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回見
凝重,以為他還在生氣,便忙解釋道:“我剛才拍你也不是想給誰看,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你,想看你抓狂……”
蔣弼之感到意外,但也沒有特別動容,他只是更加确定了,他們兩個确實不合适。
陳星見他對自己的話沒有太大反應,這才有些慌了。他被烙進本能裏的恐懼顯然比他本人敏銳,他怕痛似的回避着蔣弼之話語裏的去意已決,卻又從他的神态裏察覺出他的不可挽留。
他立刻如他小時候常做的那樣,親切地拉起蔣弼之的手讨好道:“我向你道歉,對不起,是我錯了,你別生氣好嗎?”
那期盼的眼神讓蔣弼之忍不住嘆了口氣:“沒關系,我們兩個都有錯,我也要向你道歉。”
陳星大大地松了口氣,放心地笑起來,連連點頭:“我也沒關系!”又将蔣弼之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像是要通過這碰觸強行改變對方的想法似的。他試探地問道:“那,我們是不是就和好了?”
蔣弼之驚訝于他思想的簡單,反問:“和好?怎樣算和好?”
陳星微怔,“就是……”他本想說就像原來那樣,但他立刻意識到這樣說不行,并不能令蔣弼之消氣,便說:“我覺得我喜歡上你了。”他頓了頓,又強調道:“真的,我一覺出自己在想你就給你打電話了,可是你又拒絕我。”他做出委屈的樣子。
真可惜。
蔣弼之腦子裏瞬間冒出這樣的念頭,頓覺傷感。倘若他早一點聽到這句話,哪怕只是早兩個小時呢,他該有多高興?
“陳星,我們兩個不合适,一開始就是個錯誤,還是不要繼續了吧。”他覺得無比遺憾,他們竟然連“分手”都算不上。
陳星喜悅的情緒赫然中斷,愕然地看着他。
蔣弼之再次覺出抱歉,他覺得這個男孩兒此時說的應該是真心話了吧,他應該對自己确實有些心動的。他再次覺出深深的遺憾。
“抱歉。”他主動捏了捏陳星的手。
陳星忙抓住他,“什麽叫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不是你說要追求我的嗎?不是你先開始的嗎?”他不解地問道,甚至因為過于疑惑而微微歪了下頭,像遇到複雜數學題的中學生。
“我不該追求你,你并不是同性戀,現在覺得對我動心也許只是出于好奇,或者……”他越說越覺出自己當初太草率,誠懇地說道:“是我誤導了你,沒有考慮到你的年齡。我很擔心這件事會對你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我會讓鐘喬聯系你,幫你找一位可靠的心理醫生……”
陳星害怕地握住他的手,急切地問道:“為什麽是鐘管家?你不是有我電話嗎?”
蔣弼之将自己的手腕從他手裏抽出來,眉間亦有愁緒:“我們兩個就不要再聯系了吧。盡快忘記對方,對我們都有好處。”
陳星為他的冷酷生生打了個寒戰。
“其實你根本就不喜歡我!”他突然又變了臉,憤怒地下了定論,“你就是玩玩!跟那些有錢人沒什麽兩樣!”
