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回見
後的門被推開了,緊接着是急促的腳步聲,陳星揉着眼睛轉過頭,抱怨道:“劉經理,我想去罵那孫子一頓,能不扣我工資嗎?”
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飄過來,濕漉漉的臉頰碰觸到柔軟的布料,那熟悉的香味更清晰了,蓋住了自己臉上刺鼻的酒味兒。
陳星怔懵地任由對方握着自己手腕,将自己的手輕輕移開,然後輕柔地用手帕給自己擦眼睛。
“先別睜眼,跟我去洗洗,然後我們去醫院。”
那酒大概度數不低,陳星迷瞪了,暈暈乎乎地被蔣弼之牽着站起來,一階一階地往上邁,走出了那個沉悶狹小的空間。
81、
陳星趴在洗手臺前洗了很久,剛一擡手便摸到被送至手邊的毛巾。
他接過來,拖延時間似的在臉上擦了半晌,終于擡頭看向蔣弼之,睜着兩只通紅的眼睛問道:“蔣先生怎麽知道我在樓梯間?”
蔣弼之看着他被酒精刺紅的眼睛,皺了下眉頭,“先不說這個,我帶你去醫院——”他頓了一下,“你如果嫌麻煩,去找你們酒店的門診醫生看一眼也好。”
陳星擡手觸了下被揉腫的眼皮,“沒事的蔣先生,已經不疼了。”他見蔣弼之一臉的不贊同,又說道:“真的沒事,眼睛自己會流淚,沖一沖一會兒就好了。”
蔣弼之聽出這是他的經驗之談,猝不及防的,心髒像被針刺了一下。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陳星,去嘉宜吧,這裏太亂了。”
陳星笑得十分客氣:“謝謝蔣先生的關心,但是我已經簽了正式工合同了,等兩個月的試用期一過就正式轉正,不能說走就走了。而且,這只是個別的客人,多數客人還是很好的,蔣先生不用擔心。”
蔣弼之靜靜地看着他,男孩濕漉漉的頭發又讓他想起什麽,不由問道:“之前,你去醫院那次,是不是家人……”
“沒事了!”陳星搶着說道,又覺得自己語氣有些急,放軟了些聲調道:“已經沒事了,謝謝蔣先生關心。”
蔣弼之看他急于護住自己生活隐私的模樣,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知道任何追求都要講求策略,應該按部就班,尤其對陳星這種稍一擠壓就會嚴重反彈的個性,更加不能急躁。
可是剛才,他沖動了,冒進了,他不該犯這種低級錯誤。
蔣弼之淡聲道:“我剛正跟人吃飯,收到消息說有服務生被客人潑了酒,好像傷了眼睛,我一看照片,竟然是你,真把我吓了一跳。”
陳星的指甲無意識地摳着毛巾,試探道:“蔣先生怎麽會看到,我的照片?是監控嗎?”
蔣弼之面上一派坦然,“對,酒店走廊不都有監控嘛。你也知道我們兩家正在談合作,我有調查員長期駐在你們這裏,有異常都會向我報告。”
“我這……這種小事也算異常嗎?”
“當然,酒店裏任何不合規矩的事,不分大小都算異常。”
陳星驚訝地睜大了眼,随即笑起來,“那你這個董事長當得也太辛苦了。”他着實有些羞臊,為自己的多心。蔣弼之多忙啊,自己實在是太自以為是了。
蔣弼之見他戒備已消,便也跟着笑起來,“走吧,跟我去樓上牡丹廳,王助理也在,他也很擔心你,你過去和他說幾句話。”他低頭看着陳星紅腫的眼睛,柔聲道:“你知道的,他一直都很,喜歡你。”
陳星抱歉地拒絕了:“不好意思,蔣先生,我還得上班呢,等我下班——”他有些煩惱地歪了下頭,難為情地笑了,“等我下班,你們肯定已經吃完了。”
“你還要回剛才的包間?”
