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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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喬是個面相極為溫和的中年男人,微笑着做了個“請”的動作,陳星這才又坐回那個小凳上。
兩人等了許久,中間鐘喬看了好幾次時間,陳星忍不住小聲問道:“請問,你們一會兒要去天水嗎?”
鐘管家微笑着點了點頭。
“那個,晚上走山路不太安全。”
鐘管家嘆了口氣,“今晚有客人在山上過夜,蔣先生和他們約好了,明天要一起吃早餐。”
早餐?陳星不安地并攏雙腳,“他好像,感冒了。”
“蔣先生身體一向很好,可能是今天在山上着涼了,如果一會兒在路上能睡着的話,明早應該就沒事了。”
原來他真的是從天水趕回來的……可哪有人工作這麽拼命的?
“那早餐,不能取消嗎?”
鐘喬看向睡着的蔣弼之,“是很重要的客人,不能爽約。”
陳星突然意識到,原來這個男人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小,卻還是驚擾到了蔣弼之,他醒來後,看見陳星手裏的茶杯,盡管茶水已經涼了,他還是喝了下去。
鐘喬一邊開車一邊問蔣弼之:“您還再睡會兒嗎?”
“不了。”蔣弼之拿着手機打開一段視頻,是一段監控錄像。他已經将這段視頻看過好幾遍,準确地停在他想要的地方——
畫面裏,一個瘦削的男孩兒倚着牆蹲下,咬着自己的指節,擡頭看向電梯示數。監控畫面很模糊,但他能想象出男孩兒當時的神色,以及他當時的心情。
蔣弼之用指腹碰了碰畫面中那男孩兒的臉,發出一聲惆悵的輕嘆。
77、番外
在下雨,并且不算小。
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又被沖上副駕旁邊的車窗上。雨滴借着慣性向車尾滑去,每一滴都拖着扭扭拐拐的小尾巴。
“在看什麽?”蔣弼之一邊開車,一邊瞟了陳星一眼,“這麽安靜。”
陳星興高采烈地轉過頭來:“在看車窗上的雨,好逗啊,以前都沒有注意過。”
蔣弼之又往右看了一眼,卻不是看車窗,而是看陳星。在看到他頰邊的兩枚小梨渦後,蔣弼之眼裏的笑意更濃。
“你幫我拍照片吧,我現在得專心開車。”
陳星拖着長調“哦——”了一聲,語氣頗有幾分頑皮,“拍照不行,得攝像,得看動态的。”
蔣弼之忍俊不禁:“有那麽好玩兒嗎?”
“有啊有啊。”陳星拍完一段短視頻後收起手機,笑嘻嘻地看向蔣弼之:“蔣叔叔,那些雨都拖着小尾巴,好像小蝌蚪一樣哎。”
他一喊“蔣叔叔”,蔣弼之就知道他說的是哪種“小蝌蚪”了。他意味深長地瞟了陳星一眼,看見這小子眼珠轱辘亂轉,一臉狡黠,不知又在想什麽壞點子。
“開導航吧。”蔣弼之說。
他們兩個出游時喜歡“盲游”,有時是沿着公路随心所欲地開,有時是陳星拿着紙地圖指揮蔣弼之。紙地圖更新不及時,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國外,他們經常走錯路,能因此看到不少被人忽略的美景。
陳星打開車載導航,問蔣弼之:“去哪兒?”
