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回見
了,背對着他們,給他煮面條的師父笑得很爽朗,不難想象陳星又說了什麽讨巧的話,才把人哄得這般開心。
蔣懷中看看他四叔,又看看不遠處那個腰細腿長的背影,壞笑着小聲問道:“四叔,那位,”他大拇指往陳星那邊斜了斜,“不穿內褲?”
王助理扭頭看向別處,手裏捧着茶杯專心喝茶。
蔣弼之看向他,淡淡地問道:“你剛說你想要什麽?”
蔣懷中嘻笑着伸出兩個指頭:“戀愛經費,兩百,行不行啊,四叔?”
蔣弼之跟看傻子似的看他:“兩百萬就為打個炮?你可真出息。”
蔣懷中急忙争辯:“不是不是,不是打/炮,是為了愛情。”
別說蔣弼之,連王助理都忍不住樂了。
“真的是!人家不是小模特小網紅,是正經歌手,自己會寫歌那種,特別有才!就是吧,人有點兒清高,心裏只有音樂,就不太好追。他那麽有才,可惜缺人去捧,我就想着,想幫他出張專輯,再給他花錢做做宣傳。我都打聽好了,一般制作一張專輯是五十萬,他自己能寫歌,還能便宜點兒,剩下的就是宣傳費用,分三個階段——”
蔣弼之打斷他:“你從哪兒了解的這些?”
“我認識了幾個家裏搞文娛的朋友,聽他們給我說的。四叔,就算不為追人,能幫上一個有才的藝術家也算是做件善事啊。”
蔣弼之笑,“都藝術家了?”
蔣懷中一臉懷春:“可不是嘛,四叔,你要不要聽聽他寫的歌?”
蔣弼之擺了下手:“你先消停會兒。”然後看向端着碗過來的陳星:“怎麽吃這麽少?”
陳星沒有回答他,只拘束地看眼他們的桌面:“蔣先生,我還是去別的桌上吃吧,不打擾你們了。”
王助理立馬放下茶杯站起身,“小陳坐這兒,正好我得走了。”
陳星:“……”
他用餘光看向四周,并沒有什麽人注意到他。平時不忙的時候,服務生被相熟的客人叫着一起喝個咖啡、聊個天是常有的事,他若再推辭反倒矯情了。
待他坐定,蔣弼之又問:“這是晚餐還是夜宵?”
陳星略一遲疑,蔣弼之就明白了:“又不按時吃飯。”
陳星讪讪地笑笑。
“既然是晚飯,就應該多吃些,你還在長身體的年紀。”蔣弼之又說道。
一聽說還在長身體,蔣懷中立刻八卦地打量了陳星幾眼。陳星還穿着自己的T恤牛仔,頭發也還沒有抿起來,自由蓬松,确實水靈靈的跟根兒小鮮蔥似的。
“晚上比較忙,吃太多容易犯困。”陳星解釋道。
“現在上班還熬到很晚嗎?”
“沒有了,現在十一點多就能下班。”他頓了頓,又道:“謝謝蔣先生。”
蔣弼之微微一笑,“小事。你吃吧。”說完就從旁邊的雜志架子上取了本雜志翻看起來,一副不再打擾的模樣。
陳星看看他,開始低頭吃面,心裏卻暗自叫苦,真不該要面條!
他平時吃飯總趕時間,吃相一向不好,尤其是吃面條的時候,稀裏嘩啦動靜不小,如今當着蔣弼之,即使不是在正式的宴席,他依然放不開,生怕鬧出些不雅的動靜,一碗拉面恨不得一根一根地往嘴裏送,那矜持勁兒都快趕上古代的淑女了。
被冷置的蔣懷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死心地問蔣弼之:“四叔,我剛說的那個?”
