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回見
感覺到有那麽一剎那,兩人的視線交彙了,他極為後悔自己為了看熱鬧站得太靠前,以為一定要被認出來了。可是蔣弼之的視線毫無停頓地從他面上滑過,繼續向所有人微笑示意。
這樣華麗的蔣弼之讓陳星感到陌生,就像他那輛幻影勞斯萊斯一樣,像個只屬于電視或者雜志的明星。
等公交的時候,陳星在公交站的廣告牌上看到宋城。
宋城那個唱歌比賽很火,他和幾個同事趁着不忙的時候一起看了轉播。
宋城的人氣一直非常高,被許多人預測會拿冠軍,但是決賽那天他沒有發揮好,唱到一半就哭了,令聲帶肌肉過于緊張,半首歌都毀了。陳星的同事說這和歌也有關系,他那首歌是自己寫的,叫《再見,曾經的朋友》,太平淡了,不适合在比賽的舞臺上唱。
一位女同事是宋城的粉絲,說輸了比賽也沒什麽,他有才,長得還那麽帥,已經算火了。她們這些粉絲會一如既往地支持他,他早晚會大火。
但是新的一年到來後,公交站臺的廣告撤去,又換上新的廣告,又換上更新的廣告,陳星都沒能在視野可及的任何一個地方再看到宋城。
他問那個女同事,最近宋城還唱歌嗎?
女同事說:“呀,我早就不粉他了,我現在是xx的老婆。”
陳星驚訝:“你什麽時候結的婚?”
女同事大笑,“陳星你可太out了!”
原來,一個人想徹底從你的世界裏消失,竟會這麽簡單。而一個人想忘掉一個人,也這麽容易。
——————上部終。
下一章就是重逢,氣氛會與之前很不一樣(前面有些現實的惆悵,後面可能就算愛情的瘋狂吧),就分了上下部(不代表下部也會這麽長2333)。
新站那邊可以分卷,就給上下部起了名字,分別叫“桃之貌”和“菊之骨”,是88章那裏,蔣弼之帶着陳星品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回到家裏依然忍不住和鐘喬聊陳星,說:“桃之貌,菊之骨,說的就是他。”
上下部風格可能會相差很多,依然很忐忑……
112、輪回
蔣弼之正和幾名客房的負責人體驗新安裝的智能管家系統。
其中一名經理中途接了個電話,聽到一半即臉色劇變,低吼道:“當然算緊急事件!趕緊開門!萬一搞出人命怎麽辦!”
蔣弼之大步走至他旁邊低聲問道:“怎麽回事?”
這經理不敢耽擱,也顧不上恭敬不恭敬,邊往門外走邊說道:“有客房出了緊急事件,蔣董我們邊走邊說。” 陳茂也緊緊跟在後面。
有兩個昨晚九點左右辦理了入住的客人,今早剛叫過一次早餐服務。送餐的服務生在客房裏看到疑似S、M用品的東西,床單上還有不少血跡。他故意在房間裏拖延了一會兒,始終只看到一位客人,另一位不見了蹤影,而叫餐的客人神色頗不自然,急急地将他攆出屋。
這名服務生覺得可疑,立刻上報,負責人和他一起去查看時在門外聽到一聲慘叫。他們都被吓了一大跳,嘉宜的客房隔音都很好,若在外面都能聽到,那一定是極響的聲音,顯然是出了大事