“回住處。”
“這麽早?”陳星有些驚訝,“你累啦?要不換我開車。”
蔣弼之看到高速出口的路牌,手指一撥轉向燈,提前往右并道,“不累。回去打卡。”
打卡……陳星輸地址的手指頭頓了頓。饒是他臉皮頗厚,冷不丁聽見這個還是難免害羞,同時又有些興奮。他一邊在導航裏輸地址,一邊輕輕地咬住嘴唇,忍不住笑起來。
蔣弼之從浴室一出來,就見陳星只穿了條內褲在床上蹦跶,吓得他忙奔過去将人一把抱住,“寶貝兒這可不是家裏的床,禁不住你這麽跳。”
陳星這才意識到這床估計有年頭了,忙手腳并用地纏到蔣弼之身上。
蔣弼之好笑地将他抱到地上, 一手攬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床尾用力晃了一下,古老的木質床架發出“咯吱”一聲。
兩人對視一眼,陳星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吐了下舌頭。
蔣弼之低頭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取笑他:“還老跟個猴兒似的。”
陳星有些難為情,覺得自己确實太好動了,像有多動症的青少年一樣。
他不知道別人在二十五歲的時候私下裏會怎樣,他自己反正是越活越倒回去了——其實也不完全是,他在人前還是挺成熟得體的,但是一旦只有他和蔣弼之兩個人,他就越發幼稚得像個小孩子。
他覺得這和蔣弼之對他的稱呼有關,蔣弼之喜歡喊他“寶貝兒”,“寶寶”,不就是默認他是個小孩子嗎?
“寶寶。”
看,又這樣喊他。
陳星賴進蔣弼之懷裏,仰着頭用嘴唇蹭他瘦削的臉頰,懶洋洋的,“……嗯?”
“這床會很吵。”蔣弼之被他蹭得聲音也有些慵懶了,還有幾分低啞。
陳星扭頭看了眼床,有些郁悶地皺了下眉。
這事兒得賴他。蔣弼之每年會給自己和陳星兩個長假,帶着他去看世界。一開始兩人的喜好是不同的,蔣弼之傾向于避世,而陳星愛熱鬧,蔣弼之願意遷就他。
他說:“我去沒人的地方,是為了避開煩惱。但如果我和你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我非但見不到煩惱了,還能收獲很多快樂。”
而選擇住處的時候,陳星可能因為從前做導游的緣故,很喜歡特色酒店,甚至是民宿。
這些住處有趣,但某些方面顯然難以達到蔣弼之的要求。一開始蔣弼之在出游時總失眠,後來陳星想了個好點子——打卡。每到一個新住處就打一次卡,打卡打得開心了,蔣先生就能睡得香了。
這床有聲音,陳星卻依然摟着蔣弼之的腰往床裏倒。他們陷進柔軟的被褥裏,蔣弼之輕吻着他的額頭、睫毛、鼻尖……輕聲問道:“今天想要慢的?”
陳星臉上有些紅,“不要慢的。”
蔣弼之略微欠起些身,兩手撐在他身側看他,低笑道:“那你要怎樣?”
他這一笑,像是大提琴發出的一聲低鳴,優雅而性/感。陳星幾乎是立刻就動情了,微微向上挺了挺腰,有些難耐地在蔣弼之身上蹭着。
蔣弼之笑着摸下去。
“別——”陳星攔住他。
蔣弼之停下手,耐心地等他。陳星難得有這般扭捏的時候,他不禁也好奇了。
陳星紅着臉伸出食指,在蔣弼之那雙性/感的薄唇上點了一下,小聲說道:“蔣叔叔,我請你吃小蝌蚪,好不好?”
蔣弼之忍不住朗笑出聲,在陳星羞臊又興奮的注視下認真地問道:“是想讓我吞進去是嗎?”
陳星小小地點點頭,還很客氣地問了句:“可以嗎?”
