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回見
,蔣先生又來了。”同事過來叫他,眼底隐約有看戲的興奮。
小凱看眼陳星,快步往操作間門口走去:“陳星還要做事,我去。”
那同事還想說什麽,被小凱暴力地推了出去。陳星暗松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小凱回來了,手裏拿了個打了包裝的書一樣的東西,似笑非笑地扔到陳星面前的臺子上:“蔣少爺送的禮物,我看着不像值錢的東西,就替你收了,省得他沒完沒了。”
陳星拿過來,這禮物包裝得倒是很樸素,卻也能看出用心,圖案是星空,墨藍的天上點綴着橙黃的星子。
陳星拆包裝紙拆得很小心,盡量沒将那星空撕扯壞。
小凱湊過來跟他一起瞧,愣了愣,難以置信地說道:“真是書啊?”他随即嗤笑起來:“這是什麽套路?想對你走文藝路線?傻了吧!”
陳星附和地跟着一起笑,假裝不在意地将書扔到一邊。可是等小凱出去了,他立刻把手擦幹,把書拿到幹淨的桌上。師父并不了解他,其實他很喜歡看書。
手指在封面的标題上撫過,然後才愛惜地翻開。
扉頁有字,用鋼筆手寫的英文,花裏胡哨的。陳星覺得很悲催,他竟然不認識……
他拿着手機搜各種英文手寫,這書頁上的字卻與網上那些寫法都不完全相同,他破解出前幾個詞——To my dear……給我親愛的……什麽呢?陳星抓耳撓腮。
下班後,陳星把劉經理堵進消防通道,拿出張紙給他看:“劉經理,你幫我看看這寫的是什麽?”
劉經理瞟了一眼,“To my dear friend——Xing。”
陳星臉上微微發熱,同時松了口氣。原來只是“朋友”,不是什麽要命的詞,可他這口氣似乎吐得太用力,又讓心裏一下子空蕩蕩的,顯得有些空虛。
“真是friend?中間那幾個字母長得一模一樣的。”陳星把自己謄寫的這張字條收進兜裏,擡頭看見劉經理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是天盛的蔣董吧?”劉經理果然是塊老姜。
陳星第一反應是立刻否認,可随即又不想騙人了,便低聲“嗯”了一聲。
劉經理嘆氣,“當時那次晚宴我就覺得奇怪,之後他那個侄子幾次三番地過來,我還納悶,心說他們想唱歌,嘉宜的會所不比這邊環境好?原來是為了掩人耳目啊。”他神色複雜地看着陳星,“他倒謹慎……要不是參與過那場宴會,我也想不到。那個客人進了酒店黑名單也是他幹得吧?”
陳星沒有吱聲。
劉經理又嘆了一聲,“我還真以為是老天有眼,搞半天還是資本運作。聽你師父說他給了你本書?”
“嗯……1976巴黎品酒會。”
“哦——”劉經理拖起長調,“1976年,法國人在巴黎舉辦了一次盲品,本意是想羞辱新世界的葡萄酒,誰料自打問世就被人看輕的新世界一舉打敗舊世界,從此一戰成名,鯉魚躍過龍門,麻雀變鳳凰……”
陳星難堪地打斷他:“劉經理你別這麽拐彎抹角的,我沒想那些,我不是同性戀。”
劉經理目光灼灼地看着陳星,半晌,又嘆了口氣,“我不是質疑你,實在是看你年輕,我又見過太多。”他給自己點了支煙,用一種特滄桑的語調說道:“我以前有個同事……”
很老套的故事,無非就是漂亮又聰明的女孩兒也抵擋不住有錢老男人的追求,豪華游艇溜一圈,私人飛機飛一圈,市中心的房子送一套,之前的拒絕就土崩瓦解。
劉經理刻薄地冷笑一聲:“那時候還流行包養,我那同事就做了人家小蜜,還跟我說她不是看中老男人的錢,而是喜歡他豪爽的氣魄,喜歡他為自己一擲千金所表現出來的愛慕。回頭老男人又看中更年輕漂亮的,把她甩了,她才知道原來房子根本沒寫她名字,只給了點錢就把她打發了。我說,要不你回來繼續上班吧,你雖然有幾年空白期,但學歷和自身條件還是算好的。你猜她說什麽?”
陳星幹巴巴地問:“什麽?”
