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回見
陳星用力點頭。
“倘若沒有其他的意義,只是因為不甘——”蔣弼之上身只穿了件襯衣,一只手臂放松地搭在椅背上,領帶閑适地垂下來,“那就放棄吧,接受現實。”
陳星比剛才更吃驚,想不到從蔣弼之的嘴裏竟然能吐出“放棄”兩個字,“直接放棄?那不就是認輸嗎?”
蔣弼之本不習慣在人前暴露自己,可是陳星一直看着他,睜大了他那雙漂亮的眼睛,用眼神請求他繼續說下去,那渴求的目光像是直接落在他心尖上,令他心髒微微發熱。
于是他講起自己人生中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失敗。
“蔣家是個世代經商的大家庭,家裏的孩子們如果願意,可以在十幾歲時就申請一筆資金做投資。”
陳星問:“就像小蔣先生那樣嗎?二百五十萬?”
蔣弼之笑了,“不太一樣,那是我給他開的小竈,不過性質差不多,都是為了學習和歷練。”他沒有提及自己在家族裏不受重視,他父親只給了他十五萬,又沒有人脈充足的娘舅,令他初入商場舉步維艱。他只說是因為他自己急于求成而做了誤判,發現勢頭不對時又心疼已經投下的資金,沒有及時抽身,結果所有的錢都被套進去,血本無歸。
“這是我作為商人所學到的第一堂課——及時止損,不要因為不甘心而被爛項目拖垮。人生是場馬拉松,一時的輸贏說明不了什麽。人必須要學會面對現實,學會接受暫時的失敗,才能走得久遠。”
他見陳星一臉懊喪,唇角都耷拉下來,語重心長地說道:“若是別的年輕人,我可能會勸他不要怕失敗、勇敢地往前闖,但是對你,陳星——”
陳星擡頭看他。
“我知道你勇敢、有幹勁,你不需要那些加油助威的話,你自己的動力已經足夠。但你有些沖動,也太要強,這點和我年少時很像,我希望你不要犯我當時的錯誤。”
陳星抿緊了唇,看着他的眼睛,呼吸略顯急促。
蔣弼之知道這很不容易,他的聲音更加柔和:“陳星,我問問你,你有理想嗎?”
“……有。”他答得很遲疑,随即他意識到他沒有。因為肚子餓而想吃飯,因為生病了而想買藥,這都不叫理想。陳星陡然一驚,理想,這樣一個從小學就開始出現在作文裏、理應是現代人生活必需品的東西,他竟然沒有。
蔣弼之攬着他的後背,讓他和自己一起坐下來,“之前我同你說的侍酒師,我看你很感興趣。”
陳星慚愧地咬了下嘴唇,“蔣先生,那太難了。”他是只不能停歇的陀螺,根本沒有學習的時間。
“如果覺得山太高,可以先把目标定到半山腰……”
這一晚,蔣弼之同他說了很多,陳星耳朵裏充盈着蔣弼之磁性而耐心的聲音,胸腔裏則鼓動着激烈的心跳。
他本來只是想知道對趙鵬這種人渣要怎麽報複才痛快,可後來他想的是,他和陳月的人生才剛開始,他們的未來還很長,他們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他們活着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和什麽人置氣,非要論個輸贏。
他們的暢談是被蔣弼之的一通電話打斷的,蔣弼之本不想接,但一看是鐘喬,便接了起來,聽了兩句便微微變了臉色。
“抱歉,家裏有些事,我得趕緊回去。”
陳星忙站起身,還幫蔣弼之把椅子往後拉了半米,又将挂在衣櫃裏的西服給他取出來。
蔣弼之一邊穿外套一邊笑道:“不錯,服務意識已經很強了。”
臨別前,蔣弼之再次重申:“陳星,我是真誠地、不含任何私心地說出下面的話的,如果你有難處,我希望可以幫你。”
陳星這時已經心鏡明亮,很灑脫地對蔣弼之笑道:“謝謝您蔣先生,您已經幫到我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陳月第一句話就是:“哥,我想了想,就算今天這個律師願意接,咱們也別告了吧,太貴了,不值得,還要花那麽多時間,咱們跟他們耗不起。”
陳星大為震撼,同時也十分傷感,他問妹妹:“你不覺得不甘心嗎?”