陳星點頭,看清蔣弼之的臉色後忙又解釋道:“那個客人之前來過,平時都挺好的,剛才他是……心情不太好,我再過去他不會再為難我了。”
蔣弼之目光沉沉地看了他半晌,看得陳星汗毛都要豎起來了,才無奈地說道:“好吧。”又指指陳星被打濕的額發,“你別忘了吹一下頭發,包間裏冷氣足,別着涼。”
陳星看眼鏡子裏的自己,有些腼腆地抓了下自己的頭發,把打濕的幾绺撥弄到一邊。他大約是覺得自己的形象有些滑稽,頗為孩子氣地對着鏡子笑起來。
“那我先回去了,他們還在等我。”蔣弼之将視線從他的額發移回他的眼睛,神色如常地說道。
“對了蔣先生!”陳星喊住他。
蔣弼之轉過身看向他,永遠是頗有耐心的神态。
“蔣先生,那個,那個……”陳星扭扭捏捏,朝他走近了兩步,壓低了聲音,像在說什麽悄悄話:“檀闕的酒标價都虛高,那天那瓶酒沒有開封,您其實可以退掉的。”
蔣弼之意外地笑了,陳星此時離他很近,他要微微低下些頭才能和他真正地對視,“沒關系的。每一瓶Romanée Contin能碰到就是緣分,貴些也值得。”
待他離開後,陳星轉頭看向鏡子,學着蔣弼之剛才的發音念了兩遍,Romanée Conti,Romanée Conti,生疏的語調令他懊惱不已,怎麽自己一念,就沒那麽好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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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星星是英語黑洞嗎,崇拜所有外語好的人,2333 還記得老蔣在歐洲留過學嗎,他的歐式口音占大便宜了。
五一假期無法出游老老實實在家碼字的作者,你們喜歡嗎?快用你們的回複淹沒我吧!哈哈哈哈
82、
蔣懷中接到蔣弼之的電話,聽完對方的要求後十分的不情願,“不太想去……”
那邊沉吟一瞬,直指要害:“你又在他跟前幹什麽了?”
大侄子支支吾吾 。
蔣弼之語調一沉:“說。”
“哎呀沒什麽大事兒,沒在你那小寶貝兒面前醜化gay的形象。”
“細說。”
蔣懷中算是明白了,他四叔也是個俗人,見色忘親。
蔣懷中哼哼唧唧,在蔣弼之的威逼之下勉為其難地将自己如何跟宋城鬧着玩、又被宋城強吻的事說了。
蔣弼之聽完後笑了一聲,“不錯。”
蔣懷中:“……”怎麽就不錯了呢?
“那正好,你叫着宋城一塊兒過來吧。”
“你過去嗎?”
“去,不過得晚點。”
“那我還是不叫宋城了,他在長輩面前不自在,唱歌都放不開。”
電話那邊詭異地安靜了半晌,然後直接跳過這一話題,繼續說道:“鐘喬已經去接你了,你準備一下馬上出發。”
蔣懷中看眼時間,很是不滿:“四叔你該早點叫我,現在都九點多了,你又不讓我待太久,這趕過去也玩不了多長時間了。”
“沒說讓你玩,是讓你過去哄他高興。”
蔣懷中一下子來了精神:“嗯嗯?什麽情況?你把人給惹生氣了?”
“你覺得可能嗎?”
蔣懷中不平衡了,自己對四叔知無不言,結果他四叔什麽都藏着悶着不肯對自己講。
蔣懷中“哼”了一聲,挑釁道:“四叔,我也是一表人才呢,你不怕我把他哄開心了,讓他看上我?”
