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回見
陳星眼皮一顫,難過地閉上了眼。
“……去儲物間把除草機找出來,”蔣弼之放軟了語氣,但懲罰必須得有,他繼續說道:“今天下午你不用幹別的,把院子裏的草除幹淨。”
陳星暈暈乎乎地去了院子,從儲物間裏拖出一個巨大的除草機。
這玩意兒怎麽用?
他求助地看向蔣弼之,對方一臉冷漠地站在屋內,腳都懶得邁出來,只站在門口對他說:“你不是很聰明嗎?自己研究一下怎麽用。”又提醒道,“別忘戴耳機,這個很吵。”說完就冷酷地轉身離去。
蔣弼之走到半路,回頭看了眼外面,見陳星一頭霧水地蹲在除草機旁邊,皺着眉頭摸摸這兒、碰碰那兒,忍不住翹了下嘴角。
陳星認為這是他做過的最無聊的工作,戴上降噪耳機以後幾乎什麽都聽不到,只剩單調而微弱的噪音。他推着除草機機械地往前走,馬達的震動通過手臂傳給腦袋,把他腦子都震空了,完全喪失思考能力。
肩膀突然被碰了一下,他如受驚般飛快地轉過頭,表情卻遲鈍許多,睜大眼睛看了蔣弼之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俯身關掉除草機,世界頓時清靜了。
将耳朵罩得密不透風的耳機被蔣弼之取下來,他的聽力重獲自由,聽見蔣弼之說:“儲物間裏還有個小除草機,比這個安靜多了,你怎麽不用?”
陳星先是欣喜,随即明白他是故意的,立馬又氣惱不已。
蔣弼之低頭看着他,心想安怡說得對,他情緒外露時,那雙眼睛裏的東西可真豐富。他随即又意識到,陳星再一次在他面前敞開了自己。
蔣弼之跟着陳星一起去了儲物間,指給他一個小巧的東西,看起來像吸塵器地寶,還有遙控。
陳星像得了新玩具的小孩,興致勃勃地把遙控除草機抱出去,稍一琢磨就會用了,操控着除草機在各株植物周圍靈活地繞來繞去,簡直是當成遙控賽車來玩。
蔣弼之見他玩得高興,終于忍不住笑起來,也不想再自己待在屋裏,回去拿了份紙質文件去了露臺。
陳星一邊操控着除草機一邊偷瞟他,見他坐在椅子裏認真看東西,似乎已經不生氣了,便擅作主張跑回屋裏,給他沏了果茶端出來,還順便帶上蔣安怡的畫本。
“小姐希望您能看看。”
蔣弼之接過畫本一頁頁翻看,很快就看到自己的肖像。雖然只是鉛筆速寫,但是畫得很精細,能想象到畫畫的人曾認真觀察着自己,并且觀察了很久。
她是什麽時候畫的呢?是不是就是在客廳裏,自己坐在沙發上看文件,她坐在沙發另一頭偷偷打量?可自己毫無印象。
他意識到自己确實如林醫生所說,對安怡的關注太少了。
他繼續往後翻,想看後面的陳星,卻在自己那張畫的背面看到蔣安怡寫給他的話——謝謝哥哥特地抽出時間陪我過周末,我很開心。
“陳星。”他突然向院子裏喊道。
陳星立刻回過頭看他。
蔣弼之有些奇怪自己為什麽要喊他,其實并沒有什麽事要說。
陳星見他神色淡淡,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以為自己被那個耳機搞出幻聽了,有些郁悶地轉回頭去。
蔣弼之覺出有趣,過了一會兒又喊:“陳星。”
陳星再次疑惑地轉過頭來,見蔣弼之挑了下眉,問他:“怎麽了?”
