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回見
生利用有限的假期帶我去世界各地的酒莊。”
蔣弼之也沖他舉了下杯,兩人相視一笑,一起仰頭将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不知是誰帶頭,賓客們紛紛為他們倆鼓起掌來,只有蔣懷中受不了地大喊:“哎呀嫉妒得我呀,牙疼牙疼!”
蔣弼之放下手裏的酒杯,款步走至陳星面前,拉起他的一只手握住,溫和而清晰地說道:“接下來,還有一件大事要在星星22歲這一年發生……”
他在陳星愕然的視線中單膝跪下,人群裏已經有人開始起哄吹哨。
蔣弼之一只手依然同他拉在一起,另一只手則探入懷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黑絲絨小方盒。
蔣弼之擡頭看着陳星,在看到陳星的臉色後微微有些遲疑,卻也沒有想太多,只以為他是因為緊張和害羞。
他見陳星睫毛顫動得厲害,甚至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也開始發涼,便調整了一下自己事先精心準備的一大段話,只簡短地問道:“陳星,我們雖然早已認定彼此,并且絕不缺少攜手一生的信念與勇氣。但是陷入愛情的男人總會有些虛榮,我也不能免俗。所以,我希望能有一個被世俗認可的形式将我們緊緊綁在一起,讓我們永遠以一個整體的形象出現在別人面前。陳星,你願意——”
“不、不行!”陳星顫聲打斷他。
不要說蔣弼之,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宴會廳瞬間鴉雀無聲,只有一聲不安的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
陳星臉色慘白,眼睛卻紅得厲害。他伸手拉住蔣弼之的手臂,全身都在微微發抖:“你、你先起來。”
與其說是他在拉蔣弼之,不如說是蔣弼之托着他。蔣弼之順從地站起來,同時牢牢托住他的手臂,擔憂地低聲問他:“身體不舒服?”
陳星搖了下頭,一滴眼淚承受不住這晃動,從他眼裏落下來。
“是不是他又欺負我們星哥了?”一個沒頭沒腦的聲音響起,帶着些許義憤。
“噓!”陳月忙阻止住他。
只是那聲音雖小,可宴會廳不大,又如此安靜,還是被衆人聽得清清楚楚。
氣氛一時更加凝重。
在場的男人們都能理解求婚當場被拒是件多麽有損顏面的事,尤其對于蔣弼之這樣高傲的男人而言,他如此深愛着陳星,此時該是多麽的心痛難當且尊嚴盡失?
大夥都擔憂地看着蔣弼之,生怕他沖動,也有人不解地看向陳星,不知他為何要在這種場合給蔣弼之難堪。
蔣弼之擡頭對衆人說道:“不好意思,星星有些不舒服,我們先行告辭。希望大家不要被我們的事影響,今晚有許多美酒佳肴,大家請慢用。”說完這些,蔣弼之就扶着陳星快速離開了。
到了無人的地方,陳星一頭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起來。
陳星從沒有這樣哭過,蔣弼之的一顆心都要被揉爛了。
心痛令他皺緊了眉頭,緊緊摟着陳星,一下一下地撫着他的背,小聲哄着:“好了,好了,沒事了,乖,不哭了啊……”
待陳星發洩完了,總算能說話時,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喉嚨抽搐似的斷斷續續地說道:“對、不起……我真、想、答應……我、真、沒用……讓你、丢臉了……我是、太想、答應了……腦子、裏、都空了……我、都、沒想到……”他把臉深深地埋進蔣弼之懷裏,聲音悶悶地傳來:“沒想到、我這麽、想和你……結婚。”
蔣弼之輕輕吻着他的頭發,“那為什麽說不行呢?”
蔣弼之花費了好大的耐心才終于讓陳星說了實話。
陳星以為自己不祥,怕和蔣弼之結婚會害了他。
狗屁!蔣弼之在心裏怒罵,那個什麽舅媽、什麽大師,都是tm的狗屁!
“任何事都有化解之法。蔣家這種世代經商的人家,也有不少這類的講究,家裏認識不少大師。我去問問,總會有辦法。”蔣弼之這樣對陳星說道。
陳星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緊緊攥着蔣弼之的袖子,臉上頓時煥發出光彩:“真的?家裏有人認識這種大師?”
蔣弼之看着他驚喜的眼神,心髒再度抽痛了一下。那得是怎樣的精神折磨,才讓他聰慧又自信的星星如此盲目地否定自我呢?
