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鐘慈1
太陽沉的特別快,夕陽下小販在最後吆喝着菜價,崇慎閑逛着買了兩個文玩核桃,城叔跟着,走得一身汗,拿袖子口擦着額頭,走到賣水蔥的攤位前,崇慎倒駐足看了兩秒,城叔會心走過去問了問價格。
“少爺,是否要買點?”
少爺卻一直想樂的樣子,跟他擺了擺手。
城叔想,這少爺有時奇怪的很。
崇慎看城叔為難的樣子,圓了圓場“不想買,只是看見這些,想起了一個人。”
“誰?”城叔自己都覺得怪了,誰像一根水蔥?崇慎又看城叔納悶的樣子,笑着點破“剛才那位姑娘。”
這回城叔倒愣了一下,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等想起是誰也笑了,可不是,俗氣的讓人過目難忘,那樣翠色的布料也不知是哪裏買到的,倒是小人兒生的白嫩,一截水綠配一截白膩,可不像極了沾着水露的新蔥嘛。
走着走着,遠遠看見珠市口十字路口站着個人,這時四合院家家戶戶都在做着晚飯,一陣陣飯香,門不關的甚至能聽見炒菜的聲音,崇慎也是覺得有點餓了,快走幾步,那人掩在西邊院子支出的槐樹枝下面,走近了才看到,是老王爺的管家穆禮。
崇慎和城叔走上前,穆禮轉身瞧見二人,和城叔倆人深深打一恭,崇慎也沒擡眼瞅他,直接奔裏面中堂間。
堂上坐着崇慎的父親崇兆祥,索子在旁伺候着,蓋碗茶燙口,王爺拖着茶船子,一點點吹着茶上的熱氣,這時透過氤氲看見崇慎走進來,沒有急沖沖,堂堂正正邁步走進來,老王爺擡了擡眼沒吱聲,倒是側了側臉吩咐索子下去備飯吧。
索子出去後,崇慎掩了花梨木門,坐在堂下的描漆大椅上,不說話,坐得端端正正,目視前方,外面的蟬鬼兒這時候吱吱的叫得歡,倆人都不出聲,偶爾聽見王爺飲茶的聲音,在中堂顯得更加空曠,但最終還是為父的先開口。
“住的還習慣嗎,宅子不大,我看家當置備的也不太全,改天差穆禮送來一些你平時用慣了的,院子也光禿禿的,叫人種些美人蕉,填填綠色。”
美人蕉?聽到這個名字崇慎從鼻子裏輕哼着笑出來,這院子無美人,種美人蕉可不是諷刺。
王爺把崇慎的小表情都看在眼裏,不生氣,也不急着往話題上引,他今日來必然是有目的的,而且目的你知我知,就是要磨磨兒子的脾性,順便關心一下兒子的生活。
“我這些天聽到些有趣的談資,崇慎,你可也聽說?”
“不知父親指的是哪件事。”
這次崇慎回話了,王爺慈愛得看着他,他這個兒子,之前跟他扭着勁,現在認清事情真相,也不服軟也不叫屈,但是那是面子上的事了,王爺知道他肯定已經沉澱好幾天,看崇慎不像點火就能着的樣子,覺得直接說重點就可以。
“說是我要娶一位花季少女做繼配的事,但是鐘慈那個丫頭我只是拿她試一試,你也看明白了,她就是喜歡錢,并不為了你這個人。”
“那父親您也不能以身試法,這太有違長輩的作風,對鐘慈也不公平,叫她以後怎麽辦。”
“我也是一把年紀,試完她也不會真的娶她,就讓她自己看着辦吧,以後不要來往,不要添油加醋的聲張。”
崇慎沒話說,他想起了很多曾經,想到剛剛還在車上跟城叔說他一下子就全都忘了,可是騙誰呢。
一個人在身邊待過,多多少少留下了痕跡,再無足輕重的人也有過只言片語,或是一個動作或是一個表情,總是能想起來的,哪怕是最後全都負了彼此,也不至于抽筋拔骨老死不相往來。
可是他跟鐘慈,錯綜複雜,不知道是誰先陷入這片泥潭,後來又是他父親的應對手段太過決絕,對于一個姑娘來說,也未免有點殘忍。
“父親,不管怎樣,您不希望我們在一起,也知道她愛錢,可以用別的方式用錢打發了她。”
崇兆祥看着他這個兒子,想,就以他兒子的倔脾氣,若不是自己看明白了,就是打發了那個姑娘,兒子也會置若罔聞,心裏抗争到底,旁敲側擊的問崇慎也不是沒問過,沒有起到什麽作用,他也不願意用最後這種方式的,不過這樣殘忍但是有效。
“你也老大不小,身邊也該有個女人,但是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找個配的上的,不要求達官顯貴,但是至少清白,至少她是沖着你這個人而不是你的錢嫁的,更何況這錢也不是你的,是我的,做為你的父親,要是為錢嫁給你,跟嫁給我有什麽區別?”
