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回見
心地說道,并告訴他各個按鈕的功能。
陳星又是連連道謝。他發現蔣弼之身邊的人都很好。
“冒昧問一句,您是新來的管家嗎?”剛才廚師一來就急着進廚房,鐘喬歸心似箭,走的時候忘記向他介紹了。
陳星很驚訝,“您怎麽看出來的?”他知道自己同鐘管家還是有很大差距的,尤其他今天穿得很随意。
廚師道:“一直都聽鐘管家說需要一個幫手,看您言談舉止就覺得像。”
陳星有些意外、又有些腼腆地笑起來。
“咦,您一笑又覺得不像了。”廚師一見他笑,也不由地笑起來。
陳星忙說:“我是的,我是來給鐘管家幫忙的。”
“哦,陳管家,幸會。”
陳星看着他伸出的右手,突然有了一種隆重的儀式感。他此時才真正意識到,這是一份新的工作了,和他從前的那些工作在內容上有些相似,但又因着顯而易見的原因,帶給他的感受很不相同。但這終歸是份工作,是他要付出辛苦、認真對待的工作。
陳星不由肅了面容,頗為莊重地同廚師握了握手。
陳星擺弄洗碗機的時候想起檀闕,曾經的檀闕。他是在檀闕十六樓學會的用洗碗機,他們那裏的餐具總是不夠用,小廚房裏就配了個洗碗機,實在輪不過來的時候就自己洗。
後來去了嘉宜的會所就沒有這種問題了。所有部門的餐具都是統一送到洗碗間,送回來的時候都是幹淨的、齊全的,連擦杯子的活都省了。也不會有刀叉配不上對的時候,他們每天下班前都會一起清點各類餐具的數目,發現有遺漏或者損壞,都要填單子上報。給廚房下單也很方便,只需要在機器上輸進編號、寫清要求,到了時間就會出菜,不用去催,不用和別人搶,更不用站在大廚房裏罵人,大家職責分明,所有工作都井然有序……
陳星晃了晃腦袋,不願繼續想下去。嘉宜再好,他也回不去了。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還活着嗎?”
是毛毛。
就是他那次半路闖進蔣弼之的應酬,同席的一個開紅酒開不開的姑娘。後來他流落酒吧街,這姑娘撿到他,請他吃了一頓肯德基。等他去了嘉宜會所,發現那姑娘竟是常客,對他很感興趣,總來搭讪,兩人一來二去便相熟了。她讓陳星喊她“毛毛”,聽着像個假名,但這才是她的真名。
他最絕望的時候,四處借錢,四處碰壁,只有毛毛二話不說直接給他轉了三萬塊,對他說:“救急不救窮,我只能給你這麽多,不用你還,也別再找我借,你知道我賺錢也不容易。”
三萬塊。陳星看着那熟悉的收款界面,想起往日種種,意識到這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他擡頭問她:“你能給我介紹什麽人嗎?要是我,我去賣,能賣多少?”
毛毛也不多勸,只說:“你可想好了,開弓沒有回頭箭,這種事只有一次後悔機會,以後想後悔都沒那個資格。”
陳星說:“你別勸我。我不能後悔。”
毛毛能認識什麽人呢?不過是些男人。她只找到兩個,一個正常的,一個變态的。陳星挑了那個變态的。
毛毛盯着他問:“你懂這是什麽意思嗎?”
陳星澀聲道:“聽說過一些。”
毛毛嘆氣:“這種我都不敢。他不是真喜歡那什麽,他就是陽痿搞成了心理變态,想找人出氣。”
陳星直勾勾盯着那張紙,說:“就這個吧。”
毛毛見他那樣子就有些後悔,勸道:“你再想想。他雖然出價高,但下手也狠, 其實不值的,你多陪別人幾次也能賺出來啊。你長得這麽帥,很好找的。這個月的藥不是已經買好了嗎?不用這麽着急啦。”
陳星依然堅持:“就這個吧,就當是挨打。”
毛毛愣了愣,問他:“你心裏有人吧?”
陳星擡眸看向她。
“我一開始不跟他們接吻的。” 毛毛自嘲地笑了一聲,“這就是自欺欺人,純屬跟自己過不去。”她随即也覺得心煩,擺了擺手,“算了,總比你去賣血賣腎的好,以後可別提那個了,吓死人。”
陳星又垂下了頭,聽見毛毛嘆了口氣,“你跟你妹妹也真是……”真是什麽呢,倒黴?命苦?可他分明還從毛毛口中聽出了些許羨慕。
“嗯,活着呢。”他回道。
那邊直接一條語音過來:“趕緊開視頻讓我看看你被打成什麽德行了!”
