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回見
正适合他們動手,他們只需要找個沒攝像頭的角落就好。
他擡頭看着另兩個,眼睛瞪得很大,額頭上擠出兩道不屬于他這個年齡的滄桑紋路:“我們還有一天時間。”
黃毛兒算是半個混街頭的,認識些真正的混混,很快就搞來兩把管制刀具。
陳星拿在手裏掂了掂,看向黃毛兒和高個兒:“我怎麽覺得還沒大菜刀給力?”
另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說砍趙鵬那樣的,得用殺豬刀才合适,可惜現在已經找不到豬肉鋪了。
陳月自己在出租屋學習,彭阿姨在雜院的廚房裏守着骨頭湯,要給陳星的傷腳脖補鈣,屋裏只剩三個年輕人悶頭吃喝。
高個兒吃菜吃得很帶勁,連誇黃毛兒他媽手藝好,說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吃得到。
黃毛兒無語地按了他腦袋一下,“你這也忒不會說話了,是咒我媽呢還是咒自己呢?”
他們都喝了不少酒,高個兒被他按得頭暈,晃了晃腦袋才道:“我就是想起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陳星一直躬身坐在板凳上喝啤酒,聞言突然擡起頭,眼裏落下淚來。
“漸離擊悲築,宋意唱高聲!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陶淵明說荊軻刺秦敗在劍術不精,我卻說是敗在秦舞陽膽小懦弱!荊軻在易水邊等人,可惜沒等到就離開了,不然他不會失敗!世人皆道他在等劍聖,我卻說,他在等他的摯友屠狗者!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黃毛兒和高個兒面面相觑,用眼神詢問對方——
“你聽懂了嗎?”
“沒有。你呢?”
“必然沒有。”
黃毛兒“啧”了一聲,“那你說什麽風蕭蕭兮什麽的。”
高個兒冤枉,“我說的是游戲裏的詞兒。”
黃毛兒數了下酒瓶,拍拍陳星,“星哥,你喝多了,又開始背古文。”
陳星一把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抓住高個兒的,涕淚俱下:“荊軻沒能等到他的屠狗者,所以他敗了!我何其有幸!不僅有我的高漸離為我擊築——”
他用力攥了下高個兒的手,高個兒“嗷”地一聲喊出來,他又用力攥住黃毛兒的,黃毛兒“嘶嘶”抽冷氣。
陳星幾乎是吼出來的——“還有我的屠狗者與我同行!我陳星此生無憾了!”
高個兒和黃毛兒将手從他的魔爪裏逃出來,哀怨道:“星哥你酒量不行了啊!”
陳星抹了把臉,恢複了正常,“沒醉。”他拿起紙巾擤了下鼻涕,把廢紙團準确地投進垃圾桶裏,然後對兩人正色道:“我打算留他一條狗命,弄殘就行。其他的不變,高個兒留家裏等着給我們做證,黃毛兒跟我過去,先不出手,我要是不成功你再上。”
他拿起一罐啤酒,指頭勾住易拉環往外一拽,“呲——”一團白沫從開口處溢出來。
陳星雙手捧着啤酒罐,真像英雄慷慨離別那般往他兩位朋友面前一推,面目蕭索地說道:“如果最後還是被抓了,我查了下,大概是判三年。三年不算長,我賬戶裏的錢還夠用。到時候,小月就拜托你們了,麻煩你們記得給她買藥,帶她定期複檢。”說完仰頭将一整罐啤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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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說……明天到下周三都不在家,更新會不定時,所以今天的比較長~
102、
周四。
因為頭一天晚上喝了很多酒,陳星三人睡到臨近中午才被彭阿姨的大嗓門喊起來:“小月都過來了!你們仨趕緊起來刷牙洗臉吃飯!”