晚上睡覺前,陳星十分明顯地想要補償他,主動坐到他身上挑/逗。蔣弼之依了他,并很快反客為主,很是酣暢地做了兩次。
待陳星睡熟後,蔣弼之輕輕地翻身坐起,去書房打電話:“鐘喬,找個算命的,要看起來很……”
兩天後,陳星跟着蔣弼之去見大師。
那大師留着長髯,穿着長袍,端的一身仙風道骨。他慢悠悠地說道:“恕我直言,這位确實是天煞星,又是男孩兒,難免命途多舛。”
陳星緊張地問道:“那我對身邊的人呢?”
“這倒沒有什麽影響,只是你個人要比常人多些災難,命運多坎坷。”
陳星怔忡地眨了眨,随即竟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那大師繼續說道:“我可否問一句,您二位是什麽關系?”
陳星緊張地看了蔣弼之一眼,搶着道:“朋友!”
那大師笑着捋了下胡須,“這位是大富大貴命,是極少見的喜吉星,與你這天煞星正相合。你們兩人多來往,對你們彼此的命格都大有益處,會富上加富,貴上加貴。”
陳星驚喜地說不出話來,緊緊攥住蔣弼之的手。
蔣弼之問大師:“那健康平安方面呢?”
大師笑着回道:“那更無須憂慮了。”
從大師那裏出來後,陳星借口要去洗手間。蔣弼之知道他是心情過于激動,想獨自平複一下,也沒拆穿他,便放他去了。
鐘喬見陳星走遠,才小聲對蔣弼之說:“剛才大師對我說,他剛講的,都是真話!”他很知道這兩人經歷過什麽波折,作為局外人都忍不住替他們高興,雖極力壓低了聲音,可嘴唇還是激動得有些發顫。
蔣弼之微訝,随即挑眉莞爾,之後就沒什麽特別的神情了,仿佛完全不将這事放在心上似的。
這時陳星出來了,應該是在洗手間洗了把臉,額發沒擦幹淨,還往下滴着水。
蔣弼之大步迎上去,從西服口袋裏抽出手帕給他擦水,一邊低笑着數落他:“都是當了副總的人了,還這麽毛手毛腳。”
他身量可真高大,幾乎将陳星整個擋住,從鐘喬這個角度,只能看到陳星的兩只手環到蔣先生的腰上,指頭有些許動作,似是在撒嬌。而蔣先生,就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峰,承接着來自陳星的所有情緒和動作,然後将他輕輕地納入懷中,就像山川擁抱着他透明澄澈的湖泊。
鐘喬突然懂了,蔣先生是真的不在意那些事。什麽喜吉星,什麽命格相稱,蔣先生自然也是愛聽的,可是他的愛意與信念早已充沛滿溢,根本不需要這些額外的東西為他增長自信了。
五月二十日這天,只有陳星和蔣弼之兩個人。
陳星拉着蔣弼之的一只手,在他面前單膝跪下,剛說了一個字就開始流眼淚,“我本來想等你生日的,可是你生日在八月,我等不及了……”他一下子就哭得十分厲害,肩膀一抽一抽的,癟着嘴委屈地看着蔣弼之:“求婚怎麽、這麽、難啊……”他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哭得跟個小傻子似的。
蔣弼之笑着提了下褲腿,同他一樣單膝跪下,“确實不容易,還是我來吧。”
他從陳星衣兜裏摸出那個被“偷”走的黑絲絨小方盒,在陳星面前打開,露出裏面的兩枚戒指。
三十六歲的男人眼裏亦閃動出水光,但他一直是笑着的,眼角顯出幾道淺淺的笑紋——
“陳星,你願意和我結婚,做我的合法丈夫,與我共度一生嗎?”
96、
哪怕能早兩天也好,這會兒劉經理和師父已經走了,陳星請不下假來,只得第二天天剛亮就從床上爬起來,趕清晨第一趟車去了J縣。
比起他的憂慮,陳月顯然對再做一次筆錄不甚在意——在此之前,他們一共做了三次筆錄,這次是第四次——用陳月的話來說就是:“說出來反倒不覺得怎麽樣了。”
她甚至為能回趟家而感到高興,她太喜歡她和哥哥的新家了,坐上大巴以後,一邊做題一邊小聲哼着歌。
陳星問她:“最近睡眠好嗎?”