“她說懶了幾年,幹不動了。”劉經理惡狠狠地吸了口煙,“先是用老男人給的分手費做生意,賠了個底掉,之後就跑去一個不正規的會所做公主。一開始信誓旦旦跟我說不做那種勾當,可沒多久再見她,就跟換了副皮囊一樣……我以為她被染上艾滋,結果更糟糕,是毒瘾……她跟我說,都是虛榮心害了她,那些什麽狗屁氣魄、愛慕,全是假的。一個男人有錢,這就是他的魅力,有錢人做什麽都顯得與衆不同,有錢人稍一示好就會讓人受寵若驚,他們利用的就是你的虛榮心。”
陳星猶如一盆涼水潑到頭上。
劉經理眼神銳利地看着他:“恕我直言,陳星,你太小,乍一看挺機靈,其實還單純得很,比她更容易上當,尤其那個蔣董比起一般的有錢人又高了幾個段數。陳星,我幹這一行算是見多了世面,有時候他們說一些東西的時候不忌諱被我這種服務生聽到……陳星,你想象不出他們這些有錢人有多會玩弄人。”
陳星僵硬地笑着:“劉經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真不是同性戀,你放心吧。”
“我說這些就是想讓你警醒着點。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像姓蔣的這種人,一舉一動都牽扯着股價,就更得愛惜羽毛,他不敢在外面胡來。你就按部就班地工作,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開也沒什麽,這是在外面,他不敢把你怎麽着。”
陳星脖頸僵硬地點點頭。
劉經理拍拍他肩膀,“再跟你說件事,我要走了。”
陳星吃驚:“去哪兒?”
劉經理說了個外籍連鎖酒店的名字,“公司還沒放出消息,不過也是早晚的事了。聽說天盛收購檀闕的項目基本定了,到時候整個酒店都得停業裝修,需要大批裁員……”
陳星怔怔聽着,等他說完,問道:“那我師父呢?”
劉經理抽煙的姿勢一頓,“他也知道了,不過他不走,以他的資歷想留下不是難事。”
“劉經理……”
劉經理擺了下手,偏過臉把自己的神色掩藏起來。
陳星走出消防通道後,發現自己的雙手有些抖,忙攥緊拳頭,指尖一觸上掌心才驚覺入手竟是一片冰涼。
是虛榮心嗎?自己對蔣弼之……是虛榮嗎?他仔細揣摩,認為不是。可如果不是虛榮心,那又是什麽?
陳星渾渾噩噩地回到胡同,平時工作日的時候陳月不回來,他就還來黃毛兒家睡,上下班能方便些。
高個兒也住這裏,他明天早上有個實習的面試,陳星一回來就被當成救星抓過去,讓他幫忙打領帶。
陳星十指靈活一動,領帶就打出一個工整漂亮的三角,高個兒和黃毛兒大為贊嘆:“星哥現在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陳星得意地揚眉,轉臉看見高個兒的電腦屏幕上顯示着一個對話框,說的都是他們游戲設計專業的東西,陳星看不太懂,唯獨對那個陌生的頭像有些在意——用軟件繪制的畫,陳星見過高個兒畫這種畫,但是高個兒絕對不會畫這種內容——兩人男人摟抱着接吻……
“卧槽高個兒,你跟誰聊天呢?這頭像是幾個意思?”
高個兒忙跑過來,還沒來及說話,這時電腦突然自己出聲了,是一個年輕的女聲:“你覺得是幾個意思?”
陳星吓了一跳,原來這電腦一直開着音頻呢!
高個兒不好意思地說:“是我學姐,我問她面試要注意什麽來着。”
對方的聲音笑吟吟的,“薛志,你朋友是幾個意思呀?我頭像怎麽了?”