陳星納悶地搖頭,“沒怎麽……”他轉過頭去,一手拿着遙控,另一只手在耳朵裏撓了撓,又把遙控器倒了下手,把另一只耳朵也撓了撓。
蔣弼之在他視線以外笑得肩膀都顫起來。
122、日升日落
他倆誰都沒想到下一個越界的是蔣弼之。
他出去應酬,事先告訴陳星會喝酒。陳星知道這是要準備湯面的意思,鐘喬告訴過他蔣弼之的這個習慣。
但是這天晚上,蔣弼之帶着一身酒氣回來後直奔飯廳,說要吃羊排,語氣還有些不耐煩:“煎,快。”看來是應酬得有些心煩,喝得也不舒服,露出平時藏得很好的臭脾氣。
他過于言簡意赅,讓剛被他吵醒的陳星有些暈頭。
蔣弼之讓他“快”,他就有些急,煎着煎着,廚房裏突然響起異常刺耳的報警聲,響亮得像要将屋頂掀起來,讓人連聲源都分辨不出。
陳星先是如被強光突然照到的小動物那般僵了一瞬後才反應過來,他竟然做飯做到驚動了火災報警器!他忙将火關掉,可噪音還在持續,急得他滿地打轉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既怕深更半夜擾民又怕有熱心鄰居打了119。
蔣弼之大步走進來,在刺耳的報警聲中指指屋頂,陳星慌慌張張,大聲問他:“能關嗎?”
蔣弼之拖了把椅子過來站上去,擡手在報警器上摸索了一下,刺耳的報警聲立刻停了。
陳星狠狠松了一口氣。
蔣弼之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想撐着椅背直接跳下來,結果腳下一歪眼看就要人仰馬翻,陳星忙沖過去想用肩膀撐住,卻抵不住他人高馬大,山似的壓下來,兩人摟抱着跌到地上,陳星慘當墊背。
剛才突來的噪音讓兩人的心跳都有些快,到這會兒都沒有平複,更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蔣弼之兩手撐在陳星身側,微微支起些身子,卻又不完全起來。他們身體的一部分是貼合的,腿更是疊在一起,陳星清楚地感知到他下/身硬起來的全過程,能聞到他呼出的酒氣,還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
他們對視片刻,陳星先吃不消,心髒狂跳着垂下眼簾。
蔣弼之目不轉睛地盯着他,見他露出如此柔順的模樣,情不自禁往下低了低頭,兩人離得更近了。
“後背好了嗎?有沒有壓到你?”
陳星低聲道:“沒事……已經好了。”
說不清是因為酒精作怪還是色/欲作怪,蔣弼之逾矩地又問道:“真的?”
陳星擡眼看向他,在他眼裏看到十足的侵略意圖。
他在蔣弼之身下動了動,蔣弼之以為他要起來,慶幸之餘又有失落,便将身體撐得更高了些,卻還是不肯徹底起來。有兩股力量正在他體內打架,一個冷靜而急促地催促他保持體面,另一個則瘋狂許多,直接粗暴地按着他,讓他黏在身下這具誘人的軀體上。
陳星只是翻了個身,乖乖地趴在地上,将臉墊在手臂上,把後背安安靜靜地對着他。
第二股力量如烈焰暴漲,迅速将前一個吞噬一空。
蔣弼之的手從陳星的衣服下探進去,整個手掌嚴實地貼上那片肌膚,是光滑的,沒有傷痕,而且十分涼爽,令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在上面輕輕摩挲。因為酒氣而産生的燥熱迅速緩和,滿足而舒爽,他無聲地喟嘆,而更深處的那股瘋狂卻愈加躁動。
