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回見
卻稱贊他,“這一只确切來講應該叫滗酒器,和其他常見的醒酒器有些差別,正是你說的那兩點。”
陳星立馬起了興致,看向蔣弼之的眼神裏隐隐閃動着期待與好奇。
“你師父給你講過為什麽紅酒需要醒酒嗎?”
“講過,是為了讓裏面的……裏面的一個什麽物質氧化……”陳星暗惱,那個詞就在舌尖卻說不出來。
“單寧。”蔣弼之和氣地提醒他,“單寧和空氣接觸氧化,變得更柔順,酒裏的其他香氣也會散發出來,使口感更加豐富飽滿,是這樣嗎?”
陳星誠實而腼腆地搖了搖頭,“我不太懂,師父沒和我說這麽詳細,他只是說好的紅酒都需要醒酒。”
蔣弼之微哂,“好的紅酒都需要醒酒,這麽說倒是很簡潔。”
陳星想起紅白葡萄酒杯的事,當時蔣弼之就說他很聰明,不要用這些小技巧敷衍他。
“那句話,說錯了嗎?”
不知是環境的緣故,還是人的緣故,或者二者皆有之——陳星自己并沒有察覺——只是和蔣弼之說了兩句話而已,他就已經忘了“服務生”的拘謹,整個人呈現出另一種柔軟的局促。
蔣弼之的語調陡然柔和下來,“也并沒有錯,只是不完整。比如說這支酒,Romanée Conti——”
又來了,陳星的舌頭藏在嘴裏微微動了動,像是要模仿蔣弼之剛剛那個優雅的喉音一般,一只手也不自覺地搭到桌沿上,幫彎曲的雙腿分擔重量。
“是Bourgogne——”蔣弼之看着陳星臉上細微的表情,适時地念出這地名的中文翻譯,“勃艮第的優質黑皮諾釀成的成熟酒,并且經過了較長的陳年時間,就不需要怎麽醒酒,否則會損害它的風味。”
什麽跟什麽?陳星暈了。
蔣弼之溫和地笑道:“過來坐,看我怎麽倒酒。”
陳星早忘了防備,扶着膝蓋站起身坐到蔣弼之身旁,他一邊無意識地揉着蹲得有些酸軟的膝蓋,一邊聚精會神地看着蔣弼之将酒瓶裏的酒液緩緩地倒進剔透的醒酒器中。
這男人的動作舒緩而優雅,他神色認真,昏黃的燈光在他微垂的眼簾下投下朦胧的陰影,澄亮的酒液經過細長的玻璃頸流進瓶腹,在燈下閃動出內斂的光彩。
“對待這種老酒一定要溫柔,它們的第一口就已經具有飽滿的口味,如果過度接觸空氣,會使它們喪失風味。”
“那為什麽還要換瓶呢?”陳星故意用了“換瓶”這種能顯出專業的詞。
蔣弼之不吝贊許地看他一眼,陳星暗自得意,臉上也洩露出些許痕跡。
蔣弼之看他一眼,忍笑繼續道:“因為陳年酒會産生些許雜質,滗酒器可以幫助這些雜質沉澱。”他拿起火柴盒,在陳星好奇的視線裏點燃一根火柴,将火苗湊到滗酒器旁,“你仔細看,底部可以看到一些沉澱。”
他的嗓音醇厚磁性,語調不疾不徐,言談間是廣博的知識與見識帶來的天然的自信。這些優點都讓他成為最好的老師,使陳星徹底失了戒心,彎下腰就着那火苗的光亮,認真地觀察這色澤晶瑩的紅酒,将自己白淨的後頸毫無防備地露給他看。
“看到了,真的有雜質。”陳星坐直了身子,很是驚奇地看向蔣弼之:“這麽好的酒竟然有雜質?”