高個兒知道陳星恐同,支吾着和稀泥。
對方似乎是個小辣椒,二話不說就發了個圖片過來,又是兩個男人的,尺度相當大,放微博上肯定會被屏蔽的那種。
高個兒也愣住了,以至于手上慢了一拍,等他反應過來“啪”地一聲合上電腦時,陳星已經飛快地蹿走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陳星悲劇了,他少有失眠的時候,這會兒左邊那個已經打起胡嚕,右邊那個開始磨牙,只有他自己燥熱難耐,翻身趴在床上,像條大蟲子似的一下一下蹭着身體。
黃毛兒的胡嚕停了一拍,然後像馬一樣打了個響鼻,吓得陳星一動不敢動。
“星哥……”黃毛兒半夢半醒地咂了下嘴,含糊地說道:“你要想撸就去外屋……mia……都把我吵醒了。”
陳星屏住呼吸,等黃毛兒自己翻了個身,呼嚕聲再次響起後,他才長長地呼了口氣。
第二天早晨,陳星在一片泥濘中醒來。缺少獨立空間的年輕人少有自/慰的機會,所以對于這種早晨醒來後,腿間一片冰涼濡濕的感覺并不陌生,只是他略一回想昨晚的春/夢,整個人都不好了。
黃毛兒已經出攤去了,高個兒今早有面試,也起得早,不知在外屋忙活什麽。
陳星把濕內褲和濕床單扔進盆裏,幸好床單下面有涼席,要不憑他這次的量,估計能把褥子都濕透。他随便套了條大褲衩,一臉喪氣地端着盆出去,高個兒看見他盆裏的東西,壞笑起來。
陳星沖他比了個中指,去公共浴室沖了個快澡,然後接了水,拿上肥皂,蹲在院裏洗床單。
他洗着洗着就走神了,一邊搓着床單一邊想昨天晚上的春/夢。都怪那幅該死的畫,陳星恨恨地想,那兩個男人穿什麽不好,偏偏穿西裝!那個高個子的男人面無表情的樣子真是像極了……還有那只手,手掌寬大、手指長而有力、指節分明……
他低下頭将床單攥在手裏一陣猛搓。
可是畫裏那個高大的男人只是給另一個用手,他卻夢到了更多……不,不是他夢到的,是他的身體記得的。如果不是做夢,他自己都快忘了……
陳星的頭越埋越低,手上搓得也更用力。
身後的院門響了,陳星連頭都不用回,只從那踢踏的腳步聲和清嗓子的聲音就能知道是同院的徐大爺晨練回來了。
徐大爺扯着沙啞的煙嗓喊他:“陳星,你認識這人嗎,說是找你的!”
陳星回頭看去,在心裏大呼了一聲“卧槽!”整個人都傻了。他是不是還沒睡醒呢?!夢中夢還是咋地?!
蔣弼之看他光着膀子,脖子裏挂着一條毛巾,只穿了條大褲衩蹲在地上,清晨的陽光毫不吝啬地灑滿男孩兒光裸的脊背,褲腰下滑,露出一小截迷人的溝。
高大的男人站在這個與他衣着和氣質都格格不入的小雜院裏,微微歪了下頭,翹着嘴角,很是和藹地同那目瞪口呆的男孩兒打招呼——
“陳星,早。”
90、
蔣弼之走到陳星面前,作勢要蹲下。他顯然不經常做這個動作,兩手很是刻板地拎着褲腿往上提,然後才慢慢地矮下、身去。
這份生疏絲毫沒有影響他的壞心眼,他看見陳星的臉頰猶帶着晨起後的紅暈,之後更是在自己的注視下紅的越發厲害。他滿眼戲谑,揚着嘴角笑問:“一大早就洗衣服?要我幫忙嗎?”
陳星抿唇地看着他,把漂在上面的黑色內褲塞到最底下,然後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并自以為不着痕跡地調整了一下毛巾的位置,用它擋住自己的兩枚乳、頭。
蔣弼之忍俊不禁,但還算厚道地沒有拆穿他,同時也放了心,知道陳星這幾天躲他并不是為領結的事生氣,而是,害羞。
陳星端着盆站起來,往屋裏走,蔣弼之自然地跟在後面,随着他一起走進這狹小逼仄的老房子。
陳星放下水盆,回頭一看他,覺得這房子被他的高個子襯得更顯矮了。
“蔣先生,您先坐,我去……”他清了清嗓子,潦草地指了下沙發就溜到裏屋去了。
蔣弼之看眼那破舊的小沙發,沒有坐,只是略微環顧四周——水泥地面、洗臉盆架、掉了漆的木桌木椅、十多年前就應該淘汰的彩電……他有些意外,陳星的家境竟比他想象的還要差。
裏屋傳來另一個男人焦急的聲音:“星哥,你領帶放哪兒了?我怎麽找不見了?”
然後是陳星的聲音:“你昨兒晚上不還試來着,你脫哪兒了?”
“……忘了,怎麽辦啊星哥,我要遲到了!”
蔣弼之走到沙發前,彎腰從坐墊底下勾出一條斜紋領帶,“是這條嗎?”
