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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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外?!劉經理你還會說英語呢!”陳星大為嘆服,他佩服一切英語好的人。
劉經理笑着胡嚕了他腦袋一把:“傻小子,英語算什麽啊。”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還學過法語和西班牙語呢,幾年不用都快忘光了。”
陳星目瞪口呆,一臉崇拜地看着劉經理,“經理,我以前就覺得你跟這裏格格不入。你懂那麽多,留在這裏真是屈才,真的劉經理,你趕緊跳槽吧,別在十六樓浪費你那些才華了。”
劉經理叼着煙,吊兒郎當的擺了下手,“再說吧,我去看看你師父。”
他走後沒多久,陳星就發現一個包間裏的點歌設備出了點問題,這些東西他不懂,忙跑下四樓找小凱,結果按了好幾下門鈴都沒人過來開門,打電話也沒人接。
他一看表,馬上要到營業時間了,有些着急,便掏出了房卡。這房卡是小凱給他的,說是只要不是他睡覺的時間,其他時間随便進,陳星想也沒想地刷開了房門。
小外間裏沒有人,裏間關着門,傳來嗡嗡的說話聲,是小凱和劉經理,像是在吵架,讓陳星将要脫口而出的那聲“師父”吞回肚裏。
“你現在又要拿出師父的架子了? 真不是我說你,你要是想攔,就該在我接第一個客人的時候攔,那時候我肯定聽你的!現在……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
比起小凱略顯激動的嗓音,劉經理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哈,都說男人兩大愛好,勸良人下海,勸婊/子從良,真是沒錯!”小凱的聲音尖銳起來。
“不許那麽說自己!”劉經理突然大聲。
陳星縮着肩膀,輕手輕腳地往門口退。
屋裏突然“砰!”的一聲,像是椅子之類的被撞倒了,并伴随着小凱的一聲驚呼:“你瘋啦!”
陳星吓壞了,停在原地進退兩難。
裏間安靜了,陳星假裝成剛進來的樣子,揚聲喊道:“師父!你好點兒沒?”
裏間的門很快被打開了,是劉經理,面色不善地看着他:“瞎嚷嚷什麽?你師父睡覺呢。”
陳星的視線從他淩亂的襯衣上掃過,心裏一沉,“劉經理你剛才幹嘛呢?我聽見我師父的聲音了。”
劉經理擰着眉,“大人的事你小屁孩兒別管,趕緊上樓幹活去。”
陳星朝他沖過去。劉經理沒料到他突然發難,被他撞到一邊。陳星沖進裏屋,看見小凱正坐在床上手忙腳亂地穿襯衣,扣子還沒系完,露在外面的皮膚上有幾處十分惹眼的淤血。他的視線緩緩上移,看見他師父的嘴唇也不對勁,像是吃多了辣的似的,紅腫濡濕,眼神閃躲着不肯看自己。
“師父,他欺負你了?”
“沒有沒有。”小凱本來還覺得尴尬,結果看見陳星臉色,忙又反過來安慰他:“你別多想。我,我喜歡他的。”
劉經理鬼魂似的閃出來,幽幽地說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小凱一時語塞,半晌才道:“喜歡又怎麽樣,你一個直男……能有什麽結果。”
劉經理急了,“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怎麽就沒結果!再說了,我都跟你睡過覺,那還能叫直男嗎?”
陳星掉頭就走。他發誓,他tm再也不多管閑事了!可走到門口,又賭氣似的跺了下腳,重重地坐進沙發裏,虎視眈眈地看着裏屋的門。
劉經理伸長脖子看他一眼,回頭對屋裏的人說:“沒事,就是有點兒鬧脾氣。”
鬧脾氣的陳星氣咻咻地踹掉鞋子窩進沙發裏,抓起茶幾上一包開了封的薯片大口大口吃起來。他覺得這個世界簡直太可怕了,好像一夜之間所有人都變成了同性戀。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呢?”小凱的聲音有些幽怨。
“我以為我給不了你想要的。”
“你覺得我想要什麽?”