陳星他們爬起來,頂着一臉宿醉的衰相坐在地鋪上發呆,肚裏的酒氣還沒散盡,誰都沒有胃口。
“不行,我得去趟廣場。”黃毛兒第一個爬起來,跑去公共浴室洗漱。
他說的廣場就是胡同附近那個CBD,他們三個無聊時經常溜達過去,蹲在道牙子上很粗魯地對着來往的行人和車輛指指點點。自從陳星在檀闕上班以後,他們就很少進行這項娛樂活動了。
陳星知道他是要去看自己的夢中情人。
“夢中情人”是在某個寫字樓裏上班的白領,煎餅攤的常客,黃毛兒偷偷地愛上了她,每次攤煎餅時都會特地給她挑個最大的雞蛋。可惜他們的對話始終停滞在——
“一個煎餅。”
“三塊。”
“謝謝。”
黃毛兒就是因為那句溫婉的“謝謝”而愛上了她。
陳星第二個爬起來,去廚房看彭阿姨教陳月做飯。
彭阿姨的氣質很粗糙,陳月則很精致,可是兩人站在一起竟毫不違和,陳月有時甚至會将頭靠在彭阿姨身上。
自從發生了那件事,陳月夜夜驚醒,都是彭阿姨陪在她身邊,像哄嬰兒入睡那樣耐心地輕拍着她、低聲哄着她,自那以後,陳月對彭阿姨明顯更加依戀了。
這樣挺好的。陳星心想,這樣他也能放心些。
他像個閑人似的倚着門框看兩位女士做飯,眼裏滿是眷戀。過了很久陳月才發現不對頭,不滿道:“哥,你要是閑得慌就過來幫忙。”
陳星猛地站直了身子,“我們一會兒出去,不在家吃了。”他頭也不回地奔回屋裏,背了一個大黑包出來,身後跟着高個兒。他們對身後兩位女士的抱怨充耳不聞,大步奔出院門。
此時是十二點整。
他們陪黃毛兒在CBD的大臺階上等她的“夢中情人”,陳星給小凱打了個電話。
小凱很驚喜,問他:“怎麽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陳星笑嘻嘻地說:“今天休息,就想起師父了,慰問一下。”
“夢中情人”出來買午飯了,黃毛兒又慫了,被陳星一把推出去,踉跄兩步後在“夢中情人”面前狼狽地站穩。
“夢中情人”露出驚訝的表情,随即認出他來,溫柔地笑了:“你今天不賣煎餅嗎?那我還得走遠點去買飯。”
黃毛兒臉色漲紅,憋出一句:“對不起。”
“夢中情人”問他:“你明天中午過來嗎?”
“我……”黃毛兒遲疑了。
“過來!他明天中午過來!”陳星替他喊道。
他們又去了超市,買了一些零食和飲料,統統放進陳星那個黑包裏,然後坐着公交去了陳星的出租屋。
這時是下午兩點。
兩位合租人都不在,他們将零食攤了一茶幾,黃毛兒在廚房裏喊:“你們喝什麽?”
兩人都要喝酒。
黃毛兒從廚房探出腦袋:“星哥,你就別喝了吧。”
陳星頓了頓,“那……我喝可樂。”
黃毛兒笑了,“好,我也喝可樂。”
他們邊吃邊喝,還大聲唱歌說笑,陳星拿着高個兒的手機打開錄音功能。
黃毛兒拿可樂瓶當麥克風,情緒高亢地唱着:“當我開始學會做蛋餅~才發現你~ 不!吃!早餐!”
陳星和高個兒笑到打跌:“不吃蛋餅沒事,吃煎餅就行!”
黃毛兒哀怨地看他們一眼,把嘴巴嘟成一個O型:“喔~你又擦肩而過……”
高個兒問陳星:“星哥,你沒有想去看一眼的姑娘?”
陳星嗤笑一聲,“我哪有什麽姑娘。”
“咱們學校那麽多女生喜歡你呢,你就沒有一個想去道別的?” 興許是被黃毛兒的傷情感染,高個兒惆悵地嘆了口氣,“我昨晚給我前女友打電話了……”
陳星瞥他一眼。當初他們為了給高個兒出氣,想整治那些騙高中女生的衣冠禽獸,玩鬧似的搞出一場仙人跳……
“星哥,你連個想打電話的女生都沒有?不能夠吧……”
陳星腦子裏閃過幾個女孩兒的臉,笑着搖了搖頭。
随即他想起蔣弼之,靈機一動,心想,如果蔣弼之是個女的就好了!
如果他是個女的,雖然老了點,但是架不住性格好,懂得也多,人也有意思……如果他是女的,像那些阿姨一樣給自己講黃笑話,自己一準兒還給他個更黃的,看他是什麽反應,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欠揍模樣……
還有,他那種長相和身材,在男人裏當然是頂呱呱,可要是變成了女的,那八成是嫁不出去的,也就自己這種不膚淺的男人能不嫌棄他,可以勉為其難将他娶回家。
他這樣胡思亂想着,一邊喝着可樂,一邊把自己逗得“嘿嘿嘿嘿”笑得像個傻子。
黃毛兒又唱:“你說你有點難追!想讓我知難而退……親愛的~ 別任性!你的眼睛~ 在說我願意!”