蔣弼之那邊以一記冷笑作為回應,幹淨利落地挂了電話。
蔣懷中嘆了聲拿人手短,認命地起身換衣服。
蔣弼之同檀闕的幾個股東和董事吃完飯後,以“接孩子回家”為由去了十六樓,身後還跟了個甩不掉的梁經理。
他們走到包間門外,隐約聽到裏面傳出大聲的交談聲和笑聲。這裏隔音不錯,聽不真切,但蔣弼之覺得那個最響亮的一定是陳星。
敲過門後,是蔣懷中過來開的門,一見是他,立刻擠眉弄眼地邀功。
蔣弼之朝屋裏看去,見陳星和鐘喬都站起身看向自己,他們面前的茶幾上攤着撲克和鈔票,尤屬陳星面前的鈔票最厚。
陳星的眼睛已經不紅了,衣服也換了新的。
蔣弼之笑了,跟着蔣懷中一起進了屋,直接對陳星說:“你找他們倆玩撲克是找對人了,懷中十多歲才弄明白JQK哪個大哪個小,鐘喬幹脆連洗牌都不會。”
陳星忙擺手:“蔣先生,不是我找的小蔣先生和鐘先生,是小蔣先生想玩撲克湊不齊人手,才拉我過來的。”他神色拘謹,哪兒還有在門外時聽到的活潑歡快?
蔣弼之幽幽看他兩眼,沒再說什麽。
蔣懷中推着他坐到自己之前的位置,一副得救的語氣:“四叔你趕緊替我吧,他太會玩兒了,不把我身上的現金贏光不罷休呢,我還想唱會兒歌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梁經理不知蔣懷中是在給蔣弼之創造親近陳星的機會,還真以為陳星不懂分寸,忙端起領導的架勢,對陳星訓斥道:“陳星,沒聽見小蔣先生說的嗎?還不趕緊來幫小蔣先生點歌?”
陳星默不作聲地從茶幾後面繞出來,走到小屏幕前調出點歌界面,又拿起一支話筒,走到蔣懷中面前遞過去,“您想唱什麽?我給您點歌。”
蔣懷中讪笑地接過話筒,心虛地回頭看了蔣弼之一眼,只見對方眉眼壓低,明顯不悅,就更不明白他四叔為什麽不攔着那個梁經理了。
蔣懷中随便選了兩首歌,他唱歌的時候,陳星一直站在小屏幕前看着上面的畫面,不知在想什麽,蔣懷中在前面唱得也是心不在焉。
梁經理主動代替了蔣懷中之前的位置,就着他之前玩到一半的牌,故意輸了兩局給蔣弼之。
可是氣氛依舊沉悶,三位客人似乎都不太高興的樣子。
沒有宋城陪着,蔣懷中唱了兩首就覺得沒勁了,扔下話筒去看他們打撲克,沒了背景音樂,包間裏更顯憋悶。
梁經理吩咐陳星:“小陳,你去唱首歌。”
陳星忙道:“不行梁經理,我不會唱。”說話時,餘光不自覺地看向蔣弼之那邊。
梁經理不悅道:“年輕人哪有不會唱歌的,唱點歡快的,你拿手的。”
“梁經理,我真不會唱歌……”
梁經理這下是真有些不滿了,起身走到陳星跟前,壓低了聲音說道:“陳星!蔣董在這裏呢,你想偷懶也得看時候吧!”
陳星不說話了,他看眼一直沒有出聲的蔣弼之,拿起話筒打開開關,拍了兩下試了試音量,然後将話筒舉到嘴邊,對梁經理說道:“梁經理,可是您讓我唱的啊,一會兒唱得難聽了您可不能半路叫停。”
他的聲音被話筒放大,又沒有背景音樂,在這包間裏顯得極為突兀。尤其是梁經理就站在他面前,他還非得舉着話筒和他說話,令梁經理平添不快,只是礙于蔣弼之的面子,沒有多說什麽,只瞪了陳星一眼算是警告。
陳星給自己點好歌,前奏響起,他表情奧妙地回頭看了衆人一眼。
蔣弼之并沒有在他臉上看到憤怒壓抑的神情,反而還看到了一絲狡黠,像是有什麽好戲即将上演。
他放了心,好整以暇地靠進沙發裏,準備欣賞陳星的歌聲。
這年輕人嗓音那般清亮,唱起歌來一定也是好聽的。
“你不曾見過我~”
陳星大咧咧地唱起來,衆人皆驚,蔣懷中第一個沒繃住,笑得東倒西歪,拍着沙發大喊:“我艹!太tm難聽了!”