劉經理沉默一會兒,說道:“我沒錢。對,就是這麽回事,我覺得你當時只是一時沖動,日後肯定會嫌棄我。”
屋裏安靜了,陳星嚼薯片的動靜都放輕了。
“那現在呢,你嫌棄我嗎?”小凱終于又說話了。
“沒有。難過肯定有,生氣也有,還有嫉妒……和後悔。但是不嫌棄。”
陳星從來不知道劉經理這種粗俗的男人也有這般溫柔的時候,“好了不哭了,總算都說開了,多好啊。不哭了啊,你都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高興。”
陳星把空袋子扔進垃圾桶,穿好鞋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他回到操作間裏,滿腹心事地擺弄着那些酒杯。梁經理過來了,問他:“你們經理呢?怎麽找不見人?”
“我剛還看見他了呢,可能去洗手間了吧。”
“一會兒跟他說,天盛蔣董——”
陳星心頭輕輕一顫。
“——的侄子要帶朋友過來唱歌,讓劉經理一定把人招待好。”
“那……蔣董本人過來嗎?”
梁經理已經轉身要走了,不耐煩地道:“蔣董那麽忙怎麽會來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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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本來要和上一章連着的,結果讓大家誤會劉經理了,感覺好對不起他2333
74、
蔣懷中只帶了一個朋友過來,嫌大包間不夠熱鬧,要換去小包房,還要自己選服務生。
梁經理忙将十六樓還閑着的服務生都叫過來,蔣懷中一一看過,擺出副二世祖式的嫌棄,問他:“就沒有年輕點兒的?”
梁經理道:“有……就是還在實習期。”
“趕緊叫過來。”等梁經理走了,蔣懷中忙對旁邊的年輕男人耳語:“宋城,你可別誤會,不是我多事,我這是幫別人的忙。”
被叫做宋城的年輕人态度頗為冷淡,無所謂地聳了下肩,只說:“那你快點兒。”
蔣懷中如願以償地點到了那個叫“陳星”的小帥哥,心裏松了口氣,心想下一筆戀愛基金應該也能順利到手了。
陳星進屋後客客氣氣地同蔣懷中打招呼:“蔣先生您好。”
蔣懷中忙道:“喊我小蔣,‘蔣先生’那是我四叔專用的。”
陳星眨巴了一下眼睛,改口道:“小蔣先生好。”他送完酒水後,蔣懷中還熱情地招呼他坐下休息,說什麽,大家都是朋友,不用拘束。
陳星只是笑笑,婉言拒絕了,然後安靜地立在角落裏聽歌。
蔣懷中帶來的這個朋友很會唱,陳星來檀闕這麽久了,第一次聽見有人把卡拉OK唱得這麽好聽的。他每唱完一首,蔣懷中都會賣力地鼓掌,陳星覺得自己知道這位是誰了。
沒多久,門外有人敲門,陳星去開門,是劉經理,手裏捧了一大束玫瑰花。
陳星大囧,以為他是要送給師父結果找錯了門。
蔣懷中從後面跑過來,口裏喊着:“我的我的!”他接過花束,殷勤地捧到正在唱歌的宋城面前。
宋城有些嫌棄地看了一眼,繼續唱。蔣懷中既不失落,也不着急,就一直面帶微笑地捧着花在一旁等着。
等宋城一首唱完,蔣懷中在他面前單膝跪下,将花舉過頭頂,說:“宋城,我愛你!”
陳星早就将視線黏在自己的鞋尖上,心想,自己可真是了不起,已經能見怪不怪了。
宋城還是面無表情的模樣:“搞這些東西幹什麽?無聊。”不過他還是把花束接過來了。
蔣懷中興沖沖地站起身,催促道:“快打開卡片!”