陳星突然站起身走進洗手間,。
他關上門,拿出手機,看到時間——15:18。
他對着手機屏幕發呆,屏幕黑下來,讓他看見自己怔愣的臉。他突然咧嘴一笑,在心裏罵自己扭捏,然後撥出一個號碼。
“陳星?”
不知是不是電話的作用,那把低沉磁性的嗓音傳到陳星耳朵裏比平時更顯冷淡。
“是我。蔣先生,您過兩天有時間嗎?”
“不好意思,我最近比較忙,有什麽事嗎?”
陳星微怔,随即說道:“沒什麽事,就是想請您喝杯咖啡。”
那邊靜了片刻,回道:“那等我忙完這陣。”那聲音終于暖和了些。
放下電話後,陳星揉揉鼻子,有些懊惱地笑了,原來被人拒絕是這種感覺啊。
他懷着幾分對蔣弼之的歉疚出了洗手間。那些推心置腹的教誨與引導,他終究是要辜負了。
下午四點鐘。
陳星拿着高個兒的手機來回聽了幾遍,将十多份錄音編號、該名稱,一一指給高個兒看:“到時候你就把聲音開到最大,隔一會兒放一個。隔壁那個姐姐早上得早起,她一定會過來敲門讓你注意點。”
“那她要進屋怎麽辦?”
“不會,她和隔壁那個阿姨都不會進我屋的,你就說咱們三個在喝酒,我和黃毛兒喝多了在撒酒瘋,你會讓我們馬上睡覺。”
高個兒面色嚴肅地點點頭,“記住了。”
“那些錄音用完就删掉,把垃圾箱和備份都清空。”
“這些我知道。”
“手機開聲音,等我們回來給我們開門。”
高個兒舔了下嘴唇,看看他,又看看黃毛兒:“你們早點回來。”
陳星拍拍他手臂,“我們會的。”
高個兒顯得十分緊張,站起來又坐下,對陳星說:“星哥,要不讓我替黃毛兒吧。”
陳星看眼黃毛兒,笑了笑,“別了,你沒經驗,到時候見了血會受不了。黃毛兒好歹見過。”
“我想喝點兒酒。”高個兒喘着粗氣說道。
“行。”陳星起身給他拿了瓶啤酒,并幫他打開。
高個兒一口氣悶了半瓶,然後遞給陳星:“我怕喝醉,剩下的你喝吧。”
陳星很自然地接過來往嘴邊送,結果被黃毛兒伸手奪走,神色緊張地說道:“星哥今天不能喝酒!”
又過了沒多久,陳星開始犯困,打了幾個哈欠後,黃毛兒說:“星哥,你睡會兒吧,時間到了我喊你。”
陳星覺得腦袋裏像塞滿了棉花,昏昏沉沉地點點頭,要往自己屋裏走。
黃毛兒拉住他:“就在沙發上睡吧。”
陳星沒有多想,直接躺到沙發上,幾個呼吸後就睡着了。
高個兒笑道:“星哥的膽子有臉盆大吧,這種時候都睡得着!”
黃毛兒沒有附和他的笑話。他起身給陳星蓋了條毯子,又一聲不吭地将他們剛剛制造出來的垃圾都收進那個黑色背包裏。
高個兒見他如此,心生不解,問道:“黃毛兒,你怎麽了?星哥不是說要把這些包裝和酒瓶留着嗎?”
黃毛兒擡起頭,露出表情狠厲的一張臉,他低聲問道:“高個兒,星哥平時對你怎麽樣?”
高個兒一怔,“挺好的啊。”
“你敢替星哥拼命嗎?”
高個兒明白了,面色也嚴峻起來:“敢!當然敢!我本來就想跟你們去,星哥非讓我留下給你們做那什麽不在場證明!要我說,幹那種大事當然要咱們哥仨一起!”
“星哥不去,就咱倆去。”
高個兒一愣,“星哥不去?”
“對,就咱倆,你還敢嗎?”黃毛兒盯着他,嚴肅地說道:“星哥是咱們三個裏面最有出息的,他以後前途無量,還得照顧小月……他不能有事。當初你在你們宿舍都被欺負成傻x了,要不是星哥……”
高個兒低聲打斷他,發狠似的咬了下牙:“你不用激我,我他媽現在可不是當時那個軟蛋了!我敢!”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你也別去了,你還有個媽!就我去!我一個人去!”