蔣弼之笑了,這笑容跟之前有了些許不同,掩藏着陳星此時還看不懂的暗流。。“這些雜質理論上是無害的,有的人不介意也可以直接喝掉。”
陳星跟着笑起來,“你肯定介意,你有潔癖……”說完又意識到不對,忙道歉,“抱歉蔣先生……”
蔣弼之沒有說什麽,只是包容地看着他,像是要鼓勵他的這種驕縱似的。
他又講起其他酒類的醒酒時間,講法國的波爾多和勃艮第。他太敏銳了,早從陳星的表情裏捕捉到這男孩對法語發音的喜愛,便耐心地教他念Chateau、Domaine……
年輕人普遍具有蓬勃的好奇心,而陳星,似乎又比一般年輕人的好奇心更重一些。蔣弼之更願意稱之為好學上進之心,對新鮮事物天然的熱情,這些特質都令他眼裏的陳星更加可愛。
蔣弼之再次點燃火柴看了看,“可以了。”
他邀請陳星與他共飲,陳星連連擺手,卻又對他的盛情邀請毫無招架之力。
其實那天過後,陳星私下裏查過Romanée Conti,有品酒家這樣寫道,每個男人喝下第一口Romanée Conti時,都會有種帝王之意。
陳星喝下了他的第一口Romanée Conti,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口紅酒,卻沒嘗出太多滋味,反而心理負擔頗重地計算着這一口酒喝掉了蔣弼之多少錢。
他知道自己俗氣了,糟蹋了好東西,然後他看向蔣弼之,看到他臉上的從容、優雅與享受,瞬間明白了什麽叫“帝王”。
蔣弼之回味地放下酒杯,問陳星:“不喜歡嗎?”
陳星拿着杯子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很是羞愧地說道:“我不懂紅酒,蔣先生,這麽好的酒給我,浪費了。”
“傻話。”蔣弼之輕輕地從他手裏取走酒杯放到桌上,“酒是給人喝的,只有你喜不喜歡,沒有浪費一說。”他的手随意地搭到身後的沙發背上,似乎只需要擡一下手指,就可以觸到陳星烏黑的頭發。
“是我疏忽了,這酒對你而言太老了。你是不是喜歡甜的?”
陳星拘謹地點了下頭,又道:“蔣先生,您別再請我喝酒了,我只是一個服務生而已。”
蔣弼之卻已經站起身,走到靠牆的酒櫃前依次看去,很快的,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從裏面取出一支細長的深色酒瓶,“德國冰酒,甜白的一種。”
他拿着酒走到陳星身邊坐下,一邊開封一邊看向陳星的眼睛,語調柔緩地說道:“這酒的味道新鮮清爽、甜美熱情,清純而又旖旎,最适合你不過了。”
他的眼神直白,暗示性極強,毫不意外的,男孩兒在他的注視下慢慢地紅了臉頰。
即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內,可蔣弼之看着男孩兒難耐閃躲的模樣,心中依然湧起難言的自豪與欣喜。
如此臉頰泛紅的陳星,能有幾人得見呢?而他是幸運的,能在這男孩兒張牙舞爪的鋒芒背後看到他柔軟坦率的羞澀,這份幸運,比遇見一瓶Romanée Conti更令他滿足。
或許是他這滿足的心情太過強烈,被那男孩兒察覺,讓他陡然驚覺自己此時的狀态多麽令人難堪、多麽不正常……或者說,從他一踏進這個曾經暧昧過的吸煙室,他就一直沒有正常過。
陳星猛地站起身退開兩步,像只受驚的小動物:“蔣先生,抱歉我不能為您服務了,我,我去給您叫劉經理……”
蔣弼之并沒有看他,低頭旋着啓瓶器,語氣平靜地說道:“不行,陳星,我今晚來檀闕只是為了你。”
他語調平淡,說出的話卻太強勢。陳星幾近哀求了:“你不能這麽逼我。”
蔣弼之終于肯擡頭看他,那張冷峻的面孔上竟帶了某種希望落空後的寂寥,卻也堅持固執:“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這樣逼你嗎?我必須讓你知道,你和其他尊重我、崇拜我乃至仰慕我的人們不同。那些人怎麽看待我我并不在意,但是我必須要讓你知道你在我這裏的特別。”
“噗——”軟木塞被拔出來了。陳星的心髒跟着劇烈一顫。
蔣弼之将酒瓶放到桌上,“酒已經打開了,陳星,幫我拿兩個玻璃杯吧。你應該知道我的口味,沒有你陪我不會喝甜酒的,別讓這好酒白白浪費。你之前在包間是不是有事想和我說?正好我們邊喝邊聊。”
86、
陳星感覺自己在他面前就是透明的,是個沒有穿衣服的人,什麽都被他看透了。
他急促而輕淺地喘息兩口,梗起脖子,嘲諷道:“蔣先生真是厲害,什麽都看得出來!您不如再猜猜我本來想跟您說什麽?”