蔣弼之三人趕到客房時,另一名負責人已經準備好房卡,還有兩名安保人員也已經等在門口了。
強行開/房門需要部門經理的簽字,蔣弼之直接拿過筆草草簽了兩筆,皺緊眉頭吩咐道:“開門。”
門剛開了一條縫,立刻有斷斷續續的慘叫聲傳出來,随着房門打開、衆人走進,極為荒誕可怖的一幕展現在幾人眼前。
幾人同時愣住,還是蔣弼之最先反應過來,立刻回身将房門緊閉,防止有更多的人看到這情景。
淩亂的大床上有兩個男人,如搏鬥一般疊在一起。
上面那個近乎赤裸,身上捆縛着古怪的繩索和皮套,露在外面的後背上滿是血痕。他的四只手腳都被綁在身後,用極短的鎖鏈連在一起,這使他幾乎無法做出任何動作,但并未妨礙他強悍地死死壓住身下那人,并且……
從他的身體來看,他還很年輕,單薄而蒼白,應該還是個少年,他的頭發略有些長,淩亂潮濕地耷拉下來,垂在黑色的眼罩前。那個眼罩很寬大,一下子遮去半張臉,以至于讓他露在外面的鮮血淋漓的的嘴和牙更顯猙獰。
他在死死咬着身下那人頸後的一塊肉。
被他咬住的那個男人穿着也很古怪,可惜他那身黑色的緊身皮衣看起來威風,卻沒能保護住他的脖子,大量鮮血從那少年齒間流出來,沿着黑色皮衣流到床上,洇出可怕的形狀。
下面的男人已然疼得神志不清,胡亂地喊叫掙紮,反手在那少年身上用力捶打,正打在他新鮮的傷處。可那少年就像餓了一個冬天的狼,縱使遍體鱗傷也依然死死咬住他的獵物不肯松嘴。
蔣弼之幾人愣過一下,立刻朝他們沖過去,這時那被壓在下面的男人才發現有人進來了,立刻大喊救命。
兩名保安一馬當先跑過去,想将兩人分開。那少年很瘦小,按理說輕易就能被拉開,但稍一碰他,下面那個就會哀嚎得更響。
蔣弼之皺眉道:“捏他的下颌,讓他先松嘴。”
其中一名保安照做——“啊——!”他的手剛碰到少年的臉,那少年就果斷松開嘴,然後朝他的手咬去。
保安疼得厲聲慘叫,蔣弼之低喝:“小點聲!”并快步走上前,其餘的人則忙把四腳發軟從床上跌下來的獲救者扶起來。
蔣弼之走到床邊,一只手抓住少年腦後的頭發,迫使他微微仰頭,另一只手則張開虎口扣住他的下巴。
少年立刻又放開松開嘴,向新目标咬去——後面的陳茂驚呼:“小心!”——蔣弼之沒有讓他得逞,虎口處一用力,少年被迫張開嘴,那保安立刻哀嚎着跑開。
被蔣弼之抓住的少年像被俘的野獸一般在他手裏掙紮,嗓子裏發出不似人的嘶吼。蔣弼之環顧四周,從床上撈起一件衣物胡亂塞進他嘴裏,将他放到床上,低聲安撫道:“不要擔心,我們是酒店的工作人員,如果你肯配合,我就幫你解開。”
野獸猛然止住一切掙紮,像是聽進去了,蔣弼之便謹慎地先将他口中的衣物扯出來。
他果然不再亂咬,卻做了一個令蔣弼之極為意外的動作——他倒在床上,被反縛住手腳,緩慢而費力地仰起脖子,将鼻尖挨上蔣弼之的大腿,真如野獸一般做了個嗅聞的動作。
黑色眼罩下的嘴唇沾了豔紅的血,血跡一路淌上他雪白的脖子和胸膛。這樣一雙兇殘而血腥的嘴唇竟脆弱地顫抖起來,他擡起頭,明明被遮住眼,卻像直直地望着蔣弼之,發出如幼獸般可憐無助的哀鳴:“蔣、蔣先生,是你嗎?”
