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狹路相逢2
今年的9月總是多雨,多雨在顏晏老家奉天預示着有事情要發生,這不,她堅信着肯定要發生什麽事了,但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有這能耐。
她救了個人。
這人倒在絨線胡同的東北角,顏晏沒事去那幹嘛,這又要說說這丫頭的毛病了——迷信,但凡陰雨綿綿幾日不絕的時候她都會蒸四個大饅頭,比一般饅頭要大三倍,點上紅點,之後找個東北方向,聽說龍王由海升空都是朝東北角破雲而入,她都會在這個好時候去東北角供上四個大饅頭,預示事事順心,煩惱退散。
她正把饅頭往東北角的牆根碼的時候,一個彪形大漢翻牆而下,吧唧砸在她剛碼好的饅頭上,順道還濺起一灘泥水,正正好好的全濺在顏晏衣服上了,連嘴裏都蹦進去幾點,吓得顏晏哇的叫了出來。
來人只穿了個對襟馬甲,胳膊肩膀全在外裸//露着,摔下來後馬甲又蹭上去一截,這時候大肚皮,護心毛全在外面露在外面。
這人掉下來就昏迷不醒,看着沒有外傷,顏晏沒有猶豫,立刻拉他,可是拉不動啊,她看見這人昏迷第一反應就是得救人,而且她也關心自己那四個饅頭哇。
拽不動,拽不動,她跑回去找珍姨,珍姨她們一聽也沒猶豫,要說這幫窯姐私底下心地比誰都善良,姑娘們夥計們好幾個人冒着雨去擡人,這人擡回來,珍姨瞧一眼,搖了搖頭。
“看這長相兇狠,怕是惡人。”
夥計們給他擦擦身子,七手八腳把濕衣服扒下來換了套麻布褂子,擡屋裏去,這人一昏睡就是半天,醒來第一個字就喊。
“餓!”
好奇的姑娘們都圍在床邊上呢,他這一醒再加一吼,吓壞了一衆姐妹,花花第一個跑出來告訴顏晏人醒了喊餓呢。
顏晏一陣忙活,包子、面條、米飯,剩菜還有紅燒獅子頭兩顆、醋溜木須、溜肥腸和西芹炒蝦仁,看樣子他食量不會小,又剛醒,肯定不能少吃。
真是不負衆望,大漢沒一會兒就把這點吃的全部消滅,顏晏怕他吃不夠,還熬着一鍋疙瘩湯,削西紅柿的時候玖姑娘走進來,看她認真削着,幫忙攪着鍋裏的面疙瘩。
“我看你救的這個人啊,挺吓人的,食量又大,你說要是不好打發走怎麽辦?”
對啊,只想着救,沒想過怎麽送。
珍姨這會兒坐在大漢對面,斜睨着,想的也是這個問題,這食量還不給店吃垮了啊,多留一天都是浪費糧票,該怎麽開口呢。
等顏晏端着疙瘩湯進來時,大漢已經搓手等着了,直接拿盛湯的大木勺子就喝上了,珍姨看這架勢更是苦惱,示意顏晏別再做了,這人喂不飽。
吃完,這漢子倒自我介紹起來。
這人叫石五兩,家住在黑龍江七臺河,做白事的,在老家惹了事,跑路,結果跑到北平身上沒有銀兩了,想着找份工,結果搬磚蓋房工錢沒給,每頓飯還不給吃夠,他跟工頭吵起來,工頭掄鐵鍬要揍他,他看這架勢趕緊翻牆跑,結果太餓了,掉下來就暈了。
姑娘們聽着這段只在乎兩個重點,一,幹白事的,好可怕啊!;二,白白長了這副粗犷的樣貌,人家掄鍬就給他吓得翻牆跑。
珍姨聽完更不想留他,可是他死乞白賴的說白給珍姨幹活,只求給口飯吃給個地方住,他幹的活頂兩個夥計。
可是珍姨覺得他吃得多,又是老家犯事跑來的,犯的什麽事也不知道,幹白事的總覺得不吉利,所以沒給好臉色,擺一擺手。