陳月無所謂地聳了下肩,“那天看你揍了他們一頓,我心裏就舒服多了。要是有勝算還行,連律師們都說肯定輸,那還是算了,咱們都這麽忙,沒必要非得跟人渣争這口氣,感覺自己都掉價了。”
陳星知道她這話裏大部分都是在安慰自己,卻還是為陳月的豁達感到驕傲,心想,要是蔣弼之能見到自己妹妹,一定會很欣賞吧。
等陳月睡着以後,陳星又偷偷給黃毛兒打了個電話,對他說:“算了。”
黃毛兒在電話那頭呼吸粗重,顯然咽不下這口氣,“星哥,你怎麽也認慫呢!”
“不是認慫,是沒必要,小月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不贊同。王警官當時不也說嘛,為了那種人把自己砸進去不值得。”
黃毛兒沉默許久,悶悶地說:“反正……星哥,你什麽時候又改變主意了,随時叫我!兄弟我光杆一個無牽無挂,沒什麽怕的。”
陳星笑罵:“什麽無牽無挂?你媽呢?”
黃毛兒便也笑,“我媽皮實,沒事兒,不就是送幾年牢飯嘛。”
陳星笑着罵了句髒話。
挂掉電話後,陳星兩手枕在腦後,看着窗外透進來的光,微微出神。
侍酒師,自己真的可以嗎?蔣先生說先從讀酒标開始,酒廊的展覽櫃裏有不少好酒,自己記性也好,這倒不難……
——————
這裏想解釋一下,他們放棄上告是因為證據不足(幾乎沒有任何證據),不是宣揚忍氣吞聲的意思。
另外就是關于做筆錄,陳月當時說:“說出來了,反而覺得沒什麽了。”這種心理是确實存在的,對于重大心理創傷,回顧、闡述(當然闡述的環境一定要有安全感,比如對自己、對貼心朋友、對心理醫生,這裏陳月很幸運,王警員是女性,并且很善良),肯定像撕扯傷口一樣痛苦,但通常來講,把事件捋清以後,你會發現它其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可怕,能幫助你戰勝它。抑郁症有一個自愈療法和這個類似,感興趣的小讀者可以去了解一下。
99、
陳星這邊已漸漸沉入夢鄉,蔣弼之家裏猶是燈火通明。
蔣安怡今天幹了一件大事。
她提前幾天就對家裏說今晚戲劇社有排練,她想去當觀衆,得等晚上九點才能結束。她難得主動參加集體活動,那時蔣弼之還在天水,鐘喬和張姨便做主應下來。
九點過了幾分,鐘喬習慣性地打開車載定位查看,發現路線竟然不是從學校回來的!鐘喬忙給司機打電話詢問,這一問才知道小姐自己跑J縣去了!她本來還想自己坐長途大巴回來,結果因為錢包手機被偷被困在J縣車站,借了路人的手機給司機打電話求助,這會兒已經快到家了。
鐘喬舉着手機吓出一身冷汗,叮囑司機專心開車,就挂了電話,然後毫不遲疑地先打給家庭醫生,然後又打給蔣弼之。一旁的張姨聽聞,血壓瞬時升高,一陣頭暈目眩歪到沙發上,險些當場暈過去。
蔣弼之到家時,蔣安怡也剛到,正在飯廳吃飯。蔣弼之過去後只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就離開了,蔣安怡卻頓時沒了胃口,心驚膽戰地挪回自己房間等候發落。
司機和家庭醫生都站在客廳,蔣弼之過去以後,只對家庭醫生說:“請坐。”
一旁的司機冒出一身冷汗。
兩人坐到沙發上,醫生說已經給蔣安怡做了簡單的檢查,血壓和心跳正常,沒什麽異樣,蔣弼之便請他回去了,然後将冷沉的視線落到司機臉上。
蔣安怡的專人司機本職是一名保镖,身高192,體重95公斤,比蔣弼之還要高壯許多。此時他縮起肩膀,低着頭主動承認錯誤:“蔣先生我錯了!是我大意,沒發現小姐溜出學校。”
蔣弼之的聲音極冷:“小姐什麽時候給你打的電話?”