黃毛兒按住他握着酒瓶的那只手:“只把那個王八蛋弄成輕傷太便宜他了,我打算起碼得把他眼睛挖了,把那兩只手砍了!光你自己幹不成,我已經決定了,咱們倆一起,你個子高,往他頭上套麻袋,我動手。到時候判刑的時候我是主犯,你沒動刀,頂多算從犯,判也判不了幾年。”
“……那你媽呢?”
“我媽……”黃毛兒垂下頭,過了一會兒才道:“以前我爸剛走那會兒,我媽自己帶着我,比哪個小孩兒的媽都能幹,胡同裏都管她叫鐵娘子。後來我能自己掙錢了,她就什麽臭毛病都學會了……可能,要是我進了局子,她就能改好了吧。”
陳星在他們身後的沙發上睡得毫無所覺。
這時是下午四點五十。
“走吧,一會兒趕上晚高峰不好走了。”黃毛兒站起身。
高個兒跟在他後面,問道:“是因為星哥之前借錢給你嗎?”
黃毛兒回頭看着他笑了一下,“星哥跟你說過我們怎麽認識的嗎?”
“不是你在我們學校門口擺攤,被我們學校的混混欺負,然後星哥替你出頭?”
黃毛兒笑得露出一嘴牙,“我們老早就認識啦。我爸是開黑車的,有天晚上拉了三個客人,其中兩個是兩口子,就是星哥他爸媽。過路口的時候有輛大卡車闖紅燈,把他們撞了,”他牙疼似的咧了下嘴,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你知道卡車撞上小汽車是什麽樣吧?四個人就全沒了。”
“因為交警說我爸當時有可能疲勞駕駛,要不有可能躲過去。mlgb的,有的能有可能!另一個乘客家裏人聽了就來鬧,把家裏全砸了,還想打人,陳星的爺爺奶奶攔着,說都是受害者,欺負孤兒寡母算什麽。那時候我和星哥就見過了。”
高個兒傻了,半晌才道:“你們認識這麽多年了?”
“沒有,之後就沒見着,後來在你們學校門口那次才是……也不是,我以為是第二次見他,其實他早認出我了——你也知道他記性好,尤其記人記得牢,可我沒認出他來,他那會兒……跟小時候太不一樣了。”黃毛兒回頭看眼沙發上睡得香甜的陳星,“他小時候是好學生,被耽誤了……比我還小一歲呢,幫我打了一架就讓我喊哥。”
高個兒也看着睡覺的陳星笑,“我不也一樣嘛,跟我說以後喊‘星哥’就罩着我。”
黃毛兒攬着他後背,“走了,再晚要堵路上了。”
這時是下午五點整。
……
陳星是被一通電話吵醒的,他一看來電顯示,下意識要掐掉,卻又看到牆上的挂鐘——04:28。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按下了接通鍵,同時另一只手從枕頭旁邊撿起一個藥盒。
大姑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歇斯底裏地哭喊、咒罵。陳星的嘴角漸漸揚起,他聽明白了,趙鵬肚子上挨了一刀,正好紮到了腎,底下兩個卵還被踢爆,塞不回去了。
等電話那頭嚎累了,他平靜地說道:“你要是能找到那個人,可一定得通知我,我得好好地謝謝他。”
他挂掉電話,盯着手裏的藥盒,那上面寫着——右佐匹克隆。他知道這藥是幹什麽用的,陳月之前失眠的時候,每晚睡前都會吃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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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103、
陳星拿着藥盒的那只手劇烈顫抖,将藥盒攥得變了形。
他擡頭看眼鐘表,露出面無血色的一張臉和通紅的眼睛——04:32,距離他們事先設計好的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而他的手機上幹幹淨淨,沒有任何來自黃毛兒的未接來電和信息。
他們應該是躲起來了,陳星想,陳麗霞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是他們會不會留下痕跡讓警察查到他們?他們是兩人一起動的手還是……黃毛兒力氣小,會不會被趙鵬傷到?高個兒膽子不算大,當時會不會不小心暴露了聲音?
他焦灼地想着,突然意識到自己可以去自首!