蔣弼之擡手捏了下他的鼻子,“小壞蛋,原來在車上想的是這個。”他縱容地看着陳星,然後俯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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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我卡肉了啊哈哈哈哈。下半場估計要周一早上見了,起床後就能看到了,正好讓大家的周一變得稍微可愛一點。
78、番外2
蔣先生任何事都能做好,包括口/交。
陳星剛被他含住就忍不住呻吟出來,身子像魚兒似的扭。
蔣弼之兩手按住他大腿根不讓他亂動,他力氣總是那麽大,把陳星的下半身釘死在床上,毫無招架之力地任由他動作,只剩臀/部能有一個動作,就是不由自主地繃起來,又在某一次吮/吸後陡然失力,緊接着,又在下一次被舔舐時緊緊地繃起來。
陳星揚高了頭,一聲疊一聲地哼吟,迷離中看見穹頂的宗教畫。
這圓頂石屋有上百年的歷史了,頭頂的壁畫依舊色彩鮮豔。畫裏有兩個人,幸好都是側影,沒有像有的穹頂畫人物那樣毫不見外地從上往下看。
可陳星依舊很害羞。
他于情事上同時具備勇敢與羞怯兩種矛盾的特質。他面對着蔣弼之,躺在他的下面,或是坐在他的上面,他都不會猶疑。
但他同時又要求嚴格的私密,得讓這個世界暫時只剩他們兩人。比如說現在,他就好似保守時代的少女,将床周白色的紗幔放了下來,把自己和愛人包裹進去,他才覺得安全。
然而他又看見頭頂的壁畫,那畫裏有人,就讓他受不了了,忙扯起枕頭蓋在自己臉上,也不肯再發出任何聲響。
但是蔣弼之很喜歡聽他叫/床,任何形式的叫/床聲,只要是從陳星口中發出來的,他都愛到發狂。
他見陳星有意收斂,便開始使壞,不但嘴唇和舌頭更加有力,甚至還用上了手,悄悄地從後面探進去,潛進那個洞裏,沿着軟熱的肉道找到他極為熟悉的一點,依着前面的節奏,那裏面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碾磨着那要命的一點。
陳星大腿繃得直直的,腳趾頭拼命蜷縮起來,似乎這樣就能釋放一部分難以承受的快感。他在枕頭下面大口大口地喘氣,胸膛劇烈起伏,肋骨都可憐地顯了形。還有那漂亮的小腹,緊張地繃緊凹陷下去。他一直沒能練出鮮明的腹肌,始終是蔣弼之最愛的順暢可愛的線條。小巧的橢圓形的肚臍在那片美麗的小腹上嬌羞地顫抖着,讓蔣弼之忍不住先暫時放開他的性/器,在那片肌膚上吻了吻,然後再繼續。
陳星受不了他這般兩面夾擊,很快便繳械投降,身體狠狠地痙攣着,枕頭底下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通體漫起情/欲的粉色。
蔣弼之笑着上前移開他的枕頭,卻愕然發現陳星竟然哭了。
他嘴角的笑意微微凝固,擡手抹走陳星的眼淚,柔聲道:“寶寶,睜開眼看看我。”
陳星睜開眼,裏面濕漉漉的,兩顆被洗得烏黑澄澈的眼珠裏,滿滿的都是他的影子。
蔣弼之嘆了口氣,笑他:“是太刺激了嗎?”
陳星突然用力抱住他,用他身上的浴袍将兩人一起裹住。
蔣弼之微愣,繼而也用雙臂環住他,輕拍着他的背,用自己的臉将他臉上的眼淚沾走,“你在想什麽,可以告訴我嗎?”
陳星擡手往上指:“我剛才看見這個,就想起前兩天在西斯廷教堂看見的壁畫。”
蔣弼之擡頭看了一眼,這種民宅的壁畫與西斯廷教堂的相比,實在是太粗糙了,他看不出什麽特別之處。
“想起了哪一幅?”
