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回見
然後她看到嚴平的視線落在她纏着紗布的手腕上。陳月斂了笑,把那只手放到背後。
嚴平淡淡地說:“之前在群裏聽說了,還挺驚訝的。想自殺不要在醫院,會給醫生惹麻煩。”
陳月立刻露出憤怒的表情,兇狠又防備地瞪着他。要是蔣弼之在這裏,看到這樣的陳月,一定會暗自心驚,認為嚴平剛才說的十分正确——這兄妹倆的眼神簡直如出一轍。
嚴平對她的憤怒視而不見,指着她床頭櫃上的藥盒問道:“那就是三代?群裏都傳瘋了,說你哥哥供你吃了好幾個月了,好多人都以為你哥哥是土豪。”他笑着看向陳月,“你要是真想放棄了,剩下的藥低價轉給我呗?”
陳月猛地蹿起來把藥盒抓進手裏。
嚴平緩緩地倚着牆躺下,“你當時流了多少血?輸一次血多貴啊,人家那些志願者鮮了血就讓你這麽糟蹋,真浪費。”
陳月急促地喘了幾口,“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當時是一時沖動,是我自己求的救。”
嚴平像是累了,說得很慢:“一時沖動……把你哥半條命都吓沒了吧?”
陳月強撐着瞪大了眼,可眼淚還是掉出來。
陳星指着單子上的一個數據再次同醫生确認:“是說吃藥六個月和十二個月的檢查都達标以後就能停藥,終身停藥,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立刻停藥,轉陰以後先有計劃地減量,一般還得再吃二到五年。”醫生說到這裏,問他:“能堅持那麽久嗎?如果不行,也可以按之前說的,你妹妹現在身體狀況已經允許了,可以準備做手術了。”
“做手術不如一直吃藥吧?”
“對你妹妹來說是這樣。你和她只配上五個點,手術後排異反應會很大,風險比較高,費用也很高,不過肯定還是比吃藥的花銷少。”
“那還是吃藥吧,怎麽對她好怎麽治。”
“錢能撐得住嗎?”
陳星如往常的每一次那樣回答:“我會想到辦法的。”
陳星想了想,又問:“停藥是不是就算治愈了?”
“從醫學上講,可以這麽認為。”
陳星聽後沒有太大反應,反而有些愣住。
醫生在這裏待了很多年,眼睜睜看着疾病是如何奪走人們的笑容和眼淚的。
“聽到好消息也不笑一笑?”
陳星怔了怔,終于咧嘴笑起來,頰邊現出兩個小梨渦,“謝謝醫生。”
醫生欣慰地嘆了一聲,也笑起來。他們醫生之所以能在這個科室堅持這麽久,不就是因為還有這樣的笑臉嘛。
嚴平見陳月平靜些了,繼續說道:“跟你說個事。我有一回剛做完化療,是最難受的時候,在群裏看見他們讨論你在吃三代藥,我竟然開始怨我父母,怨他們為什麽還不如你哥哥那麽個孩子勇敢,為什麽那麽輕易就說放棄……”他羞愧地搖了搖頭,“我竟然會怨恨為我付出了所有的父母,事後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你看,疾病會讓人不正常,你要是不反抗,你就是向它投降。”
“我看你現在狀态不錯,再堅持堅持,沒準哪天三代也能進醫保了。你可不只是你哥哥的負擔,你也是他的希望。病人的家屬都太辛苦了,有時候可能會顯出不耐煩,好像你是個累贅,但那都只是一時的心煩,就像你有時也心灰意冷一樣,都不是真的。”
陳月喉嚨發緊說不出話,只一個勁點頭又搖頭。她的哥哥從沒有對自己不耐煩過,更沒有将她當做累贅,他遠比他看上去更細膩敏感。陳月終于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了,她險些奪走她哥哥唯一的親人。
“謝謝你,嚴平哥哥。”
嚴平躺在床上看着慘白的天花板:“別謝我。如果剛才你說你願意把藥低價轉給我,我一定會買的。”他在頭上随手一抓就抓下一把頭發,“看,都快禿了。”
陳星同陳月告別時,陳月遞給他一張折了好幾下的小紙條,“哥,你回了住處再看。”
陳星滿口答應,結果剛走出病房就趕緊打開,生怕是什麽訣別信。他看了幾個字,眼圈開始泛紅,匆匆掃了兩眼就将紙條收了起來。
從醫院回去的路上他接到蔣弼之的電話,對他說鐘喬在開車,讓他去幹洗店取一下衣服。
陳星很抱歉地說他在外面,正準備回去,可能會來不及。
蔣弼之問:“你在哪兒?”