陳星環顧四周,覺得蔣弼之家裏太豪華了,便找了面白牆做背景,開了視頻。
毛毛仔細看他的臉,慶幸道:“沒毀容就行。”又讓他拿着手機照照身上,看他還四肢健全,終于放了心。
“錢拿到了嗎?”
“……拿到了。”他頓了頓,又道:“我借到錢了。”
“真的?!借到多少?!什麽時候還?!”
“……夠用半年的,不着急還。”
毛毛的欣喜迅速褪去,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會是被那個變态包養了吧?”
“沒有沒有。”陳星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毛毛像審犯人似的盯着他:“我記得你妹妹那個藥好幾萬吧,誰那麽心善一下子給你這麽多錢?”
陳星想到蔣弼之,突然有種正被他溫柔憐憫地注視着的錯覺,他胸口一熱,脫口說道:“你見過的。”
蔣弼之回到家中,立刻感受到不同。
以前鐘喬下班離開前,會在玄關給他留盞燈,所以他一進門時是亮的,但是再往裏看,就是暗的。
然而今天不一樣,他一進門,發現自己處于光亮的末端,越往裏,就越明亮。人似乎同飛蛾一樣都有趨光性,他看着從客廳裏灑出來的光,情不自禁地心生向往,仿佛那裏有什麽東西吸引着他一般。
是不是沖動了?他暗忖道,是不是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陳星在客廳的沙發上睡着了,從他進屋、換鞋,到走至跟前,一直睡得無知無覺。他真是累了。
陳星應該是洗過澡了,已經過長的頭發看上去柔軟而蓬松。也換過衣服,依舊是偏大的,顯得他的身體很小。他彎着胳膊,袖子滑上去,露出手腕上的傷。蔣弼之盯着那裏看了一會兒,又想到他的後背,有些擔心他大大咧咧的沒有擦幹,但自己再過問顯然又太不合适。他的睡相很乖,也許是因為睫毛長的緣故,閉上眼睛後,上下睫毛疊在一起,在眼下投下一片安寧的陰影,同時蓋住醒時的兇狠與倔強……也并不是……蔣弼之随即在心裏糾正自己,他同從前很不一樣了,他如今看上去安靜而無害,可蔣弼之今天早上剛見過他滿嘴是血的樣子,知道他只是學會了将自己的兇狠掩藏起來。
蔣弼之不知他身上的這種變化是臨時的、還是永久的,也不知對他是好是壞。
自從今天早晨認出陳星——或者應該說是陳星認出他的那刻起,許多被時光掩藏的記憶飛速複位,而此刻他得以安靜細致地觀察陳星,立刻發現陳星身上那些曾經格外吸引他的特質依然在,甚至更增添了許多令他無法招架的柔軟的東西,他甚至有種感覺,這些柔軟是針對他個人的,這令他極為動容。
他不由想到,這半年多,陳星到底遭遇了什麽呢?
“陳星,醒醒,進屋睡。”他輕輕推着陳星的肩膀。
陳星緩緩睜開眼,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眼裏緩慢地變幻着各種情緒,其中最動人的就是缱绻的依戀與信任。他随即徹底清醒過來,飛快地站起身來,帶着歉意說道:“對不起蔣先生,我等您回家等得睡着了。”
鐘喬不會這麽說,鐘喬從來沒有說過“我等您回家”之類的。或許不該把他帶到家裏來。那條界限在今天早晨時還很清晰,這一天還沒結束,那道線就已經開始模糊了。
陳星揣摩着蔣弼之的臉色,不确定地問道:“我幫您脫外套?”