他的手沿着微凸的脊椎緩緩向上,手掌下的肌膚因為緊張而蠕動、顫抖。他來到兩片肩胛骨之間的凹谷中,在此停留片刻,等這凹谷漸漸平靜,緩緩地舒展為平地,再繼續向旁邊。他攀上那片肩胛骨所形成的山峰,這山峰并不巍峨,甚至還有些單薄,他一只手掌就能将其整個罩住,然後輕柔地撫摸起來。
就是這兩片美麗的骨骼,他記起來了,曾在他眼前無助地支棱着、懊悔地顫抖着,像翅膀折斷後殘留的痕跡。他愛憐而懷念地撫摸着,感受到身下的軀體越發柔軟,才繼續撫向其他部位。
他繞過其腋下,陳星像怕癢似的全身輕微地扭動了一下,他卻沒有停,繼續往前繞,寬大的手掌罩住那片單薄的胸膛,還沒有任何動作,那枚柔嫩的小肉粒便在他手心裏硬起來。
陳星聽見自己清晰地喘了一聲,條件反射似的如貓受驚那般弓起後背,自投羅網地将自己完全送過去,在身後那人的懷裏劇烈地喘息。罩着自己胸膛的那只寬大而滾燙的手掌,緊貼着自己的皮膚緩慢地撫摸着,那枚小乳粒被他按在掌中打着圈地搓動,感覺怪異極了,還有一種異樣的快感從那手掌下産生,刺激得他微微打顫,半邊身子都酥麻了。
他的身體被陡然擡高,讓他冷不丁地吸了一大口涼氣,然後他發現自己被蔣弼之抱起來。
蔣弼之單手撐地跪坐起來,将陳星半抱進懷裏,他低頭聞着陳星頸間的味道,用手指撥弄起那枚小巧堅硬的肉粒。另一只手也伸進衣服裏,解渴似的在那片赤裸的肌膚上用力撫摸,不經意間搓到另一枚乳粒,又會惹得陳星一聲低喘。
他又記起來了,陳星的乳珠生的極好看,小巧柔嫩,一旦受到刺激充血,顏色比院裏的花瓣還要嬌豔。
陳星急促地喘着,他受不了這種刺激,低頭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下推。
蔣弼之舍不得看他驚慌,不再亂動,将手安靜地放在他起伏不止的胸廓上,一根根肋骨頂着薄薄的皮膚凸顯出來,随着急促的呼吸嶙峋地硌着他的手心。
太瘦了,真的太瘦了……
蔣弼之突然清醒過來,他迅速松開陳星從地上爬起來。他一松手,陳星就失力地向前跌去,兩手撐着地面,單薄的後背形成一座顫動的拱橋,喘得好像剛跑完兩千米。
“下次再這樣,你就把我推開。”蔣弼之說。
陳星回過頭看他,見他姿勢別扭地扶着門框,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窘迫,似乎還有些臉紅。
陳星心裏那番羞澀頓時淡去,還有些想笑。
下次?真是醉得不輕。
他飛快地站起身,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立在蔣弼之面前,再次變為随時等候指令的好管家,只是搭在身前的雙手略有些刻意。
“那什麽,”蔣弼之也迅速冷靜下來,指了指油煙機,“你應該開到最高檔,油也太熱了,這樣不健康。”
陳星伸着脖子看眼鍋裏,轉頭問道:“已經煎好了,您是要椒鹽孜然還是怎麽地?”
第二天早上,陳星監督廚師做早餐、煮咖啡、鋪桌布、放上音樂、從院裏剪下新鮮的花朵替換下已經要凋謝的那朵,然後上樓去敲蔣弼之的卧室門:“先生,早飯已經好了。”
蔣弼之在裏面立刻應聲:“我馬上下去。”
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
臨出門前,蔣弼之說給陳星放幾天放假,他要去趟天水。
陳星的手微微攥成拳頭,“您要去幾天?”