宋城無奈地看他一眼,很随意地拿起花束中間的卡片單手打開,然後就愣住了。
“嘩啦——”一聲輕響,是玫瑰花束落地的聲音,陳星略感訝異地偷偷瞟了一眼,見那個一直酷得不行的宋城竟然單手捂着嘴,拿着卡片的那只手也微微發抖。
“《唱想舞臺》?!我聽說過這個節目!你——”他驚喜地看着蔣懷中,“你從哪裏弄到的?我聽說他們不邀請素人……”
蔣懷中伸出雙臂做出擁抱的姿勢,宋城下意識想躲,又克制住了,任由蔣懷中将自己輕輕攬進懷裏。
蔣懷中似撒嬌又似抱怨地說道:“我厲害吧?是靠新認識的那幫朋友牽的線,前陣子沒少陪他們喝酒,這幾天胃疼就是因為這個。”
宋城頗為動容,猶豫少許,擡起一只胳膊搭在蔣懷中背上,“謝謝。”
蔣懷中很有分寸,短暫地擁抱了一下後就分開了,笑着說:“你不笑話我笨就好。這些東西我都不懂,但是我都在學,我四叔說了,只要我肯上進,願意支持我……”
宋城擡眼看他,臉上有些紅。
蔣懷中也像很難為情似的抿了下嘴唇,繼續說道:“支持我追你、愛你。”
宋城紅着臉轉過身坐回沙發裏,下一首歌沒人唱了,只剩動聽的旋律充斥在房間裏。
陳星大為嘆服,了不起了不起,小蔣先生看着年輕,沒想到這麽會撩漢。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敲門,陳星去開門,是一位頭發已經有些花白的老先生,看着文質彬彬,不太像來這裏消費的人群。
蔣懷中又從後面跑過來,熱情地喊着:“梁老師過來了!”一邊将人請進屋裏。
宋城一見這老先生就立刻站起身,激動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陳星弄明白了,原來這老先生是位著名的音樂創作人,是蔣懷中特地為宋城請的,給他做賽前指導。
老先生忙,聊了一會兒就走了。等他走後,宋城已經願意和蔣懷中拉着手合唱了。
又唱了一會兒,門第三次被敲響了,這次別說宋城,連陳星都徹底服了。
他興沖沖地過去開門,想看這小蔣先生還有什麽手段,結果就看見了西裝革履、略帶疲态的蔣弼之站在自己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看見自己後似有些意外,随即緩緩展開個笑容。
“怎麽,我走錯房間了?”蔣弼之見他遲遲不說話,偏頭看了下門牌號。
陳星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愣神了,忙錯開身請蔣弼之進屋,關門的時候,感覺心髒“砰砰”跳得厲害。
蔣弼之進屋後,一邊同蔣懷中打招呼一邊解西裝扣,陳星忙跑過去,站在他身後,微微踮起腳,兩手小心地碰上蔣弼之的西裝後領。
蔣弼之脫衣服的動作一頓,回頭看了陳星一眼,陳星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竟然低下了頭。
他幫蔣弼之脫下外套,替他挂在衣架上,回身看見蔣弼之已經坐進沙發裏,一邊聽蔣懷中介紹宋城,一邊單手松着領帶。
或許因為今天格外疲憊,蔣弼之的動作沒了往日的謹然,頗有幾分随性與不羁,向來碼得整整齊齊的頭發散落了幾縷在額前,臉色卻依然是冷肅的,令他整個人帶了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宋城先前的淡漠與“酷”,在蔣弼之這裏簡直不值一提。他被蔣懷中念到名字,立刻下意識想站起身,被蔣弼之制止:“坐,都不是外人。”
蔣弼之将領帶完全解了下來,轉頭找陳星,發現他竟然站在角落裏,不由失笑,沖他招了下手:“怎麽躲那麽遠?”