“……xx醫院。”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你在醫院門口等一會兒,我讓鐘喬接你一趟。”
陳星還推辭,被蔣弼之言簡意赅地拒絕。他挂掉電話後忍不住又把陳月給他的字條拿出來看了一眼,又忙塞回兜裏,在心裏說:別哭別哭別哭,別丢人。
蔣弼之他們很快就到了,陳星坐進副駕,聽見鐘喬問:“小陳先生,你來醫院怎麽也不和先生說一聲?這裏離公司很近,你早晨搭先生的車過來多方便,跟先生不用這麽客氣。”
陳星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當時沒想起來。”
車裏靜了一會兒,蔣弼之突然問他:“來看你妹妹?”
陳星回過頭來,“是,今天有個檢查出結果,和醫生聊了聊。”他知道自己現在有些過于興奮,提醒自己不要忘乎所以地說別人不感興趣的話題。
“結果怎麽樣?”
陳星忍不住笑了,眼睛都彎起來:“挺好的!新藥對她特別有效,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了,還能接着去上學。”
蔣弼之不由也微笑起來,“那就好。”
“衣服怎麽辦?我明天去取嗎?”
蔣弼之替鐘喬答了:“不着急,讓他們送。”
到家後,鐘喬沒和他們一起進去,陳星和蔣弼之兩人在玄關處一前一後地換鞋,蔣弼之突然問道:“以前也這樣嗎?你自己一個人去醫院?”
陳星一怔,“嗯……是。”
晚上吃完飯,蔣弼之沒有去書房,而是同蔣安怡在家時那樣,拿了個平板電腦坐在沙發上辦公。陳星則坐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捧着手機刷題,時不時擡眼偷看他一眼。
過了一會兒,蔣弼之上樓了,很快又下來,遞給陳星一個半新的平板電腦,“別老玩手機,毀眼睛。”
陳星哪好意思接。
“拿着。”蔣弼之近乎命令地說道,“沒收的安怡的,閑着也是浪費。”
陳星讪讪地接過來。
“這是什麽?”蔣弼之拿起陳星的手機,“沒在玩?”
陳星有些納悶,“科目一呀,先生沒考過?”
“……時間太久,忘了。”
“您是什麽時候考的?”
“……就像你這麽大的時候。”
“哦也是,都十好幾年了,題肯定都變了。”
蔣弼之一言不發地坐回自己剛才的位置繼續看文件,陳星小心地觑他一眼,感覺氣壓突然降低。
晚上兩人各自回屋,陳星到底是好奇心重,擺弄起新鮮的電子産品越發愛不釋手。他很快搞明白了用法,下了幾個有用的app後,又把兜裏那張紙摸出來,攤開,認認真真地拍了張照片。
“親愛的哥哥,有些話當面說不出口,但我又十分想讓你知道,于是就給你寫了這封信。”
陳月遞給他紙條時确實是一臉的難為情。
“我們的教育似乎很喜歡贊美苦難,似乎人就應該因苦難而變得更樂觀、更堅強,而苦難也因此成為值得嘉獎的東西,甚至被說成是人生的財富。”
陳星心想,怎麽會呢,苦難怎麽會是個好東西?
“我對此只能表示:都是屁話!”
陳星在心裏糾正道:這裏用“嗤之以鼻”更合适。以後真要少說髒話了,把妹妹都帶壞了。
“所以當我在作文裏寫下‘世界吻我以痛,我卻報之以歌’時,心裏是極嘲諷的,痛還唱得出來,看來痛得還不夠厲害。”
“但是我剛才突然明白,盡管我不喜歡苦難,你也不喜歡苦難,我依然很憤怒,你也依然是個哭包(別不承認,你從小就比我愛哭,我早就發現了,所以以後也不用在我面前強忍着),盡管苦難所奪走的遠比它賦予我們的要多,但我們依然可以放聲高歌。”
“因為我的歌,不是唱給這世界,也不是唱給別的什麽人,我的歌是唱給自己,也唱給你,我唯一的、最愛的哥哥。”
“哥哥,我再也不會抛下你了,我保證。”
蔣弼之正準備上床睡覺時,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他忙穿好睡袍大步走過去開門。
他看到門外站着的人,有些意外,可也不算意外。這個時間、在這個房子裏,除了陳星還能是誰呢?
