,摸到了沒有溫度的液體,以及好多其他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傷口:舊的,新的,好了的,快好了的,不會好的。
陳燼想,他一點也不孤獨,有這麽多的傷口陪着他,他真的一點也不孤獨。
再不濟,還有黑狗呢。
黑狗會陪着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