“七、七點多,小姐給我打電話說她在J縣車站,我當時也是吓了……”
蔣弼之打斷他,“具體時間。”
司機一凜,“七點十分!”
蔣弼之突然大怒,指節用力叩上沙發旁邊的小圓桌,發出“咚!”的一聲響亮的脆響:“也就是說你有近兩個小時的時間給鐘喬打電話讓他采取措施!你卻選擇了隐瞞!讓小姐一個人在J縣車站等了幾十分鐘!”
沒人承受得住他這樣外顯的怒火,司機慌亂地解釋:“小姐當時是安全的,身體狀況也很好,她怕您生氣才不讓我告訴您——”
蔣弼之冷冷地打斷他:“你是心存僥幸,以為自己能按時趕回來,誰也發現不了你的失職吧!”可他沒料到鐘喬如此盡職盡責,可以數年如一日地按時調看車載定位。
司機頓時什麽推脫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蔣弼之站起身,對鐘喬說:“和他解約。”
司機大驚:“蔣先生!我知道錯了,以後一定不再犯!請您原諒我這一次吧!”
他嗓門太大,實在吵人,蔣弼之轉過頭看着他:“如果你只是犯了第一個錯,那是失誤,我不會讓你離開。但是第二個錯誤反映了你的工作态度,不可原諒。”
司機還要說什麽,蔣弼之厭倦地擺了下手,向樓上走去。
司機轉而去求鐘喬,鐘喬嘆氣:“蔣先生決定的事,誰都沒辦法的。”
司機滿心委屈,他為蔣家工作了這麽多年,一直沒出過什麽差錯,怎麽能因為這一個錯誤就要開除呢?小姐不好好的嘛,又沒出什麽事!
鐘喬見他有些糾纏不休的意思,還埋怨蔣弼之苛刻,言辭便也強硬起來:“我也是為蔣先生工作,平心而論,同樣的薪金和工作內容,再找不到比蔣先生更寬厚的老板了。你平時因為私事請假、或者偶爾因為堵車遲到,只要你提前請示,蔣先生有說過你什麽嗎?每年的獎金還不夠豐厚嗎?”
他越這麽說,司機就越舍不得這份工作。他當然也知道這份工作不可多得,否則怎麽會在發現安怡小姐不在學校後選擇了隐而不報?
鐘喬将他請至門口,不客氣地說道:“在蔣先生這裏,有些錯可以原諒,有些錯就絕對不可以,一次也不行。很遺憾,你犯了不可原諒的那種。這份工作可能對你來說過于清閑,你已經沒有當初應聘時的警覺與敏銳了。”
而樓上蔣安怡的房間裏,蔣弼之也在同蔣安怡說着類似的話:“可能是我這兩年對你管教得太過寬松,讓你越發的膽大妄為了。”
他對着蔣安怡自然收斂了怒氣,可蔣安怡還是怕他,即使被他的話激怒也是敢怒不敢言。
蔣弼之又道:“你是因為我不讓你轉學的事故意向我挑釁嗎?所以專挑我從天水回來的這天?”
蔣安怡不可思議地看向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你憑什麽以為別人都是圍着你轉?就因為你是董事長?就因為你手裏的股份最多?”