“三……天。”他遲疑了一下。
陳星的拳頭又緩緩松開了。看來他酒量雖差,倒是沒有酒後失憶的毛病。
去天水的這條路蔣弼之和鐘喬走過很多次了,但這次,在經過那次山體滑坡的封路地段時,兩人不約而同想到陳星。
鐘喬給蔣弼之看自己手機裏的照片:“先生,這是小陳先生給寶寶做的玩具。”
蔣弼之詫異地接過來。那是幾個形狀各異的木塊,有立方體,有六面體,有圓形,還有橢圓,打磨得十分光滑,被紅繩穿成一圈,還做了流蘇穗子。
“他自己做的?他怎麽做的?他什麽時候做的?”蔣弼之簡直納悶極了。
鐘喬笑道:“是用做花架剩下的一些廢料做的。小陳先生說這些木頭看着挺好的,舍不得扔,就挑了一些收在儲物室,想着什麽時候可能能派上用場,沒想到這麽快他就做了東西出來。之前的園丁在儲物室裏放了點工具,小陳先生應該就是用那些工具做的。”
蔣弼之看着那照片,自己也說不上是為什麽,竟然有些着惱,“看來他還是不夠忙。”
鐘喬有心替陳星說話:“小陳先生是少有的勤快人。其實小陳先生願意自己做也不光是出于節儉,他說……自己做的東西放心,沒有油漆和塗料,還跟我說以後給寶寶買玩具一定要注意,小孩子得離那些污染物遠一點。”
蔣弼之很想罵陳星犯蠢,平白浪費時間。可他只是把手機還給鐘喬,看着窗外沉默下來。
過了很久,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實在憋悶才不得已找人傾訴:“我之前應該多幫幫他。”
鐘喬一下子明白他說的是什麽,寬慰道:“先生,我個人覺得,人生無常,誰也不能未蔔先知。以當時您和小陳先生的關系,您已經是仁至義盡,不用再苛求自己了。”
他不能多問,但其實十分好奇蔣弼之現在對陳星是怎樣一種……态度,可他通過後視鏡看到蔣弼之看着窗外的眼裏極度壓抑的懊悔與自責,以及心痛,又覺得這答案已經很明了了。
陳星被大老板親口允了假,卻依舊住在這裏。陳月在學校,黃毛兒和高個兒工作也都忙,他無處可去,還不如留下看家。
他白天花了大把時間來練車,晚上回到家裏,趁着天沒黑透先去院裏給新移栽的花剪枝,然後回到屋裏,給他能去的幾個房間簡單地做一下除塵,再然後,他就如每天等蔣弼之回家時那樣,捧本書在沙發上看,看到困倦了就回屋睡覺。
第一天這樣度過,第二天他就開始不安。他知道蔣弼之是在躲他,可能還包含了自罰的意味。這次是他犯規了,犯規得厲害,若是自己之前那次要吃張黃牌,他這次就得吃紅牌。
陳星陡然一驚,這個比喻可不好!吃紅牌那是要下場的!要是蔣弼之覺得這樣不行,直接要下場可怎麽辦?他之前又不是沒這麽幹過!
陳星心慌起來,在客廳裏漫無目的地團團轉。他在蔣弼之的家裏,擔心蔣弼之不肯回家,像極了在愛情裏丢了智商的傻瓜。
電話響了,陳星等它自己停下來。
鐘管家說過,他自己在家時電話響了不用管,會自動轉到他那邊。但是這次這電話一直響,陳星怕有什麽急事便接了。
“手機怎麽沒電了?”竟然是蔣弼之。
陳星把手機從兜裏摸出來摁了一下,确實是自動關機了。
“沒在做題?”
“都做完了。”
電話裏靜了片刻。他不會是專門打電話過來查自己有沒有好好刷題吧?陳星心想。
“吃飯了嗎?”那邊又問。
“吃了。”為了表示自己的誠實,陳星還報了菜名,有點顯擺的意思,“我自己做的。”
“嗯。”
又靜下來。
“山莊這邊,周圍哪個寨子最值得一逛?”
“哎?”
“你以前不是導游嗎?幫我推薦兩個有意思的,我想去看看。”
陳星反應過來,趕緊回憶那一片的風土人情,給蔣弼之說了兩個,還叮囑他往外開的路都很破,讓司機一定要小心。
蔣弼之一一應下來,又問他:“你去過嗎?”