之後這漢子真是大跌眼鏡,好端端的長得一副李逵相,結果每天對珍姨都死慘爛打要求留下,大閨女似的梨花帶雨,操着一口東北腔,說得話語氣軟的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珍姨快瘋了,天天躲在屋裏不敢出來應對,這位石五兩先生就天天纏着玖姑娘,玖姑娘倒是很願意跟他鬧着玩,老是把這位漢子惹哭。
“我問你石五兩,你是不有小名兒。”玖姑娘每天都調戲他。
“是啊~玖姑娘猜~”石五兩有時候那個扭捏勁顏晏看了都躲遠遠的。
“你這名字諧音像石烏鴉。”
“玖妹妹怎麽這麽聰明。”
“那是,誰都比你聰明”
石烏鴉覺得委屈,就跑去找珍姨較真,珍姨當然是不開門迎接這位客人的,可是石烏鴉在門外有毅力。
“珍姐姐,你看看你這幫姐妹們,天天調侃我,沒一句真話~”
珍姨不敢造次,只能私下告訴各姑娘不要“調戲”這位硬漢。
硬漢倒是有優點的,幹活搶着幹,還真是勝過兩個夥計,吃得多,力氣自然大,甭說哪壞了修葺一下,就是珍姨說想在院裏搭個小雜貨間,也就兩三平米,但是由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人談不攏價格所以擱淺了好久也沒動工,磚頭一直堆在院子角落裏,幾大袋子水泥也曬了結塊了,這位漢子二話不說自己動手搭起來。
用他的話說,老家幹白事的一天要搭好幾次棚子,都是他一個人完成,他最會這個,并且除了會這一門手藝,珍姨嫌棄他的長相有時也能派上用場,晚上要是遇上個不講理的客人,他只要往面前一站,不用說話,保管不講理的也和顏悅色了。
珍姨看在心裏,不言語,但是條件漸漸的放寬,對他也不再是一味的驅逐,只任憑姑娘們帶着,他跟姑娘們也真是跟姐們一樣相處着,細膩的,有眼力見,姑娘們都喜歡。
立秋後有一個特別的節日,僅在北平比較盛行,就是果子市,前門向西一條街到了晚上都挂上燈泡,沒有燈罩罩着,搖搖欲墜的滿條街都跟墜着星星似的,晚上出來擺攤,一水的都是新鮮的果子,有些推車的下面還放着一些新長的觀賞花朵,顏晏跟小玖晚上沒事的時候就去逛一逛,很是有趣。
要說能陶冶情操的地方,首當其沖就是花鳥魚市場,但是花花草草蟲鳥珍禽都罩起來顏晏不願意多瞧,玖姑娘倒是好這口,喜歡看個小動物,喜歡欣賞個花卉,用顏晏的話說。
你還挺熱愛生活。
今晚正逢連綿四天的雨剛剛停歇,果子市又照例開辦起來,顏晏跟小玖想去逛一逛,石烏鴉非要作陪,她倆不讨厭這個人,帶着也就帶着,只是讓他穿整齊些,不要吓着路人。
果子市開在晚上別有一番情趣,星星點點的燈光,燈泡外面不罩着紙殼,在夜晚周圍泛着光暈,燈光把水果也照的更加誘人。
甘橘最是近年來的搶手貨,小玖多買了些,顏晏獨愛夏季儲藏下來的菠蘿,這個時候很少見,多是由南方陸運來的,非時令水果,但吃在一個稀少特別,在攤位前買切好的成塊菠蘿直接拿在手裏吃。
石烏鴉的作用就是幫忙提着買來的水果,顏晏問他有什麽愛吃的,同樣生長在北方的石烏鴉沒吃過甘蔗,看着很是垂涎。
顏晏良心發現,買了兩根長杆甘蔗,正付錢時,發現錢包不見了。
石烏鴉當時騰得火就起來了,非說剛剛有兩個人一直貼着姑娘走,這會想起來很是可疑,二話不說就追了出去。
小玖自己逛得不亦樂乎,留連在某些果子攤下面擺的觀賞花卉前,她一時孤立,卻見有個人鬼鬼祟祟瞧着她,她怎會沒有察覺,直覺這個人可疑,便走上前去,怎知這人嚣張的很,真的亮出她的錢包,晃一晃,炫耀着,待顏晏追過去,他又抛給了另一個同夥。