他從小到大都沒有被誰特別寵愛過,他的父母都是老師,對待孩子習慣了嚴厲,之後……就更沒有什麽可任性的機會。所以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此時像極了被寵壞的小孩子,向着愛着自己的家長有恃無恐地鬧脾氣。
蔣弼之寬容地看着他,語調異常平和:“你是想道謝吧。”
陳星徹底愣住,半晌才硬邦邦地說道:“我,是想向蔣先生道謝,謝謝您——”
蔣弼之擡手止住他的話,“如果是為了黑名單的事,就不用說了,那種客人放到哪個酒店都不受歡迎,我也是為了保護我們集團酒店的員工。”
陳星牙齒蹭着口腔裏的軟肉,心情複雜地看着他,幾秒過後,他的氣焰熄了,整個人像漏了氣的皮球一般軟和下來。
他微垂着頭,低聲說道:“不只是黑名單,我是想說……”
他突然異常沮喪,這和他事先設想的不一樣。
他是在找房子的時候意識到的,自己和從前不同了。
從前他獨自面對那些成年人時,總要接受他們狐疑的打量。那時他以為是因為自己年輕、貧窮,可是前幾天他去找房,和那些最油滑的中介商打交道,他們都察覺不出自己的年紀,完全把自己當做一個可靠的大人來看待,不需要他先出示存款證明就肯帶着他去看房。
他就知道自己和從前不一樣了,他變得更好了 。這一切的變化,都是這份新工作帶給他的。
而他自己的心态也和從前不同了,看房的時候,他不再兩眼緊盯着價格,敢直接跳過那些最便宜的,優先去考慮住房條件、地理位置。他第一次在買東西時沒了那種困頓感。
他知道這份底氣完全是因為錢,卻又不只是因為蔣弼之點了那瓶二十六萬的酒,讓他多了幾千塊錢的收入,更是因為蔣弼之告訴他,他有做這一行的天賦,誇他是個人才。他看到了這份職業的前途,更讓他在自己的未來看到了光。
誰都想象不出,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他有多高興,有多感激這個人,簡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見他,當着他的面親口訴說這些感激之意!可是現在——
陳星低着頭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眼眶酸熱,他在心裏罵自己:陳星你可太沒出息了。
蔣弼之站起身,走到陳星面前,扶住他的肩膀像個長輩似的拍了拍,“我們今晚只聊酒,不說別的了,好嗎?”
陳星任由蔣弼之握着手腕拉到沙發前坐下。
蔣弼之自己走到消毒櫃前拿了兩只玻璃杯出來,就着蠟燭顫動的火光給兩人倒酒。
陳星突然擡頭看他:“我還是想說完……”
蔣弼之将手裏的酒瓶放下,側了側身子正對向他,雖然沒說什麽,但是他的目光告訴陳星——他會認真聽。
“我……我還是得謝謝您,讓我喜歡上這份工作。”
其實最開始,這份工作在他眼裏和他做過的其他工作沒有任何不同,那些喝醉酒後發脾氣的有錢人,在他眼裏和那些坐大巴坐煩了以後罵人的游客也沒有任何不同。如果說這個工作哪裏吸引他,也就是兩個月後有轉正機會,能讓他和陳月的醫保升到最高的報銷檔。
可是那次晚宴上,蔣弼之對他颔首示意,在他遞過盤子時說“謝謝”,幫他辨認酒杯,讓他突然覺出這份工作有些不同。他感到自己的勞動得到了尊重,同時也感受到這份工作暗藏的某種——就是他同小凱說的——“藝術性”。
“謝謝您對我的各種指點……”
上次,就是在這間屋子,蔣弼之告訴他可以通過雪茄的味道來了解客人的性格,告訴他酒店做的是人的生意。他事後仔細品味這兩句話,漸漸不再滿足靠小聰明來應付客人,而是認真地去學習、領會,連劉經理都誇他,說陳星這兩個月成熟不少,越來越能獨當一面了。
這一切,都只是因為蔣弼之的三言兩語而已……
蔣弼之的大手在陳星的頭上按了一下,不算輕柔但也沒有太過用力,是不含任何雜質的、單純鼓勵安慰的一個動作。
陳星眼眶又是一熱,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
蔣弼之避開他的失态,将視線轉向新開的冰酒,“如果有年輕的女士請你推薦一款可口的餐後酒,你已經察覺到她性格活潑,喜好甜食,就可以推薦冰酒給她。”
陳星的情緒迅速平靜下來,從蔣弼之手裏接過酒杯,淡金色的酒液在燈光與燭火的交相映照下流光溢彩。
“顏色真漂亮。”他不由贊嘆道。
“品一口,告訴我你嘗到什麽味道。”蔣弼之又回到從前老師的狀态,這讓陳星感到舒适。
他謹慎地抿了一口,甜美的酒液剛沾上舌尖,就令他下意識的完全啓開嘴唇吞了一大口進肚。
陳星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蔣弼之。
蔣弼之笑了,“很好喝對不對?你嘗到了什麽?”