他們說了一會兒話了,陳星已經放松下來,回道:“沒有,我哪有時間啊。”
蔣弼之的聲音卻有些緊繃,但又有明顯的溫柔:“為什麽不考導游證?”
“……我……還沒資格考呢,得拿到高中畢業證才行。”
蔣弼之低低地應了一聲。他們同時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氣氛一時有些低迷。
陳星不喜歡這樣,他打起精神故意用一種不服氣的語氣說:“其實我現在考也能考過,我記性特別好,那些東西早就背完了!”
蔣弼之總算笑了,很低沉磁性的一聲輕笑,“那到時候我要看你科目一能不能一次通過。”
他們又放松下來。
“我明天去趟你說的那個寨子,你有沒有什麽想帶的東西?
“您帶罐當地自釀的米酒吧,問問當地人誰家肯出售,一般往外出售的都是釀的好的,他們自己有時也會背到景區去賣。”
蔣弼之立刻想起一些美好的事,聲音裏帶了笑意,“想喝酒了?”
“不是我啦,我都喝過的!您不是喜歡喝酒嗎?村裏自釀的米酒您肯定沒嘗過,稍微冰一下,晚飯以後喝特別解暑,這不是馬上就要到夏天了嘛,這個季節,天氣說熱就熱了。”
蔣弼之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柔和:“我是想問,你自己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陳星一怔。我自己想要的?我想要你今天就回來,回來以後也別再躲着我。
“我沒有想要的,謝謝您。”
“那,就先挂電話吧,太陽快落山了。”
陳星不解其意,但還是應了一聲。
“陳星!等一下,微信……還是之前那個嗎?”
“……是。”
“給手機充一下電。”
“好。”
“再見。”
“再見……先生。”他有些緊張地補充一句:“明天見!”然後“啪”一聲挂掉電話。
他飛快地跑回屋給手機充上電,不一會兒開機了,他第一個打開的就是微信,盯着等了半天才等來一條加好友的申請,然後收到一個視頻——山中的落日。
他見過天水的日出。因為那個時間游客們都還沒起,他是自由的,可到了日落的時候就不行了,他要帶着游客們搞飯後活動,要講段子活躍氣氛……他還沒見過這麽美的日落。
陳星看着那逐漸沉入山巒中的紅日,感受到不同于日出的另一種壯美。整片天被它染上豔麗無匹的色彩,越發秾豔、越發蓬勃。
晚霞是如此之豔麗,豔麗到都不會讓人因黑暗的漸近而感到傷感,因為你清楚地知道,只需要再等幾個小時,太陽又會從另一個方向照常升起。
——————
周末應該是不能更新了,出去放松一下。
123、
蔣弼之果然帶回來兩罐米酒,可惜還沒來得及品嘗,馬上又因公出了幾天門,等他再回家時,陳星已經快一個星期沒見到他,只覺得怎麽看都看不夠,很想找機會同他說話。可蔣弼之看起來有些疲倦,晚飯都沒怎麽吃就早早上樓休息了。
這天夜裏,因為知道蔣弼之又睡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陳星有些興奮過度失眠了,所以門外響起一聲悶響時,他立刻就從床上彈起沖了出去。
蔣弼之上樓的時候絆倒了,正抓着樓梯扶手企圖站起來。他聽到陳星的腳步聲後渾身一僵,将頭壓得更低了。
陳星驚得頭發都要炸起來,一步兩階地往下躍,一邊喊着:“先生您沒事吧?”
蔣弼之拽着扶手半跪起來,沒有擡頭,“別過來。”
他聲音不大,陳星卻聽從慣了,堪堪止住往下沖的身形,可看到他無力的樣子又十分擔憂,攥着樓梯扶手不安地問道:“先生您沒事吧?受傷了嗎?”