蔣弼之從雜志裏擡起頭,好像剛真把他忘了似的:“哦對,你繼續。”
蔣懷中一聽有戲,立刻來了興致,對蔣弼之連說帶比劃地解釋着:“剛說的制作一張專輯,他不用買歌,總預計肯定不超過五十,剩下的主要是宣傳。其實有經濟公司找過他,想讓他參加一個什麽節目……”
他滔滔不絕地說着,卻總覺得對面的四叔雖然看着自己,可注意力似乎沒在自己身上。
他瞟眼旁邊吃面的小服務生,立刻福至心靈,話題一轉,說道:“四叔,我這次真的是動了真心了。你不一直教育我說對待感情要認真嗎,寧缺毋濫。我這是要向你學習,想認認真真地追一個人、談一場真正的戀愛,你得支持我呀。”
蔣弼之睥着他,意思是讓他适可而止,演太過就沒意思了。
蔣懷中也分了一半注意力在陳星身上,笑嘻嘻地繼續說道:“而且,四叔,你也不能太偏心了。我小姑姑年紀那麽小,你給她買條裙子都十幾萬、上百萬的……”
陳星沒能掩飾住吃驚的情緒,擡頭看了蔣懷中一眼,又忙低下頭繼續吃飯。原來他一直說的什麽五十、兩百,後面都省略了一個“萬”。
蔣懷中心下得意,繼續說道:“四叔,我知道你不是舍不得給我發零花錢,是怕我不知節制。我這次真不是亂花錢,我都了解清楚了,每一筆錢都有具體的去處……”
“可以。”蔣弼之沒待他說完,幹脆地同意了。
“謝謝四叔!”蔣懷中歡喜得不得了,“那,我是找鐘叔還是陳茂?”
蔣弼之看着陳星吃面的動作微微一頓,皺了下眉,“你先回去做個詳細的方案,正好學一下怎麽寫計劃書,讓……陳助理帶你,他參與過影視方面的投資項目。”
蔣懷中苦着臉咧嘴:“這我哪兒學得會啊?”
“這點兒動力都沒有,你還好意思說是為了愛情?”
蔣懷中端起咖啡一飲而盡:“媽的,True love makes me a better man! 寫就寫,拼了!”
蔣弼之微微颔首,“有志氣。計劃書寫得有說服力,我先批你二百五。”
“噗——”陳星把湯噴出來了,還把自己給嗆着了,彎着腰咳嗽不止。
蔣弼之忙欠起身給他遞了張餐巾。
陳星一邊狼狽地咳嗽一邊道謝,半晌才平靜下來,餐巾從臉上拿下來,露出一片緋紅,不止是因為咳嗽,還有羞臊。
蔣弼之坐他對面,剛才他那一噴把蔣弼之面前的茶杯都波及了,而略有潔癖的蔣董面不改色,就在他剛剛咳嗽的時候,已經拿着餐巾将桌面都擦拭幹淨。
陳星窘迫地站起身,“蔣先生,對不起,我再去給您拿一杯茶吧。”
蔣弼之擡着手做了個往下壓的動作,“你不用管,繼續吃,怪我,不該在飯桌上開玩笑。”
蔣懷中這下不樂意了,“開玩笑也得說話算數啊。”
蔣弼之無語地看他:“你放心,只要你說的靠譜,都少不了你的。”
蔣懷中放心了,眉開眼笑道:“靠譜靠譜,我那新認識的朋友裏有一個叫龍天寶的,是龍華娛樂老總的兒子。龍華娛樂是現在可是——”
“好了!”蔣弼之有些強硬地打斷他,“你先回去準備計劃書,別的以後再說。”
他突然嚴厲起來,蔣懷中有些摸不準,老實地同他道了別,又和陳星說了聲“拜拜”,就麻溜地撤了。
陳星始終低頭看着碗,手裏捏着筷子半晌沒動。
蔣弼之伸手在他右手上握了一下,低聲道:“都過去了。”
那一下短暫的碰觸太過突然,陳星有些吃驚地擡頭看他。
蔣弼之看着他剛剛還緋紅的臉頰此時如此蒼白,心裏像被根小刺紮了一下似的疼,又重複了一遍:“都過去了。你現在很好。”
陳星抿住唇,“嗯”了一聲,又低頭繼續吃面。
蔣弼之站起身:“我去拿點吃的。”
待他離開後,陳星立刻摸了一下自己右手的手背,頗有些怔愣。太突然了,那幹燥溫熱的觸感,那寬大的手掌……就在他惶然失措的時刻……真的太突然了。
蔣弼之端了塊巧克力蛋糕過來,“巧克力能提神,不用擔心會犯困。”
“不好意思蔣先生,十點之前我們員工都不能吃甜點,怕不夠。”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蛋糕表面的巧克力漿液上,小聲地回絕着。
蔣弼之将锃亮的小勺遞到他面前,“是我請你。”他将聲音放得更輕,顯得無比溫柔,“甜食能讓心情變好。”
陳星沉默地接過小勺,挖了一小塊蛋糕填進嘴裏,真的很甜,是他很喜歡的。
“好吃嗎?”