蔣弼之的身體立刻感知到他向自己微微靠近了些,并試探地伸出了手。對陳星過于敏銳的感官反應令他意識到自己應該同他保持距離了。他自己脫下外套,“不用。”又覺得語氣有些生硬,又道:“不用拘謹,所有事都可以慢慢學。”
陳星目送蔣弼之上樓,聽到他說:“我回屋了,你也休息吧,明天早上七點半準備好早飯。”
陳星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後回到曾經屬于鐘管家、如今屬于自己的卧室。他關上壁燈後,迅速被黑暗攫住了喉嚨,驚得他忙又将燈打開。
幸好這壁燈是可以調節亮度的,他将光調至最弱,幾乎看不清任何一件家具。但是沒關系,有一絲光亮就可以睡得安穩了。
116、蝸牛的觸角
從無所适從到得心應手,不過只用了幾天而已。陳星認為這份工作并不像鐘管家形容的那麽難,平心而論,以他從前的工作經驗來看,蔣弼之實在屬于很好應對的“客人”。
在家裏沉默少言的“蔣先生”和在外面萬衆矚目的“蔣董”簡直判若兩人。他每天在家的時間很短,在這有限的時間裏,他寡言少語,很少提要求,甚至極少出屋,吃完晚飯後不是在書房就是在健身房,存在感極低。
在這裏住了幾天,陳星見過蔣弼之晨起後行動緩慢的模樣,見過他應酬回來後意興闌珊的模樣,見過他做完運動後手臂上青筋浮起的模樣,也見過他剛洗完澡,水珠順着胸膛往下淌的模樣。
蔣弼之似乎并沒有特別避諱他,也沒有特別在意他,表面看來,兩人就真如客人與服務生的關系,只在需要時喊一聲:“陳星,幫我加一杯咖啡。”“陳星,晚上早點開飯。”“陳星,幫我放一下洗澡水。”
新工作的得心應手并沒有讓陳星自在起來,相反,他認為自己做的工作太簡單了。他聽到鐘喬打電話、接電話,詢問蔣弼之妹妹在學校的情況,日常問候蔣家的長輩,給小輩挑選禮物,代表蔣弼之與他的生意夥伴寒暄,說着他聽不懂的語言,叫園丁過來打理院子,叫調律師過來給鋼琴調音,對裁縫解釋下一季衣物的要求,和廚師讨論下一星期的食譜……
陳星便明白他做的那些只能算是管家職責裏的零頭,蔣弼之把他留下,只是為了讓他有處可去。
他開始努力地給自己增加勞動,白天是他的休息時間,按理說他可以自行安排,連鐘喬都會回趟家,他卻選擇留在房裏做事。
最先覺出清閑的是鐘喬,然後是廚師,他委婉向鐘喬表示:“雖說陳管家願意負責早餐,但這畢竟是我的工作,還是由我來做吧。”保潔也忐忑地跑到他面前詢問:“鐘管家,您是又找了一個鐘點工嗎?”
蔣弼之聽聞後忍俊不禁,對鐘喬說:“他應該還沒駕照,你讓他去學車,我倒真該添個司機。”過了一會兒,又對鐘喬說:“他這兩天看起來狀态不錯。”
鐘喬腦海裏回放着陳星幹勁十足的樣子,笑着回道:“是,看起來精神多了。”他又想到什麽,贊嘆道:“小陳先生和我說他從來不睡午覺,真是精力旺盛。”
蔣弼之聽到這裏,不知為何有些想笑,但他随即又想到什麽,不悅道:“但是他中午不好好吃飯,冰箱裏的食材一看就沒動過。”
鐘喬沒吱聲,謹慎地腹诽着,您從前不是君子遠庖廚嗎?
中午的時候蔣弼之回了趟家,抓了陳星的現行。
“你自己在家就吃這個?”
陳星有些無措地站起身。他在吃蔣弼之早晨剩下的一點營養粥,看起來确實有些可憐,但其實味道沒有變差。
“懶得做?那我讓廚師中午再過來一趟。”
“不用不用!”陳星忙拒絕,“我自己可以做。”
蔣弼之深深看他一眼,意思是會監督他。等他上樓以後,陳星摸了摸嘴唇上面, 黏黏的,他低頭看着指頭上沾的粥,不好意思地笑了。
蔣弼之換好一身休閑裝下來,陳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他穿休閑裝的樣子和穿西裝時很不一樣,是另一種英俊,也更顯肌肉……他手裏拿的是……高爾夫球杆,原來是去打高爾夫,天這麽熱,不怕曬嗎?