崇慎看着父親還想辯解,但是張了張嘴作罷了。
老人家走過的橋比自己吃過的米都多,怕是早就看出端倪,在一次次他與父親的心理戰後,父親才想到了極端但有效的方式為自己試探并且看是否需要掃掉這枚棋子。
這時的崇兆祥喝着茶,看兒子欲言又止,他怎會不知道兒子想辯白什麽,讓他找個配得上的,也就是門當戶對的,鐘慈他去查過,案底清白,沒有什麽感情史,家室也好,祖上是在滬上做貿易生意的,不為官沒有zhengzhi局限,姑娘長得伶俐相,自己在北平打拼,商會也不是好混的地方,老王爺也多次打聽商會裏的熟人這姑娘的脾氣秉性,都說做事利索頭腦聰明,王爺其實很喜歡她,覺得什麽都不錯,那現在就差最後一點了,就是這個姑娘,是否真心愛自己的兒子?
他這個兒子,是從來沒有跟自己掏實話說跟鐘慈姑娘在一起,哪怕是王爺自己派人去查鐘慈的家庭情況後,旁敲側擊的問崇慎是不是到了适婚年齡,可否有意中人,這個不太愛說話,嘴又特別嚴的兒子依舊以“沒有”敷衍。
要說崇慎這個人,外界都傳是個世家子弟,纨绔任性,可是那也只限于街頭巷尾的茶餘飯後談資,真正見過他真身的也沒有幾個人。
崇慎打小就是個悶葫蘆,也不是說話少到可憐,只是跟不熟的人搭話總是顯得冷漠,可能是母親從小帶大的關系,人有些矯情和敏感,對于一個敏感少年來說,總是用眼睛處理事務比用嘴處理要得心應手,很多時候父親覺得他沒有建樹,比不上姐姐崇慶,但是随着他漸漸長大,王爺也日益漸老,在府上呆的時間也逐漸增多,對這個小兒子了解也更多。
崇慎總是看明白了一些事情,不說也不辯駁,有自己的主意,并且要是有必要去做的時候他會不打招呼自己去應對,這點随她母親,尼斝是新疆的格格,嫁給王爺之前倆人也是沒有見過幾次面,結婚後相敬如賓,時日相處多了之後,王爺是真心喜歡上這個有大智慧的女人,情感豐富不自怨自艾。
都說女孩随父男孩随母,崇慶的性格随崇兆祥,直率果敢,而兒子崇慎長得一副硬朗線條的铮铮鐵骨相,但是情感細膩,所以很多時候王爺疼惜小兒子,又怕過多的疼愛變成一種對他的情感負擔。
可是身為父母,在終身大事上沒有辦法不從長計議,在得知崇慎身邊有女人的時候,王爺說實話上了很多心,兒子還是不願多談,所以王爺只能自己往這件事上牽引他,一次兩次崇慎不願多談之後,王爺想到了更快捷的方式,先接觸鐘慈姑娘。
立春那天王爺請人叫了鐘慈姑娘到公館,說是想與商會合作,提供自己在菜市口的幾棟公寓做為學生運動活躍者的工作場地,成立北平自己的新派主義月刊,當時南京上海等地已經有大批文人學者組建了頗具正能量的雜志報刊,北平此時也是蠢蠢欲動,這是一個合适的契機,需要有人提供給這些文人學士場地做為靈感聚集的場所,但是發行以及後續宣傳,還需要商會支持和出面,維持書報領域的平衡與和諧發展,而商會方面的對外負責人就是這位鐘慈小姐。
鐘慈當時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穿一件駝色毛織的分體職業裝,這種裝束不多見,毛織料在當時剛剛流行,能駕馭好的不多,敢穿的也不多,姑娘齊耳短發,皮膚微褐中帶着薔薇色,氣質脫俗,幹脆利落的,眼神形體神态穿着都好好的體現了她的特點,幹練強勢,充滿時尚與智慧。
王爺從二樓下來,和善的與她握握手,鐘慈落落大方,倆個小時的談話王爺只談及最近的時局,學生的夙願以及對商會的看法,鐘慈也有條理的一一應答,不卑不亢,并且大膽的提出建立公益基金會,希望王爺能再另批一筆公益金,做為第一個發起人,為那些有學識和有建樹的人們成立永久知識維權基金,讓他們更有膽量說實話提想法,王爺很滿意,留鐘慈在寒舍吃晚飯,鐘慈客氣的婉拒,王爺掐算着時間,李城也快帶崇慎回來了。
一切天衣無縫,鐘慈往外走的時候,崇慎正好推門進來。
王爺笑着起身給崇慎介紹鐘小姐,又跟鐘小姐介紹自己的小兒子,倆人互相望着,王爺随即就又留鐘慈在家用膳,結果崇慎說。
“鐘小姐忙,不必了。”
送走鐘慈後,老王爺也不知道怎麽辦好了,這都碰頭了,結果崇慎也看不出破綻,只是坐在客廳沙發上閑閑得翻着報紙,王爺無話,邁步去二樓逗鳥。