蔣弼之看起來十分虛弱,費力地站起來後依然低着頭,朝他擺了擺手,吩咐道:“給家庭醫生打電話,說我老毛病犯了,讓他趕緊過來。”
“哦!”陳星立刻返身往屋裏跑,一邊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正垂頭喪氣地一階一階慢慢地往上走。他從沒見過如此虛弱的蔣弼之。
陳星打完電話立馬去找蔣弼之,很好找,斜對面的卧室門沒來得及關,從洗手間裏傳來痛苦的嘔吐聲。
陳星跑過去,看到蔣弼之正抱着馬桶虛弱地喘氣。
“蔣——”
他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被蔣弼之疾言厲色地打斷:“出去!”他終于肯擡頭看陳星,臉色雖憔悴不堪,可緊緊皺着眉頭的樣子依然很吓人。陳星立刻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蔣弼之只看清他一閃而過的腳後跟,頓時為剛才的失态懊悔不已,可他來不及多想,又是一波猛烈的嘔吐襲來。
沒一會兒,他聽見陳星回來了,聲音裏帶了點小心翼翼:“先生,我給您倒了杯水。剛才醫生在電話裏說您要是一直吐的話容易失水……”
蔣弼之趕緊放下馬桶蓋,自己撐着站起來、沖水,然後才伸出手去。
他接過杯子後沒有喝水,只是漱了漱口。
“您、您得喝水。”
蔣弼之微弱地搖搖頭,“喝了就吐。”
陳星明白了,他剛才自己下樓就是去喝水了。陳星十分郁悶,他為什麽不喊自己?
“我扶您上床嗎?”陳星感受到蔣弼之對他的回避,試探地問道。
蔣弼之果然搖頭,“你去樓下等醫生,我這邊沒事。”
陳星看着他慘白的臉上那病态的潮紅還有滿頭的冷汗,郁悶陡然變為怒意,音量跟着有些失控:“走路都走不穩還沒事呢?還想再摔一跤嗎?您就算是不想理我也不能拿自己身體開玩笑吧!”
蔣弼之扶着牆擡起頭定定看着他,臉色喜怒難辨。
陳星瞬時沒了底氣,放軟了聲音道:“我有照顧病人的經驗,您真不用擔心我搗亂。您是電解質流失過多才渾身無力,搞不好會暈倒的,我真不放心您一個人。”
蔣弼之沉默片刻,終于點了頭。
陳星如得了特赦般跑過去攙起他的胳膊,蔣弼之像故意躲他,微微偏過頭去朝向另一邊,不過陳星還是在他身上聞到些許味道,不重,可确實是不好聞的味道。
他好像明白蔣弼之是怎麽回事了。
陳星沒有将人直接扶到床上,而是讓他先在椅子上坐下,然後去洗手間用溫水打濕了一條毛巾,“擦擦臉能舒服點。”
蔣弼之沉默地接過來自己擦。
陳星又從他的衣櫃裏取出一套幹淨睡衣放到一邊,把毛巾接過來,“我再給您擦擦身上?都是汗,然後換件幹淨睡衣?”
蔣弼之點頭。
陳星又去洗了一遍毛巾,回來時蔣弼之已經脫掉上衣,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病态的臉色一經對比更顯憔悴。
這次他沒再逞強,由着陳星将他身上擦了一遍,又幫他換上新睡衣、新睡褲,然後才扶着他上了床。
他還記着剛才沖陳星吼的那一聲,心裏有愧,很想同陳星說些什麽,可陳星剛給他墊好枕頭就又跑了,拿了漱口水和空杯子回來,蔣弼之立刻将嘴唇抿得更緊了。
“您得漱漱口,要不對牙齒不好。”陳星像什麽都沒發現似的把漱口水遞過去。
蔣弼之默默地接過來含了一口,然後就着陳星的手吐到漱口杯中。
陳星又跑了,馬上又拿了梳子過來,讓他自己梳頭。等做完這些,門鈴也響了,陳星要下去開門,被蔣弼之虛弱又着急地喊住:“穿件衣服!”