蔣弼之突然看了他一眼,陳星心虛地移開眼,繼續給花澆水,然而他的餘光看到蔣弼之投在玻璃窗上的影子,發現他還在看自己。
陳星竊喜不已,原來他表面看着淡定,其實也在偷偷地觀察自己。
蔣弼之出門前,陳星過來遞給他一支防曬霜,蔣弼之嫌棄地皺起眉。
“鐘管家說,您要是去打高爾夫的話,得抹這個。”陳星學他剛才那種眼神,深深地看着他,意思是監督他當場抹好。
蔣弼之瞧他一眼,側過身去,一邊給自己塗防曬霜一邊想着,要是現在對他說:“來,你給我塗。”看他是不是還能這麽得意。
蔣弼之出門以後,陳星得了清閑,便給陳月撥了個視頻電話。他手腕上的傷還沒完全長好,不敢去醫院看陳月,只是從視頻裏都能看出陳月的狀态好多了,之前病情快速惡化帶來的恐慌終于消散殆盡。
陳月說下次檢查的時間已經定下來了,醫生說結果好的話就可以出院。
陳星為了讓她心安,讓她在視頻裏看了看蔣弼之的家,“看,我就是在這個朋友家裏做管家。他很有錢的,也很慷慨,那些錢真的不用着急還,合同都簽好了,四年,我給你看看……這下能放心了吧?”
他收好合同,又道:“你不要總是胡思亂想,我真的沒有做違法的事。萬一哪天實在弄不到錢了,咱們就買原料自己做,我又不傻,怎麽會自斷後路抛下你不管?”他看着屏幕裏的陳月,嗓子有些發緊:“所以,小月,你也不要抛下哥哥。”
挂掉電話後,陳星看到手機裏有很多@自己的消息,是病友群裏有人問他新藥效果怎麽樣。
“見效很快,之前吃藥一個月的檢查達标了,過幾天去做三個月的。”
也有人問他新藥是從哪兒買的,多少錢。他都照實回答了。
有新進群的不了解情況,問他為什麽要換這麽貴的藥。
有人替他說了,“他妹妹對一代藥産生耐藥性了。”
“新藥沒有印度仿制的嗎?能便宜不少吧。”
陳星說:“以前一代藥沒進醫保的時候,她也吃過印度藥,副作用比別人大很多,效果也差,就不敢吃了。”
又有人問他陳月吃一代多久産生的耐藥性。
陳星說:“五年半。”
群裏靜了片刻,有人回:“真可惜。”也有人說:“也不算短了,我知道的還有剛吃幾個月就産生抗藥性的,二代三代吃不起,化療了幾次,很快就進入加速期了。”
陳星無奈苦笑,确實,他們不算幸運的,但也不是最倒黴的。
“他比較可惜,他妹妹未成年,有個福利機構對他們有補助,他們吃一代藥不用花錢的。”
陳星糾正道:“不是福利機構,是怡安保險的福利項目,針對未成年的。”
正好群裏也有一個未成年病人的家屬,忙問怎麽申請全額補助,他家孩子也在接受這個項目的補助,但是只給補貼25%。
陳星說:“我們一開始也是25%,後來收到通知說自費部分全補,不是我們自己申請的。”他想了想,又說:“我們每年都會給他們寫感謝信,會不會和這個有關系?”
又有人找他私聊:“你的藥買貴了。我這裏有珠峰版,比印度的質量好,只要一萬一瓶。我還能搞到原料藥,你可以自己上網學制藥,很容易的,也很便宜,感興趣嗎?”
陳星回道:“不用了,謝謝。”
從前師父小凱和他講皮包時,對他講,“等你也碰到自己的心愛之物,就能明白我那種非要不可的心情了。”
那個小小的一個藥盒,上面印着外文,裏面有三十片白色的藥。那就是他的心愛之物,是能讓他豁出性命也在所不辭的心愛之物,不能有半點敷衍,不能有半點将就。
蔣弼之回到家時,陳星又在沙發上睡着了。這次他沒有歪倒下去,直接坐着睡着了,腿上攤着一本書,頭往後仰枕着沙發靠背,嘴不自覺地張開,模樣有點蠢。
蔣弼之忍俊不禁,随即想起鐘喬說的——他不睡午覺,又有些心疼,心想,算了,以後還是早點回來吧,在外面幹耗着也沒意思。
他想讓陳星幹脆就在沙發上繼續睡,但是剛将書拿起來他就醒了。
蔣弼之有些受不了他剛睡醒時的樣子,明明還沒完全醒,眼睛卻睜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像要把所有心事都呈給他看似的。這種赤誠讓他顯出某種清純,而這清純又太美好,演變為某種誘惑。
蔣弼之喉嚨裏動了動,用書擋住陳星望向他的視線,“《中西園藝欣賞對比》?你怎麽看這個?”