蔣弼之無奈嘆氣。
“蔣弼之,那個煎餅你沒吃吧?”他冷冷地瞪着他。
蔣弼之沉默地看着他,知道他這是準備再次給自己定罪了。所以說他們真的不合适。
“沒有。”
陳星冷笑,“哈,你看,你就是嘴上說的好聽,其實根本沒什麽感情。”他不知道自己此時的樣子。他的頭發已經長長,平時被發膠固定着,顯得很英俊,此時被汗打濕,淩亂地垂下來,讓他那偏執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瘋癫。
蔣弼之搖了搖頭。正巧這時手機響了一下,是鐘喬,告訴他已經到酒店了。
“陳星,保重吧,希望你以後一切都好。”他毫不留戀地轉頭。
“蔣弼之!”陳星又喊他,比之前哪一次都更急切都惶恐。
蔣弼之有些厭煩地轉過頭看他,他喝了很多酒,折騰了好幾個小時,實在太累了。
陳星竟然不管不顧地撲進蔣弼之懷裏,用嘴去襲擊他的嘴唇。
蔣弼之皺着眉用手擋住,沖他搖頭。陳星又趁機舔他的手心,還咬他的手指。蔣弼之疼得“嘶”了一聲才看出陳星是想挑/逗,可他毫無章法,又沒有分寸,咬得他手指很疼。
“松嘴。”蔣弼之疲憊地說道。他已經完全招架不住陳星的情緒化,從喜到怒、從怒到喜,完全沒有可供參考的過渡,令他頗感無力,他身邊蔣安怡是一個,如今的陳星又是一個。這真是沒辦法,他難過地想,他不該喜歡這樣小的對象,他們注定理解不了對方。
陳星不依,牙齒用力咬着他,眼睛則透過淩亂的發絲死死盯着他,裏面有眼淚在打轉,将他的視線折射地七零八落。
蔣弼之被他鬧得很累,也很傷心,竟然也有跟着落淚的沖動。
“陳星,松嘴吧,你這樣咬得我很疼。”
陳星像做錯事似的忙松了嘴,哀求道:“那件事我都忘啦!你也忘了今天的事好不好?”他又跑回起點了。
蔣弼之只想快點結束和醉漢混亂的對話,搖頭道:“你忘不了。我也忘不了。”
陳星怔了怔,竟然又開始脫褲子。他沒有系腰帶,也沒有穿內褲,瞬間就赤條條了。
沒了衣服的束縛,似乎令他的行事也更加無所顧忌。他一把抱住蔣弼之,像是生怕他跑掉,“我們做吧!”
蔣弼之難過地用手擋住他的臉,“你這是何必呢?這種時候做、愛毫無意義。”
陳星只執拗地說:“做吧,跟我做/愛!你不是很喜歡嗎?”他在蔣弼之懷裏蹭動,甚至拽着他的手去摸自己屁股。
蔣弼之箍住陳星的腰讓他不要亂扭,另一只撩起他濕漉漉的頭發,露出一雙落淚不止的眼睛。
“為什麽呢?”他因為無奈和難過而蹙起眉,萬分疲憊地說道:“你這樣,明天酒醒了又要後悔。聽話,現在趕緊上床,我給你倒杯水,喝完就睡覺,明天起來就好了。其實你并沒有很愛我,你只是習慣了我一直來找你。”他依然堅信陳星一切的失态都是因為喝醉,因為他認為自己在陳星心裏沒有那麽重要。
陳星頹然地低下了頭,但他很快發現蔣弼之勃、起了。他立刻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态示意蔣弼之往下看,好像那器官就是蔣弼之的白旗,一旦起立就可以将他剛才說的話都全盤否定似的。
蔣弼之嘆氣:“這說明不了什麽,你的身體本來就對我很有吸引力。”
陳星臉上的表情凝了一瞬,随即說道: “你不能這樣說走就走。我現在一想到和人上床就害怕,有漂亮的女生在我身邊脫了衣服我都沒辦法,你得負責。”
他的确十分狡黠,一下子從蔣弼之之前的話裏找到他的軟肋。
他此時又顯得十分冷靜,蔣弼之都分辨不清他到底是醉着,還是已經清醒了。
“那我們更不能做了,會進一步誤導你。”
“不是誤導,就是心理陰影。我後來仔細想了想,也許我本來就是同性戀,要不然怎麽一直沒有談戀愛。我現在只盼着不要一想到上床就害怕,我覺得你能做到。我不喜歡心理醫生,我不希望那件事有更多的人知道。”
他的話條理清晰,蔣弼之便也和他認真地對話:“這個你放心,心理醫生會保護病人的隐私……”
陳星不耐煩地打斷他:“蔣弼之,上床有那麽難嗎?兩個人都高/潮了,我也不吃虧啊。”
蔣弼之皺眉看着他,“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陳星撇了下嘴,“別人告訴我的。”他微微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道:“蔣弼之,我有一回夢見你了,你給我手/淫,特別舒服,你再給我弄一次。”
這次他的勾/引終于起效了,起碼蔣弼之的身體徹底因他興奮起來。
蔣弼之後撤了一步,“我得走了。”他識破了陳星的意圖。
“陳星,剛才那種話不适合你,你明天清醒以後可以給我打電話。”他終究還是妥協了一步。
“滾!”陳星暴怒地推了他一把。
蔣弼之順着他的力道又後退幾步,兩人離得更遠了。
“再見,保重。”
陳星立在原地,被動地重溫着往日一次次被抛棄時的場景。他終于眼睜睜地等來他最害怕的一樣事物——背影。
110、
已經淩晨兩點了,酒店門口一片寂靜。
一輛黑色的大衆停在檀闕的門廊處,鐘喬快步從酒店裏走出,鑽進車裏。
“先生,錢已經交給小陳先生了。”
蔣弼之似乎還沒從剛才獨自一人的沉默中緩過神來,車裏靜了幾秒後,才聽到他問:“他收了?”
