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妥協
人都說秋老虎秋老虎,這秋天到了中期,天氣早晚涼的很
崇慎坐在院子裏,查着最近幾處生意的賬,看了一會眼睛疲了,擡起頭來望望院子裏綠色的景發呆。
這芭蕉葉和石榴樹到這會也有些泛黃的跡象,崇慎走過去,無聊的碰碰葉子,又走到魚缸前,伸手進水裏扒拉着小金魚。
上次她來,僅僅來過的那一次,她站在這魚缸前,都想些什麽呢?
15天,時間夠長了,她倒沉得住氣,難道這姑娘對自己沒有半分好感?難道她對着誰都這般,說約出來就約出來,說笑就笑,說撇幹淨就撇幹淨。
那這會兒她又對着誰笑,又跟誰一起吃飯,看怎樣的風景?
崇慎擡手摸摸自己的脖頸,這裏還有那個女孩的唇溫,甚至摸上去,從那天開始他的脖子仿佛就是濕漉漉的。
這都是錯覺,都是那女孩對他施得魔咒,法術。
城叔走過來,見少爺摸着脖子若有所思,一眼瞧過去,驚了一下,忙過來拉開他的領口。
“怎麽?你母親留給你的狼牙呢?”
“裂了,掉了,找不着了。”
說得好像不是狼牙,是自己的心一樣。
“掉哪了?我找找看。”
“甭找了,找不回來了。”
“那東西你寶貝的很!什麽時候丢的,都不知會一聲。”
“城叔,寶貝的東西不一定總能得償所願的跟自己一輩子,這都是緣分。”
“少爺今兒是怎麽了,怎麽這麽悲觀?”
崇慎緩緩神,擡頭笑笑“沒事沒事,好久不出門了,我出去溜達溜達。”
“那等一會兒,我去穿外套,咱們一起。”
“不了,我自己溜達一會。”
“街上總有游/行,學生現在都盲目的示威,街上亂着呢。”
“沒事,我就附近走走。”
他出來門,叫了輛車,目的很明确,他這回低一次頭,去找找人家姑娘,也許她心裏如自己這般,只是矜持。
到了識香紀門口,崇慎第一次白天來這,整條巷子沒什麽動靜,估計姑娘們都補覺呢,中午了,不知誰在院子裏喊了一聲“開飯了!”,他走進院子,聽見姑娘們踩着木樓梯下來的聲音,他猶豫着,最終還是進了大堂。
姑娘們落座,廚房的兩位夥計端着碗筷出來,珍姨最後一個下來,剛要坐下就見一個人慢慢踱步進來,她記性好,這個人她印象深刻,他打賞的銀票夠店鋪吃半年的,算是這的貴客。
“少爺,什麽風把您吹來了?”珍姨笑着走到門邊,招呼他進來坐。
“來的不湊巧,趕上你們吃飯,我晚上再來吧。”
“哪裏!來都來了,不嫌棄粗茶淡飯,就留下吃口。”珍姨回頭對幾位姑娘說“你們盛了飯菜回屋吃去!”
“不必了,謝謝老板娘,就一起吃吧。”崇慎反倒沒推脫,趕緊答應下來,走過去找了個空位就坐下了。
幾位姑娘從他一進來就知道他沖着誰來的,不是自己的客,肯定是不搭話的,她們默默吃着,知道哪怕有一個能跟他說得上話的也是小玖。
玖姑娘悶頭吃飯,沒擡眼看他。
崇慎一時不知道怎麽開口問,在座的沒有他要找的人,石五兩看見他倒是很歡喜,一個勁兒的給他夾菜,崇慎尴尬的點頭笑一笑,小玖擡頭瞅了石烏鴉幾眼,沒好氣地說。
“你別給他夾了,你用過的筷子,沾着唾沫星子,人家嫌不嫌你髒啊!”