陳星直直地看着他,眼神充滿眷戀,“《創造亞當》。”
蔣弼之心頭微顫。
他們前兩天在梵蒂岡游玩時,蔣弼之專門為陳星請了一位經驗豐富的漢語導游,當他們走到《創造亞當》下方時,導游解說道:“亞當全身赤裸地躺在左邊的陸地上,一手伸向神。神的手指攜着靈魂指向亞當,兩人的手指即将相觸。亞當年輕懵懂,信任而依賴地望着神;神則以精力充沛的長者的形象出現,慈愛而篤定地看着亞當,賦予這具美麗的肉/體以靈魂。”
當時陳星在這幅畫下入了迷,站了很久,直到被後面的游客催促才肯繼續往前走。
出了教堂後,光線重新明亮起來,蔣弼之隐約看見陳星眼裏似乎有水光。問他緣由,他說是因為這位導游而想起自己以前拼了命想考導游證,結果最後還是沒有拿到那個證,有些耿耿于懷。
蔣弼之知道他是胡扯,卻也沒再問。後面陳星以心情低落為由,大冷天的申請要吃冰淇淋,他也破天荒地遂了他的意。
“蔣叔叔,我那天撒謊了。”陳星此時主動坦白。
“嗯,我知道。”蔣弼之抱着陳星坐起來,兩人的腿交疊在一起,他用自己身上的浴袍将陳星裹住。
陳星驚訝極了:“你知道?那你還……讓我吃冰淇淋?”
蔣弼之将手掌貼上他左腹,“現在說實話,後來肚子疼了嗎?”
陳星立馬搖頭。
“那還好。”蔣弼之将他摟得更緊了些,“我一看見你不開心,就容易沒了原則。”
“沒有不開心!”陳星忙道,“不是不開心。”
蔣弼之低頭看他,深邃的眼眸似蘊含了無窮的力量。對着這樣的一雙眼,陳星眼眶一熱,又有些想哭了。
“不是不開心……”他又重複一遍,将蔣弼之的一只手牢牢攥住,“是感動。那天我看見那幅畫,就覺得,那裏面畫的,是你和我。”
蔣弼之用力捧住他的臉頰,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們吻了很久,分開時,兩人的呼吸都亂了節拍。
蔣弼之心頭激蕩,很想說些什麽,誰料陳星突然一瞪眼,摸上他的嘴唇:“你剛才真把我的小蝌蚪吃了?”
蔣弼之頓了頓,語調不帶起伏地反問道:“怎麽,你自己點的菜自己還嫌棄?”
陳星笑到打跌,倒進蔣弼之的懷裏。
“還繼續打卡嗎?”等他笑夠了,蔣弼之問道。
陳星伸手握住他硬邦邦的大家夥,“打啊,打一半怎麽能停?”
接下來他們真實地做/愛。
雖然陳星剛剛表現地滿不在乎,故意用嬉笑将那些敏感的多情藏起來,把自己的感性假裝成一場意外。可當他們身體嵌合的時候,他的動情與纏綿又再次顯示出這一晚非同尋常的意義。
“蔣叔叔,你看外面。”
蔣弼之動得很溫柔,所以陳星才有餘力注意到窗外。雨一直沒停,還伴了風,斜斜地打在寬敞的玻璃門上。
“我想把門打開。”陳星要求道。
蔣弼之看眼那風雨的方向,“雨會淋進來。”
“沒事。”
“你會冷。”
陳星伏到他耳邊輕聲說:“那你就幫我暖和起來。”
蔣弼之托着陳星兩瓣臀/部,将他托舉在身前,胯間怒張的性/器始終插在他的體內,一邊走,一邊徐徐地動作。
陳星抱着他的脖子,與他臉貼着臉,在他耳邊毫不節制地呻吟着。
門把手剛被旋開,門就被狂風吹到大開,斜風冷雨頓時向溫暖的室內灌進來。
蔣弼之立刻轉身,想将陳星護在懷裏,陳星卻掙紮着下了地,單手扒住門框,不肯往他身後躲,任雨水淋到自己光裸的背上。
蔣弼之低頭看他,手扶着滑出來的性/器在他臀縫間蹭弄。