蔣弼之很是意外,有些疑惑地掀開這“野獸”的眼罩,露出一雙陌生又熟悉、美麗又脆弱、恐懼……而又依戀的眼。
雖然已經許久未見,但蔣弼之還是瞬間認出他來。他震驚地彎下腰,完全是出于下意識地用被子蓋住他狼藉的身體,痛惜地說道:“陳星,你怎麽又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
——————
寫完有一會熱了……不敢發…………
113、
随着陳星羞愧地垂下頭,蔣弼之也站起身來。他看眼身周的狀況,那名經理在安撫那名受傷的客人,陳茂則盯着只從被子裏露出半張臉的陳星發愣。
“再去開兩個房間。”蔣弼之吩咐道。
陳茂猛地回過神,将視線從陳星臉上倉皇地移開,蔣弼之不由皺了下眉,心想不能這麽湊巧吧。
他用随身攜帶的瑞士軍刀将綁在陳星身上的黑色繩索割斷,這才發現原來這繩子只是擺設,真正束縛他的只有捆住手腳的那套鎖鏈。
割開繩索後他就發現這東西在陳星身上留下了痕跡,再看那套在手腕腳腕上的皮套很結實的樣子,就不敢再用刀割。
“有鑰匙。”陳星小聲道。
蔣弼之起身環顧,在桌子上發現一把造型華麗的鑰匙。“是這把嗎?”他在床邊蹲下,把鑰匙拿到陳星眼前。
陳星緩緩睜開眼,只看了一眼,就又閉上了,又緩緩地點頭。
蔣弼之将被子掀開一些,把他被鎖在一起的手腳露出來。他開鎖的時候,看到陳星的手腕腳腕上布滿血痂和鮮血,立刻想象出陳星曾怎樣劇烈掙紮。
他心頭陡然燒起一叢怒火,壓低了聲音問道: “他強迫你的嗎?”
打開鎖,陳星的手腳便得了解放,僵硬無力地趴在床上。他聽到這個問題後緊緊咬住嘴唇,微弱地搖了搖頭,根本不敢睜眼,只敢在黑暗中想象蔣弼之失望厭棄的眼神。
蔣弼之輕輕碰了碰他剛被釋放的手腕,見他并不抗拒,便力度适中地幫他按摩緊張的肌肉,“除了這些,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受傷?”
陳星難以置信地睜開眼,隔着一層淚水看蔣弼之,對方還是那般溫柔小心,像對待一只遭了難的流浪狗。
陳星幹澀地吞咽一口,“後背也破了,還有……屁股……也打了……”他再次羞愧地垂下頭,“不過不嚴重,應該沒有流血。”
蔣弼之沉重地嘆了口氣,擡手将他擋住眼睛的濕發撥開,一種許久未見的酸澀迅速從心底複蘇。他在心裏憐惜又失落地嘆道:都長大了一歲了,可似乎還是什麽都不懂呢。
陳茂拿回來兩張房卡。
那人的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了一下,經理客氣地将他請去隔壁。他也知道丢人,平時大概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十分配合地穿上外套跟着出去。
“能走嗎?”蔣弼之問陳星。
這個房間裏一片狼藉,彌漫着淡淡的血腥氣,陳星也不願再次久留,虛弱地撐着身子想坐起來。
蔣弼之見他無力的樣子,伸手扶住他肩膀,猶豫了一下,問他:“我抱你過去?”
陳星不敢看他,只輕輕點了下頭,又匆忙地小聲提出請求:“我想穿衣服。”
蔣弼之幫他穿上牛仔褲,T恤卻是壞得不能穿了——被剪子剪的。
蔣弼之脫下自己的西服披在他身上,彎下腰去,他本想橫抱,但顧及着陳星後背都是傷口,就像大人抱孩子那樣摟住他的大腿将他抱起來,陳星畢竟不是個小孩,半個身子都趴到他肩膀上。
陳星一開始是拘謹地扶着蔣弼之的肩,然後又忍不住摟住他的脖子,小心地嗅着他身上的香水味。他最狼狽的樣子都被他看到了,卻沒有被嫌棄。
“你……請問你……”
陳星陡然驚醒,睜開眼驚恐地看着一直跟着他們的陳茂。
“小陳,你去拿些吃的過來。”蔣弼之吩咐道。
陳茂應下,邊走邊回頭看陳星,眼裏滿是疑惑。
他們換到新房間,蔣弼之将陳星放到床上,陳星驚慌地問他:“陳經理是不是認出我來了?”