一個高個子男生從裏屋跑出來,濃眉大眼的很是英俊。他見到蔣弼後愣了愣,一把從他手裏拿過領帶,對跟出來的陳星說:“星哥,趕緊幫我打領帶!”
陳星已經換好了牛仔T恤,還沒來得及換鞋,光腳穿了雙不合腳的大拖鞋。
他接過領帶往高個兒脖子上繞,再把襯衣領子蓋到上面。
高個兒的外號不是白來的,身量不比蔣弼之矮多少,陳星夠他後領時得微微踮起腳,露出雪白圓潤的腳後跟,上身也幾乎靠到高個兒身上。
“那條領帶不适合他。”旁邊的蔣弼之突然開口了。
陳星的腳後跟重新着地,轉頭看他。
蔣弼之直接問那高個子男生:“你是去面試吧?”
高個兒吃驚地看着他:“你怎麽知道?”随即自以為找到了答案,“哦,星哥告訴你的。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你,星哥在天水認識的那個朋友,開賓利的!”
蔣弼之和陳星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地移開視線。
蔣弼之擡手解了自己的領帶,“面試場合比較正規,你的西服又是寬領,系這種窄領帶不合适,換我這條。”
陳星猶豫了一瞬,伸出手想從他那裏接過領帶,卻被蔣弼之避開。
蔣弼之走到這個高個子男生跟前,把他脖子上那條抽出來換成自己的。他比這男生只高出一兩厘米,氣勢上卻壓了他一大截,即使刻意擺出長者的慈愛,也依然令對方局促不已。
蔣弼之在他領前熟練地打着領帶,一邊問道:“沒系過領帶嗎?”
高個兒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腦袋。
“去哪裏面試?幾點?”
高個兒向面對面試官一樣老老實實地一一回答。
陳星沒好氣地打斷他們:“你不是要遲到了嗎,還不趕緊出發?”
“我有個朋友正好在那裏,不如我開車送你們過去。”蔣弼之說道。
陳星看眼高個兒,又看眼蔣弼之,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高個兒收到不少面試機會,但都沒成,今天要面的這家公司是高個兒十分期待的一家,他不能攔着……
高個兒很是興奮地問道:“是那輛賓利嗎?”
蔣弼之微微一笑:“抱歉,今天沒開那輛,奔馳可以嗎?”
高個兒很是憨厚地笑起來:“可以可以,我就是那麽一說,那個,麻煩你了。”
陳星暗自嘆了口氣,“這是我朋友薛志,這位是蔣先——”
“蔣弼之。”蔣弼之先他一步自報家門,同時向高個兒伸出右手。
高個兒經不住他的氣場,很是局促地同他握手,對方的手是出乎意料的有力,令他下意識繃緊全身的肌肉。
“同面試官握手時也要稍微用些力,表示禮貌。”蔣弼之如是說道。
高個兒收回手,讷讷地點頭。
陳星知道他憨,在旁邊小聲提醒:“也別太使勁兒,就像他剛才那樣就行,如果是女的,就輕一點兒。”
“哦……”高個兒有些沒底,握手需要那麽用力嗎?他感覺自己的手剛剛都快被那男人握抽筋了。
蔣弼之說是他開車送,其實分明是司機開車。按理說陳星不用跟着去,但陳星又十分清楚,他必須得跟着去,并且十分乖覺地讓高個兒坐副駕駛,他自己,則坐到後面、蔣弼之的旁邊。
關上車門的瞬間,蔣弼之意識到這或許不是個好主意。陳星坐過兩次他的車,都不是什麽好回憶。
陳星顯然也在想那些事,上車以後就沉默了,頭向右偏着,假裝看着窗外。
司機向來是不說話的,後面的兩個人也不說話,車裏沉默稍許後,高個兒按捺不住地開了口:“蔣弼之……”他對蔣弼之直呼其名,也是有些遲疑,陳星轉過頭來看了蔣弼之一眼,“薛志,叫蔣董。”
高個兒立刻改了口,“蔣董,你認識遠光游戲的什麽人啊?”
蔣弼之遲疑一瞬,“他們老總。”
高個兒吃驚地看着他,陳星沖他使眼色讓他不要再問了。
從胡同到高個兒面試的公司其實不遠,只不過坐公交需要繞遠,還得倒車,自己開車就快多了。
蔣弼之沒有下車,只讓司機帶着高個兒過去,高個兒不解,還說自己能找到,不需要人帶路。
陳星低聲說道:“別問了,跟着走就行了。”
等他們離開了,蔣弼之換到駕駛位,“送你回去還是去哪裏?”