陳星得意起來,晃着腦袋繼續唱道:“我不曾見過你~”
他的聲音依舊是好聽的,節奏也是很準确的,只可惜每一個字都沒有找到正确的音高,還唱得格外大聲,與伴奏産生劇烈沖突,簡直慘不忍聽。
梁經理讪讪地觑眼蔣弼之,卻見對方并沒有不滿,反而還将拳頭抵在唇邊,以遮掩那堪堪露出的笑意。
陳星一見蔣弼之這忍俊不禁的模樣,人來瘋似的唱得更來勁了,好似回到從前當導游的日子,他站在行駛的大巴裏,拿着音質粗劣的麥克風,對着一車昏昏欲睡的乘客說道:“喂喂喂?大家醒一醒了哈,咱們馬上就要到了,得醒醒盹了。這樣,我給大夥唱首歌吧,聽完我唱歌,大家肯定就困意全消了。”
然後他就在一衆混沌的注視下興高采烈地唱着:“年輕的朋友在一起呀~做什麽都快活~”
離開前,梁經理邀請蔣弼之過幾天再來玩,說之前那瓶羅曼尼康帝還給他留着呢。
蔣弼之瞟眼把自己唱高興了的陳星,微微展開個笑容,“行,那我這周四晚上過來吧。”
陳星掐指一算,這周四自己正好不輪休。
回去的路上,蔣懷中還在回味陳星的歌聲,稱其深藏不露,難怪那麽嚣張,原來身懷聲波武器。
蔣弼之笑問:“他怎麽嚣張了?他現在可老實多了。”
蔣懷中“啧”了一聲,“我也說不好,就是感覺他對咱們吧,不像別的服務生那樣從心底裏尊敬。”
蔣弼之一哂:“他認真完成工作就行了,你又不是什麽精神領袖,他有什麽好尊敬你的?”
蔣懷中酸他:“哎呦護得這麽嚴實,一句都說不得呢。”
蔣弼之又笑了,竟是默認了。
鐘喬也笑道:“蔣先生,我覺得懷中少爺說得對。一般人面對您這種身份,或多或少都會有些自卑敏感,但是小陳先生就沒有,他的自信很令人刮目相看。”
蔣弼之緩緩地搖了下頭,他眼裏的笑意始終沒有下去:“他啊,确實自信,他那麽機靈,很明白自己的優點,年輕、聰明,長得還英俊,這樣的年輕人如何不自信?不過他也敏感,也有自卑的時候,只是不是因為金錢權勢罷了。”
鐘喬笑道:“這我們就不清楚了,還是蔣先生對小陳先生的了解深刻啊。”
蔣弼之拿出手機,又把之前錄的那段陳星唱歌的視頻放了一遍。
蔣懷中慘叫着捂住耳朵,大聲喊道:“四叔,這麽喜歡就把人帶出來吧!他再難追也用不着你這麽壓抑自己吧?你老看着人家的視頻解饞,小心把自己憋變态咯!”
蔣弼之關上視頻,有些苦惱地笑了。
蔣懷中正說到他的郁悶處。明知那人就在檀闕,可自己這身份、在這談生意的關鍵時刻,讓他無法頻繁地出入那裏,只能對着視頻像個跟蹤狂一樣飲鸩止渴。
他何嘗不想将人帶出來,來進行真正的約會、甚至做/愛呢?