蔣弼之也覺得納悶,怎麽早認不出來,晚認不出來,偏偏這個時候……可他看着陳星現在這個樣子,又覺得他确實和兩人初識那次太像了,都是一樣的脆弱,一樣的凄楚,一樣的無助可憐、惹人心疼。
“你頭發有點長了。”他說。
陳星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腦袋,便信了只是因為頭發,“他是已經認出來了嗎……”
蔣弼之在他身邊坐下,“先不管陳茂。我接下來問的問題你要誠實回答,這關系到你自己的健康。剛才那個人,他除了……打你,還做什麽了嗎?”
陳星立刻搖頭,反應太強烈,明顯就是撒謊。
“這種時候不要顧及其他,安全第一。”蔣弼之耐心地勸道,“你知道艾滋病嗎?你剛剛有過暴露行為,有感染的風險,但如果能及時吃藥就可以很大概率地預防艾滋,明白嗎?”
陳星不安地動了動,“那些東西,我自己都洗了一遍,還會被傳染嗎?”他說完再次羞愧地垂了下頭。
蔣弼之看着他的無知與驚慌,半晌嘆了一聲:“你怎麽能讓自己做這麽危險的事呢?”
陳星害怕地擡起頭:“還危險嗎?那……我上哪兒買那個藥?”
“我更直接地問你一次,你不要生氣。他插ru了嗎?”
陳星臉色唰一下更白了。
蔣弼之也是不忍心,卻繼續問道:“嘴,或是哪裏,或者只是讓他的體液進到你的身體,都要算。”
陳星痛苦地搖了搖頭,又怕蔣弼之不信,急切地解釋道:“他陽痿,不然我不會願意的。之前說好只是挨打,但他說話不算數,想讓我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我不願意,他就很生氣,使勁打我……我後來被他打得有點迷糊,就咬了他。”
蔣弼之借起身倒水的機會冷靜了一下。他将水遞給陳星,又拿下披在他身上的西服檢查背上的傷。
“我把醫藥箱落那邊了,你等我一下。”蔣弼之轉身欲走,陳星一把抓住他,滿眼依賴。
蔣弼之回頭看他兩秒,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推開:“我馬上回來。”
蔣弼之的腦子也有些亂,他并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這麽冷靜,到了那間客房前才意識到房卡在陳茂身上。
之前經理說他們是昨晚九點多開的房,到現在已經十幾個小時,這麽長的時間裏,陳星一直在被虐待嗎?
他皺緊眉頭,盯着壁紙上一個無意義的圖案出神。他明白這種心疼的感覺,即使已經時隔數月,已然陌生、淡忘,但一見面就會被輕易勾起,陳星就是有這種魔力。
陳茂推着餐車回來了,蔣弼之讓他開了門就将他支走了。他去房裏拿上醫藥箱,又在床頭櫃看到陳星的錢包和一個厚信封。他拿起信封捏了捏了厚度,裏面大概有五萬左右。
他從手機裏翻出個號碼打了過去,聽對方說完後,一言不發地挂斷,然後将東西一股腦全扔到餐車上,推着離開了這裏。
“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蔣弼之将錢包和信封遞給陳星。
陳星一怔,緩緩地伸手接過來,又露出那種無地自容的表情,深深地垂下頭。
蔣弼之轉過身拿藥,一邊說道:“如果是着急用錢,我可以借給你。”
陳星沒有吱聲。
他後背的傷看着可怖,但都不深,蔣弼之給他噴了些藥,看他單薄的脊背因為藥物刺激而不由自主地瑟縮,不由又是一陣憐憫。
“先吃點東西吧。”蔣弼之朝他伸出手,陳星猶疑地握住,蔣弼之将他帶到桌前,将食物擺到他面前。
陳星乖乖地吃了兩口,突然問他:“你不覺得我……我……很……”他心裏明顯有一個形容詞,卻又說不出口。
“不覺得。好了,吃飯。”蔣弼之溫和地打斷他。
陳星又吃了兩口,突然崩潰地趴到桌上哭起來,“為什麽每次都讓你撞見?”