就這麽擊鼓傳花似的,顏晏也沒留意,追着就到一條陋巷,等發覺身邊燈光暗淡下來,為時已晚,巷子裏走出兩位壯漢,淫/笑着,顏晏心裏暗叫不妙,撒開腿往回跑。
跑得急,也不知道玖姑娘和石烏鴉的方位,她只管跑,跑了好久還聽見後面追趕的聲音,她吓壞了,不能停,但是體力已經快到極限,可是跑的這條路上竟沒遇到一個人影。
正害怕着,這時正好有個人走出院子,遠遠的她看見院門大開,沒有猶豫的就沖了進去。
要說今夜是命運的安排也不為過,鐘慈姑娘又一次造訪宗廊,索子見她都不願意多理,也沒有通報,崇慎在房中臨摹着字,鐘姑娘就在院子裏等,索子想,這姑娘段數越來越高了,現在都玩起了心理戰。
姑且不理她,索子該幹什麽幹什麽,剛要出門倒水的時候正巧崇慎從屋裏走出來,看見鐘慈矗立在院中央,無奈的搖一搖頭。
索子不愛看鐘姑娘的做作,端着一桶水出去,傾倒在地溝裏,側頭看見一個姑娘急急的跑來,撞了下打開的漆門,直奔裏面跑去。
“喂!”他自己是吓了一跳,什麽人這麽沒有禮貌!
顏晏穿着鵝黃半褂,下面是乳白色的羅裙,奔跑時踢着羅裙像翩翩飛起,像一朵水仙花,她就這樣闖了進來,闖進一個人的世界。
後來許多年後,崇慎想起他站在院子中央,剛要開口跟鐘慈說話,一個姑娘從正門急急的向他奔來,仔細想,她當時跑得急,臉頰微紅,羅裙輕擺,鵝黃色的褂子在夜晚也那麽醒目,她就這樣撞進來,撞到他的世界裏。
顏晏跑進門,門裏是一截向北的長廊,她跌撞着跑到了盡頭,一拐彎就是開闊的院落,她根本沒來得及急細看,只見到裏面有一個人,一個男人,她朝他跑去。
腿有些軟,一個踉跄,她沒站穩,對面那個男人反應快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險些摔倒,半倚在這個懷抱裏。
她擡頭,那人黑漆漆的眸子,帶着探究與疑問,她覺得這個人的面孔似曾相識,但是來不及思考,她聽見外面的來人已經追到,但是不敢入園。
顏晏踉跄着站起來,站起來才發現她才及那個人的胸口,那人也低頭看着他,她還是覺得這個男人那麽熟悉,但是就是怎麽也想不起來。
“我,我被歹人盯上了。”
她沒有歇斯底了喊他救他,她只是輕輕喘着不勻的氣息跟他道出了這一句,用的是肯定的語氣,她看着他的眼睛,莫名的就覺得他一定會救他,而她只需要陳述目前處境。
有些晃動的眸子,眸子裏映着院落裏屋檐下零落的燈光,泛紅的面頰,是她,從她跑進來他一眼便看清楚是她。
崇慎拉着她走到門外,那幾人見到倆人依靠着,猶豫了一下,互相望一眼,其中一個人點頭,他們就散了。
等人散去顏晏才松了口氣,抓着那人的手攥的青白,她長長呼出口氣,離開那個臂彎,回頭就見鐘慈緩緩走了過來。
呀!不好,剛才情急才将計就計的任他牽着,這時候才發現還有一個姑娘在院子裏,怕別是他的愛人,叫他困擾。
顏晏臉通紅,急于要解釋,怎知崇慎又把手搭在她肩上,輕輕地拍了下,顏晏頓時僵硬的縮着肩,仰頭看他,他也側頭看着顏晏,皺着眉,但是眼神是肯定的,暗示她不要亂說。
“寶貝別怕,這是咱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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