“收了。”鐘喬看着他臉色,又多說了幾句:“小陳先生拿到錢以後說,請我向您轉達謝意,還……對我說了聲對不起,為以前,咳,打的我那一下。”
蔣弼之的嘴角機械地擡了擡,但這顯然算不上一個笑,當他嘴角又迅速回至原位後,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沒精神,“他狀态怎麽樣?醉得還厲害嗎?”
鐘喬有些驚訝,“小陳先生喝醉了嗎?我沒有看出來……”
蔣弼之默了默,“走吧,直接去公司,我今晚在辦公室裏睡。”六個多小時後他有一個會議,路上折騰不起了。
“先生……”鐘喬面一邊開車一邊糾結道:“我有件事想跟您說,關于小陳先生的。”
蔣弼之沒有說話,鐘喬将這理解為默認。
“我後來又多問了一句,派出所的人說被領養的孩子長大以後和養父母斷絕關系,也不一定就是養子忘恩負義。聽說有的養父母會虐待養子,有的還會侵占養子的遺産……不是所有的養父母都對領養的孩子好。”
蔣弼之落下他那邊的窗戶,對着窗外做了個深呼吸,可外面的空氣比車內的還要悶熱,他不得已又将窗戶升了回去。
“我……對他說了很過分的話。”
鐘喬知道,他在電話了聽到時吓得連氣都不敢喘。他知道蔣弼之的脾氣确實算火爆的,但他能很好得克制,即使偶爾發火也不會那麽口不擇言,專揀鋒利傷人的字眼,就好像一般人吵架似的。
他通過後視鏡觑眼蔣弼之的臉色,問道:“先生,您要不要再打探一下,看看小陳先生有沒有什麽困難……”
蔣弼之閉上了眼睛,過了片刻,他說:“不用了。”
他白天才說過蔣安怡,不能一到自己這裏就一再破例。
“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又有正式工作,他可以打理好他自己的生活。”他随即想起陳星那只路易斯威登的錢包,“他雖然年輕,但很能幹,自尊心也強,也許并不需要別人的憐憫。”
“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您和小陳先生……”
“我們分手了。”他此時用了“分手”這個詞。
鐘喬略感訝異,但很快釋然,安慰道:“先生不必介懷,天涯何處無芳草。說實話,我也一直覺得小陳先生和您不太合适,分開也算好事。以您的條件,很快就能……”
“哪裏不合适?”
“……我個人覺得……其實不止我這樣認為,我委婉地咨詢過小姐的心理醫生,她也認為您每天這麽高強度的工作量,應該需要一位溫柔體貼的伴侶。小陳先生固然很好,但個性還是太強了,會讓您更辛苦。” 鐘喬見識過蔣弼之兩次有失體面,一次是半夜穿着浴袍去血檢,一次就是今晚,隔着電話氣急敗壞地查人隐私。他跟了蔣弼之十來年,只有陳星有這個本事将蔣弼之氣得理智全無。
蔣弼之沒有說話,車裏便靜了下來。他突然意識到,或許連最了解他的鐘喬都不覺得他對待感情有多認真。
大概還是自己的原因吧,不然為什麽每一次戀愛都以失敗告終。
他倚着靠背休息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機給王助理發了封郵件,大意是讓他醒來以後聯系檀闕的人事,找個理由給陳星的工資升兩級。等收購成功後,檀闕将迎來大規模裁員,到時候不管陳星業績如何,都要将他留下,并調去嘉宜。
“你親自去找直接負責人,不要讓多餘的人知道,包括陳星。PS:他擅長酒,将他調到相關部門,好好培養。”他最後如是寫道。
他們的車從檀闕離開不久,陳星就踉踉跄跄地從裏面沖出來。他剛才在客房裏翻出兩瓶啤酒和一瓶紅酒,全喝了,這會兒在淩晨的街道上橫沖直撞,一頭鑽進旁邊的酒吧街。
後半夜有不少服務生在外面攬客,一見他這失魂落魄的模樣就知道是只肥羊,全都朝他招呼。
“你們誰有冰酒?”