剛才陳星敲門的聲音過于激烈,讓他以為他有什麽急事,可此時看來應該沒事,只是情緒十分激動,既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
“怎麽了?”他問。
陳星紅着眼睛,氣喘籲籲地看着他,兩手在身側緊緊攥成拳頭,嘴巴抿得緊緊的,嘴角一時向上,一時又往下。
蔣弼之并不知道是自己此時的眼神給了陳星沖破最後一道桎梏的勇氣。他腳下一躍,猛地沖進他懷裏,緊緊摟着他的脖子顫抖地哽咽道:“我妹妹可以痊愈了,她受了這麽多年罪,她可以痊愈了!”
蔣弼之愣了一下,感受着這具瘦削的身體所爆發出的劇烈的悲喜,終于擡手環住他:“想哭就哭。”
陳星将臉埋在他肩上,用他結實的胸膛捂住自己的嘴,發出壓抑又放肆的哭號。
119、美好的一星期——陽光,微風,花與笑臉
陳星度過了他自有記憶以來,最為寧靜美好的一個星期。
周一,他送陳月回學校。
老師早就給陳月換了宿舍,之前帶頭傳謠言的幾個也被遣送回家待了幾個星期,回來以後就老實了。用陳月的話說就是:“在家肯定沒好好學習,回來以後就跟不上了,自顧不暇。”
“得好好謝謝老師。”陳星說。陳月的藥費出現困難後,他走投無路,厚着臉皮去找陳月的老師,想請她出面向學校申請,讓他們提前領一部分獎學金。
學校領導很委婉地表示,陳月這種病,到時候能不能參加高考都難說,只給他們提前批了五千塊。幾天後,陳星後來接到陳月班主任的電話,說全校老師私下裏弄了個捐款,湊了幾萬塊出來。
他的父母從前也是做老師的,知道老師的工資并不高,他當時舉着手機,瞬間就掉下淚來。他去學校拿錢的時候,把捐贈記錄複印了一份。他想着,一時肯定是沒法還的,但以後總能有機會。
“看我回去拿個年級第一給我們老班兒長長臉。”陳月此時心情很愉快,她在家複習的這段時間效率很高,與各科老師也一直有聯系,她回去以後馬上就是二模,有要大展拳腳的意思。
“哥,我聽說二模最能反映高考水平,看我這次能考多少分。”
“考多少分不要緊,主要還是別累着。”
“哎呀哥,你可真掃興。”陳月兩腳悠閑地疊在一起,看着窗外的麥田暢想未來,“以前在一中的時候,我們老師說,省前十看實力,省狀元就得看運氣了,也不知道這回運氣能不能好點。想想要是能考個狀元,也是怪風光的呢,是吧哥?”
陳星也跟着遐想,感慨道:“那可是怪風光的,到時候我得拉個橫幅挂胡同口,上面寫,‘熱烈慶祝陳星的妹妹陳月高考奪魁!’咦不行,‘奪魁’不夠通俗,我們還是樸實點,直接寫‘在高考中勇奪狀元頭銜’!這樣誰都看得懂。”
他說話的時候還一直比劃,手在前面一橫,頗有指點江山的氣魄。陳月在一旁笑得肩膀直顫,“什麽啊,羅裏吧嗦的,胡同口那麽窄能放下那麽多字嗎?”
“能啊!我們印成兩行總可以吧!”
前排坐着一對中年夫妻,忍不住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既欣賞又羨慕的樣子。陳月推了陳星一把,兩人忙低下頭,很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起來。
周二,幫他買藥的那個代購發來消息說她又問到一個藥房,他們的三代只賣六萬。陳星直接驚呆了,同她再三确認是不是正規藥房。
這位說是代購,其實根本不肯賺他的錢。人是他從前做導游時認識的,因為他朋友圈裏客戶多,偶爾幫忙打一下廣告。就是這樣無意間留下的人情,沒想到在最無助的時候派上了用場。
對方很盡心,說她同當地人打聽來着,确實是正規藥房,而且看到很多當地人都去裏面買藥。她還感到很抱歉,之前沒有找到這家便宜的,讓陳星白多花了很多錢
陳星哪裏會責怪她,一時激動都不知該說什麽好,只剩千恩萬謝。
他在心裏默默算了一下,這樣蔣弼之借給他的錢又能多用兩個月,壓力頓時又小了很多。等服藥滿滿一年後開始減量,每個月的花銷也會跟着減小,說不定到時候他自己就能負擔得起了。
周三,蔣弼之直到後半夜才回來,陳星在沙發上等到睡着,可也睡不踏實,一聽見聲響就立刻驚醒,睜眼一瞧,蔣弼之正坐在沙發另一頭解袖扣。
陳星忙起身過去,“先生才回來啊?”