這個主意讓他激動地直接從沙發上跳起來,興沖沖地往門口跑。他的手剛握上門把手,客廳的燈突然被人打開了,身後響起隔壁的那個白領姐姐的聲音:“小陳,這麽早去哪兒啊?”
陳星扭過頭,努力操控着面部肌肉露出一個自然的微笑:“出去跑個步。”
那個白領姐姐一看就還沒有睡,她偶爾會在家裏加班,但是一直幹到這麽晚也不常見。
她端着杯子向飲水機走去,笑道:“睡多了吧你?你這睡眠質量可真讓人羨慕, 我一晚上進進出出的老怕吵到你,還故意輕手輕腳的,結果發現你什麽都聽不見。”她按下飲水機開關,回頭看了陳星一眼:“沙發那麽小,你睡得不難受啊?”她覺得很有趣,“你睡覺也真老實,一晚上都沒翻身。”
陳星只覺五雷轟頂,嗓子發緊地問道:“你晚上幾點到的家?”
對方沒注意到他古怪的語氣,接好水後先喝了一口,無奈地笑道:“我們整個小組都在趕項目,我在公司幹到十二點實在幹不動了,回來吃了幾口飯然後繼續幹到現在,還是家裏舒服。”她長長地吐了口氣,“給資本家打工,沒辦法。我還挺羨慕你的工作時間的……”
她大概是熬夜熬得煩了,深更半夜的逮到一個醒着的人就開了話匣子。但是她後面在說什麽陳星已經聽不到了,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多麽完美的不在場證據啊……
白領姐姐回到屋裏繼續加班了,陳星又坐回沙發上,頭頂的燈明晃晃地照着他,照得他心頭一片驚慌。
他意識到自己一無所知。
他給大姑回過電話去,幾乎是立刻就接通了,電話那邊哭啼啼的:“小星,大姑剛才不該那麽說你,大姑知道你是好孩子……小星你快過來一趟,你姑父出差了,那些警察見就我一個女人就欺負人……”
陳星柔聲說道:“大姑,你先別急,先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
他終于知道了具體的時間、地點和經過,按照白領姐姐剛才說的回家時間,他無法讓自己“出現”在案發現場了。
萬幸的是,趙鵬沒有生命危險,“兇手”也沒有受傷,案發現場也沒有攝像頭。
他覺得趙鵬應該算重傷,但具體是幾級他就拿不準了,如果是重傷二級,要判……他突然打了個哆嗦,忙打開手機網頁删除浏覽記錄,把之前查的關于刑罰的記錄一個個删除。他牙齒打顫,之前他做計劃的時候,黃毛兒他們也用自己的手機上網來着……他們知不知道把這些東西删掉?
就在十二個小時前,他還覺得自己的計劃滴水不漏,如今看來只覺漏洞百出!怎麽會這樣呢?他甚至連這扇門都沒能成功地踏出去!他只會無能地坐在這裏,毫無辦法!
他飛快地删着浏覽記錄,突然看到一個詞——和解。
對!還可以和解!他了解他大姑一家,大姑肯定咽不下這口氣,但她在家裏沒什麽發言權,別看她成天咋咋呼呼,最後大事還是大姑父說了算。趙鵬那倆蛋反正也塞不回去了,打官司也拿不了太多賠償。只要他願意多出,大姑父肯定願意簽諒解書,就可以從輕……
錢……大姑父會要多少錢?五十萬?一百萬?他上哪弄這些錢?
他一下子想到蔣弼之,這是他認識的最有錢的人。
有的富人只對自己大方,對他人吝啬,但他覺得蔣弼之應該不是這種……他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花26萬買瓶酒,應該也會願意借給自己一百萬吧……會嗎?自己這樣的人,想還清一百萬大概得用一輩子,這還是不算利息,他願意借嗎?他想和自己談戀愛,還想和自己上床,答應他,是不是就能借到了?
他進而想到蔣弼之輕而易舉地把那個潑他一臉酒的客人送進全國酒店行業的黑名單。
或許一開始就可以去求他幫忙,那現在趙鵬也許就在等着吃官司,他和黃毛兒他們就在喝酒慶祝……或者去求劉經理幫忙也好啊,劉經理在酒店幹了這麽多年,認識那麽多人,他大姑可以找人,他也可以啊!這都是辦法不是嗎?為什麽一開始沒想到呢?為什麽他只想到那一個辦法,最差的那一個?