蔣弼之也很無奈,在他後腦勺輕輕地撫了撫,“可能因為我酒店開得比較多吧。”
陳星吸着鼻子擡起頭看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其實我給你打過電話。”陳星說道,“但是一直打不通。”
蔣弼之先是疑惑,随即恍然,也很遺憾:“我私人的手機號換了,因為總有媒體來騷擾。”
陳星愣了愣,十分低落地說:“我以為你是不想理我。”
一句話勾起蔣弼之的一些回憶,算不上美好。他換了個話題:“你需要多少錢?不用和我客氣,也不用急着還。”
陳星不敢說出那個數目,只試探地問他:“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蔣弼之輕嘆一聲,“就算是陌生人,看到這樣我也會問一問的,何況你還是我喜歡過的人。”
喜歡“過”的人,陳星心裏一空,還顧不得傷心就感到心底騰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忙低下頭假裝慢慢吃飯。
蔣弼之在一旁看着他的發頂,又說了一遍:“你可以不告訴我用途,只告訴我一個數目就可以。”他還記得陳星有着敏感的自尊心,盡量讓自己的措辭委婉。
“我妹妹,得病了,最近換了種新藥,非常貴。”陳星小心地看着蔣弼之的臉色,注意到他說到這裏時,蔣弼之眼裏流露出一絲如釋重負。他不能理解這如釋重負是因何而來,但也來不及多想,趁着蔣弼之還有耐心,繼續說道:“已經吃了三個月,檢查結果顯示這藥對她很有效,醫生讓繼續吃。”
“那個藥多少錢?”
陳星心髒“砰砰”直跳,“八萬,一個月。”
饒是蔣弼之沒為治病買藥發過愁,乍一聽這數目也不由驚訝了:“這麽貴?”
陳星以為他嫌多,忙說:“不用一直吃,醫生說再吃半年,然後再做一次檢查。”
“八萬,六個月是嗎?那我先給你五十萬夠嗎?還有沒有別的花銷?”
陳星忙搖頭:“沒有了沒有了!就是藥貴。”
蔣弼之點了下頭:“你給我個賬號,我讓鐘喬給你轉賬。”
一直壓在身上的重擔突然被卸下,陳星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怔怔地看着蔣弼之,突然擡手捂住眼,眼淚從指縫裏漏出來。他們都心知肚明,這錢,陳星是還不上的。
“我寫欠條,我以後一定會還的。我現在每個月的工資和獎金一共有……”
蔣弼之不忍地打斷他,“你違規了。”
“嗯?”
“你,昨晚做的事,違規了,會被開除。很抱歉,這方面不能給你通融。”
陳星頓時愣住,傻了似的看着蔣弼之。
“我可以問問你當初為什麽要做仙人跳嗎?”
陳星愣了愣,又垂下眼眸,“有個朋友的女朋友被有錢人騙走了,我們想給他出氣,順便也……撈點兒錢。”
蔣弼之嘆氣,竟然是這樣的原因。
“以後不要用這種方法賺錢了。可能,是我給了你誤導。”他歉疚地說道。
陳星不解地看着他。
他頭發太長了,垂下來擋住了眼睛,蔣弼之憐惜地将他眼前的頭發撥到一邊,看到陳星茫然懵懂的目光。蔣弼之十分自責,也許是他曾經的一些行為讓陳星有了“身體是可以買賣的”這個想法。
陳星因為疲勞而反應遲鈍地眨了眨眼,随即想到自己失業了,賺錢變得更難了,難過地低下了頭。
“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個工作。”
陳星驚喜地擡起頭。
“做我的私人管家,願意嗎?”