蔣弼之低低地“嗯”了一聲,見袖扣解了半天都沒解開,就朝陳星伸出手去。
陳星低頭一看,呦,還是鏈式的,穿這麽好看出去幹嘛了?
他解開一只,蔣弼之又擡起另一只手,陳星趁機偷偷地聞了聞,還好沒有酒氣。
“先生應酬到這麽晚啊?”他狀似無意地說道。
蔣弼之本來都起身走人了,聞言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是應酬,開了個緊急會議。”
陳星此時應該做一個體貼又感慨的表情,然後說:“您可太辛苦了。”結果他沒忍住笑了出來,顯得很沒有同情心。
蔣弼之看着他,突然也很想笑,可他到底功力更深,毫無破綻地忍住了,“我上樓了,你也早點睡。”
陳星心想這都幾點了,還能叫早點睡?他看眼牆上的挂鐘,已經快兩點了,再下意識看眼正在上樓的蔣弼之,腳步明顯比平時沉重許多。這時他才猝不及防地感到心疼——他真的太辛苦了。
周四,陳星終于摸上方向盤,哪個男孩兒不喜歡開車呢?
教練說:“不錯,你算有天分的,勤着來的話一個多月就能拿下本了。”
周五,園丁同陳星确認說移栽到花架下的玫瑰和月季都活了,兩人都很高興。這個季節移栽其實已經有些晚了,園丁本來沒抱太大期望,幸好這兩天一直陰天,還下了場小雨,算是趕上今年最後的機會。
除了花架,依着蔣安怡的草圖,木工還在花架周圍立了三面兩米多高的木格牆,木格底下也種了花。他們兩人花了一天的時間将花枝盤到架子和格子牆上,蔣安怡想要的花架基本成型。
蔣弼之和蔣安怡到家時,院子裏只剩陳星一人。他把自己從前的舊衣服當工作服,戴了一副黑手套,正彎着腰認認真真地修剪枝頭。他的身周全是豔麗的花朵與碧綠的枝葉,雙腳則被紅的、粉的散落一地的花瓣團團包圍。
“哇,好漂亮!”蔣安怡迫不及待地推開門走出去。
陳星直起身,回頭沖她笑了一下,然後看向她身後的蔣弼之:“先生和小姐回來了?”
蔣安怡問他:“陳管家,秋千什麽時候能按上呀?”
陳星摘下一只手套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明天,明天木工和花匠都過來,把秋千裝上,再挂上花盆,就和草圖裏一樣了。”
蔣安怡高興得臉都有些泛紅了,“地上這些花都沒用了嗎?”
陳星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新鮮的花瓣層層疊疊散落一地,看起來确實有些可惜。
“我想用來做幹花。”蔣安怡滿懷期待地說。
陳星彎腰撿了一支完好的玫瑰遞給她,蔣安怡歡喜得接過來:“謝謝陳管家。”
“一支夠嗎?要不要我把地上這些都收起來?”
蔣安怡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蔣弼之站在門內吩咐道:“先開飯,不早了。”
“哦!好的先生!”陳星忙摘下手套,又脫掉沾了泥的鞋子,光着腳跑進屋裏。
蔣安怡只好戀戀不舍地同秋千道別,結果一扭頭,正看見她哥哥彎腰将陳星的髒鞋拎到屋裏,頓時震驚得嘴巴都張大了。
蔣弼之很多餘地向她解釋了一句:“陰天了,晚上肯定會下雨。”
“……哦。”
周六,工人們一大早就過來了,蔣安怡起得晚,一下樓就聽到陳星興高采烈地喊她:“小姐早,秋千裝好啦!”