石五兩停住,收了手,朝崇慎不好意思的笑笑。其他幾個姑娘聽小玖這麽說話,這正吃着飯呢,說什麽唾沫星子,多影響食欲,都覺得不好意思,頭埋得更低了,珍姨瞪她一眼,又在桌子底下拿腳踹了她一下,小玖被踢了一腳,更不高興,往嘴裏趴着飯,大聲的吧唧嘴,純心叫人吃不下去。
珍姨皺着眉,又踢了她一腳。
“你老踹我幹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他來找誰的!”說着她起身,推了碗筷“她不在這,你跟她相好,你吃這飯菜吃不出來是不是她做的啊!”說着轉身就要上樓。
“你甩臉子給誰看呢!”珍姨也生氣了,回頭朝她喊“你好意思說這飯菜,最近生意不好,就是顏晏走了,我養你們都白養,出門右轉奔陽關道或是獨木橋的我才懶得管,走了都不打一聲招呼!”說完自己還嘆氣似的嘟囔一句“養白眼狼!還給臉子看”
這下飯桌上的氣氛一下降到冰點,在座的姑娘都有些坐不住了,好像珍姨說的白眼狼裏面她們各個都算上。
崇慎愣了幾秒之後心中大驚,趕忙站起來追過去,掰過玖姑娘的肩膀,對着她質問“她去哪了?”
小玖看他一臉憤怒,冷笑一聲“你倒先生氣,我還氣着呢,告訴你,人早就不在北平了,回奉天了!走了半個月了,不是跟你好嗎?別以為她過了中秋大早晨的跑出去見誰我不知道,你侬我侬的,總有點貓膩,怎麽走了也不跟你說一聲?你還巴巴得來找呢!”
玖姑娘掙脫崇慎的手,轉身就要上樓。
“她受傷了,叫人劫了財,還挨了打,怎麽就回奉天了,她回這你就沒看出她有傷?”
小玖背對着大家,半天沒動,最終也沒回頭,只重重地說了一聲“蠢!”就跑回屋了。
崇慎還是一臉厲色,回身質問珍姨“我問你,她什麽時候走的?”
這回珍姨和顏悅色的對着他解釋“唉,記着好像是剛過完中秋那天,晚上回來,跟小玖吵架了,拎着包就跑了?”
剛過完中秋那天?那不就是倆人約會那天嘛。
“之後呢?沒回來?”
“沒有,一直沒回,走的時候說要回奉天去了。”
“沒說回去幹嘛?”
“沒說。”
崇慎愣愣的站在原地,孤立無援的,他覺得一個人從北平蒸發了,像水汽一樣,他難受,一點點的失望,好像這個人不是從一個地方消失,而是永遠永遠的,邁出他的世界。
石五兩有點坐不住,他看着崇慎垂着頭,桌上的飯菜都沒動兩口,丢了魂似的緩緩走出院子,他終是忍耐不住,追了出去。
“少爺,其實……其實我知道她回奉天幹嘛了。”
崇慎被叫住,回了頭,還是一副垂死的樣子,弱弱的問“幹嘛?”
“她去殺日本人了!”
崇慎一直扭着頭看他,聽完這句也沒換姿勢,石五兩覺得他整個人都遲緩了,一瞬間生了鏽,他慢動作似的轉過身,突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個,好一個姑娘,去殺日本人了!”
“真的,真的回去殺日本人!”
崇慎沒再問下去,這女人是個謎,來得唐突,去得匆忙,自私的,任性的,殘忍的。
崇慎深呼吸,轉身大步流星的朝巷子口走去,石五兩還在後面喊“別找了,真回奉天了,小玖也以為她不回去,這走了半個月,沒有音信,怕是,怕是死了。”
崇慎加快步伐,死了?死了好,死了化成灰,他派人給端回來!還有她那兔子,宰了烤了吃!還有她那玉板子,不說回來贖嗎?回不來就叫徐彙賣了,賣個好價錢!然後拿錢給她建個墓,就建宗廊院子裏!在上面栽棵樹,等樹長成了,叫她天天看着自己活得有多麽自在!
崇慎快步走着,走着走着就變成了跑,他感受着速度,感受着目之所及的變換,仿佛能賽過時間,賽過地域.
他跑累了,停下來,拄着膝蓋喘着氣,沒關系,真的沒關系,不過是個有好感的女孩,還會有的,大千世界千千萬萬,不會一棵樹上吊死,很快新的生活會到來,季節更替,世事變遷,鬥轉星移
他側頭望着天上遙不可及的太陽,你瞧,幾億光年外的光只要執着堅持就會照到自己臉上,而心心念念的人若是她躲着你,哪怕隔着幾百公裏的路,你也再無法尋回,哪有什麽是放不下的,沒有!一定沒有!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總是有圓圈最終回到原點的時候
所以何必悲傷,何必無法釋懷。
崇慎站起來,調整氣息,沒錯,緣分這東西,又稀少又昂貴,怎麽就自己貪婪,不過是凡人一個,肉體一具,跟別人沒有任何差別,怎麽就自己難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