陳星有些不敢相信他肯這樣輕易放自己走。
蔣弼之回頭看他:“把我當什麽人了?施恩圖報的小人?還是威逼利誘的僞君子?”
他說這話時面色平靜,陳星卻猝不及防紅了臉,忙擺手辯駁:“沒有沒有,我沒那麽想。”
蔣弼之笑了一下,轉回頭去啓動車子,“別多心,我是開玩笑,不過看來依然不好笑。” 他擰動車鑰匙,撥動轉向燈,“我送你回家吧。”
“我——蔣先生!我坐副駕吧,這樣不禮貌。”
蔣弼之立刻踩了剎車,回頭看他兩秒,笑了,偏頭示意道:“過來。”
陳星換到副駕,眼睛看着倒退的街景:“薛志的事,謝謝您。他其實學得挺好的,就是有些不太會說話,一面試就見光死。我們職高的到了高四得出去找實習,對畢業以後找工作挺重要的,薛志之前……”
“怎麽又生疏了?”
“嗯?”
“我是說你,怎麽又和我生疏了呢?”
陳星将視線顫悠悠地移走了,內裏很是心虛。
“如果是因為領結的事,我今天來找你就是為這事道歉的,領結我也帶來了,一會兒停了車就還給你。”
“哦……”
“你的朋友,薛志,住在你家嗎?”
“……那兒其實不是我家,是我另一個朋友家。”陳星頓了頓,視線重新移回蔣弼之臉上,盯着他的表情:“蔣先生,您怎麽知道我這個地址的?”
蔣弼之兩手掌着方向盤,看了陳星一眼又重新看向前方,“我在你們員工花名冊上找到的地址。”
“是不是沒什麽事是蔣先生這個階級做不成的?”
蔣弼之沒有說話,反而慢慢減速将車滑向路邊。他停下車,側身看向陳星,“我為我的魯莽向你道歉。”
他又這樣,這麽進退得體,讓人有火發不出來。可陳星自己都說不清自己到底為什麽生氣。
蔣弼之的一條手臂搭在方向盤上,手放松地垂下來。
陳星在他手背上看到一條淡色的細線,那是他之前用圓珠筆劃出來的傷口,血痂已經掉了,露出新肉的顏色。原來已經過去這麽多天。
蔣弼之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擡了下手,淡笑道:“看來要留疤了。當時還挺疼的,傷口快好的時候又癢得要命。”他把手背朝向陳星那邊,“有沒有覺得解氣一些?”
陳星的視線從他手背移回他臉上,繃了兩秒,“噗嗤”一聲笑出來。
“陳星,別再躲我了。”他聽見那個男人如是說道。
91、
陳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但他既然笑了,就收不回去了,揚着嘴角指着前面的路口:“蔣先生一會兒往右拐可以嗎?”
“去哪裏?”
“找個朋友,就是我剛說的另一個朋友,他在地鐵站旁邊擺了個煎餅攤,我去給他幫忙。”
“陳星,恕我冒昧地問一句,你缺錢嗎?”
“……不缺。”
“如果不缺錢的話,我建議你不要做那種低端的勞動。你還年輕,應該……”
“蔣先生,我應該做什麽、不應該做什麽,我自己心裏有數,不需要您事無巨細地替我/操心。要說什麽應該什麽不應該,我倒覺得您剛才不該那麽說我朋友。勞動是不分貴賤的。”
蔣弼之無奈地看他一眼:“你是屬小刺猬的嗎?稍不順你的意就把刺豎起來。”
陳星用鼻子噴了口氣,擰着脖子看向窗外。
蔣弼之完全拿他沒辦法,甚至還有幾分滿足。上次和陳星一起坐在車裏的時候,陳星還是那樣的畏懼他,相比之下,此時這不服氣的模樣多好。
他好脾氣地解釋道:“勞動從廣義上講是不分貴賤,但是對于個人而言,是分優劣的,自己擅長且感興趣的勞動才是好的勞動。你的一天只有24個小時,你要怎麽分配這24個小時對你來說才最優呢?你正處于人生中學習的最黃金期,這個階段很短暫,之後就是靠這些基礎積累經驗,你不在合适的年紀打好基礎,以後又怎麽走得遠呢?”