陳星意猶未盡地咂摸了下嘴,“好像凍葡萄。”
蔣弼之很是驚喜地看着他:“很棒!”
陳星讪讪一笑,“蔣先生不用這麽哄我,我知道自己的斤兩,對酒一竅不通。”
“陳星,我沒有奉承你。冰酒是用冰凍葡萄釀成的。”
這下陳星也驚訝了,那雙驚奇的大眼睛裏慢慢浮起些喜悅,然後越發明顯,漸漸變為自豪。
蔣弼之笑了,沖他點頭:“你是真的很棒,你的舌頭非常敏銳,味覺記憶也和你的嗅覺記憶一樣好。”
陳星按捺着心底的興奮說道:“我小時候經常吃凍葡萄!我爸媽不讓我吃雪糕,一到夏天我就偷偷把葡萄啊、西瓜啊這些水果冷凍起來當雪糕吃。後來有一次我吃太多冰葡萄肚子疼,終于被我爸爸在冷凍室最裏面發現我藏的那些,把我狠狠揍了一頓。”
蔣弼之在腦海裏勾勒出他小時候的模樣,一個調皮瘦小的男孩兒,因為總是打碎瓷器或者玩得忘了時間,被他爸爸狠狠地打屁股。他眼角笑出了紋路,“可以想象,你小時候應該沒少因為調皮搗蛋挨揍。”
陳星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回避道:“還好吧,也不是特別多……”
蔣弼之猜想他的父母一定對他十分嚴厲,才養成他這身反骨。但是顯然他的父母也并不是很稱職,險将一個好苗子養歪。
不過這其實是個好兆頭,他已經願意講自己小時候的事了。一個人願意将自己的童年講出來,這是種極大的信任,因為童年裏包含了最真實的自己。
“除了冰葡萄,還能嘗出什麽呢?”
“蜂蜜?”陳星的舌頭很确定,但說出口時卻不确定,酒裏怎麽會有蜂蜜?
蔣弼之點頭,“對。”
“菠蘿?”
蔣弼之自己喝了一口,然後才點頭:“有。”
“芒果?”
“有。”
陳星自信了,繼續品,用舌頭将那些味道依次分層,“杏?”
蔣弼之自己又喝了一口,仔細品了品,“我不是很确定了。”
陳星哈哈笑起來,“也有你嘗不出來的?”
蔣弼之低頭看他,笑問道:“我還嘗出了荔枝,你呢?”
陳星一噎,抿了一小口放嘴裏咂摸,“還真的有……這一種酒要放這麽多水果嗎?”
蔣弼之哈哈大笑:“My little silly! 葡萄酒的原料只有葡萄,那些味道都是釀造過程中産生的。”他看見陳星震驚的表情,笑道:“所以, 釀酒是門藝術啊!”