這實在有些失禮,蔣弼之臉色沉得更厲害,“你知道撒謊最壞的結果是什麽嗎?”
蔣安怡怨恨地瞪着他。
“不是謊言被拆穿,而是你因為這一個謊言而失去信譽,此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将受到質疑。”蔣弼之看向張姨,淡淡地道:“這件事裏你沒有錯,如果是我也會同意她去參加那個什麽,戲劇社。”
張嫂偷偷松了口氣。
“從明天起,小姐不用去學校了,鐘喬會為小姐請家庭教師。”
蔣安怡呆愣住,等他轉身離去後才爆發出響亮的哭喊:“憑什麽!你憑什麽不讓我上學!”
張姨忙抱住她:“小姐,我的好小姐!蔣先生現在正在氣頭上,你同他吵也沒有好結果!蔣先生一向是吃軟不吃硬,等他氣消了,你再好好同他求求情不就好了嘛?現在就別觸他黴頭啦!”
她摟着蔣安怡,心疼地撫摸她的頭發:“小姐,張姨也忍不住要說一句,你這件事做得太大膽了,萬一真要出個什麽事,你讓我們可怎麽辦?小姐,你以前多聽話啊,怎麽自從認識那個女生以後就這麽不乖了呢?蔣先生是心疼小姐的,你要能像以前那樣懂事的話,蔣先生肯定還會讓你繼續上學的。”
蔣安怡把張姨推出門,自己撲到床上抱着一只大兔子布偶哇哇大哭起來。
每個人都要她聽話、懂事,可誰關心那個聽話的蔣安怡是不是真正的她呢!誰會喜歡真正的她呢!
蔣弼之站在陽臺上抽悶煙,鐘喬拿着治淤傷的噴霧過去。蔣弼之剛才同那司機生氣,用力敲了下桌子,把食指和中指的指節都敲出淤血了,高高地腫起來。
鐘喬在他手上噴了兩下,嘆道:“您好久沒發脾氣了。”
蔣弼之吐了口煙,心想,也并不是很久,四個月前,他也曾在車裏對一個男孩兒這樣暴怒過。
他擡手看看自己給自己造成的傷,用力地嘆了口氣:“所以我不願生氣,一生氣就控制不了自己。”
鐘喬笑起來,“誰生氣時都控制不了自己,您的涵養已經很好了。”
蔣弼之想着陳星,苦笑着搖了搖頭。
“安怡這是怎麽了呢?怎麽越來越不聽話呢?”蔣弼之情緒有些低落,“讓她留在我身邊是不是個錯誤的決定?我是不是養不好她?”
鐘喬安慰他:“不在您身邊,還能在誰身邊呢……小姐她,可能是青春期到了,荷爾蒙變化劇烈,身體還不适應,導致性情變化,比較易怒,也比較敏感。”
蔣弼之恍然大悟,這點他倒從沒想到過,“那怎麽辦?不是說男孩兒的青春期比女孩兒更難度過嗎?我那會兒也不像她現在這樣。”
他似乎沒有青春期,其他男孩兒青春期的時候他在卧薪嘗膽、韬光養晦,根本沒有所謂的叛逆期,也或者說,他一直處于叛逆期。
鐘喬也沒有青春期,他一直是伏案讀書的“好學生”。
兩個大男人犯了難。
鐘喬說:“我以前修過心理學的課,不過都忘得差不多了,要不我再去翻翻書?”