陳星讪讪地走過去,從他手裏接過領帶,和西裝挂在一起,再轉過頭,就看見蔣弼之松了兩顆襯衣扣子,說話時,凸出的喉結上下滑動,頗具存在感。
陳星不由自主地吞咽一口,心想,難怪他說話聲音這麽低,喉結都比一般男人大一些。
“陳星,幫我把手機拿過來,在右邊的內兜裏。”蔣弼之又轉頭對陳星說道。
陳星幫他拿手機,湊得近了,衣服內裏的香水味萦繞過來。
他将手機放進專給客人房貴重物品的小匣子裏,輕輕擺到蔣弼之面前的茶幾上。
蔣弼之笑了一下,指着那小匣子說:“上次來就發現了,你們酒店這個東西很妙。”他一邊說着,一邊從襯衣袖口解下個小玩意兒,随手一扔就命中了,在小匣子碰撞出叮當脆響。
陳星定睛一看,亮晶晶的,很是眼熟。
蔣弼之解另一只袖扣的動作停下,朝陳星擡起手臂。
他沒說什麽,他不需要說什麽,揣摩客人的需求是服務生的工作內容。
陳星小心地觸上那枚袖扣 ,卻不知該怎麽弄。
另一只更寬大的手伸了過來,撥動袖扣背面的小扣,“轉這裏。”
兩人的指尖碰到一起,袖扣解下來了,陳星将東西放進匣子裏,飛快地逃回自己的小角落。
這下連蔣懷中都笑了,喊他:“你怎麽這麽會偷懶,我四叔今天在外面待了一天肯定渴壞了,你也不問問他喝什麽?”
陳星額頭上都冒汗了,暗惱自己失了專業素養,忙又過來問道:“蔣先生,您想喝點什麽?”
“水吧。”
“請問是帶氣還是不帶氣?”
“帶氣。”
“好的,您稍等。”
“你等下。”蔣弼之喊住他,“吃飯了嗎?”
“我……”
“正好我也沒吃,你點兩份簡餐,一會兒陪我在這兒吃。”
陳星支吾一聲,又被蔣弼之催促:“快點兒,我今天就吃了一頓飯。簡單的就好,你來定。”
陳星只得應下。
十六樓自己有個小廚房,冰箱裏放着現成的幾樣食物。
陳星摸不準蔣弼之的口味,就多拿了幾樣,三明治、沙拉、雞肉卷之類的冷食擺了一托盤。
“這是一份還是兩份?”蔣弼之有些驚訝,量太大了。
“您稍等,我再給您去二樓拿份熱飯。”陳星說完就要走。
蔣弼之忙喊住他:“你等等,這麽多東西我們兩個吃不完吧?”
陳星有些難為情,自己也意識到拿多了。
蔣弼之笑了,他明白陳星是怎麽想的,他怕自己不愛吃,怕自己吃不飽。
“坐,一起吃,争取都吃完別浪費。”
陳星分外拘謹地和蔣弼之并排坐着。沙發上只剩他倆了,另外兩個正肩膀湊着肩膀,背對着他們合唱一首英文歌。
唱歌的兩人都是T恤配牛仔,沙發上的兩人都是正裝,像是泾渭分明的兩個類別。
陳星驚訝地看着蔣弼之直接用手拿起一個三明治。
蔣弼之挑了下眉,把三明治往陳星面前一遞:“你想吃這個?”他挽着襯衣袖子,小臂上的肌肉線條十分清晰。
陳星忙搖頭。
蔣弼之看看自己手,“我剛才洗手了。”
陳星有些扛不住了,紅着臉說:“蔣先生,您別老跟我開玩笑了。”他的注意力實在太容易被蔣弼之的手吸引走了,因為那實在是一雙令同性欣羨不已的手,寬大的手掌和凸顯的關節、甚至連同手背上微浮的筋脈,都令其充滿男性力量,而那修長的手指和每一根手指的動作又是那麽的優雅,就連拿着食物直接往嘴裏送這種略顯粗鄙的動作,被這雙手做出來都賞心悅目。
蔣弼之笑了,把那份魚肉沙拉推到他面前,“那你快點吃,你好好吃飯,我就食不言。”
陳星只得拿起叉子。
宋城和蔣懷中唱完一首,一起過來喝水,他倆喝水時湊得很近,蔣懷中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真的不小心,将水灑在宋城的褲子上。
“走走,我去給你拿毛巾擦一下。”他笑嘻嘻地推着宋城往洗手間走。
宋城明白他想什麽,有些放不開,往蔣弼之和陳星那邊看了一眼。
蔣弼之像是什麽都沒聽見,陳星則悶頭吃沙拉,動叉子的頻率都不敢變。
洗手間的門關上了,蔣弼之對陳星說:“你別介意,可能跟他在國外長大有點兒關系,性觀念比較開放。”
陳星一下子就漲紅了臉。他冷靜了半天才讓臉上的熱度下去,正好蔣弼之也吃好了,兩人竟然真将盤子裏七七八八的東西吃了個差不多。
陳星瞥眼洗手間的門,裏面依然沒什麽動靜。
他看向蔣弼之:“蔣先生,謝謝您。”
“謝什麽?”