“我家有我家有!”一個服務生立刻喊道。
陳星跟着他鑽進燈光昏暗的酒吧,趴在吧臺上看他開酒。
“你這酒顏色不對啊。”他拿過杯子皺着眉說道。
“冰酒就是這個顏色。”
陳星疑惑地聞了聞,堅定道:“你這肯定不是冰酒!”他拿過酒瓶定睛一瞧,“你這酒标都是錯的,冰酒那兩個字母是連着的,你這個是假貨。”
服務生臉色變了,吧臺裏閑着的調酒師也湊了過來,臉色不善地問道:“找茬?”見他西裝革履和白淨瘦小的樣子,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陳星旁若無人地嘗了一口,大怒:“你們賣假酒!”
兩個服務生和一個調酒師都過來圍住他,陳星也從吧凳上跳下來,撸起袖子,又大吼:“你們賣假酒!”
“你們賣假酒?”有醉醺醺的客人湊過來質問,“我就說你們的白蘭地味道不對!”
“什麽?你們家賣假酒?”
服務生們慫了,忙去安撫客人,但喝醉的客人哪那麽好說話,同服務生推搡起來。
陳星看見一個服務生被人指着鼻子罵得難聽,又沖過去推了那個客人一把:“艹!欺負一個服務生算什麽本事!服務生也是人!沖服務生耍橫算什麽本事!”
兩廂裏一看,心想艹了,敢情這是條瘋狗,逮誰咬誰,兩邊迅速結為同盟,有人擡胳膊有人擡腿,将陳星扔回了大街上,那調酒師心裏不忿,罵道:“傻x,喝過冰酒嗎就亂吠?”
陳星一咕嚕爬起來,“幹一架?”
那調酒師吓得忙鑽回店裏,陳星無趣地沖他豎了下中指,“慫x。”
反正是夏天,晚上也不冷。陳星縮回牆根裏,就那麽蜷着身子睡着了。
他是被個女人叫醒的,“小帥哥,你怎麽睡這兒了?你老板呢?”
陳星定定看着眼前這女人,認出來了,是之前飯桌上開紅酒那位。她卸妝了,模樣變化有點大,他是靠她的裙子認出來的,短短的一小片,彎腰擺臺球的時候內褲都露出來了。
“問你呢,你老板呢?怎麽把你丢這兒了?”
她的本意是“走散”的那個丢,陳星聽後卻愣了愣,然後把頭埋進手臂裏啜泣起來。
姑娘母愛泛濫,拉着陳星去旁邊的肯德基吃早餐。
“你老板欺負你了?”
陳星擡起頭,嘴裏剛咬了一口漢堡,含糊道:“他不是我老板。”
姑娘了然,“啊,分了呀。”她好奇得不行,“為什麽呀?我看他挺喜歡你的呀!”
陳星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哎,我問你,你老板是純gay還是雙?”
“雙是什麽意思?”
姑娘“噗嗤”一笑,“我靠,真的假的?”她端詳着陳星的臉,贊嘆道:“是真純啊。”不免又有些喪氣,“那我肯定不行了。”
陳星似懂非懂,警惕地沒有接話。
姑娘問他:“你手機呢?”
陳星一愣,“壞了。”
姑娘撇了下嘴,以為他是故意找借口,然後遞給他一張名片——某某模特公司某某某,對陳星說:“你要是跟你老板和好了,萬一他想雙飛的話,一定喊我。”
陳星還是知道“雙飛”的意思的,為了表示禮貌,他雙手接過名片塞進兜裏,然後擦了擦嘴,說:“謝謝你請客,我走了。”
他回到出租屋,不可避免地迎來陳月的盤問,被他糊弄過去。
隔壁的白領姐姐抱怨說新來的送煤氣的人不管送上樓,他們這裏沒有電梯,還要自己搬。
陳星說沒關系,他來弄,然後扛着空罐子跑下去,又扛了個滿罐上樓。
陪讀媽媽說想去超市買大米,太重了,想請陳星幫忙擡一下。陳星說他直接幫忙買回來就可以,正好他也得去超市買菜。
他又洗衣服、晾衣服,給陳月做好飯,臨上班前又給飲水機換了新桶。到了檀闕以後,他先把前一晚折騰得不像樣的西服拿去洗衣部。那裏的工作人員知道他活潑,故意逗他:“陳星,你這是把自己當拖把使啦?怎麽把衣服弄成這個鬼樣子?”