陳星擡頭看着他,在他眼裏看到微笑與關懷。
“有沒有開心些?”
陳星嘴裏含着一點巧克力的甜味,烏黑的眼睛輕輕地眨着,安靜地看着蔣弼之。
似乎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你開心嗎?”
陳星這才意識到,原來在自己這裏,只是被問到這個問題,就已經覺得開心了。
71、
陳星換好工作服,走進電梯。他們員工電梯裏沒有鏡子,金屬牆上勉強映出個人影,陳星不由端詳起來。
他平時就算是照鏡子都不會太仔細看,這會兒卻是往左偏一下臉,又往右偏一下臉,最後還揚起下巴,學廣告裏那些男明星們的架勢,對着金屬牆上模糊的人影做出個酷酷的表情。
可他随即又有些迷茫不解地歪了下頭,像考試時遇上了步驟複雜的數學題,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真是太奇怪了,他剛剛竟然和那人如朋友般地聊天,簡直不可思議。可那些對話,又确确實實地發生了——
原來蔣弼之放着樓上好好的特色餐廳和豪華包間不去,卻來這人員混雜的自助餐廳,是和他一樣喜歡這個寬敞的中庭。
他也喜歡這裏,寬闊、明亮,一擡頭就能看見天,在走廊和包間裏待久了,一進這中庭,呼吸都能變得更痛快。尤其周圍那一圈圈的陽臺,一共有二十多層,看上去好像年輪蛋糕。每次在這裏吃飯的時候,陳星就喜歡看那些陽臺,看陽臺上偶爾走過的人,就像在蛋糕上爬過的小螞蟻。
蔣弼之說,這是老酒店才能有的手筆,後來地價升高,新建的酒店再難見到這麽寬敞的天井了。而且這裏沒有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陳星一聽就樂了,說:“你也不喜歡那個味兒啊!”說完就覺得自己這語氣太熟稔了,有些懊惱地閉了嘴,專心低頭吃面。
對面安靜了片刻,陳星假裝不經意地擡頭,見對方竟然沒有在看雜志,而是在看着自己,那眼神過于柔和,令他心裏大為不自然。
不過他沒來得及多想,蔣弼之站起身,說:“我去拿些吃的。”
他偷偷扭頭看蔣弼之的背影,見那人沒有往甜品區走,才放了心。
可他沒想到蔣弼之竟然也端了碗面回來!
不多,只有小半碗。蔣弼之笑着主動解釋:“看你吃得這麽香,我都有些饞了。”
陳星沒搭話,心想,他才不信呢,這種套近乎的方法太老土了,連他們班的女生都騙不過。
可他還是忍不住好奇,偷偷瞄着對方,看見對方脫下西裝搭在身後的椅背上,又解開襯衣袖口挽起來,然後才坐下,拿起筷子。
陳星偷偷看他用筷子的姿勢,視線卻漸漸被他的手吸引,那雙手的手掌很寬大,比一般男人的手都大,手指很長同時又關節分明,手指動作時,筋脈的線條很清晰,看起來很有力量。
蔣弼之吃了兩口面,擡頭看他,帶着明顯的調侃說道:“我會用筷子。”
陳星一下子被他戳破心事,頓時紅了臉,暗罵他故意使壞,明明很會給人留面子,這種時候又非得給挑明。他紅着臉低下頭,也顧不得什麽餐桌禮儀,“噗嚕噗嚕”把剩下的拉面連湯帶水地一起填進嘴裏,用紙巾抹了把嘴剛要跑路,就見對面那人竟然也悄無聲息地吃完了,甚至比他更早地站起了身。
蔣弼之拿起身後的西裝,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地瞟了他一眼。
陳星有些扭捏,按理說幫客人穿西裝是本分,可他腳底就像抹了層膠水,牢牢地固定在原地挪邁不開步。
對方又主動替他解圍,說:“你現在沒有穿工作服,我們就不是服務生與客人的關系。”說着,就自己将衣服穿好。
真是随和。陳星心想,然後聽見對方又說:“所以剛才那頓飯也不是工作餐,我認為,可以算是——”
陳星身上的汗毛都要豎起來,預感到他要說什麽了不得的話。
“——半個約會吧。”那聲音裏分明含了揶揄笑意。
陳星沒等他把最後那個詞說完就慌不擇路地跑了,畫着曲折的軌跡繞過兩棵棕榈樹,逃命似的往大門奔去,簡直比當初在包間裏被阿姨們講了黃色笑話還要狼狽。
電梯停在十六樓,陳星翹着嘴角、腳步輕快地走出去,在走廊裏看見一個客人摟着一個喝醉的男人,有些費力地往專供客人乘坐的電梯走去。
他覺得那客人應該需要人幫助,便快步上前,結果走近了,看清被摟的那人的後腦勺,心頭登時一咯噔。這分明是他師父啊!