“劉經理的事,謝謝您幫他。”
蔣弼之溫和地看着他,“那應該是他謝我。”
陳星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其實他應該裝傻,這樣才聰明,可他又覺得裝傻是不對的。
“您是因為我,才……”說出口才意識到這話太暧昧、太不自量力了。
蔣弼之看向他的眼神更加柔和,也不逼他說完,主動将話接過來:“是因為你。因為那天你說你師父對你很好,肯教你東西,還把員工卡借給你去吃飯。”說完他自己都笑了,“我好像很介意你吃飯的問題。你太讓人操心了,陳星。”
陳星的指甲無意識地蹭着沙發墊子,“要是我不問,您是不是就不告訴我了?”
“是。如果你不想知道,我就不讓你知道。”
陳星不太明白,但是蔣弼之也沒有再解釋的意思。
這時洗手間的門被打開,蔣懷中先出來了,一臉滿足,宋城跟在後面,衣服是整齊的,但是嘴巴和他師父昨天一模一樣。
宋城滿面紅暈,且表情尴尬,眼神一直偷偷往蔣弼之和陳星身上瞟,又飛快地移開。陳星看得出他對蔣懷中是有幾分喜歡的,但也看得出他雖然看起來酷,但其實不是那種在人前放得開的性子。若是平時,他斷不會和人在洗手間裏接吻。
到底是拿人手短。
陳星突然明白蔣弼之剛才那話的意思了。他因為自己而幫了劉經理,但倘若自己不想承他的情,他就不給自己壓力。
原來當初他所保證的,盡量不讓他的追求打擾到自己,竟然包含了如此豐富的含義。
75、
陳星本不太想去猜測小蔣先生和宋城在洗手間裏做了什麽,但那兩人出來後,宋城就像換了個人一樣,對蔣懷中的親近再也沒了抵觸情緒,甚至還會有些害羞的臉紅。僅剩的一點點的顧慮,也就是怕被蔣弼之看到。
陳星偷眼觑着蔣弼之,很理解宋城的這種忌憚。
蔣董在卡拉ok的包房裏都是一副面色板正的模樣,他倚坐在沙發裏,明明很累了,脊背卻依舊挺直,雙腿也不像很多客人那樣翹着二郎腿,整個人肅整得不像在聽歌,倒像在聽下屬做報告,還是特別挑剔的那種。
也就只有小蔣先生敢在他面前打情罵俏。
蔣懷中嫌他壞氣氛,張羅着要喝酒。他和宋城之前已經喝過一些,宋城沒什麽反應,小蔣先生臉上已經有些泛紅,尤其剛才還在洗手間裏做了什麽,出來後就有種在他四叔面前都收斂不起來的亢奮。
給蔣弼之倒酒的時候,陳星沒等蔣弼之說“好”就自己停了手。他覺得蔣家人是祖傳的酒量不好,蔣弼之看着那麽疲憊,還是少喝為妙。
蔣懷中咋咋呼呼地要和宋城喝交杯酒,宋城有些放不開地看向蔣弼之,蔣弼之卻轉頭看向陳星。
這種時候,客人坐着想和服務生說話,服務生是得蹲下來聽的,不能讓客人仰視他。
陳星在蔣弼之腳邊蹲下等他開口,蔣弼之卻只靜靜地看着他,那雙眼在這包間迷離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