陳星猛地回過神來,忙将視線移到書上,清了清嗓子說:“鐘管家約了園丁過來打理院子,讓我監督,但是我什麽都不懂,就從鐘管家屋裏找了本書看。”
蔣弼之失笑:“他說的監督就是別讓工人亂走亂看,其他的你不用管,都是常年來幹活的人,他們知道該怎麽做。”
陳星讪讪一笑,“哦。”
兩人靜了片刻,陳星見蔣弼之似乎沒有起身的意思,還是剛才那個姿勢——一手扶着沙發靠背,一手拿着書,彎着腰遮住他頭頂的燈光,霸道地将他攏進身體的陰影裏。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他蝸牛的觸角,稍稍坐正了些,直接就着蔣弼之的手翻開書,用一種讨教的語氣說着:“但是鐘管家都看過了,裏面還有他的筆記呢,您看。”
“是嗎?他都寫什麽了?”蔣弼之的腰彎得更深,越過那本書朝陳星傾過身去,像是對自己老管家的業餘愛好頗感興趣。
陳星心髒狂跳。到晚上了,他身上的香水味已經變淡,和他身體的氣味完全混在一起,呼吸裏有些許酒氣,還有……通常只有在夏天的草坪上才能聞到新鮮氣味。他打高爾夫的時候是順便削了塊草皮嗎?怎麽會有這麽明顯的青草味?
于此同時的——“你換沐浴露了?”
陳星猝不及防地紅了臉,完全控制不住地從臉熱到脖子。他的害羞來得太突然,讓蔣弼之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的孟浪,他立刻站起身,“我回屋了,你也早點休息。”
陳星等他上了樓,自己又在樓下待了一會兒才好意思往樓上走。
可他失眠了,都說溫飽思淫/欲,他如今驟然卸下重負,吃得香睡得飽,又有蔣弼之這個時刻向他散發荷爾蒙的藥引子……陳星在床上輾轉反側半晌,終于忍不住将手探進內褲裏,剛撫慰了兩下,又不放心地跳下床,跑到門口将耳朵貼到門上聽外面有沒有聲音。
靜悄悄的,沒有人出來。
蔣弼之的房間就在他斜對面。
他咬了下嘴唇,将後背緊緊貼上門板,又把手探了進去。即至頂峰時,他突然轉過身來,用額頭抵住門,緊緊咬着嘴唇克制住喉嚨裏呻吟,扶着門板的那只手甚至痙攣似的抓撓起來,幸好這木頭結實,沒被他撓出指印。
他平息片刻,彎腰抹了把門上的髒污,羞臊地吐了下舌頭。
————
跟疾病和藥物相關的東西都是在網上看到的,不代表專業的醫學态度,所以在藥品名方面也做了模糊處理。
現在粗長又甜蜜有沒有!
117、
第二天早晨,陳星卡着時間去敲蔣弼之的卧室門:“先生,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裏面傳來略顯低啞的一聲:“我馬上下去。”
蔣弼之穿戴整齊出現在餐廳,陳星先問好:“先生早。”蔣弼之略一颔首,“早。”
兩人又變回寬厚嚴肅的雇主與認真負責的管家,昨晚那一瞬間的失神再次被順利地遮掩過去。
如此相安無事幾日,到了安怡小姐回家的日子。
陳星事先已經了解到,安怡小姐還在上高二,每兩個星期回一次家,在家過一個周末再返校。他當時奇怪地問鐘喬:“安怡小姐才上高二學習就這麽緊張嗎,兩個星期才回一次家?”
鐘喬咳了咳,直接跳過這一話題說起別的。
陳星以為蔣弼之的妹妹回家的狀況會和陳月回家時很像。
每次陳月跟着他回到小雜院,彭阿姨會喜氣洋洋地從小廚房一趟一趟地往外端菜,他們四個小的則在屋裏一邊嗑瓜子、看電視,一邊說說笑笑。別看陳月話最少,但一張嘴就是金句,常怼的他們三個當哥哥的無言以對,引得另外兩人大聲抱怨,小屋裏熱鬧得很。
可安怡小姐回家以後,家裏似乎比平時還顯沉默。
陳星規規矩矩地問好:“安怡小姐好。”
蔣安怡也文文靜靜地回:“陳管家好。”
蔣弼之默不作聲地瞥他們兩眼,拎着蔣安怡的書包上了樓,留陳星和蔣安怡兩人站在原地四目相對。
兩個年輕人都感覺到別扭。他們一個作為雇主,一個作為管家,都實在年輕了些。
“安怡小姐先坐吧,您喝茶還是水?”