陳月以為他在問做噩夢的事,一邊往選擇題上鈎着答案一邊回道:“挺好的。”
“習慣宿舍的溫度了?”
陳月停下手裏的筆,擡起頭來,“哦,還是熱。哥,讓我在家多住兩天吧,今天都周四了,就不來回折騰了,我下周一再回去。”
陳星從沒在學習方面敦促過她,他自己就是翹課大王,便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可是這次筆錄似乎和前三次不太一樣。
那位姓王的女警員一見兄妹倆,眼裏立刻現出一絲隐忍的情緒。
陳星和陳月對這種神情十分熟悉,那是混雜了同情、內疚和無奈,明知說出口很殘忍卻又不得不親口說出來的為難。
她輕聲問坐在對面的陳月:“趙鵬說你們是情侶關系。”
“他放屁!”陳星大怒。
另一名負責記錄的男警員提醒他不要幹擾筆錄過程。
陳月小臉緊繃,“我哥說得對,他放屁。”
男警員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記下來。
王警員仔細看着她臉上的神情,又道:“他說,你收過他示愛的微信紅包,聊天記錄還在……”
陳月登時臉色煞白。
“兩個520元的紅包,代表接受他的表白,然後,你們就确立了……”
陳星“噌”地站起身,用力拽着陳月的胳膊把他渾身僵硬的妹妹拉起來,“對不起,我們不做筆錄了。”
“我是收過他的紅包。”陳月在哥哥的攙扶下站直了,對兩名警員平靜地說道:“但沒有接受他的表白。”
王警員點點頭,“你們先坐下,講清楚對你們才有利。”
那是去年的事,五月二十日那天,趙鵬給陳月發了兩個520元的紅包,陳月收了。
陳星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待想起去年五月發生了什麽,才突然心口一涼。
去年五一長假他給張老狗帶團,憑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帶動了很大的購物量,卻只分得三百塊提成。他心下不忿,想自己找旅行社單幹,但是他沒有旅游證,找旅行社也只能找那種不正規的小店,結果就被人騙了一千塊押金。
他白天還繃得住,罵了幾句出氣而已,等到了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就忍不住了,趴在床墊上偷偷掉眼淚,恨自己愚蠢。
沒想到陳月那會兒也沒睡,從床上伸出手來,在他背上拍了拍,“哥,沒事,不就一千嘛,我在學校外面幫人補課,很快就賺回來了。”
兩個520,加起來不正好就是一千嘛。怎麽就這麽巧呢?
做完筆錄後,陳月問那女警員:“王警員,這麽久都沒立案,是不是就立不成了?”馬上就要到兩個月的審查期限了。
王警員臉上又露出那種為難的神色,“也可能只是出于慎重,最近對這類案件審查比以前嚴格。你們也知道前陣子剛出了個詐騙性質的——”
陳星粗魯地打斷她:“仙人跳嘛,我知道!”他臉上帶着古怪的笑容,“王警員,您不用安慰我們了。立不成案也沒關系,刑事上不行,我們就按民事的告他,他可以找人,我們也可以。”他頓了頓,“好的律師總能有用吧。”
王警員嘆氣,終究還是不忍說出口,好的律師多貴啊,她甚至懷疑這男孩兒什麽都看透了,他剛說的“找人”,并不是指律師。
“需要幫忙的話,直接來找我。”王警員說道,雖然她能做的太有限。
“謝謝您。”陳星拉着陳月給她鞠了個躬,轉身離去。
往外走的路上,陳月一直沒有說話,直到出了警局,陳星才突然停下腳:“小月,換我也會收那個錢。”
陳月扭過頭來看着他。
“有的人一直闖紅燈都沒事,有的人只闖了一次紅燈就被車撞了,還有人明明沒闖紅燈,結果被別的闖紅燈的人撞了。”他們的父母就是最後這種。
“哥,你想說什麽啊?”陳月澀聲問道。
“我是說,好多事不是因為做錯了才要承擔後果,而是因為倒黴。沒有人能一輩子不犯錯,只不過有的人運氣好,有的人運氣不好而已。”
他大概也算運氣不好的那種。
別人玩仙人跳,騙了近百萬才被抓,自己剛玩一次就玩得那麽慘。他覺得不是自己笨,是倒黴,如果不是偶然被人撞了下胳膊讓手機從兜裏滑出來,又正好被人看到剛彈出來的消息,他就不會露餡。
“真的,要是我的話,我也會收那個紅包的。送上門來的錢,傻子才不要。”他再一次堅定地說道。
陳月笑了,擡頭看了下天空,藍天白雲,這個季節是B市的天空最為明朗的時候,只是陽光太烈,陳月倔強地睜大了眼,被強光刺出眼淚。
“哥,我就是覺得,特不公平。”
陳星也仰起頭,看着這明晃晃的天,被陽光刺得眯起眼。當然不公平,他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嘛。
“哥,你看。”陳月碰了他一下。
陳星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大姑和趙鵬正朝警局的方向走來,他們顯然早就看到了兄妹倆,趙鵬眼神閃躲,大姑則死死盯着他們。
陳星轉身把手機的錄音功能打開,将手機輕輕放回兜裏。
大概是為這事花了太多錢,大姑特地走到他們跟前示威:“小孩子就容易自以為是,受一點委屈就鬧着要脫離關系,現在明白了吧,沒有家庭的庇護,你們什麽都不是,你們以為社會和家裏一樣啊,誰都讓着你。”
陳星捏緊了拳頭,“你行賄了是不是?”