陳星愣了愣,突然揚手在自己臉上重重地抽了一巴掌。牙齒毫無防備地咬到舌頭,口腔裏頓時彌漫起濃郁的鐵鏽味。
他隔壁的卧室門又開了,白領姐姐探出頭來,問道:“什麽聲……”她看清陳星臉上,愕然地停了嘴。
陳星擡手捂住自己半邊臉,大着舌頭說道:“家裏出事了,我得過去看看。”
時間太早,街上連公交都沒有,他直接打車去了派出所。他坐在出租車裏,臉上敷着白領姐姐給他做的冰袋,司機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樂意地喊道:“嘿!小夥子!你那冰都化了,把我座位都弄濕了!”
陳星一個激靈,忙把冰袋從臉上拿下來,眼睛則一直看着警察局牆上打擊犯罪的标語,微不可查地打了哆嗦。
這裏是趙鵬學校那片區域的警局,不是他們之前去的那個。或許是因為在半夜,這裏顯得很空寂,透着一股森嚴。幾名警察從他身側跑過去,面色嚴峻而焦急。陳星心裏突突直跳,心想這應該不是去找黃毛兒他們的。
大姑很好找,就在大廳裏坐着,哭得頭發散亂,整張臉都腫了,一見陳星就像遇到主心骨,拉着他胳膊讓他去給自己讨公道,還問他:“小星,你真猜不到是什麽人幹的?”
陳星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大姑,輕輕搖了搖頭,随着這個動作,他感覺到自己心裏似乎也有什麽東西發生了變化。
大姑覺得警察敷衍她,筆錄都不好好做,還覺得警察嘲笑她,嘲笑她兒子被人廢了性功能。她拉着陳星來到一間辦公室前用力敲門,牆上寫的“禁止喧嘩”對她而言似乎不存在。
一個惱火且疲憊的年輕警察從屋裏出來,對他倆罵道:“沒看見這裏貼着不讓敲門嗎?裏面正在辦公知不知道?”又很無語地看向大姑:“你在這裏鬧個什麽勁兒?你兒子還在醫院呢你不去看,哪有人嘲笑你,你是不是……”他硬生生咽下後面的話。
大姑憤怒地說道:“你們得趕緊去抓人啊,罪犯可能還沒跑遠,你們現在去抓還來得及,你們再拖延人都跑到外地去啦!”
陳星在一旁附和。
年輕警察厭煩地看着他們,眼裏布滿睡眠不足的紅血色,他問陳星:“你是她什麽人?”
“他是我侄子!”大姑喊道,像是有了人撐腰。
“侄子?你之前不是說兇手就是你侄子嗎?是不是這個?”
大姑頓時語塞。
陳星被年輕警察帶到最靠裏的一間屋子,門口寫着“拘留室”。他被沒收了手機、錢包,甚至腰帶和鞋帶,兩手提着褲子、踢着球鞋走進那個帶着鐵栅欄的只有幾平米的地方。
好像監獄一樣。陳星心想。
年輕警察讓他在這裏等一會兒,他處理完前面的就來叫他。
裏面已經有幾個人了,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幹脆躺下睡覺,有男有女,皆是面色麻木,見有新人進來也沒什麽反應。
那年輕警察說讓他等一會兒,可陳星等了快三個小時也沒人來。幸好屋裏有表,不然真能把人逼瘋。
外面突然喧鬧起來,吵吵嚷嚷像是一下子多了很多人。一個老警察推門而入,身後跟着剛才那個年輕警察。
老警察看眼栅欄裏面,也是滿眼紅血色,他問同事:“怎麽這麽多人?”
年輕警察解釋:“這一堆都是賣銀瞟昌的。”
老警察一臉疲憊,眉頭皺得死死的,“趕緊騰地方!”又指陳星:“這個呢?”