“溫水吧,謝謝。”
陳星轉身離開時,心想這不對啊,怎麽搞得好像自己是主人,真正的主人倒像來做客的。而他轉身以後,蔣安怡亦在偷偷打量他,覺得他很面善。
蔣弼之下樓後大約也覺出氣氛沉悶,就讓提前開飯。陳星在廚房裏聽着外面的對話——
“學習緊不緊?”“考試了沒有?”“身體怎麽樣?”“和同學相處融洽嗎?”
“還好、沒有、還那樣、還行……”小女生的聲音裏帶着謹慎,簡直比自己在蔣弼之跟前都拘束。
陳星咧嘴吸了口冷氣,心想蔣弼之平時跟他妹妹就這樣說話的?簡直跟審犯人似的嘛。
吃完飯後,蔣弼之又讓陳星和蔣安怡兩人去客廳“玩會兒”。
蔣安怡和陳星互看對方一眼,各自拿了本書在沙發上坐下。陳星沒多想,随便挑了個位置,蔣安怡則坐到離他稍遠的沙發一頭,趴在沙發側桌上溫習功課。
不一會兒,蔣弼之下樓了,手裏拿着個平板電腦。
陳星有些意外,以往他如果在家吃晚飯的話,吃完就會上樓。陳星默默地看眼正在做題的蔣安怡, 心想莫非他是特地下來陪妹妹的?
蔣弼之看着沙發上的分布,竟然坐到靠近陳星的這邊。
陳星坐在他倆之間,眼睛盯着那本講園藝的書,簡直要抓頭發了,心想這兄妹倆也太奇怪了吧!然而他很快意識到什麽,他算了一下兩人的年齡,瞬間悟到幾分豪門秘辛。等他再看蔣安怡時,突然覺得她此時的樣子和從前學校放假時不得不回大姑家的陳月何其相像啊。
“安怡小姐。”陳星小聲喊她。
蔣安怡停下筆轉過頭來。
陳星問她:“這幾天園丁在整園子,您有什麽要求嗎?”
蔣安怡瞟了蔣弼之一眼,見他在專心看郵件,便想了想說:“能添一個秋千嗎?”
“可以吧,地方那麽大。”陳星随即意識到她問的是蔣弼之,便和蔣安怡一起看向蔣弼之。
蔣弼之從郵件裏擡頭看了他們一眼:“你們先商量,回頭陳星和工人說。”
“……安怡小姐想要什麽樣的秋千?”
“帶花架的那種行嗎?”
陳星一下子來了興致,飛快在自己那本書上翻了翻,指着上面的圖片問:“是這種嗎?”
蔣安怡隔着好大一段距離傾身看了看,笑起來,“差不多,秋千可以再小一點,架子再大一點,我想讓花多一些。”她抽出一張演算紙,在上面飛快地描了幾筆,“就像這樣的。”
陳星也歪過身子,看清後睜大了眼:“安怡小姐,您畫得可真好。”
蔣安怡腼腆地一笑:“陳管家,我們用‘你’吧,要不然感覺怪怪的。”
陳星也笑了,又問她:“那花架上種什麽花呢?”
蔣安怡茫然地想了一會兒,“什麽花又鮮豔又大,開的時間還長呢?我想讓花開得越久越好。”
陳星想了想,翻到書裏的一頁:“我有一個想法,往架子上爬的藤蔓可以種兩個品種,然後再在花架上挂一些這樣的花盆,到了花期就把花挂上,就可以一直有花開了。”
蔣安怡傾着身子看了一眼,說:“你拿過點來可以嗎?我有點看不清。”
陳星便拿着書坐到她旁邊,兩人湊着那一張小側桌一邊翻書一邊修改草圖。
陳星翻書的時候會時不時露出手腕處的血痂。那血痂的形狀有些怪,而且兩只手腕上都有,吃飯的時候蔣安怡就注意到了,此刻兩人熟悉了,便關心地問他:“陳管家,你的手怎麽破的?”