“先生!您需要幫助嗎?”他改走為跑,奔至他們跟前問道。
那客人轉過頭看他,“不用。”算半個熟客,陳星見過他兩次。
小凱被他摟在懷裏,渾身軟綿綿的,腦袋靠在這男人肩上,眼睛閉着,臉上泛紅,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
陳星微笑着問那人:“先生,我同事是喝醉了嗎?我送他回宿舍吧。”
“不用,我正要送他去休息。”
陳星伸手拉住小凱的一條胳膊,繼續賠笑道:“先生還是我來吧,您是來檀闕消費的,這種事還是我們服務生來做吧。”
這男人的視線在他臉上轉了兩圈,“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小凱的同事,也是這一層的服務生,之前還見過您兩次呢。”
那男人也笑了,“記性挺好啊。”
陳星見他笑了,松了口氣,以為這人脾氣好,誰知那男人眼神微妙地又看了他兩眼,搖了下頭:“可惜了。”
陳星暗自咬牙,“先生,把人交給我吧,要不被我們經理看到要說我工作懈怠了。”他拉着小凱胳膊的手暗自使力,有點兒要搶人的架勢。
那男人有些煩了,晃了晃小凱:“哎醒醒,跟你同事說你認不認識我?”
小凱悠悠睜開眼,眼神往那男人臉上飄了一下,含糊地說了聲:“徐總,麻煩您了。”
“聽見了吧?我可不是人販子,是他要我送他的。我跟小凱是老鄉,想跟他多說會兒話,這你都不允許?”
陳星略一遲疑,那男人就将小凱那條胳膊從他手裏拽了出來,按了電梯的下行按鈕。
陳星想跟進去,那男人徹底翻了臉:“滾滾滾!防賊呢你!當心我投訴你!”
這時小凱又醒了一下,這次是對陳星說話了:“星星啊,我和徐總認識的,別擔心。”
“聽見沒有?快滾,別在這兒擋着電梯門!”
陳星用力攥着拳頭,杵在電梯門中間沒動。
徐總不耐煩地用力推了他一把,陳星往後踉跄一步,看着電梯門在他面前緩緩合上。
陳星又退了兩步,靠着牆慢慢地蹲下來。他仰着頭,咬着自己食指的指節,心想,自己做對了嗎?還是錯了?
他盯着電梯示數,看着16變成15,15又變成14。他也知道不太可能,可還是愚蠢地期盼那示數最後能停到4,他就能騙自己說,那男人确實送師父回宿舍了。
電梯最後停在了八層。
他蹿起來拼命按電梯的下行鍵,可惜這會兒正是用電梯的高峰時段,一共三部電梯,一時半會兒都上不來。
“艹!”陳星大罵了一聲,轉頭朝消防通道跑去。
他一步幾階地往下躍,可還是只來得及看到兩人的背影。他追着拐過彎,眼前空空蕩蕩,已經看不到半個人影。
他挨個砸門,瘋了似的,有人出來開門,本想質問抱怨,結果見他滿頭大汗、雙眼赤紅,吓了一大跳,以為這服務生要入室搶劫,險些報警。
陳星扭頭就跑,這次是忘記坐電梯了,又一口氣跑回十六樓找劉經理。
劉經理聽完他的話,臉色也很難看,低聲道:“小凱他自己願意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操個什麽心?”