陳星有點兒愣住,他似乎是第一次聽見蔣弼之這般爽朗的笑聲。
他意識到,蔣弼之是真的很愛酒啊,這人,雖然酒量一般,可說起酒來這歡欣勁兒,令他整個人都更加鮮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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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 oh man,cigarettes and wine.哈哈哈有的人喝了酒喜歡說外語,老蔣也是。
感慨一句,将童年講給別人聽是一種信任,那蔣弼之這種深沉內斂的人将自己的喜好暴露給對方,何嘗不也是一種信任呢~~
87、
蔣弼之告訴陳星冰酒适當降溫後會更美味,陳星便去取了趟冰桶。
回來後,他的舌頭已經冷靜下來,蔣弼之便又讓他嘗了一次羅曼尼康帝,讓他在這兩個風格迥異的葡萄酒中找出共通的味道。
陳星仔細回想,舌尖在嘴裏左搖右擺……終于找到了!卻又得費力地去找合适的形容詞……
他皺眉抿嘴,用力地想:“那個味道很厚重,又很柔軟,很自然……啊,太難描述了!”他忍不住抱怨道,鼻梁上都皺起一疊可愛的小皺紋
蔣弼之卻撫掌贊嘆:“陳星,你真是個天才!”他認真地告訴陳星:“記住這個味道,這是橡木桶送給葡萄酒的味道。”
這個晚上,陳星知道了葡萄酒都要裝進橡木桶裏,知道他剛剛喝的那款冰酒是一種叫“雷司令”的葡萄釀成的,知道了哪些國家屬于葡萄酒概念裏的新世界,哪些屬于舊世界……他格外珍惜這些知識,甚至還找出紙筆做起筆記。
三個小時過去,他們兩人将那多半瓶幹紅和一整瓶冰酒全喝完了。陳星還好,蔣弼之明顯有些醉意上頭,放松地倚靠進沙發裏,西服大敞着懷,單手插在西褲兜裏,另一只手則把玩着一個被紅酒浸染出玫瑰色的軟木塞。
他們把蠟燭吹滅了,只剩下壁燈照在蔣弼之臉上,将他立體的五官照出明暗鮮明的光影,使他的濃眉更顯鋒利,眼眸更顯深邃,鼻梁也更顯高挺。
他是頗顯淡漠的薄唇,人中深刻分明,使這張臉面無表情時顯得十分威嚴。他還不老,但也不是陳星這般青春,歲月在他臉上留有痕跡,放松時不明顯,但有時一繃起嘴唇,唇邊就會顯出兩道淺淺的法令紋,是成熟男人才能有的那種深沉的英俊。
陳星知道他給自己講那些東西不是賣弄,因為他是真的喜歡酒,他和自己說起酒時,眉梢眼角裏藏着雀躍,就像和老朋友暢談一般快樂,令陳星自己也十分愉悅,乃至欣喜……而且他知道,他對自己的那些稱贊也都是真心的。
此時,他有些慵懶地同陳星講着1976年那場傳奇性的巴黎品酒會,語調沉緩,磁性莫名。他微垂的視線落在他食指與拇指間緩慢旋轉着的酒瓶塞上,顯出些許戀物的氣質,令他整個人都比往常和軟許多,使他的英俊仿若能發出柔光一般。
如果他是異性戀,該有多少女性為他癡狂啊。陳星怔怔地想。
随即,猝不及防地,他開始怨恨蔣弼之了。為什麽非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自己他是個同性戀呢!這就使他同自己說的每一句話、投來的每一個眼神都不再單純,讓自己無法将他簡單地看作是一個朋友、一個老師、一個長輩。
陳星進而更加沮喪了,他清醒地知道,倘若不是那點與性相關的緣由,蔣弼之又怎麽可能将自己放在眼裏?
倘若沒有蔣弼之,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人告訴自己雷司令是種葡萄,而不是個軍官,更不可能有人耐心地一遍遍教自己念什麽Chateau、Domaine……
“在想什麽?”蔣弼之突然停下口中的故事,微微欠起些身,直視着陳星問道。
他突然靠近,讓陳星陡然一驚,意識到自己竟然寫着寫着筆記就走神了,還是扭頭看着蔣弼之走神。
“我……在想你剛才說的法國評委——唔!”
竟是如此的突然!陳星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扣住後頸,像蛇被捏住七寸,整個人被他猛地往懷裏按去!
陳星毫無防備,他手裏甚至還握着筆,就那麽失了平衡,一頭栽到蔣弼之身上,額頭重重地砸上男人堅硬的肩膀。
“小騙子,你才沒有想什麽評委。”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自己耳邊響起。
幾近眩暈,撲鼻而來的淡香,火熱寬闊的胸膛,在自己頸後摩挲的手……陳星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兩手不知摸到哪裏,用力一撐,從蔣弼之懷裏支起身子。
近在咫尺的一張臉,幽深的眼眸中似有洶湧風暴。
陳星驚喘着從他懷裏掙紮起來,一屁股坐到沙發前的矮桌上,他的手碰倒一只空酒杯,在桌子上“咕嚕嚕”滾了兩圈停下來。
“你、你!——”陳星要發怒,然後看見蔣弼之收回他那極富侵略性的眼神,擡手看向自己手背。
陳星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在蔣弼之的手背上看到一條血痕……他怔怔地看眼自己手裏的圓珠筆,又看看蔣弼之那道冒血珠冒得歡快的細長傷口,“我——”
他欲言又止,抿着嘴站起身,想拿條幹淨餐巾給蔣弼之擦血,卻又在那男人的另一只手上看到了什麽,難以置信地定在原地——
他傻了似的摸摸自己領前,甚至還低頭看了一眼,果然,空蕩蕩的了。他這才肯相信,自己的領結竟然真的跑到這男人手裏了!