幸好令他欣慰的是,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83、
再說陳星那邊,等蔣弼之他們離去後才想起之前陪蔣懷中他們玩牌的時候,兜裏的手機似乎震了兩次。
他掏出手機一看,陳月的未接來電兩次,未讀消息一條——“哥,下了班給我打電話。”
他腦袋裏“嗡”了一聲,不顧現在已經過了陳月宿舍的熄燈時間,立刻撥過電話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陳月用氣聲說道:“哥,你今天下班挺早啊。”
她語調正常,陳星狠狠松了口氣。
“小月,你還沒睡呢?”
“嗯,太熱,睡不着。”
陳星沉默了。陳月的新學校宿舍裏沒空調,偏偏開學又這麽早,九月未至,這麽熱的天氣恐怕還要持續很久。
“要不,你問問學校,咱們自己出錢給宿舍裝臺空調行不行?”
陳月那邊“噗嗤”笑出來,“你也太誇張了吧。”她頓了頓,又說道:“哥,我想以後周末都回家住,胡同的老房子涼快。”
回家……那哪是他們的家?
之前暑假的時候,陳月不敢一個人在家待着,睡覺也是噩夢連連,由黃毛兒他媽陪了一個多月。彭阿姨那一個月沒有做工,只在白天偶爾接些保潔之類的零活,少掙了不少錢。現在彭阿姨又去當月嫂了,天天住在別人家裏,自己周末又很少能輪休,下班這麽晚……總不好讓陳月再住在黃毛兒家。
“行,我周五下午去接你。正好我想給咱們租個房子,找一個有空調的。”他這樣說。
“租房?!太貴吧!”陳月不是不識油米貴的小公主,她清楚B市的房價租金有多誇張。
“沒事,你哥現在掙得多,那點租金還是掏得起的。咱們不租大的,咱們租跟人合住的那種。我身邊有同事住這種的,自己有自己的房間,但是要和人公用廚房和洗手間,行嗎?”
“行當然行啊,怎麽也比宿舍條件好。但是,用的着嗎?是不是彭宇哥哥……還是彭阿姨,嫌我們了?”
“沒有沒有,黃毛兒跟彭阿姨都好着呢,什麽都沒說,你別多心。是我覺得,咱們不能一直在別人家湊合啊。你不用太考慮錢的事,我現在真的掙挺多的,前幾天一個客人點了瓶好酒,我光酒水提成就拿了六千呢!”
陳月驚喜地低呼了一聲,激動地說:“哥!你真厲害!”
陳星笑了,“那是……要是找房順利,咱們這周末就搬家。”
陳月真為他高興,爽快地應下:“哎!要是找不到也不用着急,租房也是大事,慢慢來,你還得上班呢,別太辛苦。哦對了,不用租太大的,但是位置一定要離你上班的地方近一點,最好還是騎車就能到,不行的話也最好能有直達的公交……”
陳星一一應下,又笑着囑咐幾句,挂了電話。
回到黃毛兒家裏,陳星把要租房的事跟黃毛兒說了,高個兒也在,這段時間他晚上都跟他們一起睡。
兩人一聽都攔他,覺得沒有必要花那冤枉錢。黃毛兒說:“我媽一個月才回家住兩天,小月也就周末回來,還跟之前一樣,她睡裏屋,咱們哥仨在外面打地鋪不就行了?”
陳星依然堅持。
黃毛兒隐約明白了什麽,猶豫半晌才不确定地問道:“星哥,你不會是……對我和高個兒不放心吧。”
陳星說不出話了,臉上臊得厲害。
黃毛兒對他掏心掏肺,他卻對自己哥們心生提防。可他沒辦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實在不能再讓陳月冒一星半點的風險了。
“艹!”黃毛兒急了,猛地站起身在茶幾上踹了一腳,茶幾被他踹得移了位,在水泥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噪音。
他紅着眼質問陳星:“星哥!我們是拿小月當親妹妹看的!你把我們當什麽了?!!”