陳星回望着他,兩手攀住他的肩膀,擡起一條腿纏到他身上,被他順勢撈住固定在腰側,另一只手則扶着性/器往他敞開的臀縫裏送,再次堅定地進到那片濕熱緊致之地。
蔣弼之沒有因為陳星在淋雨就刻意加快了速度,相反,他故意延長了這場性/愛,想要長久地享受它、記住它。
射/精的時候,蔣弼之将陳星牢牢地箍進懷裏,他刻意不帶套子,刻意射在他的身體裏,因為他知道,陳星也想要長久地記住此時此刻。
經過這一番任性且執拗的折騰,陳星很快就睡着了。蔣弼之支着身子看着他的睡顏,想起從前的小事。
兩人剛在一起那兩年,陳星很喜歡拿他的年紀開玩笑,喜歡叫他“老男人”,拿他們兩人的年齡差編各種令人哭笑不得的笑話。
直到某一天,陳星在他烏黑濃密的頭發裏發現了一根白發。只有那一根,之後也再沒有發現過,可是陳星卻倍受打擊,總是憂慮地看着他。也是從那一天起,再也聽不到他說那些玩笑話了,就連“蔣叔叔”這個昵稱,也是因為自己極為鐘情,陳星才勉為其難地保留下來。
陳星是怕自己變老啊。
蔣弼之自認猶在巅峰期。肉/體上,他自少年起就嚴格自律、每天堅持強身健體,精神上,有陳星給他源源不斷地注入活力,他甚至覺得自己比三十出頭那會兒精力更充沛。
但他總有老的那一天,他比陳星大十四歲,這不是個小數目,他注定要老在陳星前頭。
這也沒什麽好惆悵的,他對此相當坦然,甚至有幾分欣慰。
因為他的星星,他的珍寶,從今天起,就已經做好為他遮風擋雨的準備了。
79、
蔣弼之離開後,陳星沒有急着收拾桌子,而是先把蔣弼之點過卻沒有開封的那瓶紅酒送回劉經理那裏。
他知道這酒很名貴,雖然不是酒水單上最貴的,但他來十六樓的第一天,師父給他介紹各類酒水時就千叮咛萬囑咐過,說如果有客人要這種酒,一定要先問過劉經理,不夠尊貴的客人不能買。
今晚蔣弼之點酒時,他心神不寧,一心只想逃開,結果出了包間才反應過來蔣弼之要了哪一個。
他跑去劉經理那裏求救,劉經理二話不說幫他把酒取來,還讓他在一張單子上簽了字,注明是“天盛蔣董”要的,并囑咐了好幾句“手穩!手一定要穩!千萬不能摔地上!”
陳星端着托盤在包間門口躊躇許久,心裏只剩一個念頭——“蔣董”太不同了,不同到可怕的程度。
劉經理一見陳星将酒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微微變了臉色。不多時,梁經理和李總經理也匆匆趕來,表情嚴肅地追問陳星各種細節。
“為什麽沒有開酒?”
“蔣董臨時有事,還沒來得及開酒就要走了。”
“為什麽要了小包間?”
“梁經理,不是您跟我說的嗎,是小蔣先生不喜歡大包間。”
“蔣董就是過來陪小蔣先生玩?”
“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梁經理不悅地“啧”了一聲,“你不會看嗎?不會觀察嗎?屋裏只有你一個服務生,結果問什麽都不清楚!還有,你給蔣董拿了簡餐?怎麽能這麽敷衍?”
陳星深吸了一口氣,“蔣董自己要的簡餐,他說他餓了,想盡快吃上。”他真的很厭惡這些人一提起蔣弼之就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好了,他一個實習生哪懂這些。”李總和氣地打斷梁經理的問話。
梁經理滿面擔憂,“您說蔣董這次要自掏腰包,到底是什麽意思啊?是對我們不滿嗎?”