陳星仰着頭等着,整個人都被蔣弼之的視線牽扯住。時間似乎過去很久,又似乎并沒有多久,所以他不清楚是不是因為把腿蹲麻了,才有了那種從腳底開始往上蔓延的、一直延伸到大腿根處的酥麻感,令他腳腕都開始發軟,險些要蹲不穩。
蔣弼之收回視線,垂眸慢慢啜了口紅酒,轉頭看向蔣懷中那邊,陳星也下意識跟着看去。
那兩人喝起了交杯。小蔣先生也很英俊,而且頗為溫柔,喝完了酒,就着手臂交纏的親密姿勢,深情地看着宋城。
宋城被他蠱惑了,忘了屋裏還有誰,任由蔣懷中微微傾身,吻住了自己。
陳星第一次真正看到兩個男人接吻,那場面對他而言太有沖擊力。
不說別的,只說出于禮貌,他也應該立馬移開視線,可他卻像是被吓傻了,着了魔似的看着他們站在明亮的大屏幕前接吻,看着兩人的嘴黏在一起,小蔣先生的舌頭伸進宋城嘴裏,他沒有拿酒杯的那只手緩慢地撫摸着宋城的腰背。
兩人的頭輕緩地輾轉着,吻得越發激烈,宋城像承受不住似的,腰肢漸漸往後折,小蔣先生不依不饒地壓過去,同時更用力地摟住宋城的背。
他比宋城高大,這樣擁抱親吻的姿勢,讓陳星想起電影裏那些男主角親吻女主角,而被他親着抱着的宋城,似乎在這一刻變成了……女人。
陳星突然心頭一涼,腦子迅速清醒起來,憶起自己身處何時何地,他倉皇地看向蔣弼之,幸好對方正在翻看酒水單,并沒有看他,低頭指着一個酒的名字對他說道:“再開一支這個酒。”
陳星忙應下,收起酒水單站起身,竟因蹲得太久而微微有些暈眩。
一只手穩穩地握住他的胳膊:“低血糖嗎?”
陳星反應很大地将手臂從他手裏抽出來,“沒有,就是起來得太急了。”
蔣弼之像什麽都沒有察覺到似的收回手,不再看他。
等陳星去拿酒時,蔣懷中拉着宋城同他道別,蔣弼之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小宋累了就回去休息吧,懷中留下再陪我待會兒。”
這可和事先說好的不一樣!蔣懷中苦了臉,不知哪裏得罪了他,蔣弼之也不解釋,只慢慢喝着紅酒,不知在想什麽。
陳星這瓶酒拿得可有些慢,宋城都走半天了,也不見他拿着酒回來。
蔣懷中自己醒悟了,小心地蹭到蔣弼之旁邊,問道:“四叔,我是不是搞砸了?”
蔣弼之躬着腰,手肘支在膝蓋上,輕輕晃動着紅酒杯 。
蔣懷中懊惱地“啧”了一聲,“那家夥怎麽那麽麻煩!四叔你這麽忙還肯在他這兒用這麽多心思,他不知領情竟然還躲你?”
蔣弼之放下酒杯,直起腰,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你把他吓着了。”
蔣懷中咂舌,“不至于吧,kiss都不行?”