蔣弼之姿态潇灑地倚回沙發裏,甚至還翹起二郎腿,投向陳星的眼神裏含了三分笑意,在陳星看來很是風流——男人看女人的那種風流……
繼而,蔣弼之的嘴角也翹起來了,并不是很爽朗的笑法,而是只揚高了半邊嘴角,看起來壞極了。
他始終看着陳星,與之對視。時間似乎過去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在陳星的目瞪口呆中,蔣弼之将那枚黑緞領結舉到唇前,輕輕地吻了一下。
陳星腦子裏“轟——”地一聲響,轉頭就跑。他左腳絆上右腳,踉跄着撲到門邊,像被狼攆着似的屁滾尿流地逃出這個要命的小空間。
陳星慌不擇路地往電梯間跑,一轉彎就與人撞了滿懷。
“怎麽不知道看路!” 對方訓斥道。
陳星穩了穩心神,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李總。”
李總皺眉整了下西裝,“着什麽急?幸虧是撞了我,要是撞了客人怎麽辦?”
陳星又是一疊聲的道歉。
“你叫陳星,是吧?小夥子還是有點毛躁啊,以後注意啊。”李總說道。
陳星連連點頭。
旁邊跟着的劉經理笑道:“他平時還挺穩重的,是不是急着去洗手間啊?”
陳星忙順勢應下,又聽李總問道:“蔣董還在吸煙室?”
陳星點頭,想了想,又道:“蔣董說不需要服務了,就讓我出來了。”
李總看了劉經理一眼,說道:“那算了,我們也別過去了。”
沒陳星什麽事,他快步溜進一間空着的包間,直奔洗手間,兩手撐住洗手臺,和鏡子裏滿臉通紅的自己對視。
他摸了摸自己喉嚨下方空蕩蕩的地方,轉而輕輕捏住襯衣的領角,摩挲了兩下。那男人在他轉身逃跑的瞬間發出的那聲低笑,仿佛猶在耳邊。
88、
蔣弼之坐在沙發裏,視線一直落在陳星倉皇逃出的門上。這半晌,他眼裏的笑意一直未變,姿勢也未變,依然是翹着二郎腿倚在沙發裏,恣意又風流的模樣。
他用食指觸了下自己的嘴唇,那柔軟的觸感令他有些想入非非。
他其實從未同什麽人真正地接過吻,談過三次戀愛,卻從未有過接吻的沖動。
可是剛才,他确确實實地想去品嘗那男孩兒的嘴唇,想看他在驚慌與羞澀中還能露出怎樣生動美麗的表情。這種沖動令他瞬間就興奮起來,甚至有幾分心潮澎湃。
他又想起陳星紅着臉逃走時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聲,真是……自己真是,太壞了,怎麽一遇見這男孩兒,自己就變得這麽壞?似乎将自己心底的那點惡劣,以及柔情,全都勾了出來。
去結賬時,蔣弼之被告知有一位姓陳的員工把他今晚的消費記在自己的賬上了。
他略感訝異,随即又有幾分驚喜。
他想起陳星向他道謝時的神情,說的都是在他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男孩臉上卻是那般真情實意。善于感恩是件美德,這美德放在曾經憤怒的陳星身上,更令他動容不已。他繼而又感到無奈和好笑——不過是取冰桶的功夫而已,這小子跑得是有多快?難怪他抱着冰桶回來的時候還有些氣喘。
回到家裏,蔣弼之讓鐘喬把膠水拿到書房。
鐘喬跟他多年,知道他的習慣,笑道:“小陳先生向您表白了?”
蔣弼之饒有興致地反問:“你為什麽會覺得是他向我表白?”