陳星只是笑笑,對方意外道:“哎呦,今天怎麽這麽穩重了?”
如果有人問他,陳星絕對不會承認這是一次失戀。但他又和其他在這個年紀失戀的男孩兒們沒有任何不同,先是無法無天地瘋一通,然後又沉寂下去,迎來他們的第一次成熟。
若說有哪裏不同,大概就是他瘋的時間太短,只有半個夜晚而已。而他沉寂的速度又太快,也太過分,仿佛一夜之間就徹底長成了一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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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HE的!
111、
檀闕從法律上正式歸天盛所有。蔣弼之不多的幾個朋友從天南海北聚過來,專門給他攢了個局慶祝。
他最近有了個新綽號,叫“留守老人”。
“為什麽叫這個?”一個打扮時尚而得體的青年不解地問道。
那不着調的朋友笑道:“他一直有‘老頭子’這個綽號,最近又被他的妹妹、侄子和管家紛紛抛棄,所以就成了‘留守老人’。”
青年驚訝道:“抛棄?”
蔣弼之淡淡道:“聽他胡說八道。”
那時尚青年眼神柔軟地瞟了蔣弼之一眼,并不太好意思直視他,只輕飄飄地看向別處,說:“蔣董是紳士風度,可一點都不老呢。”
那朋友稀罕地問道:“你們之前見過?”
蔣弼之聞言也看向那青年,見他羞赧地點了點頭,說出時間和地點,連兩人當時寒暄的幾句話都複述了出來。
蔣弼之依然沒有印象。
那朋友同蔣弼之相識多年,一眼看出門道,沖那青年哈哈笑道:“還說他不老?他可是我們這些人裏出了名的記性差,只要是賺錢以外的東西,跟他說幾遍他都不往心裏去。”他揶揄那青年:“不過你要是同他做一次生意,保證他記你一生一世。”
蔣弼之笑罵他:“胡扯。”而那青年則紅了臉。
趁那青年去洗手間的功夫,朋友問蔣弼之:“怎麽樣?國外學美術剛畢業回來的。你妹妹不也學畫嘛,正好能相處到一塊兒去。”
蔣弼之專心吃菜:“安怡住校去了。”
朋友笑着碰他一下,“少裝蒜,小夥子長得挺帥的吧?人家是聽說你過來才願來的,正經的書香門第,平時可矜持了。”
蔣弼之還是很淡定:“我不懂畫。”
朋友遺憾地“啧”了一聲,“可惜了,我看長得不錯,還挺乖,家世也合适才想給你們撮合的。”他又想起什麽,拿出一瓶酒給蔣弼之:“你要的酒。”
“我什麽時候管你要酒了?”
“不是你前陣子四處打聽嘛,問誰有這個酒莊這個年份的這個什麽酒,剛說你記性差你就又忘了,也就是兩三月前的事吧?”
“什麽這個這個的,怎麽連個酒都說不清了?”蔣弼之一邊嘲笑他,一邊接過這酒,瞬間就有些愣住。
那朋友繼續說着:“這什麽酒啊那麽難買,我托了好幾個人才買到,可不便宜呢,回頭你得再單請我一頓。”
蔣弼之垂眸看着那酒标,低聲道:“Egon Müller-Scharzhof, Trockenbeerenauslese, 1976。”
那朋友咽下嘴裏的菜,贊嘆道:“我特服你這點,明明沒學過那個語言,說起個把單詞兒來口味兒還挺正。”他往前探了探身,和蔣弼之一起看那酒瓶,問道:“這是白葡萄酒吧,這麽早年份的還能喝嗎?”
蔣弼之清了下喉嚨,但嗓音還是有些發澀:“頂級的TBA可以。”
那朋友恍然大悟:“哦,這就是TBA啊,是最甜的了吧,你什麽時候也開始喝甜酒啦?”又壞笑着問道:“還是說要送給哪個意中人的?不過得是小姑娘才愛喝吧,你要換口味了?”