蔣弼之搖頭,“太低效了,直接找心理醫生吧。”
100、畫
心理醫生說:“青春期的孩子需要家人的陪伴。”
蔣弼之不得不将手頭的工作向後順延,騰出一天時間陪蔣安怡去藝術館看展覽。
從他對酒的偏好就不難看出,他的審美是偏古典式的,而這裏的作品多是後現代手法,看得蔣弼之一陣犯困,強忍着哈欠跟在蔣安怡身後兩三米的距離,看她對着一團黑乎乎的作品發呆。
事實上蔣安怡并不需要他的陪伴,她甚至還在為他不讓自己再去學校的決定而同他冷戰。
蔣弼之也覺出自己多餘,給不遠處的便衣保镖打了個手勢,自己則踱步到別的區域。
一對年輕戀人相擁在一起,靜靜地欣賞一幅手法傳統的油畫——一個少年裸露的後背,正舉着一只水桶往自己頭頂澆水,激流打在他的淩亂的短發上,濺起大片水珠,後背光潔的皮膚被水澆灌散發出勃勃生機,像一株正在生長的植物。
蔣弼之站在他們身後,既看那畫,也看那對戀人,然後拿出手機。
陳星單手接起電話,聽到電話那頭的男人說:“陳星,是我。我記得你今天輪休,能否請你出來喝杯咖啡?”
陳星剛要說什麽,就聽那男人自顧自地低笑一聲,磁性的震顫直達耳蝸,令陳星險些握不住車把——“我很想在檀闕以外的地方看到你。”
“我……對不起蔣先生,我今天有事。”
“……那明天呢?明天中午, 我們可以一起吃頓飯,或者,如果你想睡懶覺,我們可以在你上班之前喝個下午茶。”
陳星為難地咬了下牙,“明天也不行,對不起。”
安靜了,電話那頭沒了動靜。
良久,男人嘆了一聲,“陳星,見你一面可太難了。”
蔣弼之挂了電話,看見那對戀人蜻蜓點水般地吻了彼此,然後從那幅畫前走開了。
他感到深深的沒趣,自讨沒趣,剛剛産生的想将這幅畫帶回家的心思也淡了。
他又回到蔣安怡那裏,看到蔣安怡還站在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前,他甚至分辨不出這算幅畫還是工藝品。
心理醫生說要和孩子多交流,蔣弼之認為可以趁機請教一下蔣安怡,問問她從這個作品上看到了什麽。可他剛一擡腳,看到蔣安怡眼裏的淚,腳下一頓,又退了回來。
他低頭看了眼這幅作品的名字——失去。
陳星剛才接電話時還用單手掌着車把繼續騎,這會兒挂掉電話反倒捏緊車閘停下來。
他聽出蔣弼之話語裏的意興闌珊。
就這樣了嗎?他的耐心告罄了嗎?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他吃閉門羹,他厭煩了對嗎?
我這時候應該高興。他對自己說道,然後踩上腳蹬繼續向前騎。他得快一點,他要給彭阿姨送飯,彭阿姨這會兒肯定已經餓壞了。
陳星從後廚出來後又頂着烈日騎了一路,趕到胡同時已是滿頭大汗,如水洗了一般。他将從打工的飯館帶回來的蓋飯給彭阿姨拿到床邊,擺好筷子。
彭阿姨叫他一起吃,陳星擺手:“太熱了,沒胃口。”
他因為總要打工的緣故,吃飯向來無規律,食欲也總是不好,稍微熱一些累一些,就不太想吃東西。平時沒人管他,就由着他自己胡來,一天只吃兩頓、甚至一頓都是常事。也就不奇怪他總在大廚房幫忙,并不缺嘴,可還是長不高。
若是往常,彭阿姨一定會強拉着他坐下,唠叨他沒有胃口也要按時吃飯,這樣才能把胃養好。但此時彭阿姨倚在床頭,臉上帶着傷,沒了身為長輩的顏面,不好意思再開口。
彭阿姨闖禍了,她在別人家做月嫂,不小心将嬰兒磕碰了一下,萬幸沒什麽大礙。但主人家疼愛孩子,一定要弄清楚當時的情況,便調看了監控,結果發現彭阿姨自己在家偷酒喝。
一個看護孩子的月嫂,一口氣喝了小半瓶五糧液,女主人心疼孩子,男主人既心疼孩子又心疼酒,兩人男女混合雙打将彭阿姨揍回了家。黃毛兒飯點得在外面出攤,給彭阿姨送飯的任務就落在陳星頭上。
見彭阿姨已經能自己拿筷子了,陳星便去了院子。他用塑料桶接了滿滿一桶涼水,然後脫掉T恤,直接将涼水兜頭澆下。清涼的水流蔓延過皮膚,那滿心滿肺的燥熱才将将褪下些許。
可不知是不是正在散熱的毛孔被涼水吓到,陳星把水桶放到地上,還沒來得及直起腰來,就狠狠打了個哆嗦。
“小星……”屋裏傳來彭阿姨的喊聲。
陳星小跑着進了屋。
“現在不早了,你是不是該上班去了?”