陳星羞愧地低下了頭,“彭宇,對不住,我不是信不過你,我實在是怕了,你說萬一,咱們說十萬分之一、百萬分之一,要是哪天你們喝多了酒……”
黃毛兒不等他說完,丢下一句:“我們不是畜生。”憤怒地推門出了屋。
高個兒這會兒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坐立難安地看看院裏,又看看陳星。
“星哥,你這樣可太傷黃毛兒的心了。”他也有些生氣。
高個兒也離開了,屋裏只剩陳星一人。他彎腰抹了把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陳星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突然起身拿起抹布、掃帚打掃衛生,等他拎着拖把想去院裏洗一洗的時候,竟然看見那兩人正在車棚裏就着昏暗的燈光擦自行車,旁邊兩輛已經擦完了,現在正在擦着的,正是自己那輛。
三個年輕人互相看着,面面相觑,然後同時笑起來。
晚上關燈睡覺的時候,黃毛兒在一片黑暗裏問陳星:“星哥,那王八蛋什麽時候能進監獄?”
“快了吧……王警員說兩個月內一定能立案,這種公訴案子的律師都好,肯定能打贏官司。”
“判死丫的!給丫判一輩子!最好直接拉出去槍斃!”
高個兒也惡狠狠地說:“槍斃之前先給丫骟了!讓丫下輩子投胎當太監!”說完,兩人都笑起來。
陳星也捧場地跟着笑,可是他知道,就算贏了官司,最多也就判個三四年。他當然質疑過,恨得要死,王警員總怕他惹事,給他講罪型相适、講立法原則。
道理他懂了,可心頭那股混着血腥味的惡氣,還是得靠自己咬牙硬給吞回去。
在B市租房,只要能把心理價位稍微提高一些,就算不上難找。陳星在網上找了幾家中介,又打了幾個牆上看到的電話,很快就看中一處房子。
這裏離檀闕着實不近,但好歹還在一個區,是個被改造的三居室,沒客廳。
一起合住的有一個在附近CBD上班的年輕女孩兒,另一個房間住的是一對母女。那母親是外地過來陪讀的,女兒在一中讀書,平時住校,也是只有周末回來。
唯一美中不足的,這房子是半地下室,夏天很涼爽,但是一入秋肯定陰冷潮濕。如果沒有這個缺點,兩千塊肯定是拿不下來的。
陳星只打算租兩個月作為緩沖,等他轉了正,工資能更高些,到時候再搬去更好的地方。
看房的時候,那母親也在,一見陳星這種半大小子、長得又這樣帥,就不太願意和他做鄰居。可惜她作為租戶沒什麽發言權,陳星掏押金痛快,當場就和房東簽了合同。
那房間裏沒有家具,陳星對新家具有抵觸情緒,怕有甲醛,便在網上找了戶搬家要賣二手貨的人家,由黃毛兒和高個兒幫着一起運了兩趟,桌椅床櫃就齊全了,可惜全是零部件。
被大卸八塊的家具攤了滿地,将十五平米的小屋占得滿滿當當,黃毛兒撸着袖子說幹脆一鼓作氣,今天全都給裝上。
陳星看眼手機,猶豫片刻後,說:“算了,明天再裝吧,今天來不及了。”
高個兒奇怪地問道:“時間還早啊,這麽着急幹嘛?坐地鐵一會兒不就到了?”
陳星面上現出一種略顯奇怪的神情,像是心虛似的搪塞道:“哎,今天有事,得早點去。”
出門前,他去那個陪讀媽媽的門口敲了敲門。面容略顯滄桑的母親開了門,看向他的眼神算不上熱情。
在檀闕工作了這些日子,陳星比從前當導游時更善察言觀色。他知道剛才他們搬家具過于吵鬧,而黃毛兒染着一腦袋黃頭發,走路說話吊兒郎當的樣子,都令這護女心切的母親不喜。
陳星把手裏幾本厚厚的資料遞到這媽媽面前,亮出他受過師父嚴格指點的“八齒微笑”,說道:“阿姨,聽房東說您女兒在一中上高二,正好我妹妹之前也在一中讀書,攢了不少筆記,可能您女兒能用的上。我妹妹學習挺好的,一直在一中考前十名——”
“前十名?”阿姨的表情立馬變了,驚訝又羨慕地問道:“班級前十名還是……”
陳星極力克制着自豪,微笑道:“年級前十名。”
那阿姨欣喜地接過陳月的筆記,之後陳星再說他在正規的五星酒店工作,下班會比較晚,那阿姨也立即表示諒解,甚至還問要不要給他留些飯做夜宵。
道別前,阿姨又問道:“小陳,你妹妹在高三幾班啊,以後我女兒在學校有問題能不能去找她?”