年輕警察面色一變,附到老警察耳邊說了兩句,老警察瞪他一眼,兩人又出了屋子。
過了一會兒,只有那年輕警察匆匆跑回來,把陳星放出來,讓他在一張“傳喚證”上簽字。
陳星沒有表示任何不滿,很配合地在這張遲到的文件上簽了字。他把單子交給對方的時候,聽到對方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之後是做筆錄,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有不在場證據,因為腳傷也不具備作案能力,所以筆錄做得十分簡單,很快就結束了。這期間外面一直吵吵嚷嚷,更兼有大呼小叫。
他在筆錄上簽字的時候,年輕警察連打了兩個哈欠。
陳星擡頭看他:“警察同志,你們工作很辛苦吧。”
警察嘆氣,“人手不夠,一出大案子就全得連軸轉。”他有些感動,對陳星說:“謝謝你的配合啊,要是所有市民都像你這樣體諒我們,我們也不至于這麽累了。回去勸勸你大姑可別再來這兒鬧了,她可真是……”出于身份原因,有些話他不好說。
陳星笑了一下,“我大姑是有點敏感,我回去勸勸他。”
從警局出來的時候,陳星又看見幾個形色匆匆的警察,皆是一臉疲憊。
他突然心生僥幸,覺得趙鵬這案子或許破不了了。他不可避免地想到陳月那個石沉大海的案子,輕蔑地笑了一下,對,肯定是破不了了。
過了兩天,他從大姑那裏得到消息,說傷害趙鵬的人被抓到了,是個搶劫傷人的慣犯。
陳星他們哥兒三個激動地抱在一起又跳又喊,大呼老天總算開了一次眼!竟然會有人替他們領罪!這不是天意還是什麽!這“勝利”來得如此突然,令他們欣喜若狂,早将之前那點恐懼與憂慮抛到了腦後。
黃毛兒和高個兒興奮地講那天晚上他們如何如何英勇,陳星則講他在警察面前如何如何淡定,說自己也是進去過的人了,那裏面也就那樣,沒什麽可怕的!他大笑着晃動黃毛兒的手:“我說你那天怎麽一直不讓我喝酒!你還知道安眠藥不能和酒一起吃呢!”
高個兒也放聲大笑:“後來黃毛兒跟我一說我才吓了一跳,那天我還讓你喝酒,差點害死你!”
黃毛兒得意洋洋,叉着腰問他們:“怎麽樣!咱哥們牛/逼不牛/逼?”
他們痛飲高歌,慶祝“勝利”,他們早看這社會不順眼,覺着總算因着他們的孤膽義勇,讓這天地間多了幾分正義。
很久以後,蔣弼之知道了這件事,因着後怕而對陳星大發雷霆,怒斥他把自己當俠客,把私刑當正義,把文明社會當江湖。
陳星沒有反駁。并不完全因為他那時長大了、成熟了。彼時他站在未來,清醒地看到這件事在他們兄弟三人身上留下的痕跡,便也清楚地意識到,如果不是此時嘗到這越界的便利,或許就不會發生後面那些事了。
可是此時的他們哪知道這些呢,他們只歡笑着、怒吼着,嘲笑那些包庇惡行的規則與權威,嘶聲怒吼道:“我要給這操/蛋的世界一點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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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三觀不代表作者三觀。作者本人愛國愛黨尊重警察和法律。
有一點擔心……文裏說的是個小概率事件,不代表所有,也不影射什麽。警力永遠不足,警察都很辛苦,沒有诋毀的意思。大家就認為成湊巧吧。
哦對,還有之前有小讀者質疑星星為什麽叫着黃毛兒一起。其實不能算他叫着去的,文裏的場景是這樣的:他做下這個決定後就是很自然地需要宣洩,告訴了哥們。後面大家就可以想象,黃毛兒知道了,就一定會去。街上的男孩子們幹大架沒有一個人去的,就算單挑都會叫朋友去捧場,除非是被戴了綠帽子去揍情敵可能會一個人。我覺得這個還是符合他們的思維習慣的。
104、
黃毛兒和高個兒神秘兮兮地将陳星拉到屋裏,從床底下拽出一個沾了灰塵蛛網的雙肩包。
陳星臉色一變:“這是……”趙鵬的背包。
黃毛兒拉開背包拉鏈給他看裏面——蘋果筆記本電腦、手機、錢包。
“我們已經看過了,錢包裏沒什麽錢,但是高個兒說他這電腦挺值錢的,手機也不賴,還新,要是賣二手貨估計能賣個小兩萬。”
陳星驚疑地看着他們:“你們想把這些賣掉?”
黃毛兒咧嘴一笑:“我認識人,之前賣我刀的那人也收這些東西。”
這些東西……這些東西不就是贓物嘛。
陳星心裏很不踏實,他隐約覺得之前找趙鵬讨回公道是一回事,要是賣掉這些東西,似乎就成了另一回事。
黃毛兒看出他的猶疑,勸道:“這些東西扔掉反而不安全,還不如讓有門路的人來收,直接賣到外省,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