“我……”陳星意識到自己的聲音頗為寂寥,便刻意擺出一張笑臉,“我今天休息,在家陪您。”
回到別墅,蔣弼之問蔣安怡:“這個……《失去》,想挂哪裏?”
蔣安怡看了他一眼:“我房間,行嗎?”
“你的畫你做主。”
鐘喬将那幅烏沉的《失去》搬走,露出靠牆而立的另一幅——《少年》。
——————
過渡結束~
101、
陳星慶幸他接到電話的時間尚早,他的朋友們都在身邊。
挂掉電話後,陳星對準備出攤的黃毛兒和剛起床準備去游戲公司上班的高個兒說:“兄弟們,得麻煩你們跟我跑趟J縣,小月在學校打人了。”
據老師說,對方是陳月的舍友,被陳月用筆尖劃傷了胳膊,對方家長已經到學校了,正等着陳月這邊給個說法。
陳星忙問:“那陳月呢?有沒有受傷?”
電話那頭頓了頓,即使這老師是陳月的班主任,對新來的年級第一疼愛有加,也不禁對這哥哥的态度表示出不滿,冷聲道:“又不是打架,是陳月單方面傷人,她能有什麽事呢?”
陳星放心了。
他們都是從盛産所謂“社會渣滓”的學校出來的,對“給個說法”這種說法很熟悉。
他們趕到後,果然看到老師辦公室裏已經人滿為患。對方是本地人,叫了幾個親戚堆在辦公室裏,把別的老師都擠走了,幾個成年人對剛進門的三個小青年怒目而視。陳月則低眉耷拉眼地立在老師身邊,說是罰站,倒像是被老師保護着。
黃毛兒本身的形象就流裏流氣,不需要過多修飾,陳星和高個兒則雙手抱胸,擺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樣,尤其是高個兒,生得人高馬大,肌肉結實的手臂上是剛粘上去的青龍紋身,很具有震懾力。
對方家長傻了眼,連老師也傻了眼,陳星從對方的眼神裏意識到這裏處理争端的方式似乎跟自己學校不太一樣。
他拉着自己的兩個哥們兒老老實實向老師問好,又問對方家長:“她們鬧什麽矛盾了?”
兩邊略顯不友好地讨論了一會兒,對方提出要陳星這邊負責對方的醫藥費,并且支付一千元精神損失費。陳星的底價是五百,剛要開口還價,就聽陳月說:“醫藥費可以,精神損失費不可能。”
于是又是一輪争吵,最後對方家長說不賠償也行,但要陳月鞠躬道歉,并按在校打架鬥毆處理,要陳月回家反省一個月,美其名曰“接受家長再教育”。
按照以往經驗,重點高中高三的學生,在家自學一個月再回來,那基本就廢了。老師大驚失色,忙說不可以。
陳星情緒有些激動地說:“事情始末還沒搞清楚,鬧了矛盾對方說不定也有責任,就算要道歉也不能只讓陳月一個人道歉。”
陳月卻已經朝對方家長彎了腰:“對不起。”還轉身問老師:“老師您看這樣可以嗎?”