陳星低頭看眼自己的內褲,臉上一熱,“哎!”飛快地套上衣服沖下去開門。
家庭醫生直接給蔣弼之打了點滴,他本要守在一旁,但陳星請他去客房休息,只是盯着輸液的話,他有經驗。
家庭醫生看向蔣弼之,見他也點了頭,便離開了。
陳星給蔣弼之檢查了一下針頭,然後輕輕地捏了捏他手指:“覺得冷嗎?”
蔣弼之搖頭。
陳星有些不放心地摸了摸冰涼的輸液瓶,“我以前也得過急性胃腸炎,比你這個還要命,差點暈倒在廁所。”
他一說這個,蔣弼之立馬關心地問道:“後來又犯過嗎?”
“沒有,就那一回。”
蔣弼之放心地點了下頭,“那就好。”
他房間裏鋪了地毯,很軟,陳星直接跪坐在他床邊擡頭看着他,“之前聽鐘管家說過,你是每年都會犯嗎?”
“差不多,不過一般是夏天。”
“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不好的東西了?哎,你們吃飯不應該挺講究的嗎?怎麽還能吃壞肚子?”
“……這個也說不準是為什麽,不一定是吃壞的。”
陳星站起身摸了摸他額頭,“這藥真管用,不燒了。”
“你怎麽知道我發燒了?”
“一看就知道,你都不知道你當時那臉色……”
兩人心平氣和地說了會兒話,陳星見他不像之前那麽難受了,眼裏還帶了倦意,便說:“你睡吧,輸完了我給你拔針,我會弄。”他一邊說着,一邊又查看了一下蔣弼之手上的針頭。
蔣弼之反手握住他的手,陳星吃驚地擡頭看他。
“我之前,語氣不太好,是我自己的原因。不是不想理你。”他大概是真不習慣說這些話,臉上竟有些赧意。
陳星臉上的驚訝倏然變為明朗的笑意,看得蔣弼之心裏頓時軟成一片,不由更加坦誠:“我只是,不想讓你看到我那種狼狽的樣子,你能明白嗎?”
陳星笑意更深了,頰邊現出那兩枚小窩,心裏甜極了,也帶了點酸,心想着,他當然明白啊,他最能明白了。
124、禮物
蔣弼之醒來後,立刻發現躺在自己身邊的陳星。
膽大。這是他産生的第一個念頭。
陳星睡得很沉,大概因為沒有枕頭,他是趴着的姿勢,一只手甩到床外,另一只手伸向自己這裏,臉也朝向自己這邊,被壓變了形,嘴巴嘟成個好笑的模樣,下唇撅出個凹槽,裏面盛着口水,竟然還沒有流出來。
蔣弼之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笑了,他只是擔心這小孩兒連被子都不蓋會着涼,畢竟夏天還沒到,夜裏有些冷。
他不放心地摸了摸陳星伸過來的那只手,溫熱的,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發。昨晚他因為不舒服醒過兩次,那兩次陳星都是醒着的,一見他要起身就立刻過來詢問。
蔣弼之輕手輕腳下了床,他先去了卧室外的公共浴室洗漱,然後下了樓。身體應該已經沒事了,只是沒什麽食欲,然而他一進廚房聞到濃郁的米香,肚子裏立刻蠕動了一下,他竟然感覺到餓了。
他知道這是陳星半夜準備的,這個時間廚師還沒過來。他給自己盛了半碗粥,一邊慢慢地喝着,一邊思考自己和陳星現在到底算怎麽回事。
一開始失誤肯定是有的。他嚴重低估了陳星對自己的吸引力,也嚴重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當然也不全是失誤,也有主動的成分。他自己一個人太久,有些孤獨了;卻也因為一個人太久,他已經喜歡上這種孤獨,讓他更難接納什麽新的人。