蔣安怡“蹬蹬蹬”地跑過去,“哇”了一聲又跑回房間抱了一條羊毛毯出來。
“我想把這個鋪到秋千上。”她對陳星說。
“好呀,肯定舒服!”陳星從她手裏接過來。
蔣弼之吃完早飯後就坐在沙發上跷着二郎腿看文件,他擡頭看了他們一眼,陳星已經跑到院裏,正彎着腰往秋千上鋪毛毯。
昨晚果然下雨了,幸好不大,沒有打落太多花瓣。雨過天晴,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着生機勃勃的花架上确實很美,沒枉費兩個年輕人這一番折騰。
過了一會兒,鐘喬和他的妻子林醫生也來了。蔣安怡很喜歡林醫生,為着新添的花架和秋千,特地請他們來做客。
夫妻兩個一進客廳就聽到院裏傳來的笑聲。客廳的門大敞着,他們清楚看到院裏新添的秋千,還有那些花。少女坐在鋪着潔白羊毛毯的秋千上,少年在她後面一下一下地推着,時不時問一聲:“有沒有太高?”蔣安怡一直在笑,有時回:“還可以再高點!”有時候小聲驚呼,“太高了太高了!”
“小姐今天心情真好啊。”林醫生笑着對蔣弼之說。
蔣弼之也看着外面,面上帶着微笑。
外面陽光太好,林醫生建議去院裏的露臺上坐,還能聞到花香。鐘喬給大家準備了咖啡和茶。
蔣安怡問陳星:“我見電影裏有的人坐秋千都不用別人推,真的可以那樣嗎?”
陳星笑道:“當然可以啦!”
蔣安怡便讓陳星來示範。
陳星不太好意思坐她那潔白柔軟的毛毯,便把毯子收起來想放回屋裏,走到半路被蔣弼之攔住,“給我吧。”然後接過來放到旁邊的空椅子上。
陳星坐上秋千以後,教蔣安怡:“這個時候伸腿……這個時候蜷腿。”
蔣安怡看了一會兒,要換自己,但是她運動細胞不太發達,自己蕩不高,而且沒一會兒就覺得累了。
“你玩吧,我去喝水。”蔣安怡丢下陳星坐到蔣弼之他們桌旁。
陳星看眼那邊,蔣弼之還拿着他的平板,手邊擺着一杯咖啡也不喝,似乎一分鐘不收郵件就渾身難受,鐘管家和林醫生則會生活得多,一邊喝茶一邊曬太陽聊天。
陳星自己蕩了一會兒,覺得有點無聊,就在秋千上站了起來。
林醫生驚呼:“是不是有點危險!”
蔣弼之猛地擡起頭來,看到陳星兩手抓着繩索沖到最高點,秋千的繩索勒得筆直,超越了水平線,少年大笑着,身體繃成一道有力的弧線,淩亂的頭發跟着他一起飛起來。
陳星的頭發和他一樣瘋,蔣弼之在他的發絲間看到陽光與微風,頭頂的花架感受到震顫,飄下兩片花瓣,擦着他的笑臉落下來——這就是春末最美好的四樣事物。
120、理發
陳星發現大家都在看他,頓時為自己的貪玩感到難為情,忙屈身減速,也不等秋千停穩就直接跳下來,讓蔣弼之他們三個“大人”一顆心又提到嗓子眼。
鐘喬一直擔心自己妻子被他吓到,此時終于長舒一口氣:“這可太危險了,把我們都吓壞了。”
陳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發,“其實不危險的,我問過工人,他說這個很結實的,兩個成年人一起蕩都沒問題。”
林醫生笑道:“是我們膽子小。”
陳星這才想起林醫生懷孕的事,立馬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手腳局促地立在那兒,想看她的肚子又怕失禮,只偷偷瞟了一眼。
林醫生向來善解人意,問陳星:“裏面有個寶寶,要不要摸一下?”
陳星微微睜大了眼,很好奇又很榮幸的樣子,“可以嗎?”
林醫生微笑着點頭,握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肚子上放,“心髒已經長出來了。”
其實根本摸不出什麽,陳星卻像被什麽震撼到,陡然瞪大了眼睛,眼裏迅速布了一層濕意。
他飛快地縮回手,掩飾地說道:“我……”他聲音有些澀,趕緊清了下嗓子,“我去切水果。”
孕婦都多愁善感,林醫生看着他倉皇而逃的背影,有些心酸地皺了下眉,嘆道:“這小孩可太招人疼了。”
蔣弼之也在看那個方向,聞言輕輕嘆了口氣,轉過頭看見蔣安怡正好奇地看着他,問他:“陳管家怎麽了?”