陳星腳下頓了一下,“阿姨不好意思啊,我妹妹轉學了。”
“轉學?還有比一中更好的學校嗎?”
“不是……她去J縣一中上學了。”
阿姨驚詫不已,“為什麽呀!我們就是從J縣來的,那裏的教學水平可比不上這裏啊!”
陳星嘴裏有些發苦,可臉上笑容未改:“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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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左右還會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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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徒弟,上次潑你酒的那個腦殘——”小凱神秘兮兮地湊到陳星耳邊小聲說道:“不知道又幹了什麽缺德事,被酒店協會列進黑名單了。”
“黑名單?”
小凱一臉的幸災樂禍,“對,黑名單!剛才他又來了,在樓下登記的時候被前臺給攔了,他這才知道自己上了全國酒店協會的黑名單,那臉色難看的呦,笑死我了。以後啊,他去哪個城市都進不了帶星的酒店了,除非他出國,哈哈哈哈。”
陳星眨了眨眼,問道:“為什麽呀?他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呀?”
“肯定是得罪人了,不過連老劉都不知道他到底得罪了誰,反正是幫你出了口惡氣。”小凱心疼地摸了摸陳星光溜溜的臉蛋,“那天你該早點告訴我,讓我去罵那腦殘一頓,先給你出口氣。”
陳星樂了,頰邊現出兩枚小窩:“嘿,師父,我現在就覺得挺解氣!”
小凱給他整了下領結,“不說了,那個歌星來了,我去給親戚家的小孩要張簽名。”
“歌星?宋先生?”
小凱邊說邊往外走:“對呀,你看《唱想舞臺》了沒?他人氣可高了,網上都說他能拿第一!我也喜歡他,唱得好聽,人也帥,關鍵私底下還有禮貌,事還少,多難得的客人!”
陳星忙拉住他,“那他朋友來了沒?”
“那少爺?肯定來了啊。”
陳星放心了。
沒過一會兒,劉經理過來了,“陳星,小蔣先生叫你,1612,你把這酒拿過去先給醒上,一會兒蔣董過來。”
陳星從劉經理手裏接過那瓶Romanée Conti,指腹剛觸上冰涼的瓶身,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把酒倒進醒酒器裏,陳星就閑了下來了。
蔣懷中像招呼朋友那樣招呼他坐下,遞給他一個鈴鼓,讓他跟自己一起給正在唱歌的宋城打節奏。
宋城唱了兩句,無奈地轉過頭來:“你們消停會兒行不行?你覺得我這歌跟你手裏的樂器配嗎?”
小蔣哈哈一笑,“那你換首歌?哎?要不讓陳星去唱吧!”他覺得自己這主意頗妙,把手裏的鈴鼓晃得“嘩啦啦”一陣亂響,“陳星唱的歌和這個配!”
宋城樂了,“就你這幾天一直哼的那首小黃歌?”
陳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倆,“什麽小黃歌?哪裏黃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話裏包含了什麽幽默,惹得宋城丢下麥克風跑到蔣懷中旁邊,兩人在沙發上嘻嘻哈哈哈笑成一團。
蔣弼之推門進來後,看見的就是這個場景,他邊往屋裏走邊笑着問滿臉問號的陳星:“他倆吃笑氣了?”