蔣弼之的視線從酒移到他朋友臉上,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他朋友不多,且多和他一般沉悶,只有這一個有些活潑得過分,倘若——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個名字了——陳星,倘若陳星能見到他,一定也能和他成為朋友吧。
散席後,蔣弼之獨自回到家中,直奔酒窖。
他的酒窖寬敞,放了套簡單的桌子沙發,他将這瓶甜酒放到桌上,自己則坐到椅子上,盯着那瓶酒發起了呆。
他的酒窖有幾個極為高大的架子,将酒按照他自己的分類安置在不同架子的不同層裏。可以說,這世界上幾乎每一個著名酒莊的好年份幹紅、幹白,都能在他的酒窖裏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
但唯獨沒有一個格子是留給甜酒的。
蔣弼之盯着那瓶酒看了一會兒,輕嘆一聲,将酒放進桌底的抽屜裏。
他回到樓上,偌大的家中只剩他一人。
蔣安怡的心理醫生說不能将孩子關在家裏,要多和同齡人接觸。于是蔣弼之又将她送回了私立學校,一星期回一次家。
那心理醫生一邊說着蔣安怡需要朋友,一邊卻又将自己唯一交心的朋友從自己身邊帶走——單身至不惑之年的鐘喬被這位優雅溫柔的心理醫生迷住了,接受了對方的表白。
鐘喬當年應聘這個薪水豐厚的職位時,之所以能從一衆經驗豐富的老管家中脫穎而出,得到蔣弼之的認可,很大一個原因是他信奉單身主義。
可愛情來得如此猝不及防,連蔣弼之也沒有辦法。鐘喬很羞愧,認為自己沒能守信,希望能一切照舊繼續住在這裏,蔣弼之卻不許了。
一向被笑稱為妻奴女兒奴的王助理因為和家人相處時間太少,夫妻兩個正在鬧離婚。蔣弼之讓他一次将年假用完,帶着家人出去旅個游。他不希望鐘喬難得老樹開花,再重蹈了王助理的覆轍。
鐘喬婚禮那天,蔣弼之送了厚禮,笑稱新娘對自己殘酷,将自己的兩個家人都拐走了。大夥都笑,以為他在幽默,連新娘子這樣經驗豐富的心理醫生都沒看出他其實是真有幾分落寞的。
這麽寬敞的別墅,晚上只剩他一人,确實顯得有些空了。他起初自然是不适應,晚上在書房工作時總會下意識喊鐘喬。可他又不喜歡讓別人貿然進入自己的領地,就沒有再招新的管家或者傭人。
他自己也沒料到,不過一個星期他就習慣這清清靜靜的夜晚。原來人終究還是與自己相處,旁人來來去去,都只是過客。
陳星的兩名同事偷喝客人寄存的酒,被抓了現行,當時一起值班的還有陳星,他被新來的經理叫去了辦公室。
陳星很不安,以為自己要被牽連,結果對方卻是和他談崗位調動的事,問他願不願意去某嘉宜會所的酒廊,薪水比現在要高。
陳星面露訝異,“嘉宜?”
經理失笑:“雖說還沒有發布新聞,但是內部都已經傳開了,我以為你也知道。檀闕現在已經屬于天盛了,馬上就要停業裝修,能留下的員工早晚要調去其他部門。我剛說的那個崗位現在剛好有個空缺,不如你立刻就過去。”
陳星略一失神:“這麽快……”
“沒有挂牌出售,自然是高效一些。怎麽樣,對新崗位感興趣嗎?”
薪水比現在高,當然願意。
那經理似乎對他很感興趣,問他:“剛剛他們偷酒喝,你為什麽不和他們一起?”據他所聞,陳星應該是愛酒的。
陳星不想做落井下石的小人,就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麽。
為什麽他沒有參與呢?那瓶軒尼詩XO是一個被他們服務生稱為“一邊倒”的常客寄存在酒店的。之所以叫“一邊倒”,是因為這客人謝頂,頭發都往一邊梳,人還讨厭,對服務生頤指氣使,每次叫服務都好像使喚仆人,揮着胳膊往一邊掄——永遠都是左臂向左掄。還特別能吐,經常在沙發上坐着坐着,突然就歪到一邊開始吐,就是不肯去洗手間——也是永遠朝右吐,是以被稱作“一邊倒”。
對這種客人,陳星當然也反感,若擱在往常,不需要別人叫,可能他自己就牽頭先給這客人些顏色瞧瞧。
可是現在他不會了。
蔣弼之說他“一時沖動一時又後悔”,彼時他還只是心慌意亂地先應下,等後來冷靜下來了,再想起這句話,他才覺得心驚。
那簡直就是他從前所有對錯的寫照啊。他覺得難以理解,為什麽蔣弼之只認識他那麽短的時間,卻比他自己都要了解自己呢?