“沒什麽。”蔣弼之習慣性地敷衍,蔣安怡也很習慣他的這種态度,垂下眼簾不再多問。
一旁的林醫生十分刻意地咳了兩聲。
蔣弼之無奈,只好又問蔣安怡:“在畫什麽?”
蔣安怡把畫本轉過來,寥寥幾筆勾出一個站在秋千上蕩得高高的少年形象,人物和秋千畫得簡約又抽象,唯獨漫天的花瓣畫得夢幻又細膩。
這畫本和筆還是陳星提前給她拿出來的,真是周到。
蔣弼之未置一詞,将畫本還給蔣安怡。
不一會兒,陳星端着一盤水果出來,鐘喬讓他一起坐着喝杯茶,陳星委婉拒絕,說他想接着修剪一下花枝,這樣才能延長花期。
“那個不急,回頭讓園丁過來做。”蔣弼之說道,“讓鐘喬給你理個發。”
陳星轉頭看向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頭發。
蔣弼之眼裏忽然現出一絲溫柔,“天氣馬上就要熱起來了,就剪成你以前那種,很短的那種,怎麽樣?”
陳星看着他沒說話。他突然提起以前,陳星卻不知他說的是哪個以前,是在檀闕的那個以前,還是……兩人剛認識的那個以前?
他們直接在露臺上剪,陳星坐在小凳子上,身上套了件罩衣,老老實實的一動不動,由着鐘管家從他頭上剪下一绺绺頭發。
蔣安怡換了張畫紙,一邊畫一邊時不時擡頭看他一眼。
蔣弼之按捺不住了,主動問她:“又在畫陳星?”
“嗯。”蔣安怡給他看自己畫到一半的畫,這次只是臉部,比剛才畫得精細得多,“陳管家的臉很難得,值得一畫。”
“因為英俊?”
說起畫,蔣安怡很有熱情,她看着陳星的臉向蔣弼之解釋道:“不是,其實我畫人物一般不喜歡畫特別好看的,我感覺好看的臉總有些相似,不如特點鮮明的面孔吸引人。但是陳管家的五官就很有特色,尤其是眼睛,不管是動态的表情還是……”她突然頓住。
“還是什麽?”蔣弼之不由問道。
蔣安怡又盯着陳星看了一瞬才回道:“不管是動态的表情還是靜态的眼神,都很……吸引人。”她轉過頭來問蔣弼之:“哥哥,陳管家的名字是哪個字啊?”
“陳星?就是‘星星’的‘星’。”
鐘喬将蔣弼之所說的“以前”理解為在檀闕的那個“以前”,頭發長度在三四厘米左右,平時蓬松着顯得陽光帥氣,如果要去正式場合就打一下臘,梳一梳就能定出一個很顯成熟的發型。
他幫陳星撲了撲碎發,解下罩衣,讓他站起身來,滿意道:“好了!這樣多精神,也涼快。”
林醫生也說:“頭發剪短了就更帥了。”
陳星站在蔣弼之面前,不自覺看向他,像是等他發表評論一般。
蔣弼之微微仰着頭,看了他一會兒,說道:“陳星長高了。”
121、越界
“陳管家?”蔣安怡趁周圍沒人時喊住陳星。
陳星轉過頭來,看見蔣安怡從畫本上撕下一張畫遞給他,正是他蕩秋千那張。
“畫得真好!”陳星由衷地贊美道,他和陳月都沒有學習才藝的機會,見到這種有藝術細胞的人就特別佩服。
蔣安怡讓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這張是随手畫的。我還畫了一幅,那幅畫得比較仔細,等完成了再給你看,謝謝你幫我做秋千。”
她這樣客氣,陳星也不好意思起來,笑着說:“都是我應該做的。”
蔣安怡攢了攢勇氣,問他:“陳管家是不是還有一個妹妹?”
“對呀!小姐怎麽猜到的?”
蔣安怡比他還驚喜,忍不住笑起來:“你叫星星,我就猜還有個月亮。”
陳星也笑,“小姐猜得真準,我妹妹就叫陳月,和小姐差不多大。”
蔣安怡按捺住激動,繼續套話:“也上高中嗎?是在一中嗎?”
陳星臉色霎時黯然下去,“不是,她在J縣上學。”他忍不住多說一句,“她學習很好,以前也考上一中了。”
“為什麽呀……”蔣安怡和他一起傷感起來。
“嗯?”