陳星愕然地看向他。他知道蔣弼之之前來的幾次都算檀闕請客,沒有掏錢的道理,這次蔣弼之走時結賬了?他都不知道……
李總笑道:“這點錢對蔣董來說算什麽,可能就是随手的事。”
陳星微微垂下眼簾。
李總又囑咐劉經理:“那瓶羅曼尼康帝一定要保存好,等蔣董下次過來開。”說完,他嘆了一聲:“咱們的最後一件鎮店之寶啊,也被人買走了。”
梁經理和劉經理都跟着笑。
李總看向陳星:“小陳不懂這個吧?你別看這瓶酒的價格可能還比不上一瓶年份好的大拉菲,地位可比拉菲還高,號稱是‘百萬富翁買得起,但只有億萬富翁才喝的上的酒’。當年咱們酒店也就最風光的時候,從一個香港收藏家手裏買了十瓶,之後再想買,已經不夠資格了……唉,到現在,就只剩這一瓶了,蔣董也真是識貨。”
梁經理笑道:“蔣董是天盛第三代接班人,算是真貴族了,品味可不是那些暴發戶們能比的。”
真貴族……之前師父也說過,蔣董這樣的,是真貴族。
李經理問劉經理:“小劉,據說羅曼尼康帝能喝出玫瑰花的香氣,我沒記錯吧?”
劉經理回道:“李總沒記錯,是酒莊的主人親口說的。”
李經理似不經意地笑道:“玫瑰花,這不是愛情的花嗎?名字也這麽羅曼蒂克,說不定蔣董還是個浪漫的人呢。”
李總這一番說笑自然引來另外三人捧場的笑聲,只是陳星笑得頗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員工更衣室換衣服時,碰上同層的同事,一見他就興奮地問道:“聽他們說你賣出去一瓶羅曼尼康帝!”
陳星點頭。
那同事平時和他關系不算好,小凱不在的時候總想支使他多幹活,陳星這性子,別人要是有禮貌地請他,他再忙也願幫,但如果是把他當小白兔冤大頭,他非但不幫忙,那張嘴還能比對方怼得啞口無言,回頭被他師父知道了,又得冷嘲熱諷一番。
那同事見陳星點頭,興奮之餘又不免嫉妒,說道:“你師父可真有福氣,他今天還請假沒上班,全是你一人招待的貴客。不過你可怪可惜了,給那些貴客服務那麽累,結果實習生還不記名,最後提成都是你師父的。”
陳星笑了笑,“我師父給我發紅包的。”
那同事笑他傻,“他能給你發多少紅包?那瓶羅曼尼康帝二十六萬了吧?他得拿——”同事心算了一下,語氣更酸了,“一萬三呢。”
陳星不再說話了。
小凱給他分成一向很大方。小凱不讓他和同事們說,所以他們都不知道。但是他無意中和蔣弼之提過,就是在二樓自助餐廳偶遇那次。
所以,蔣弼之是知道的。
那瓶帶着玫瑰花香氣的名字十分浪漫的酒,連帶他今晚在包間的其他花銷,可以讓陳星一下子增加五六千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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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蔣先生真的好會撩……
大家假期快樂啊!~~~~
80、
第二天剛去上班,小凱就興沖沖地拉住他詢問昨晚那瓶羅曼尼.康帝的事。
陳星照實說了,可惜故事太平淡,聽得小凱意興闌珊,随口說道:“來唱個歌就點二十多萬的酒,簡直以為他是故意來送錢的呢。”
陳星陡然一凜,胡亂找了個借口就跑了。
十一點時,陳星費力地勸走還沒玩夠的客人,他今晚站得有些久,腳腕很疼,疲憊地坐在一片狼藉的沙發上休息。
包間門被推開了,小凱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幽怨地看着他:“乖徒弟,你在躲師父嗎?”