陳星深知自己并沒有“願意”或者“不願意”的權利,他只是很不自信:“我,我可以嗎?”
“應該是可以的,和你之前的工作有共通的地方,而且鐘管家會教你。”
陳星終于笑了,“我願意我願意!”又忙道:“謝謝蔣先生!”
蔣弼之看見他這笑臉,心裏瞬時明媚起來。他就明白,他不是在縱容陳星,他其實是在縱容自己。把人放在眼前,如此才能安心。
114、紙鶴
地鐵站口,有幾人在圍觀一個高個子男生,他脖子裏挂着一個牌子,上面寫着——人肉沙包,一拳十塊(別打臉),攢錢給妹妹買藥。旁邊還印着一個收款二維碼。
陳星跑過去,“高個兒!我借到錢啦!”說着就要把他脖子裏的牌子摘下來。
高個兒不肯,陳星之前就這麽騙過他,他可不會再上當,一邊護住牌子一邊問:“錢呢?你給我看看。”
他一拗起來陳星都拿他沒辦法,只好說:“今天早上剛剛借到的,人家還沒來得及給我呢。”
“那就等你真拿着錢再說。”
“哎你別動,我掃一下碼。”一對年輕情侶走過來,高個兒忙把牌子扶好,他們掃了兩次。
陳星擋在高個兒前面:“打我吧。”
高個兒忙推他:“星哥你不行。”陳星咬着牙扭頭瞪他:“你行我怎麽就不行?”
對面的小夥子問:“你也是病人的哥哥?”
陳星點頭。
小夥子說:“那一人一下吧。”
他看起來沒比高個兒矮多少,肌肉還很結實的樣子,一擡起拳頭就像練過的,陳星暗自收緊腹部,請求道:“就打肚子,行嗎?”
對方卻依然把拳頭擡得高高的,陳星有些犯怵,他要是打胸口,一拳砸實了可能會出問題。
“哎呀你別吓唬人了!”旁邊的女朋友氣惱地推了那小夥子一下。
小夥子嘻嘻一笑,拳頭在陳星左肩輕輕碰了一下,“兄弟加油,沒有過不去的坎。”又在高個兒肩上也碰了一下,“加油,我家裏以前也有人得過大病,知道這滋味。”
高個兒愣住了,陳星的眼淚頓時奪眶而出。
女孩兒從包裏拿出一張天藍色的便簽紙,飛快地疊了一只紙鶴遞給陳星,陳星泣不成聲,連“謝謝”都說不出來。
“送給你妹妹的,祝她早日康複。”
陳星抹了抹臉,把紙鶴交給高個兒:“你幫我給小月拿過去吧。跟她說我碰上一個朋友,幫我介紹了一個好工作,試用期比較關鍵,就先不過去了。”
高個兒點點頭,又問他:“星哥你手怎麽了?”