陳星還是只露了個後腦勺給他。
蔣弼之想了想,說:“我喜歡吃煎餅。”
陳星轉過頭來,“騙人。”
蔣弼之扭頭看了他一眼,眉毛揚起來:“我為什麽要騙你?”
為什麽要騙自己?當然是為了哄自己。為什麽要哄自己?當然是因為……陳星心想,自己才不犯傻接他的話呢。
蔣弼之笑了,“沒騙你,鐘管家會做煎餅,适當吃粗糧對身體有益。”
車子向右拐去,已經能看見地鐵站了,蔣弼之加快了語速:“回到剛才的話題。陳星,我盡量用客觀的眼光來看你,我認為你的未來并不局限在某個酒店的某一層。”
陳星沒有吱聲,但蔣弼之知道他在聽。
“喜歡看書嗎?”
陳星對着窗戶“嗯”了一聲。
“那我認為有個職業很适合你。”
車子靠在路邊停下,陳星轉過頭來,“什麽職業?”
“Sommelier,可以稱為‘侍酒師’。”
蔣弼之向他介紹這個在國內尚屬稀缺的職業,最後說:“如果你想向這個方向發展,我可以幫你。”
陳星躊躇地問道:“像幫薛志那樣嗎?”
“不是。”蔣弼之斬釘截鐵地說道:“是教你,引導你學習。”當然還有,對于陳星來說或許是最重要的,幫他支付高額的學費。但是介于陳星的性格以及兩人目前的關系,他沒有提錢的事,而只是溫和地笑了一下,車裏的氣氛陡然松弛下來,“還可以提供各類酒水的試飲。”
就是這麽一句平常的話,又讓陳星莫名其妙紅了臉。
他确實一直在聽蔣弼之說話,并且聽得心中五味雜陳,他最後還是認真地說道:“謝謝蔣先生。”
從來沒有人為他如此精心打算過,也從沒有人為他如此認真籌謀過。他向來都是一只随波逐流的孤舟,偶爾撞上礁石,偶爾被卷進暴風眼,眼前這個男人卻為自己點亮了燈塔,指明了方向。
不管他是出于什麽目的,陳星想,自己都感激他一輩子。
蔣弼之是那種特別善于審時度勢——更恰當的說法就是見縫插針、摸杆往上爬——的人,他從兜裏摸出那條卷成一卷的斜紋領帶,笑道:“這是你的領帶?”
陳星知道他又要來那一手,一把将領帶搶過來。
“我一會兒要去公司,不能不系領帶,既然你主動把領帶拿走了,就請你幫我系上吧。”蔣弼之逗他,并不指望他答應,只是單純想看他害羞又氣急敗壞的模樣。。
陳星靜靜看他片刻,卻真的解開安全帶,傾身過來給他系領帶。他坐直了身子,睫毛微垂,手指靈活地在蔣弼之的喉結下動作,指尖偶爾會碰上蔣弼之的頸間的皮膚。
“還有一件事沒有跟您正式道過謝,就是上次在天水,您把我帶下山那次……”
蔣弼之突然嘆了口氣,陳星不解地擡起眼簾,就感覺後腰被一條堅硬有力的手臂勒住了。
他早有防備,身子只向蔣弼之那邊歪了一點便堪稱冷靜地用拳頭抵住蔣弼之的胸膛。
蔣弼之依然比他高一些,視線從上而下地俯視着他,因這距離而顯得格外親昵,“你跟我說這個,我就很想吻你。”
他不但這樣說,似乎還真打算這樣做,上身朝陳星緩緩地壓過去,兩人的臉越挨越近,可以呼吸到對方的呼吸,問到彼此身上的香味——一個是冷冽高貴的香水,一個是清新淳樸的香皂。
陳星難以抑制地後仰,腰身卻被那條鐵臂箍得死死的,但他又沒有十分抗拒,讓蔣弼之也有些拿不準了,将嘴唇堪堪停在陳星的嘴唇前。
“你剛才問,我這個階級的人,是不是沒有辦不成的事。我現在回答你,有。就像現在,我只敢停在這個位置,即使我非常、非常想再往前一厘米。”
還剩一厘米又如何?他說話時噴灑出的熱氣盡數落在陳星的口鼻前,陳星感覺自己的嘴唇都酥麻得失了知覺,這酥麻感還迅速下延,令他喉嚨僵硬痙攣,心髒狂跳不止。
他緊張得舌頭都要開始打結,卻依然努力地發出聲響:“如果我拒絕,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他不只在說這個吻,還在說整個“追求”的事。
蔣弼之自然能聽懂。