陳星扯了下袖子,“不小心蹭的。”
他神色語氣都很正常,蔣安怡便沒多想,将注意力重新投到秋千上。她越說越高興,對陳星說:“陳管家,你和我一起去趟畫室好嗎,我想給草圖上色。”
“就在客廳畫吧。”坐的遠遠地蔣弼之突然發話,“林醫生不是說要多在公共區域……”
蔣安怡忙打斷他:“好的,我把顏料拿過來。”
他們一直讨論到蔣安怡要睡覺的時間,兩人看着那個色彩豔麗的花架很是滿意。
陳星笑道:“也不知道我們想的能不能實施,等明天園丁過來了問問他。”他回過頭看向蔣弼之:“蔣先生?”
蔣弼之擡起頭來,“嗯?”
“家裏有專門的木匠嗎?”
蔣弼之翹了下嘴角,“你是說木工嗎?”
“哎對。”
“有,你找鐘喬要電話。”
陳星放了心,又轉過頭對蔣安怡說:“我再問問木工能不能打出這種架子和秋千。”
蔣安怡很開心,“謝謝你,陳管家。”她準備回屋,起身時不小心把筆碰掉,滾到沙發下面去了,陳星立刻很有眼力地趴到地上伸手去摸。
他這個姿勢使後衣襟向上滑了些許,蔣安怡看到他後背縱橫交錯的傷痕,登時心頭一跳。
陳星将筆摸出來遞給蔣安怡,蔣安怡垂眸道了聲謝,又和蔣弼之道了晚安就上樓了。
她踩着臺階往上走時,聽到她的哥哥在樓下說:“陳星,過來。”那語氣是她從沒聽過的溫和。
她站在樓梯上往下看,客廳裏的兩個人都沒發現她的停留,因為他們都只看到彼此。
她看到年輕的陳管家在自己哥哥的注視下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像是逐步踏進一個氣場,使他自己的氣場也發生了變化。他變得越發柔和、越發愉快,甚至連走路姿勢都和一開始有了很大不同,輕盈得似要飛起來一般。
蔣安怡近乎恐懼地看了她的哥哥一眼,快步跑回自己房間。
118、
手腕上的血痂脫掉之後,露出新長出的嫩肉,幸好他長得白,那些痕跡不太顯眼。
鐘管家給他置辦了幾件像樣的衣服,說是工作需要。陳星從中挑了一件袖口收得比較嚴密的襯衣。
陳月的骨髓穿刺出結果了,他要去趟醫院。
和往常一樣,陳星單獨去和醫生談話,陳月留在病房裏做題,其他病人都出去做檢查了,剩她一個享受這難得的清靜。
“陳……月?”
陳月擡起頭,看見一個高瘦且憔悴的年輕人,因為他戴着口罩,又比從前憔悴了許多,陳月疑惑了幾秒才認出來:“嚴平哥哥?”
嚴平笑着點了下頭,指了指她旁邊的空床。
陳月放下書本下了床,扶着嚴平坐到那張空床上,“阿姨呢?”
“被護士叫走了,一會兒過來。”嚴平還似從前那般和藹:“病床不夠,把我塞到你們女士的病房了,真是不好意思。”
陳月忙說沒關系。她小心地打量着嚴平,許久未見,那個高大又開朗的大哥哥竟然這般衰弱了,他甚至連自己的體重都承受不住,從前挺直的腰背如被風吹折的蘆葦,顫巍巍地支撐着他慘敗的軀體。
嚴平察覺到她心中的驚疑,自嘲一笑:“耐藥了,買不起二代,拖到加速期以後,化療三次就成這樣了。”
陳月沉默地看着他,無法安慰,也無法鼓勵。嚴平自己倒顯得很平靜,問她:“你和你哥哥還好嗎?”
當年她查出病情後第一次住院就和嚴平同病房。
那時她十歲半,陳星剛滿十四,兩個小孩兒什麽都不懂。嚴平安慰她、鼓勵她,告訴她這是慢性病,不要緊,只要聽醫生的就能好。他手把手教陳星怎麽買藥、怎麽填各種單子、怎麽讀檢驗單上的數據,教他做病號飯、教他給陳月的衣物消毒……那時候整個病房都死氣沉沉的,只有嚴平每天都在病房裏溜溜達達做着簡單的運動,陳月就跟在他後面,有樣學樣。
“我們……挺好的。”
嚴平笑笑,“我剛才是在走廊裏先看見的你哥哥,認出他來,然後才又認出你來,你們兄妹倆戴上口罩以後,只看眼睛,簡直是一模一樣。”他頓了頓,用手比劃着:“那時候你們一個這麽高,一個才這麽一點,一眨眼就都長大了。”
陳月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