陳星用袖子掩住手腕上的傷,“沒事,不小心蹭的。”
高個兒便信了,說:“你放心,我和黃毛兒還有彭阿姨能照顧好小月,你好好上班。”
陳星點頭,同時下意識摸了摸手腕上的血痂,也不知這傷什麽時候能長好。
鐘喬出門接陳星的時候,看出他剛哭過,不由在心底一嘆。他同陳星寒暄:“這邊不好找吧,好多出租車司機一進來就開始迷糊,一般讓他們停在那個路口就可以。”
陳星讪讪一笑:“我是坐公交過來的。”
鐘喬一頓,回憶這周圍的公交車站,卻沒什麽印象,再看陳星額頭上亮瑩瑩的汗珠,不由又責備自己大意,“下次提前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陳星禮貌地應下,但鐘喬也看出他下回肯定還是會自己走路。他其實并不了解陳星,但一看見陳星,看見他的神态,就大概能猜出他是什麽性格,同時也更明白蔣弼之剛同他說的——“既然都看見了,就沒法不管”是什麽意思。
他領着陳星進了屋,陳星不敢亂看,只用餘光瞧了瞧這房子,整個人就更顯拘謹。
鐘喬幫他拿了雙拖鞋:“這雙是新的,以後你就穿這雙吧。”他見陳星站在原地沒動,又說:“哦,有點大,你穿多大的鞋?我一會兒去給你買。”
陳星蹲下/身,低聲道:“不用麻煩了,鐘管家,謝謝您。”他飛快地脫下自己的球鞋,把腳塞進拖鞋裏。鐘喬禮貌地移開視線,假裝沒看到他襪子上的破洞。
鞋櫃裏放着幾雙皮鞋,一看大小就知道是蔣弼之的。陳星将自己破舊的球鞋放到最下層,盡量離那些光鮮的皮鞋遠一些。
他跟着鐘喬往裏走,看見蔣弼之一身休閑裝扮,正單手插兜站在客廳等着他們,一見陳星過來,沖他點了下頭:“把東西放下,先坐吧。”
陳星将背包卸下來拎在手上,不知放哪裏合适。
“先放地上吧,過來看一下合同。”他坐到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擺着一疊文件。
所謂合同不過是為了讓陳星心安的東西。蔣弼之讓鐘喬挑了份現成的模板,略微改了改,比如,把工資調到每月一萬,比如,把工作年限寫成四年,而工資寫成預付。
陳星明白,這其實就是做慈善,是扶貧。
他沒有立刻簽字,而是從包裏拿出那一疊複印件放到蔣弼之面前。蔣弼之大概翻了翻——診斷證明、病程記錄、出院證明、住院證明、骨髓檢驗報告單……
厚厚一疊,一直在重複,持續不斷的檢查、三番五次的住院,蔣弼之只翻了幾頁就收回手,把視線投往別處,不敢再多看一眼。
陳星一直觀察着他的臉,以為他是厭煩了。因為他見過不少,乍一聽聞會心生同情,但稍多了解,就會為其中沉重的部分而心生回避。
他忙把那些紙收好,把醫生開的處方和購藥的收據擺在最上面。他沒有別的意思,他只是想到自己是有過“前科”的,擔心蔣弼之一時同情心泛濫拿了錢,回頭清醒了再質疑。
“香港買的藥?”蔣弼之看見那收據。
“是,這藥很新,大陸還沒有過審,得去外面買。”
蔣弼之點點頭。
陳星又把戶口本、醫療卡之類的東西都拿出來,蔣弼之沒有看,而是顯得心事重重,“陳星,我想和你說一件事,其實我……”
他極罕見地欲言又止,陳星驚恐地看着他,以為他後悔了,臉色霎時雪白。
“蔣先生……”鐘喬突然喊了一聲。
蔣弼之下意識看了陳星一眼,也被他的臉色吓了一跳,剛要說的話頓時吞回肚裏。
他故作輕松地笑了一聲,“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是不是?”
陳星狠狠松了口氣,心想這哪是一文錢啊。
蔣弼之把合同蓋在那一堆東西上面,“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字吧,我去下公司。”
陳星忙起身要送。
鐘喬說:“小陳先生,先跟我去認一下房間吧。”
陳星忙又收拾東西,拎着包和鐘喬上了樓。
鐘喬下來時,看見蔣弼之還沒有走,正站在窗前看着院裏的白蘭出神。
“你還記得送他去醫院那次嗎?”