或許是這地點不好,就在警局門口,讓大姑多了幾分警覺,嘲諷地笑道:“你想象力還挺豐富。”
陳星繼續套話:“你要是沒找人就好,立不了案就立不了案,反正我們要一直告下去。”
大姑尖銳地笑了一聲:“他們兩個是談戀愛,我們有證據的。”
陳月激動地沖她“呸”了一聲,“放屁!”
大姑厭惡地看她一眼,嘴唇微動,似要說出什麽惡毒的話。
“民事的!我們要追究他民事責任!”陳星搶着說道。
大姑的臉色變了變,顯然她也被逼成半個法律專家了,知道陳星在說什麽。她終于撕掉虛僞的面具,低吼道:“我勸你們适可而止!你以為小月就幹淨?要不是她老在家裏穿那麽少,勾/引——啊!”大姑慘叫着矮下/身去,兩手捂住腦袋。
誰都沒看清陳月是什麽時候把書掏出來、又如何用書角砸向大姑腦袋的,連陳星都驚得瞪大了眼,原來書角打人這麽疼啊!
一直裝死的趙鵬終于動了,挪了下腳擋在陳月和自己媽之間。
陳月顯然對他心存畏懼,立刻後退好幾步,陳星卻不怕他,炮彈似的沖過去,将趙鵬肉山似的身軀撲到地上,直接先一拳打在頭側将他揍懵,然後就專撿着疼的地方拳打腳踢,揍得趙鵬殺豬似的“嗷嗷”慘叫。
趙鵬被陳星撞翻的時候順便把自己身後的媽給帶倒了,等他親媽從地上爬起來,趙鵬已經被揍得鼻血狂飙。
大姑終于徹底失了她的端莊風度,想去攔架,結果被陳月死死拖住,急得原地跳腳:“陳星你tm的住手!這是警察局!我們要告你!我們跟你沒完!”
陳星這時正掐着趙鵬的脖子,聞言擡起頭來,露出陰狠猙獰的一張臉,他是笑着的,帶着某種痛快:“不容易啊陳麗霞,你不是最愛講大道理嘛,怎麽也說起髒話了?”他面上一狠,掐着趙鵬脖子的手更加用力,被他騎在底下的肥壯的身子奮力扭動着,卻已經沒什麽力氣。
“我特別讨厭別人對我說那三個字。”他臉色陰沉地松了手,把陳月拉到自己身後。
趙鵬躺在地上捂着脖子奮力喘息,陳麗霞哭啼啼地撲到趙鵬身上給他擦鼻血,又悲憤地質問圍觀的路人:“你們怎麽都不管管!就在那兒看熱鬧!”衆人覺得無趣,紛紛散去,有人臨走前還嘲諷她:“兩個大人欺負倆小孩兒。”
陳麗霞惡狠狠地看向陳星和陳月:“行啊,你們接着告啊,我看你們有沒有錢請的起律師!你要是敢告,我就去陳月學校裏宣傳去,讓她同學們都知道陳月連自己表哥和姑父都勾/引!我讓她上不成學——”
陳麗霞臉上挨了一巴掌。
陳星站在她面前,低頭看着她,他正好擋住了太陽,陳麗霞被打得眼花,背着光看不清他面容,只能聽見一個微微顫抖的聲音緩慢地說道:“大姑,你還記得當初小月得病的時候,醫生怎麽說的嗎?”