對方家長對她這滿不在乎的态度極為不滿,可因着陳星一行人的流氓相,也沒有多說什麽。
陳星則看着陳月那一臉的不以為意,心裏有些低落。
待對方家長離開後,老師拉着陳星千叮萬囑,說回家的這一個月一定要督促陳月好好學習,千萬別因為成績好就懈怠。
陳星聽完,又問:“老師,她們到底鬧了什麽矛盾?我知道陳月的性格,她不會無緣無故傷人的。”
老師看眼陳月,像是故意說給她聽:“沒什麽。現在高三了,除了學習,其他的都是小事。”又對陳星說:“你們的家長工作再忙也得關注一下陳月的學習,這都高三了,還得在家自學,一定得有人管才行。孩子的高考是人生大事,陳月哥哥,幫我轉告你父母,工作再重要也沒有孩子一生一次的高考重要。”
陳星看了陳月一眼,沖老師禮貌地點點頭:“知道了,老師,多謝您提醒。”
這會兒是上課時間,宿舍裏沒有人,陳星跟着陳月上樓收拾東西,陳星又問了一遍:“為什麽打人呢?”
陳月一邊收拾衣物一邊說:“就是女生之間那點小心眼的事兒,八成是嫉妒我學習好,說話就老陰陽怪氣的。那會兒我正做題呢,就嫌煩了,随手一甩筆誰知道那麽寸就把她胳膊給劃破了。嗨,多大點的事啊還去看校醫。”
陳星狐疑地看着她的臉,可是陳月向來不是情緒外露的女孩兒,他看也看不出什麽。
從宿舍出來時,他們在樓梯口碰上剛從醫務室回來的舍友,陳星記得她,就是送陳月來上學那天一直捧着課本念英語那個。陳星看見她胳膊上貼了好大一片紗布,還有些許血跡透出來,暗自心驚。
這室友明顯害怕陳月了,見他們從樓上下來,就自動退到一邊,用餘光瞟着陳月。
陳月倒主動過去打招呼,笑眯眯地問她:“你知道我為什麽從來不背單詞,英語還總考滿分嗎?”她頰邊的梨渦比陳星的深,稍微一笑就能顯出來,只可惜她平時不愛笑。這會兒嘴角揚高了,那兩枚小渦可真明顯,
舍友擡頭怨恨地看她一眼。
陳月繼續道:“因為什麽生詞我看一遍就記住了,根本不需要背,高中的英語考卷上根本沒有我不認識的單詞。”
陳星看着這樣的妹妹,那種失落感更強了,在旁邊低聲喊她:“小月,我們走啦,他們倆還在樓下等着呢。”
出了校門後,陳月突然想起有一本習題集落在老師那裏,得回去拿。
陳星腿腳麻利,自然是他去取。拿完習題集從辦公室出來,正好趕上課間,學生們都出來透氣。一個高個子男生攔住陳星,語氣輕佻地問道:“你是年級第一她哥哥?”
陳星面色不善地盯着他:“是,怎麽了?”
“你們也睡過了?”
陳星一躍而起将書角砸在他頭上,然後奮力掐住他脖子,周圍的哄笑聲戛然而止,看着兩人一起跌到地上扭成一團。
走廊裏全是學生,愣了一瞬後忙七手八腳地将他們分開。陳星是外來的,被這男生班上的同學粗暴對待,将他從那人身上扒開時,有人在他習慣性崴腳的那只腳腕上用力踩了一下。
陳星一吃痛松了手,被他們扯着站起來,兩條胳膊被好幾只手擰到後面。
老師聽到動靜跑出來問怎麽回事,那男生捂住脖子搶着道:“沒事老師!鬧着玩的!”
陳星穿過走廊時,那些學生就密密麻麻地立在他兩側,各色視線落在他臉上,戴眼鏡的、不戴眼鏡的、獵奇的、厭惡的、竊笑的……當然這其中也不乏同情的眼神,可此時的陳星已經看不到了,他只能看到那些惡毒的,如刺在背。
陳星拿着那本被踩髒的習題集,昂首挺胸、面色冷峻地向前走着,心想,他的妹妹每天就是在這樣的視線裏上課、下課嗎?