他一出聲,宋城立刻斂了笑坐直,還想起立問好,被蔣懷中按住大腿沒站起來,只好挺直了脊背恭敬地喊了聲:“蔣董好。”
蔣弼之和氣地說道:“我雖說比懷中大了一輩,不過我們年紀差不多,你不必這麽拘謹。”
宋城不敢茍同地“嗯”了一聲。
沙發邊上被宋城占了,蔣弼之便自然而然地往裏走,坐到蔣懷中和陳星中間,然後看向蔣懷中那邊:“你們剛說什麽呢那麽高興?”
“說陳星唱的那首小黃歌啊。”
陳星早就坐不住了,簡直想把手裏的鈴鼓扔他頭上,抗議道:“根本不黃!那是首老歌!唱朋友相聚的!”
蔣懷中笑得賤兮兮的,“你不曾見過我,我不曾見過你,年輕的朋友在一起,做什麽都快樂。都不認識,做什麽能這麽快樂?肯定是約炮啊!還光溜溜的你呀光溜溜的我,怎麽怎麽一起嘿嘿嘿,多黃啊!”
陳星服了,這小蔣先生才回國多久,漢語造詣就一日千裏了,不過他開起黃腔來,比那些過來喝酒的阿姨們還是差了幾個段數,只是因為旁邊坐着一個蔣弼之,就讓陳星覺得……有些難以招架了。
他用鈴鼓遮住臉:“不是光溜溜的你,是溜溜的她……”
蔣弼之從他手裏拿過鈴鼓,伴随着一陣細碎的“嘩啦”聲,露出陳星泛紅的臉,也不知是忍笑忍的,還是害羞鬧的。
被搶了鈴鼓,陳星也沒反抗,就用那雙笑出些許水光的眼睛看自己。蔣弼之确定了,他的臉紅是因為自己。
“酒什麽時候醒上的?”蔣弼之同他挨得有些近,低聲問道。
陳星借看手機的機會稍微和他分開些距離,順便讓自己冷靜下來,眼睛不敢看蔣弼之那邊,只瞟着大肚子的醒酒器,“醒了十多分鐘了,蔣先生。”
蔣弼之裝模作樣地對蔣懷中說道:“哦,那還要等很久。懷中,你帶雪茄沒?”
蔣懷中暗自發笑,從衣服裏摸出個雪茄盒子遞給蔣弼之:“四叔你自己去吧,我還沒唱夠呢,我看陳星剛說的歌詞對不對。”
蔣弼之接過雪茄盒,看向身邊的人:“陳星,你願意給我點煙嗎?”
85、
陳星一踏進那個裝修華麗卻又光線暧昧的吸煙室,再次與蔣弼之獨處于此,之前那次……那種細微醺醉的迷離感便在他體內一點一點地蘇醒過來。
他懷疑這人是故意的。
堅決不能再抽煙了。陳星堅定地想。
然後他就聽見蔣弼之說,“我騙他們的,今天不抽雪茄,我只是覺得這裏環境不錯,适合品酒。”
哈,果然,他就是故意的!陳星忿忿。
蔣弼之這次沒有選擇那個高凳子,而是直接坐進沙發裏,見陳星筆直而拘束地立在矮桌前也沒有說什麽,只問他:“這只醒酒器是你自己選的嗎?”
之前那只裝了酒的醒酒器在蔣懷中的強烈要求下留在了包間裏,他們将剩下的多半瓶酒和另一只空的醒酒器帶了過來。
陳星蹲下、身回答道:“不是的,蔣先生,是劉經理拿給我的,我不懂這個。”他語氣神色正常,但心裏其實是為自己的這份無知感到難為情的。
蔣弼之笑了,“那你能看出這只醒酒器和其他醒酒器的區別嗎?”
“這只肚子更小一些,脖子更長一些。”他說完,那種羞赧之意更甚,為自己粗陋的描述。
“說得很對。”蔣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