“醫生說,小月這個年紀得慢粒的很少見,問咱們有沒有接觸什麽明顯的污染源。我後來一想,她那會兒不是每天都去你那個家具店給你送飯嘛,你那個家具店裏賣的都是劣質品,那味道沖的簡直沒法聞,甲醛早超标啦。你中午吃飯慢,一邊吃飯一邊招呼客人,小月等着給你洗飯盒,就在你店裏寫作業,一待就是兩三個小時。”
他蹲下、身來,和陳麗霞平視,陳麗霞看清陳星的表情了,竟然是笑着的。
“小月在你店裏待那麽一會兒都得病了,你說你在那裏工作了幾十年,聞了幾十年甲醛,是不是也快得癌症了?”陳星語調歡快地問道,“你覺得你生病以後,你那個丈夫和你這個兒子能照顧好你嗎?”
陳麗霞突然渾身一冷,大夏天的,竟然不寒而栗,臉上卻又是火辣辣地疼。
她把趙鵬扶起來後,回頭看了那兄妹倆的背影一眼,不知為何竟然想到特別早以前的時候,陳星沖她笑得咧開嘴,露出裏面剛長了一半的門牙,“大姑大姑,我能不能把薯條換成冰淇淋?我想冰淇淋和聖代一起吃!爸爸說我長牙呢,我都兩個星期沒吃甜甜了!”
她突然覺出生活的不幸,可究竟哪裏不幸,她一時也說不清楚。她只是陡然冒出這樣一個念頭——要是弟弟沒有走就好了。
這天晚上,陳月躺在他們“自己”的床上,床下的地板上睡着她的哥哥。
這一晚,她又做夢了,卻不是噩夢。
她再也不是那個被壓在底下動彈不得的小可憐兒。這一次,她成了公主,她的哥哥就是她的騎士。她勇敢的哥哥揮舞着利劍,将她從惡龍髒臭的爪子底下救起,帶她回了城堡。
她洗過澡,換上新衣服,就又恢複成從前幹淨漂亮的模樣。好像珍珠染了塵,用手絹輕輕一擦,光芒沒有分毫損傷。
97、
蔣弼之終于處理好了天水的事務,幾乎是一刻沒有耽擱地啓程返往B城。鐘喬見他雖然連軸轉了這麽多天,但此時不見疲累,反而精神抖擻,就知他心情愉悅,搶在蔣弼之發話之前對司機說:“王師傅,直接去檀闕。”
他這個玩笑很合蔣弼之的意,只見蔣弼之因為之前處理工作而積攢起來的鋒利氣質迅速和軟,甚至帶了些微笑意:“行,那就直接去檀闕。”
鐘喬打電話通知那邊,李總驚喜萬分,說正好檀闕的幾個董事和大股東會過去吃晚飯,力邀蔣弼之一起。
蔣弼之不是很想應酬,他去檀闕是為了見他的男孩兒。可李總那邊殷勤萬分,還擡出規委一位幹部的名號,蔣弼之就不好再拒絕。
放下電話後,陳茂對蔣弼之說:“蔣先生,于經理剛給我的消息,檀闕的財務調查發現他們的李總經理有問題。”
蔣弼之冷哼了一聲,竟然完全沒有吃驚的意思。
陳茂訝異:“蔣先生早就懷疑他監守自盜?”
蔣弼之冷笑,“一個常年虧空的酒店能有那麽漂亮的賬面,背後肯定有大魚。”
他又給蔣懷中去了電話,讓他準備一下,晚上一起赴宴,美其名曰——“來長長見識。”
蔣懷中情場不順,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四叔,你就是想讓我去當盾牌,掩飾你和你那小寶貝兒談情說愛吧。”
蔣弼之便又笑了,也不反駁,只看了眼陳茂,想着一會兒得把他的助理支走。
蔣懷中在電話那端嘆氣,“四叔,你說愛一個人是什麽樣的呢?不應該是見不到的時候很想念、想起他就很高興、一見面就舍不得分開嗎?”
蔣弼之略一揚眉,深以為然地點了下頭。
蔣懷中那邊猶在抱怨:“可我現在看不見宋城的時候确實很想他,可一想到他他對我那麽冷漠,我就很難過,見了面就更難過,恨不能立馬和他分開,跑到看不到他的地方。四叔,你說,我現在還愛宋城嗎?”