他不由地開始思考人生,思考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又想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從前他以為像自己這樣的人,妄自思考人生會顯得很可笑,可直到他真的開始認真思考這些問題時,才發現自己從前實在想得太少。
他确實思考得太少了,以至于他如今想破腦袋也只想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他依舊沒有太想明白自己是個怎樣的人、又到底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但偷喝客人的酒,顯然是在那個模糊的輪廓以外的。所以不管他多讨厭那個客人,他依然不會那樣做。
如果生活中所有的事都如這件事那樣答案分明就好了。
他依然不停地感到疑惑與迷茫。
他去了新的工作地點,這裏很好,服務生就只做服務生的工作,雖然也累,有時也會受侮辱,但起碼不用陪酒、陪唱,也無需賠笑。這裏的好酒也多,展覽櫃裏擺了很多不外售的酒,陳星看到各國語言,問他的新師父:“這個Trockenbeerenauslese和Beerenauslese有什麽區別呢?”
新師父過來看了一眼,說:“好像聽說過,但是早忘了。”
新師父人也很好,只是工作強度太大,不太有耐心。
他還會遇到其他問題,比如小月的學校,雖然老師已經警告過班裏的同學,也給陳月換了宿舍,但陳星還是不放心,想給妹妹轉學。陳月惦記着高考後那十萬的獎金,自然是不肯。
陳星拿不定主意,想找人問問,他身邊的長輩只有彭阿姨,可彭阿姨自己初中都沒上完,哪裏懂這些,只說:“小月自己覺得呢?”
陳星嘆氣,他的妹妹他還不知道嘛,當然是報喜不報憂。
還有陳月最新一次的複檢查出了的些微的抗藥性,醫生建議早點換藥,有幾個備選,讓家屬自行決定。
他哪裏決定得下來,就去群裏問。群裏都是相同病症的病友和家屬,讨論了半天也沒讨論出結果,只因陳月年紀比他們都小很多,症狀也輕很多,沒的可比性。
他只能繼續孤軍奮戰,同往常的所有時刻一樣,恍恍惚惚地摸着石頭過河。
他起初以為這是因為自己的身世比較凄涼,可是隔壁的白領姐姐哭着問他:“家裏逼我回家相親,還讓我和男朋友分手,我男友都想放棄了,我該怎麽辦?”
他和新師父、彭阿姨、群裏的病友和家屬一樣,搖頭說:“不知道。”他這時才懂了,原來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是孤軍奮戰,和是不是有家人、是不是有戀人沒關系。
他不太想承認,但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想起蔣弼之。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如果問問那個男人,就一定能得到答案。
他想起蔣弼之,和那些暧昧、甜蜜,甚至憤怒、誤會都無關,他只是單純地想起他,然後略微期盼一下,希望這個人還會出現。
他覺得這簡直是恐怖。一個人來了,又走了,為什麽就不能當他沒來過呢?
檀闕換牌那天,他偷偷地去看了。他想再看看蔣弼之,也順便看看自己曾經工作的地方。
出乎他意料的,很多市民都來到酒店外與檀闕道別,他從前還以為檀闕很落寞,早被人遺忘了呢。他聽見有老爺爺說他以前富裕時經常來這裏吃飯,還在這裏跳過交誼舞。有阿姨說她當年的婚禮就是在這裏舉辦的,後來離婚了,她連前夫都快忘了,卻還記得那個氣派的大天井。
陳星覺得釋然。原來不只是他,原來別人也會将一部分自己停放在舊時刻,同時繼續前行。
天盛和檀闕曾經的董事到了。他看見了蔣弼之,從一輛豪華的轎車上下來。不是他那輛能跑泥路的越野,也不是那輛低調的大衆,是一輛極華麗的車,旁人低呼:“幻影勞斯萊斯!”
蔣弼之穿了一身銀灰色西裝,不知是什麽材質,在陽光下竟然有種綢緞的流光。他依然身姿挺拔、面帶得體的微笑,低聲與人交談,向市民揮手致意。
他看向衆人時,陳星的呼吸幾乎停滞。他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