蔣弼之無奈地笑了一下,“看來是不行。”他頓了頓,又道:“起碼現在不行。”
蔣懷中一時心情複雜,他從小就崇拜蔣弼之,頗有些為其鳴不平,此時又酒意上頭,誇張地喊道:“他是Drama Queen嗎?一個小服務生竟然比宋城都難搞!”
蔣弼之不悅地看他,語氣有些嚴厲:“注意措辭。”
“不是,四叔,有必要那麽麻煩嗎?直接用錢行不行?你也給他兩百萬,我不信他不同意。那小孩兒很明白錢的好處呢,上次吃飯的時候我都看出來了。”
蔣弼之嘲諷地看着他:“給個兩百萬,同意了,然後呢?”
蔣懷中愣了愣,“什麽然後?人都是你的了還要什麽然後?”
蔣弼之擡手在他在腦袋頂抽了一把,“還說追宋城是因為真愛,我看你就是為了打/炮!”
蔣懷中捂着腦袋躲他,笑嘻嘻地說:“我三爺爺說的,蔣家男人都是風流種,有能力的男人才能風流。”
他口中的三爺爺是蔣弼之的親爹。蔣弼之對此依然嗤之以鼻,“胡扯!”
這時有人敲門,蔣懷中揚高了聲音:“進!”
陳星拿着托盤進來,蔣弼之看了他一眼,陳星立刻将視線移到別處。
“我去洗把臉。”蔣弼之突然起身去了洗手間 。
陳星把托盤放到桌上,蔣懷中指着他:“你去看看我四叔有沒有什麽需要。”
陳星吃驚地看着他。
蔣懷中一臉不耐煩:“他連門都沒關,就是去洗個臉而已!你去給他遞下毛巾!”
陳星肚子裏窩了股火,心想,這些有錢人是不是一來酒店就生活不能自立了?要是蔣弼之洗完臉還想撒尿,自己還要替他扶雞雞不成?
蔣弼之果然只是洗臉,已經洗完了,臉上濕漉漉的,沿着臉頰的線條往下滴水,額發也打濕了,被他捋到後面。
他聽見門響後并未轉頭,只通過鏡子看着陳星,兩人的視線一實一虛,在鏡子裏交彙。
此情此景有似曾相識之感。
檀闕的洗手間在一零年的時候翻修過一次,很有現代感,與嘉宜會所的頗為相似。
陳星有些喘不過氣來。
蔣弼之此前聽到劉謹之說“害怕”,他還只是七八分明白,直至此時他看見陳星,看見他眼裏的脆弱與警惕,才真正懂了,這件事情對他而言有多不易。
他并不是蔣懷中所說的太矯情,他只是太害怕,他只是在掙紮。
蔣弼之甚至很具前瞻性地意識到,類似這樣的糾結與反複,在陳星身上可能會發生很多次,那兩扇堅硬的蚌殼可能會不停地在他眼前張開又合上,令他在喜悅與失望之間徘徊。
可他對此別無辦法,只能耐心等待。
因為他覺得,眼前這個男孩兒,值得。
76、
“他讓你進來的?”蔣弼之主動開口了,并轉過身看着陳星說話。他身體微斜, 一只手肘搭在洗手臺的大理石臺面上,這個随意的姿勢使他看起來不像平時那般強勢。
陳星“嗯”了一聲。
“以後不用搭理他,他從小就愛胡鬧,家裏人都拿他沒辦法,我也挺發愁的。”他的語氣頗為自然,帶了一種長輩的無奈。
陳星微微放松下來,剛才心裏那股強烈的反感也過去了。但他還是打算将剛想好的說辭講出來。
因為已經在大腦裏過了好幾遍,那些話說出口時頗為順暢:“蔣先生,您之前說的,要追求我,我感到非常榮幸。但是我上網查過了,性取向這個東西是天生的,沒法改的,我也确實對您沒有那種意思。您看您日理萬機的,就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吧。”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盯着蔣弼之看,蔣弼之本來也在看他,但聽了幾個字後就移開視線,低頭整理自己的襯衣袖口。他将兩邊挽起的袖子都放下來,仔細撫着上面的折痕,也不知對他說的話聽進去多少。
陳星忐忑地等着他的回應,對方放下袖子後卻像入了定,垂眸看着自己空蕩蕩的袖口,不知在想些什麽。
陳星焦躁難安,忍不住催促一聲:“蔣先生?”