蔣弼之顯得很沒同情心:“你都這麽大了,如果連自己是不是真喜歡一個人,就太失敗了。”
蔣懷中那邊默了默,恹恹地道:“我覺得我是愛他的。”
“那就管好自己,不要再出去胡鬧,争取他的原諒。”
蔣懷中有氣無力地“哦”了一聲。
挂掉電話後,蔣弼之看着窗外的風景,咀嚼着蔣懷中剛才的話——見不到的時候很想念、想起他就很高興、一見面就舍不得分開。
他的手指在手機上摩挲,終于壓抑不下那份想念,撥通了陳星的電話。
陳星兜裏的手機振動起來,他立馬把手伸進兜裏直接摁掉,然後問對面的人:“姜律師,您的意思是……”他艱難地吞咽了一口,“我們肯定會輸嗎?”
“也不是說100%,只是被害人這邊,幾乎沒有任何證據,聽你的意思是嫌疑人在警察趕到前就把證據都毀掉了,可我們沒辦法證明……”
這是陳星約見的第三位律師了,同之前兩位幾乎是完全一致的說法,都說沒什麽勝算,最多為陳月當時身上的淤傷判個輕微傷害,罰幾百塊錢了事。
陳星萬萬沒想到,他們下定決心要死磕到底,一萬、兩萬甚至三萬的律師費他們都決心要掏,結果還是不行……
為了約見律師,他冒着被扣工資的風險把酒店的制服穿出來了,這衣服實在悶熱,從空調屋裏一出來,他立刻被混着塵土味的燥熱空氣嗆得喘不過氣來。這種喘不過氣的感覺一直持續到他在員工浴室裏洗完澡,被水蒸氣一蒸,整個人更加昏頭漲腦。
他扶着櫃子蹲下來,旁邊有同事詢問他:“小陳,身體不舒服?”
陳星做了個深呼吸,擡頭沖同事擠出個笑:“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
那同事拍拍他肩膀:“那你趕緊墊點吃的。那位小蔣少爺又來了,一會兒準得又喊你。”
陳星很吃驚,怎麽全酒店都知道蔣懷中來了必喊他?他怔了一瞬,随後扶着鐵皮櫃站起身來。
蔣弼之本想同這些人吃完飯後再去十六樓找陳星,可他一見那河豚,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這個餐廳是檀闕的特色餐廳,主打日料,主廚都是從日本請來的大廚,做菜很地道。
晚餐的菜單裏有河豚料理,大廚推着養了幾只河豚的水族箱過來給客人們過目。
蔣弼之沒想到河豚竟然那麽小,平心靜氣的時候竟然那麽可愛。又圓又黑的大眼睛嵌在小臉上,嘴巴不大,嘴角上揚,竟像是笑着的,還有幾分嬌憨。
大廚隔着手套從水族箱裏撈出一只,那河豚立刻充氣脹成一只小皮球,全身的刺都豎起來,瞪圓了眼睛對在座的各位怒目而視。
蔣弼之側身對蔣懷中說了句悄悄話,蔣懷中一下子笑出聲,對李經理說:“李總,能不能把這只河豚留下,怪好玩的。”
李經理自然應下。
陳星被叫過去時,包間裏只剩蔣弼之、蔣懷中和李經理三人。
蔣懷中一見他就親熱地拉他去看那只河豚,笑言:“陳星,你看這魚像不像你?乖的時候這麽可愛,一生氣——”他直接伸手進去把魚撈出來,那可憐的河豚立刻在他手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起氣來,瞪圓了眼睛沖着蔣懷中示威。
蔣懷中把這只炸起一身刺的河豚舉到陳星眼前,“一生氣就成這樣了,把自己氣得鼓鼓的,結果在別人看來還是可愛得不行。”
陳星也在看那只河豚,魚離了水,甭管是癟着還是鼓着,有刺還是沒刺,都無助極了,也可笑極了。
他又看向蔣弼之,對方也在笑看着自己,眼裏閃着他獨有的微醺後的風流水光。
蔣弼之顯然很認同蔣懷中剛才所說的——自己像只河豚。哦不對,不是他認同蔣懷中,而是根本就是他在借蔣懷中的嘴來逗弄自己。
所以說,自己在他們眼裏就是這般可笑可憐嗎?
“看起來是挺可愛的。”陳星笑道,眼睛直直看向蔣弼之,“可是蔣先生忘了吧,河豚可是有劇毒的。”
————
一會兒微博放個河豚的照片。真挺可愛的!