陳星忙搖頭。他呀,只是自己心虛罷了。
陳星給黃毛兒打了個電話,說晚上不回去了,被他師父拉進宿舍裏促膝長談。
陳星講起自己在 KTV打工時遇到的一件事。
當時有個女服務員喜歡他,年輕的姑娘白淨漂亮,有一頭烏黑的長發,平時總是安安靜靜,不像別的服務員那麽咋咋呼呼,并且一見他就會臉紅。有時在走廊裏擦肩而過,兩人沒有交談,但是女孩兒的發梢飄起來,會送來淡淡的洗發水的香味。
後來,一個大姐告訴他,那女孩兒在包間裏給客人做口活,一個人才收五十塊!有時候客人多,五、六個男的下來,嘴巴都腫了!
陳星直到辭去這個工作,又過了很久才意識到,當時那大姐用誇張怪異的語氣說起“五十塊”和“五、六個男的”的時候,其實是包含了幾分嫉妒的。
他之前聽說過,那大姐有個癱瘓的丈夫和一個癡呆的兒子,都靠她一人養活。
生活的重負混淆了是非,刀子沒捅在自己身上,他就沒權去說疼不疼。他至今都是迷糊的,不知怎樣是對,怎樣是錯,他能做的,只能是不去評論,就如他現在不去評論小凱一樣。
小凱問他:“那個女孩兒,是你的初戀吧?”
陳星愣了愣,有些迷茫地搖了搖頭,“不知道。可能,不算吧。”畢竟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小凱看着這樣的陳星,一時心情複雜。
“星星,你這麽小,為什麽一直打工啊?是不是家裏有困難呀?”小凱至今記得見到陳星的第一眼,先是被男孩兒帥氣的長相驚豔了一把,随即就注意到他那一身不合體的衣裳。
陳星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以前是有一點,現在已經好了。”
小凱沉默片刻,“星星,你那天那樣幫我,我真的特別感動。除了老劉,你是第二個對我這麽好的人了,如果你要是有什麽困難,一定要告訴我!你都說了不嫌棄我,那也不要嫌棄……為師的錢。”
陳星忙擺手:“你別老這麽說自己了。你現在,不是有劉經理了嗎,和以前不一樣了。”
小凱笑了笑,“我沒答應他。”
陳星大驚:“為什麽呀!”
小凱又恢複了那種嬉笑模樣,“男人嘛,還是直男,知道我幹過什麽,以後不可能不介意的。”
陳星下意識就否定了他這個說法,“劉經理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他說話肯定算數的!”
小凱自嘲地笑笑,“男人啊,都是有獨占欲的,如果是正常的談戀愛還好,像我這種,還是算了吧,我自己都替他膈應。”
陳星還是搖頭,他覺得劉經理既然說了不解意,就不會反悔。
小凱杵了他腦袋一下,“你還小吶!等你的大男子主義發育好了,談了戀愛、結了婚你就懂啦!”
陳星聞言也笑了,輕輕搖了搖頭。他是不會交女朋友的,更不可能結婚的。
“而且,我不想耽誤他。”小凱垂下眼眸,語氣有些寂寥,“他那麽好的條件,非得犯傻陪我留在檀闕,白白浪費這麽多年。以他的能力,要是去個國際酒店,現在怎麽也得做到酒店副經理之類了吧。”
“你可以跟他一起走啊。”
小凱擡眼看他:“徒弟,你不了解我嗎?你覺得我是幹活的料嗎?在檀闕投機取巧還能有我一席容身之地,去了那種真刀真槍和人比拼的地方,我還不被人殺得片甲不留啊。”
他繼續說道:“而且他早就有出國進修的打算,這些年蹉跎在檀闕,這個念頭只能有增無減吧。你說的,就算我咬咬牙不管不顧地陪他跳了槽,那出國呢?我錢也不多,外語也不行,總不能還跟他去國外吧。”
“再者說了,最重要的,他是直男啊。”小凱的聲音陡然低落下去,“說實話吧,我信不過他,他早晚會發現還是女人好的。”
“那你們,當時,怎麽……”
小凱哂笑,“我招的他。那會兒我剛來,他是我師父,我本來就是彎的,沒見過這種英俊優雅又博學多才的,就故意勾/引他。先把人灌醉,再把燈一拉……他那會兒醉得分不清男女,輕而易舉就成了,第二天起床以後被他罵得那個慘呦……”
他擡手捂住臉,哭着說:“所以說啊,都是我的錯。他那人性子倔,認準了就想去做。但是……他可能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喜歡我,他要是真喜歡,能這麽多年都不說,能讓我天天和他見面結果一點都看不出來嗎?”