他撤走摟着陳星的手,坐回駕駛位,看向陳星的眼神依然是柔和的,可說出口的話卻顯出他的冷酷:“不能。你應該能明白,我對你的期待自始至終都不是友誼。”
陳星當然明白,事先也料到他的回答。可是聽見“不能”二字時,他還是難免有些傷心。
自己其實是不配和他做朋友的吧。
“那就算了吧。”陳星在心裏這樣設計臺詞。若是以他從前的脾氣,他一定會這麽說,可能還會說得更無情。
可是此時他對着蔣弼之的眼睛,卻始終攢不起将那話說出口的勇氣。
“你剛才的問題只是個假設,并不是真的拒絕。”蔣弼之朝他的臉伸出手,陳星只是微微偏了下頭,由着他的手掌貼上自己的臉頰。他摸的是陳星的左臉,他的手可真大,将那張小臉完全罩住,指頭甚至還碰上陳星敏感的耳唇。
那只手掌溫柔地輕撫着,“你看,其實你并沒有你想象的那麽抗拒。”
陳星難耐地擋開他的手,十分拙劣地轉移話題:“你要不要吃煎餅……”
兩人下了車,陳星向黃毛兒正式地介紹蔣弼之。
兩人這是第三次見面了,卻是蔣弼之第一次正眼看陳星的這個朋友,他一眼就看出眼前這個小黃毛兒比之前傻大個機靈不少,看向自己的眼神還有藏不住的疑慮。
但他們都管陳星叫“星哥”。
黃毛兒來不及說別的,先跑去旁邊的地鐵站上廁所。
蔣弼之笑着問陳星:“你是你朋友裏的‘老大’嗎?”
他這樣的人說出這種市井俚語就會讓人很難為情,陳星支吾着應了。
“是不是因為你打架厲害?”
“……嗯。”
陳星擺出不耐煩的臉色,惡聲惡氣地問他:“你還吃不吃煎餅了?”
“你給我做?”
陳星白了他一眼,動作很不優雅地拎起勺子舀起面糊倒在熱鍋上,又熟練地轉動刮板,只一圈将面糊鋪成均勻的一個圓。
他有些得意地擡頭看了眼蔣弼之,對方卻沒看他,而是看着盛着各種佐料的碗,嘴角十分克制地向下撇出一個不明顯的角度。
那些碗其實也說不上髒,只是看起來有些邋遢。裝着醬料的碗沿上、還有周圍落了好多幹涸凝結的醬,深棕色的,确實不好看。裝香菜和蔥末的碗周圍也是稀裏嘩啦落了好多,有些香菜還泛黃泛黑了……
陳星轉動刮板的手一頓。這時蔣弼之看向他,沖他笑了一下。
陳星低下頭又轉了圈刮板,什麽都沒放就把餅卷了起來。
“就不給你抹醬了吧……那個味道太重,你應該不喜歡。”
蔣弼之笑着點了下頭,從他手裏接過一看就不符合食品安全的塑料袋,誠懇地說道:“謝謝。”卻完全沒有打開的意思。
陳星目送他離開時,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拎着的塑料袋上。
他肯定會把它扔進垃圾桶的。陳星清醒地對自己說。
幫黃毛兒看了會兒煎餅攤,陳星動身去學校旁邊的小飯館打工,忙完最後一波客人又馬不停蹄地去了檀闕,擦杯子、端酒、倒酒、和新來的保潔大嬸争吵,這就是他的一天。
這天晚上他沒有去胡同,而是在夜色裏騎了半個多小時的自行車回到“他自己的家”。
已經很晚了,可他還是坐在書桌前看了會兒書。1976年的巴黎,那時候的人都在想什麽?做什麽呢?
合上書,他拎着椅子擺到試衣鏡前,慢慢地脫衣服。T恤,牛仔,連拖鞋都踢到一邊,可終究還是有些羞澀,捏着內褲邊猶豫一瞬,移開了手,對着鏡子坐到椅子上。
他從沒在如此放松而安全的環境裏撫慰過自己,瞬間便投入進去。手腕被欲/望驅使着越抖越快,為了壓抑住喉間的呻吟,他不得不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
他突然停下,擡起屁股把內褲飛快地扒下去,兩腿胡亂一蹬甩到地上,然後兩腳踩上椅子,後背用力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