蔣安怡忙解釋:“你們是本地人吧,怎麽要去外地上學呢?”
“那邊,有獎學金。”
“哦……”蔣安怡還想多問,又怕問多了他反過頭會對陳月說。這時蔣弼之從他們身邊走過,經過時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兩人同時不約而同地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
等他走遠了,蔣安怡問陳星:“陳管家,我哥哥對你好嗎?”
“特別好!”陳星下意識答道,說完又覺得奇怪,換了比較正常的語氣,“蔣先生人很好。”
“嗯……”
“安怡小姐,其實蔣先生很關心你,每次你要回來,他周四就會和廚師讨論周末吃什麽,他那人對吃挺不在意的,自己的菜譜都是鐘管家來定,但是你一回來,他連家裏備什麽水果都要管。”
蔣安怡很是意外,她确實沒想到,也沒人告訴過她。
“他就是太忙了,每天那麽累可能就顧不上什麽,顯得不近人情,小姐別怪他。”
蔣安怡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簾,“我知道,我哥哥對我很好,他就是不愛和我說話。”
陳星附和道:“他是挺不愛說話的,老想讓別人去猜,能猜到就猜到,猜不到就拉倒,這毛病确實很讨厭。”
蔣安怡詫異地看他一眼,不由笑起來。她給他看自己的畫本,裏面有幅速寫,畫的是蔣弼之,英俊淡漠的側臉,鼻梁挺直地如山峰一般。
陳星貪心地多看了兩眼,再次感慨道:“畫得真好!”
蔣安怡把對陳月的向往移情到陳星身上,委屈地抱怨道:“我之前犯過錯,又不敢當他面道歉,就給他畫了幅畫,結果把本子放他旁邊他都不知道翻一翻。”
陳星給她出主意:“他板着臉的時候确實有點吓人。你要是有什麽話當着他的面說不出口,可以給他寫信呀。”
“寫信?”
“對呀。前陣子我妹妹做錯事,想跟我道歉又不好意思,就給我寫了信。”
和陳星說完話,蔣安怡沒忍住,給陳月發了條短信:“希望沒有打擾你,只是想祝你在二模的聯考中取得好成績。”
在陳月一聲不響地轉學前,她還以為兩人算是朋友了。後來她偷偷跑去J縣,沒能見到陳月,便從她老師那裏要到她的手機號碼。
她也知道自己的行為挺惹人厭的,可還是沒忍住給對方打了電話,結果被下了絕交令,陳月向她坦言不想在高三期間交朋友,尤其不想和以前學校的同學來往,覺得很浪費時間。
她發完短信就後悔了,卻沒想到很快就收到回信——“謝謝。也祝你取得好成績。”
蔣安怡興奮地小聲尖叫了一聲,“蹬蹬蹬”跑上樓做題。
次日,蔣安怡返校了,家裏只剩陳星和蔣弼之兩人。
“陳星,和你說件事。”
他語氣有些嚴肅,陳星忙走過去等他吩咐。
蔣弼之坐在沙發裏,一只手放在身前,另一只手搭在旁邊的側桌上,指尖輕輕點着桌面,并沒有看他,“我之前忽略了一件事,沒考慮到你和安怡年齡相仿,都是青春萌動的年紀——”他的手指擡了一下,又落回桌面,擡眼直視着陳星,含了警告意味,“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陳星乖乖回道:“我會和安怡小姐保持距離的。”
蔣弼之滿意地點頭,正準備起身,又聽陳星問:“那先生是怕小姐喜歡上我,還是怕我喜歡上小姐呢?”
蔣弼之重新坐回去,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陳星心裏一咯噔,明白自己這次越界越得有些厲害了。
他們之間有一道雙方默認的界限——說是雙方默認也不對,其實是蔣弼之霸道地在他們中間壘了道牆,而他只是無可奈何地接受。
平日裏,他透過牆上的縫隙往蔣弼之那邊窺視,或者偶爾從牆上抽走一兩塊磚,這都沒什麽,因為蔣弼之自己也忍不住偷看他。但是剛才他過分了,他直接跳上牆頭,還往蔣弼之那邊伸了下胳膊,這就嚴重挑戰了蔣弼之的權威,要惹他發怒了。
陳星看着蔣弼之瞬間冷下去的臉,心裏非常害怕……如果蔣弼之嫌他沒有分寸,要把他趕走怎麽辦……
“你出去——”蔣弼之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