“我不想說這個,跟個立牌坊的婊/子似的……但是我真的……我是因為恨他才讓故意陪客人睡覺的,我那時候,真是恨他!他應該早點和我說……我也,實在不能再讓他浪費時間了。”
陳星心想,大概像小凱這樣的同性戀也是水做的吧,哄了半個多小時,用了半盒紙巾才停下眼淚。
小凱把臉一洗,又嬉笑起來,對陳星說:“你看你那樣兒,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失戀的是你呢。其實你師父我過得也沒那麽慘啦,我可不像KTV啊夜總會裏的少爺們似的。我是要自己選對象的,挑我自己喜歡的,大家都高/潮了,誰占便宜還說不定呢。”
陳星悶悶地說:“你喜歡誰啊?你不是喜歡劉經理嗎?”
小凱一噎,“對老劉那是愛,對別人,是能上床的那種喜歡,行了吧!小屁孩兒還非得讓我說這麽明白啊。”
他不知道自己剛剛不小心炸裂了陳星的三觀,還細數自己喜歡的類型,說了一堆修飾詞後,陳星恍惚地問道:“你不會在說天盛的蔣董吧?”
小凱“哧——”地笑出來,“這你就不懂了吧,像蔣董那種看着厲害的,往往那裏都小呢,男人上床,還是器大活好最重要,千金難買性/高/潮呀!”
陳星哀嚎一聲把被子蒙到臉上,“師父,咱們關燈睡覺吧,和你聊天好累啊。”
第二天,劉經理把陳星叫到消防通道套話,陳星管得住嘴,卻沒管住表情。
劉經理沉默片刻,擺擺手讓他走了。臨離開時,陳星回頭看了一眼,劉經理的後背微微顫動,竟也是哭了。
他們倆的事給陳星帶來不小的刺激,他進而想到他認識的另一個同性戀——蔣弼之。
蔣弼之也有做不到的事,他也會疲憊、也會生病,那是不是說明,他也會難過……
陳星很是後悔。向他表白的女生不計其數,他無不好言相對,生怕看見女生在他面前紅了眼眶。可為什麽他那天對蔣弼之就要那般冷酷,語氣就不能再柔和一些,措辭就不能再委婉一些嗎?就因為對方看起來很堅強,就默認他不會傷心?
陳星想,自己是不是,有些欺負人了。
要是再見到蔣弼之,他想再同他說幾句,再同他好好說說,更委婉地說一說。
可是接下來的許多天裏,蔣弼之都沒有來。
陳星見過蔣懷中和宋城好幾次,都是兩人獨自來、獨自走。有那麽一回,他甚至還撞見小蔣先生倚在宋城懷裏撒嬌,一見自己進屋,趕緊羞臊地坐起來,結果被宋城大笑着摁到沙發上強吻,掙紮着手腳發出“嗚嗚”的聲音。
陳星錯亂了,他分不清他們兩人中誰才是那個“女人”了。
他甚至還見過陳茂兩次,跟着王助理過來的,把他吓了個半死,幸好沒被認出來。
師父小凱嘴上說要安于現狀,可以前的那種“客人”過來了,他就不敢露面了,打發陳星去招待。
陳星幫他擋了一次、兩次,第三次的時候,客人謹遵“再一再二不再三”的原則,直接将一杯白酒潑他臉上。
陳星抹着臉躲進消防通道,眼裏進了酒精,刺得他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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