陳星不是“新人”,他們是熟人。當時又是那種情境,任誰看到他那個樣子都會不忍心,那種憐憫,愧疚,擔憂,愛惜……太複雜了,他不太願意去深想,直到現在他一想起陳星當時的樣子都覺得心髒被人攥緊了。
過去的不太需要深究,他比較在意的是之後要怎樣。
過了一會兒陳星也下來了,神色有些拘謹,見他并不打算就他擅自上床的事興師問罪才放松下來,關切地詢問他的身體,等得知他今天就要去公司,立刻露出不贊同的神色。
“上午有個會,必須得去,開完會下午就回來。”他特地解釋道。
陳星這才笑起來。
蔣弼之神色柔和地看他半晌,直看得陳星不自在起來,才在他腦門上點了一下:“狡猾。”
讓自己每晚下班後看到他,讓自己每天睡醒後看到他,讓自己生病虛弱時看到他……狡猾。
陳星被他點了那一下,像被施了石化魔法,怔怔懵懵地看着他。
“給自己盛碗飯,你肯定也餓了。”他溫和地說道。
陳星一令一動,機械地轉身進了廚房。蔣弼之也跟過去,兩手抱在胸前,有些懶散地倚着門框看他盛飯。他其實還是有些虛弱。
“去飯廳吃?”他問道。
陳星有些吃驚,随即搖了搖頭,“我還是在廚房吃吧,鐘管家說,規矩就是規矩。”
鐘喬說過,蔣先生在家和公司時很不同。他在家裏很随和,不給身邊人壓力,所以有些形式必須得遵守,防止他們在日複一日中漸漸忘了工作的本分。
蔣弼之仔細看着他的臉,從他直率地目光中沒有看到任何為難或者委屈,反而是很磊落的,還有幾分堅持。他一時也說不清其中的因果,但他确實從陳星的這一神态中看到他的堅毅與尊嚴。
他随即想到月底了,要提醒鐘喬給陳星發工資。 他如此認真地工作,這都是他應得的。
陳星收到轉賬的短信,看清條目後忙去問鐘喬是怎麽回事,一着急口齒都有些不伶俐:“我、我在這裏工作是為了還債,一個月一萬塊的工資已經很高了,這還得四年多才能還清,我要是再收錢就還不清了。”
“哦,這不是工資,是生活補貼,餐飲費、交通費、話費等等,合同裏有細節,小陳先生可以再看看。”
“鐘管家,我不能再要蔣先生的錢了。”他語氣裏已經有了哀求之意,“我每天做的那些事哪裏值這麽多錢啊。”
鐘喬想了想,問他:“我看蔣先生那幾件含羊毛的春季西裝都送去幹洗店了,為什麽還留了兩件在外面?”
陳星以為自己做錯了事,忙道:“我是想着現在雖然開始升溫了,但是五月裏偶爾還是會下雨降溫,而且先生有時要去天水,山上溫度也偏低,所以我覺得還是要留兩件厚一點在外面,不是說西服要盡量少洗嗎?所以我想等夏天徹底來了再洗。我已經做了除塵和除皺,和罩了袋子,暫時放一段時間應該是可以的吧?”
鐘喬笑了,“我當時上學的時候,西服的養護是一門專門的課,又是理論又是實踐的。可我剛在蔣先生身邊工作時就沒想到你剛想的那一點,一件含毛西服春末洗過,夏初一降溫又得拿來穿,等到了盛夏收進衣櫃前又得去洗一次。你也知道,蔣先生的西服最多洗四次就不會再穿了,我相當于給那身西服縮短了四分之一的壽命。”他沖陳星眨了眨眼,竟有些俏皮的意思,“不止如此,當時先生在英國,那裏夏季濕度大,我沒有選好放衣服的房間,那些衣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