陳星出了教學樓後給陳麗霞打電話:“是你嗎?”
陳麗霞有些不悅地說道:“什麽事啊就是我是我?連大姑都不喊了?”她頓了頓,又緩和了下口氣,“小星,你哥在C市找到工作了,過幾天就去上班,你和……你回來一起吃頓飯吧。一家人哪有記仇的?等你哥走了,家裏空出個屋子,你和小月就回來住吧,你們倆小孩兒……”
陳星直接挂掉電話,又給趙鵬撥過去,一開始拒接,又打了兩次才接通:“是你吧?”
“陳星你傻/逼吧,你說什麽呢我聽不懂?”
“別裝傻了,就是你。”
電話那頭靜了靜,然後傳來一聲嘿笑,“就是我,你能拿我怎麽樣?小王八蛋竟然還敢當街打老子!讓你知道老子也不是好惹的!老子有一萬種方法nèng死你!”
陳星走出校門後突然就瘸了,高個兒忙跑過去詢問,陳星低罵了一聲,“下樓的時候崴腳了。”然後拍拍高個兒肩膀,讓他彎下腰來,熟練地爬到他背上。
坐大巴的時候,陳月靠在陳星肩頭睡着了,陳星低頭打量她,在她眼底看到明顯的黑眼圈。
“我一定得弄死趙鵬。”他在心裏平靜地對自己說道。
車子颠簸了一下,陳月醒了,看見哥哥的神情,問他:“哥,你想什麽呢?”
“我在想……英語試卷上的單詞你都認識?”
陳月“噗嗤”一笑,“當然不可能啦!我就是看她成天背背背還考那麽點分,氣死她!”
陳星也跟着笑,然後低聲說:“小月,你是好學生,別跟你哥學那些不好的。”
陳月微微斂了笑,“我覺得你挺好的。”然後扭頭看向窗外,看了會兒景色,不自覺又哼起了歌。
她一離開學校就這麽高興。難怪她最近總想回家住。真可恨,我又沒有發覺。陳星默默地想。
陳月想陪彭阿姨,他們便直接回了胡同。放下東西後,陳星跟着黃毛兒出攤,等生意的間隙他喃喃道:“我得弄死趙鵬。”
黃毛兒攪面糊的手一頓,松開勺子,轉身朝向陳星:“星哥,你剛說什麽?”
陳星下午照例去了檀闕,工作了一會兒就覺得腳腕疼得更厲害了,一提褲腳,果然已經腫得十分吓人。
他十分抱歉地将傷處亮給同事和新經理看:“真沒法上班了,站都站不住。”
新經理沒辦法,只好準了他三天假。
一名和他關系不錯的同事還誇張地從大堂推來一把輪椅讓陳星坐進去。員工電梯太窄,他們坐的是給顧客的電梯,正好碰上蔣懷中。
蔣懷中一見他這造型吓了一大跳:“陳星你腿折了?”
陳星像他撩了下褲腿,“沒事,就是崴腳了,過幾天就能走路了。”他覺得這樣就又多了個證人。
蔣懷中看看他同事,彎腰在他耳邊低聲問:“你跟我四叔又鬧別扭了?”
“……沒有啊。”
蔣懷中對他這三緘其口的态度十分不滿,直起身不再說什麽。
陳星打算周四動手,确切來說是周五的淩晨。
他在趙鵬的朋友圈裏看到他周四晚上要和幾個留校的室友“開黑”,地點是他們學校旁邊的網吧。
高個兒知道“開黑”是什麽意思,說通宵打完游戲的人都是半死不活的,最好弄。
陳星了解趙鵬,說他熬不了一夜,頂多淩晨就出來了,那個時候街上人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