陳星急得兩眼通紅,“這能一樣嗎!以前那都是女客人,這次是個男的!你不是他師父嗎?你得管他啊……”
劉經理也急了:“陳星你有病吧?他tm早八百年前就出師了,我管的着嗎?再說有什麽好管的?男的怎麽了,男的不也是他自己願意的嗎!”
陳星大喊:“你沒聽我說嗎!他喝醉了!醉糊塗了!他醒來要後悔的!”
他這一喊,劉經理嗓門比他還大:“那你想讓我幹什麽?你讓我把門撬開把人扛出來?我tm就是一小破經理,我管管端盤子倒水就行了!我tm不管你們賣不賣身!”
這時消防通道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一個同事疑惑地問他倆:“你們說什麽呢那麽響?走廊裏都聽見你們嗡嗡的。”說完又把門撞上了。
陳星冷靜了些許,低聲道:“劉經理,不用你做別的,我只求你幫忙查出我師父被帶去哪個房間就行。剩下的你不用管,我做什麽都與你無關。”
劉經理也冷靜了一些,沉默地看着他。
陳星近乎哀求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們經理有這個權限。你對我也有些了解,我說了不連累你就一定不會把你供出來。”
劉經理冷冷地看着他:“陳星你傻/逼吧,走廊裏都是監控,到時候上面一看就知道是我幫的你。”
陳星徹底傻掉。
劉經理轉身拉開消防通道的門:“你別管了,我自己去,你就老老實實在十六樓待着。”
陳星忙拽住他衣角:“劉經理?”
劉經理邊跑邊回頭看他:“保證把你師父全須全尾地帶出來,行了吧?你再磨蹭就什麽都晚了!”
陳星不松手,追着他往前跑,劉經理只得又回頭跟他說道:“撒手吧小祖宗!我早就想跳槽了,我被辭退也無所謂!你馬上就能轉正了,非得把自己搭進去啊?”
陳星這才松開他的衣服。劉經理幾步就跑出去很遠,黑西服身後剛被攥出的幾道褶皺很快便看不清楚了。
72、
“星星,你不要生我的氣了,沖為師笑一個嘛,就像以前那樣可愛地笑一個,好不好?”小凱躺在被子裏,可憐巴巴地看着陳星。
陳星都快被他氣死了,完全沒有心情和他插科打诨。
“你先坐起來好好說話!”他伸手想掀小凱的被子,可手摸上被角又想起這家夥是個貨真價實的基佬,這樣掀他被子無異于去掀一個大姑娘的被子,也是不妥。
他恨恨地甩了下手,大聲問道:“你幹嘛要騙我啊!”只聽聲音的話,簡直讓人以為他要哭了。
小凱把被子拉到嘴巴下面,委屈地說:“我也是……覺得丢人嘛,不好意思和你直接講,不如裝醉裝到底……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麽沖動……”
陳星拿眼刀子丢他,小凱忙改了措辭:“這麽熱心,是熱心!我是想着,你之前不也撞見過嘛……我就以為,你能接受……”
陳星重重地嘆氣,用力撸了一把頭發,發型全亂了,“那是因為你和我說你不是同性戀!”
小凱自知理虧,往被子裏縮得更多了。
“劉經理怎麽辦?”陳星定定地看着他。
這下小凱是真蔫了,臉上也現出些愁苦和不解,“老劉跟着你發什麽瘋啊?他又不是不知道我是gay。”
陳星大驚:“啊?!”這下他也覺得劉經理是瘋了。
據說劉經理當時相當英武。
他從保潔領班那裏騙來萬能房卡,把陳星說的那條走廊的房間挨着個兒地開。幸好他試了幾個空房間後就碰上了正主,那位徐總當時已經洗好澡裹好浴巾了,頭發都沒擦幹就被他二話不說揍了一頓,還是在床上裝醉的小凱跳下來攔的架。
這些都是他從十六樓另一個同事嘴裏聽來的,用同事的原話是:“劉經理這次可闖大禍了。”
這事連李經理都驚動了,挑了兩個帥氣的員工,和梁經理一起押着劉經理去醫院探望那名“徐總”。
客人被他打出輕微腦震蕩、多處軟組織挫傷,揚言一定要報警,也不知道後來到底報沒報。
那名同事說,要真報了警,也不知道會不會在檔案裏留案底,萬一真留了案底,那劉經理以後就不要在這行混了。
陳星萬分自責,又忍不住埋怨那個罪魁禍首:“你幹嘛要這樣啊?”