這可把鐘喬問住了,只能說:“經驗之談。”
蔣弼之笑着搖頭,心情頗好地做着假設,若讓鐘喬知道自己早已經表白過好幾回,會不會讓他優雅穩重的管家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
蔣弼之走進書房,書桌背後的牆壁前沒有設書架,整面牆上只有一樣裝飾,是他自己動手做的。
空白的牆面上固定着一塊巨大的原木板,上面固粘着十八排長短不等的軟木塞。
蔣弼之走到木板前,視線在那些軟木塞上巡視着——
第一排第一個,2006年,他被家族發配至英國,出發前一晚的踐行宴上喝到的一瓶紅酒,需要他終生銘記的恥辱。
第三行第二個,2008年,他疲累地頻繁往返于B市和英國,最終他負責的那家酒店因着他的管理,借着奧運的東風成為集團內所有酒店中遙遙領先的第一。
這一只,是他光明正大地重回故國……這一只,是他成為集團的副總裁……這一只,是他成為董事長……這一只,是他将自己父親送去英國,在飛機上開了一瓶香槟——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刻薄的弧度,香槟,慶祝用的,他親手開的酒。
他擡手撫上那一個個年份、一個個标注,這些,就是他的人生。
蔣弼之從衣兜裏拿出個被卷成一團的餐巾,展開後,裏面是一只被紅酒浸染上玫瑰色的軟木塞。
鐘喬送來膠水,立在一旁看蔣弼之認真地将這只新得的軟木塞粘到最後一排,并在下面标注好日期。
它的前面,依次是天水一期竣工、天二期開工、三期競标成功,它的後面,還會有天水度假山莊進入盈利期、檀闕收購成功,等等。
今年,注定是他人生中格外輝煌的一年。
蔣弼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對鐘喬說:“給我找這本書的中文版。”
鐘喬定睛看去,“《Judgment of Paris》?”葡萄酒界的灰姑娘的故事。
“對,1976年的巴黎品酒會,他喜歡聽這個故事。你都想象不到他對品酒多有天分,鼻子敏銳,舌頭也敏銳……”或許是因為喝了酒,他說起陳星就滔滔不絕。這份閑談的興致于他而言極為少見,鐘喬覺出幾分新鮮,也很替他高興,為他難得能遇到如此聊得來的人。
好不容易等他結束這個話題,鐘喬忙插嘴道:“這本書的漢語版應該不好買,先生為什麽不把自己這本借給小陳先生?”
蔣弼之笑道:“他英語不好,不折磨他了。”他的手指搭在書封上,問鐘喬:“你猜他聽完1976巴黎品酒會的故事以後說什麽?”
鐘喬如一名稱職的捧哏演員那樣微笑搖頭:“小陳先生總是出人意表,我猜不出來。”
蔣弼之品了一下這形容,也笑了:“出人意表?這個說法太恰當了。他說,舊世界就該輸給新世界,誰讓舊世界只強調葡萄的出身,不鼓勵人為的努力呢?他說這完全符合歷史大趨勢,階級意識本來就是不對的,各個年份的葡萄都應該是平等的。”
他有些模仿陳星的語氣,那種不服氣的模樣,鐘喬一下子笑出聲,“各個年份的葡萄都應該是平等的?他怎麽想出來的!”
蔣弼之笑着搖頭,“他啊,別看他年輕,骨子裏很有幾分志氣呢,字也寫得漂亮,小小年紀寫了一手內斂又有風骨的好字,竟然不是飛揚跋扈的……”他含笑的眼光飄向半空,緩聲吟誦道:“桃之貌,菊之骨,說的就是他。”
他竟然開始吟詩,鐘喬大驚失色,堪稱驚恐地看着他:“先生,您今晚喝了多少酒啊?”蔣弼之嫌他掃興,揮手将人攆出了書房。
等鐘喬走了,蔣弼之又将那本書大致翻了一遍。其實不給陳星自己這本,并不完全因為陳星的英語。
手頭這本是他二十歲出頭時看過的書,裏面有他當年的筆記,如今看來沖動而膚淺。蔣弼之很清楚陳星仰慕的是怎樣的自己,這些曾經的淺薄無知他不可能讓陳星看到。
他的視線不知不覺地又落到最新的這只軟木塞上,想了想,拿起筆在剛寫好的日期後面又畫了顆星星,還仔細地塗滿顏色。
做完這些,他自己也覺出幼稚了,忍不住笑起來。
“陳星,”他默念這個名字,希望在不久的将來,這顆星星還能再次出現在他的牆上。
————
決定了,老蔣就英國口音吧,說英語的時候嘴角壓平,這個表情感覺很适合他。
另外想問問大家,大家感覺這個時候的老蔣距離番外裏的蔣叔叔還有多大距離?
89、
“陳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