蔣弼之看來真的是走神了,被他一喊才猛地擡起頭。
——“我知道了。”
陳星攥緊了拳頭,等着他接下來的話。蔣弼之卻只說了那四個字——他知道了。
陳星突然很想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狠狠打上一拳,打碎他那張完美冷淡的面具,打得他臉上開染坊,才能讓緊張忐忑的自己看上去不那麽可笑。
“我剛才已經給我的管家打過電話,讓他過來接我,他現在應該在路上了。”一滴水沿着他的下颌滑下來,跌落在襯衣上,在胸前洇出一片水跡。
蔣弼之擡手抹了把臉。
陳星腿腳比腦子快,竟然一個箭步沖過去,取下毛巾遞給蔣弼之。
蔣弼之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伸手接過來:“謝謝。”
陳星飛快地後退兩步,僵硬地說道:“不用謝。”
他看着蔣弼之沉默地擦手,自己也開始疑惑,怎麽一下子就像陌生人一樣了呢?
蔣弼之和陳星一前一後出了洗手間,蔣懷中壞笑地看着他們。
“你先回去吧。”蔣弼之對蔣懷中說道,語氣裏是難掩的疲憊。
蔣懷中笑不出來了,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他:“四叔你沒事吧?你看起來好像很想睡覺。”
蔣弼之淡淡地笑了一下,“你這漢語是越說越別扭了。”
蔣懷中臨走前,又勸了一句:“四叔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咱倆還算順路。”
“你別操心了,我晚上不回家,一會兒直接坐鐘喬的車回天水。”
蔣懷中驚訝地說道:“天水?你不是剛從天水回來嗎?”本來事先說的,蔣弼之要待在天水不會過來,結果他今晚突然出現,蔣懷中還以為他是提前忙完。
“行了你別管了。”蔣弼之的語氣有了幾分不耐煩。
蔣懷中難以置信地看了站在角落的陳星一眼。難道四叔這麽匆忙地白跑一趟,就是為了見這服務生一面?
屋裏又只剩他們兩個了,蔣弼之看眼手機,皺起眉頭,擡頭對陳星說:“我的管家被一些事耽擱了,還要多等一會兒,你如果有事的話可以先去忙,我這裏不需要服務了。”
“我,我沒事。”
蔣弼之略一颔首,“那你坐吧,我休息一會兒。”說完就将身體徹底放松下來,頭倚着沙發靠背閉上了眼。
陳星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着蔣弼之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着了,才輕手輕腳地挪到沙發墩旁坐下。
他屁股剛挨上沙發,蔣弼之那邊在睡夢中咳嗽了兩聲。陳星立刻彈起來,飛快地跑過去将空調升高了兩度。
蔣弼之睡得不太安穩,時不時就會咳嗽一聲。
陳星一直在看他,看見他在睡夢中每每受到幹擾,便會微微蹙起眉峰。若是他醒着,睜着眼睛,這個動作會讓他看起來十分嚴厲,但此時他閉着眼,眼下還有淡淡的青色,就令他這皺眉顯出幾分憂郁。
陳星起身,無聲地走出包間。不多時,他端了一杯姜茶回來,意外地看見鐘喬已經過來了,正小心翼翼地給蔣弼之蓋衣服,一聽見動靜立刻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陳星腳下頓了頓,握着那只茶杯立到一旁。
“陳先生請坐吧。”鐘喬給蔣弼之蓋上衣服,小聲地對陳星說道。
陳星面對他時格外拘謹,因為他見過自己最狼狽的時刻,再往前推,自己還狠狠打過他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