其實崇慎翻着報紙根本什麽也沒看進去,他進門看見鐘慈後心裏是吓了一大跳的,不知道她到家裏來是做什麽,父親引薦他們兩個,他才知道是王爺邀請她來的,既然是為公事,那他就沒必要多做解釋。
實際上,他們在吵架,冷戰了一個月,還是這位大小姐鬧着要分手,每次都是這位姑奶奶一生氣就說要分開,真分開了每次隔幾日她都能找辦法哄崇慎開心,自然又在一起。
想起她倆剛認識,是去年的酒會,崇慎愛熱鬧,酒會剛剛在北平興起,由于王爺年歲已大,他做為兒子經常被受邀,說實話他是喜歡這種新派場合的,紅酒西點,大家自由行走自由交談,他喜歡熱鬧其實是喜歡看熱鬧,所以酒會時間他大多數站在遠處,跟幾個聊得來的閑談幾句,之後看五花八門的人左右逢源處處迎合。
幾次下來,他老覺得有一束目光總是追着他,等他越過重重人牆看到鐘慈第一眼時,那姑娘一點沒怯場,微笑着向他走來。
不是他的理想型,他在心裏說。
結果姑娘走來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注意你很久了,我叫鐘慈,我們可以交往試試。”
按理說崇慎也是26歲的人了,可是由于不太主動的性格,之前也沒有正式交過女朋友,斷斷續續的都是些達官貴族後代的小姐們,期期艾艾的像一株株狗尾花,沒有新意全都不重樣,甚至留下個支離印象的都少,所以第一次被人這樣主動的表白,說實在的,那一刻崇慎心裏砰砰砰的跳個不停。
做為男人不能不給人家姑娘答複啊,周圍朋友都小聲起哄,張生還在後面用胳膊肘一個勁的頂他,他愣在那,看鐘慈還是微微笑着,不尴尬不逃避,崇慎自己後來都難以想象當時他回答她“好吧,試試。”
這一試可不得了,相處起來這位姑奶奶做什麽事情都強勢,工作起來像個男人,不工作的時候也帶着工作時的氣息,說一不二,要風現在風就得吹,要雪三月晴朗的天氣也得下雪,崇慎被折磨的不行,但是這姑娘身上也有魔力,就是她那極強的好勝心。
崇慎是一個得過且過的人,沒有大的人生理想,不低頭做人就好,這位姑娘給自己設立很多人生規劃,苛刻的要命,但是她步步為營,有時候崇慎是佩服她這一點的,所以忍讓着,遷就着。
鐘姑娘這沖鋒型的性格大部分時間就想牽着崇慎走,可是被牽着的崇慎其實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情緒,不過自覺無傷大雅,願意遷就着女方。
但是要是崇慎一露出“哎呀,好吧”,“我無所謂”這種她覺得“不求上進”的性格特點時,甚至大部分時間鐘慈覺得崇慎對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是“嗯,先這樣吧,這樣挺好。”她心裏就有氣,表面上攢着,攢到一定時候就爆發,就大吵一架說不要在一起了。
每次吵完,這位少爺沒有一次來哄的,鐘慈人生最大的讓步就是一次次低頭回去找他,換點花樣,她知道崇慎的弱點,而且摸的透透的,他受不了直率的表達,他不懂拒絕。
所以每次“我消氣了,我錯了,咱倆挺合适的,湊合在一起吧。”這種話說完,崇慎都默默地看着她,沒有走開。
其實鐘慈每次嚷嚷着分手後回去冷靜都會後怕,萬一哪一次崇慎受夠了,她慣用的那一套他也吃膩了,覆水收不回來,她該怎麽辦?她很害怕,她總是怕失算,但是太過強勢的性格讓她必須在适當的時候在這份感情裏興風作浪一番,為的就是強迫崇慎說出愛她這句話,哪怕說一次。
鐘慈期盼着在她說分手的時候,崇慎能破天荒地抱着她,難堪的跟她示個弱,哪怕只是露出難過的表情,像愛情裏的失敗者一樣跟她說“我愛你,別鬧了。”哪怕只有一次,等到這樣的結果後她都不會再說分手,她就好好的跟他過一輩子。
可是早晚有一次是失算的,終于等來了,就是這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時間改成每天下午的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