98、
蔣弼之臉上的笑容倏然而逝,李經理忙站起來打圓場:“沒有毒沒有毒,這是人工培育的無毒品種,吃起來很安全的。”
沒人理他,蔣弼之面無表情地看着陳星,陳星視線低垂看着桌子,蔣懷中則捧着那只河豚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三分不安,七分看戲,想看他四叔會不會當場發怒。
“懷中,把魚放回去吧。”蔣弼之緩聲吩咐道。
“……哦!”蔣懷中将魚丢進水裏,那魚進了水依然脹着,搖着短小的尾巴笨拙地游走了。蔣懷中聞聞手上,一股濃郁的魚腥味襲來,令他大為後悔,拔腿往洗手間跑。
李經理頗善解人意,忙攔住他:“小蔣先生,普通的洗手液洗不掉這味道的,您得跟我去趟廚房,那裏有專門去除魚腥味的鋼皂。”
蔣懷中張着手催促他:“快點快點!這魚怎麽這麽腥!”
李經理帶着他往外走,關門時還傳來李經理笑意滿滿的聲音:“這是海水魚,确實比淡水魚腥一些。”
屋裏靜了片刻,蔣弼之起身了,陳星微微握緊了拳頭,克制住想往後退的沖動。
“遇到不順心的事了?”蔣弼之停在他面前兩步遠的位置。
陳星盯着面前的一個椅子背,“沒有。”
又撒謊,如果不是遇到煩心事,怎麽突然冒出這麽重的戾氣?
“陳星。”他的聲音壓低,帶上幾分威嚴。
陳星已經做好迎接怒火的準備。他覺得蔣弼之一定很憤怒,以那樣的身份,當着外人和小輩的面被一個服務生頂撞,換作一般客人恐怕早就發火了。
蔣弼之确實是有幾分不悅,卻不是因為丢了面子,只單純因為陳星的态度。
他過來一趟實在不易,奔波數小時又心心念念,卻等來那樣一副冷面孔,說是有些心涼委屈都不為過,可他一看到陳星攥緊的拳頭和微垂的頭……
他輕嘆一聲,“是我的玩笑又沒開好嗎?讓你生氣了。”
陳星吃驚地擡起頭,對上一雙深邃又無奈的眼睛。
這種無奈比憤怒更讓他受不了。陳星慚愧地錯開了眼,視線飄向水族箱。
“我就是覺得,它都要被吃了,就給它個痛快的,別再逗着它玩兒了。”
蔣弼之也看向水族箱,那只可憐的河豚還沒有癟回去,同脹大的身體相比,尾巴和鳍小得可憐。他點了下頭:“你說的有道理,剛才那樣确實不人道。”
他太謙和了,令陳星更加羞愧,低下頭小聲道:“剛才,我失禮了,對不起。”
頭頂傳來一聲輕嘆,“不用道歉。”
陳星被他近在咫尺的聲音吓了一跳,猛地擡起頭,不知他什麽時候往前走了一步,已經到自己跟前了。
只見那男人低頭看向自己,将手輕輕搭上自己肩膀,正色道:“其實我早就想和你說了,但是怕你多想,就一直沒說。”他那只手在陳星單薄的肩頭捏了兩下,“如果你有困難,希望你能告訴我,也許我幫得上忙。”
陳星忙道:“不用不用,蔣先生,您已經幫過我很多次了。”
蔣弼之耐心地看着他,他能理解陳星過強的自尊心。他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能明白越是年輕無力,就越不願在人前示弱的心情。
陳星迎着他如此深沉而包容的視線,突然心跳加速,脫口問道:“您有覺得自己特別無能的時候嗎?”
蔣弼之收回手,挑了下眉。
陳星忙道:“抱歉,這個問題太失禮了。”蔣弼之這樣的男人怎麽會有這種感覺?
“有。”
陳星驚訝地看着他,為他的坦誠震驚不已。
“就在你這個年紀,甚至在之後的……”蔣弼之略作思索,“至少三四年裏,這種感覺都一直有。”
“為什麽?”陳星簡直不敢相信。
“因為年輕吧,積累還不夠,能力尚不足。”蔣弼之不想多說,說多了就會提及太多過往。
他的語調很寡淡,陳星聽來卻如醍醐灌頂,可具體是領悟了什麽,陳星一時也說不出來。
“那,那如果特別不甘心怎麽辦?”他急切地問道。
“因為做不成一件事,所以不甘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