鐘喬略作回想,“記得,好像是去年五月份吧。”
蔣弼之點了下頭,“五一假期的時候,第一次請到汪局。那會兒這花剛謝。”
鐘喬也看向那白蘭,潔白瑩潤的花瓣,亭亭玉立着,飽滿而脆弱。
蔣弼之擡手做了個動作,像是隔着玻璃在那花上拂了一下,“被雨一打,一夜之間就會凋謝。”他靜了會兒,又道:“但是來年還會再開,一樣美麗。”
“要是你,你會怎麽做?”他轉過身問鐘喬。
鐘喬顯然已經想過這個問題,“先堅持幾個月,等錢都花完了就放棄。”蔣弼之并沒有告訴他兩人具體如何重逢,只大概說了幾句,他也大概猜到一些。他頓了頓,又道:“這方面我比不上小陳先生。”
陳星很快下了樓,蔣弼之已經走了。
鐘喬帶着他參觀房間,告訴他他的職責。陳星認真記下,覺得都不難。
“先生還有幾句話想通過我轉達給你。先生的意思是,你們曾經有過一段不成熟的感情,都已經過去了,他希望之前的那些經歷不要影響你的工作狀态。”
陳星忙點頭:“不會的。”
鐘喬平時很少與人做這種肢體碰觸,但此時也忍不住鼓勵地拍了拍陳星的肩膀:“我妻子剛懷孕,需要人照顧,先生的早晨和夜裏就交給你了。這份工作不是閑差,也并不像它看上去那麽容易,希望你能認真對待。”
115、微光
下午五點鐘的時候廚師過來了,鐘喬臨時通知他說蔣弼之要在外面吃,但是依然請他把飯做好再走。
鐘喬說這算例外,一般來說先生不在家吃飯的話,廚師是不用過來的,但今天是陳星第一天住過來,應該招待一下。
陳星頓時明白是怎麽回事了。蔣弼之今晚本來沒打算出門的,他是怕自己不自在才特意避出去的。這裏是他的家呀,陳星在心裏嘆了一聲。
鐘喬想留下陪他用飯,也被他婉言勸走了。
等鐘喬走後,陳星去廚房同廚師寒暄。他本想幫忙,順便熟悉一下廚房,卻被廚師嚴詞拒絕,說他有自己的烹饪藝術,不能被人幹擾。陳星聞言忙退到廚房門外,像從前做服務生那樣站在一旁安靜地觀察。
直到廚師将飯做好他才鬥膽問了一句:“請問,蔣先生每天的菜單是由誰來确定呢?”
走出廚房的廚師又變成一個和藹的人,笑着回道:“一般都是鐘管家來定,提前一個星期通知我,由我來負責準備食材。蔣先生偶爾也會提出些要求。”
陳星笑着點點頭。
“小陳先生——”廚師也學鐘喬喊,喊他“小陳先生”,“您嘗一下味道,蔣先生喜歡這種鹹淡的。如果需要您給他準備飯菜的話,就按這個标準來。”
陳星又向廚師道謝,知道廚師還有自己的工作,就請他自便,等人走後才坐下。
原來蔣弼之自己在家時吃的這麽簡單,只有一道葷素搭配的菜,擺盤雖然優雅,但其實都是常見的食材,也并非他事先想象那樣從頭盤開始一道又一道。他随即又覺得自己這個假設好笑,如果蔣弼之每天都從頭盤吃到甜點,估計早不是現在的身材了。
他吃飯着急慣了,很快就吃了個幹淨。等他端着空盤子進到廚房時,發現廚師早就收拾好了,正倚着櫥櫃玩手機,見他進來,自然地伸出手接過餐具往洗碗機裏擺。
陳星說:“以後收拾廚房和洗碗的工作就都留給我吧,您早點下班。”
廚師很是驚喜,想了想說:“收拾廚房是廚師分內的事,但是收碗的工作,如果您不嫌麻煩……”
陳星微笑道:“不麻煩,我是要住在這裏的,您就不用幹等着了。”
廚師又同他确認他會不會用洗碗機,所幸陳星是會的。
“您需要開一次清洗模式,用清水快速沖洗幹淨。保潔會等裏面擺滿以後再正式洗一次,這樣比較節約能源。”廚師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