小凱把被子拉到鼻梁處,露出的兩只眼淚汪汪的眼睛,“我也沒想到,你們對我這麽好啊!”說完就“哇哇”大哭起來。
陳星不得不又蹲過去安慰他,一邊安慰一邊嘆氣,心想着,這幫基佬真是太麻煩了。
那個“徐總”被梁經理暫時勸住了,沒有報警,但一定要酒店給個說法,不然就要把這件事捅給媒體。
梁經理在“徐總”那裏受了氣,回頭就把劉經理給辭退了,還專門在他的人事檔案裏記了一筆。這下劉經理真的慘了,比被報了警還慘,以後肯定不好找工作了。
可“徐總”依然不解氣,要求金錢賠償,說出口的金額真是大得離譜。
檀闕本來就窮,肯定不能答應他,這場公關眼看便陷進了僵局。
陳星白天也顧不得去學校門口的小飯館幫忙了, 連着三天跟小凱一起去劉經理家負荊請罪。
陳星覺得他師父絕對是個人才,竟然真從超市買了兩把掃戶外的那種大掃帚,和陳星一人一把綁在背上,從頭頂高高地豎出去兩根掃帚把,好像兩個天線寶寶。
這倆天線寶寶每天就站在劉經理家門口,一邊發消息、打電話,一邊敲門、按門鈴。小凱善會撒嬌弄癡,陳星聽着他留的那些語音,就已經原諒了他,覺得如果是劉經理本人來聽的話,恐怕也會心軟。
可惜劉經理一直沒開門,恐怕也沒有聽那些留言,因為第三天,小凱正聲情并茂地用“三顧茅廬”類比自己,然後發現自己被拉黑了。
晚上回檀闕上班的時候,每次走出包間、站在走廊裏,陳星都會下意識看眼電梯方向,看看有沒有那個人的身影。心想着,如果是那個人的話,一定會有辦法解決的。
他也覺得這樣很不好,可依然忍不住去看,心底那種莫名的期待就像春天将欲破土的新芽,拱着泥土叫嚣着要出來。
他忍不住問自己師父為什麽非要幹這種行當,委婉地問他是不是家裏有什麽負擔。
小凱已經被劉經理的冷暴力折磨地半死不活,整個人都帶了股厭世情緒,直截了當地說:“沒那麽慘,可不是每個妓/女背後都有個得了白血病的老娘。我也不怕你笑話了,我其實就是太愛錢,愛慕虛榮。”
他說完看見陳星的表情,才又想起自己的身份,畫蛇添足地補了一句:“我知道這樣不好,你可不要學我。”
陳星氣苦,問他:“你一個月添上酒水提成,怎麽也得好幾千了吧,怎麽還不夠花呢?”
小凱見他要鑽牛角尖,便真給他算了算賬,說自己愛買包,尤其愛稀有皮子的包,他問陳星:“假設你也愛包包,然後你看見一個絕版的古董包,是用一種瀕臨滅絕的鱷魚腹部最柔軟的那塊皮子做成的,這種皮子如今已經不讓再生産,這就是個世界上獨一份的包包,你難道不動心嗎?”
陳星冷酷地搖頭。
小凱又舉了一大堆例子,又是比喻又是象征的,陳星還是無動于衷。最後小凱也無奈了,只得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可能哪天你也碰上什麽心愛之物,才能明白我這種非買到不可的感覺吧。”
陳星想象了一下,覺得這個世界沒有什麽物質能可愛到需要人用尊嚴和肉/體去交換的。
“星星,好徒弟,你是不是嫌棄師父了?”
陳星無力地搖頭,卻從心底替劉經理感到不值,自己也更加內疚。小凱跟他說,劉經理雖說是個經理,可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剛過萬,還是個妥妥的房奴,連車都不是全款買的。
這讓陳星更加愁苦,覺得自己真把劉經理給連累慘了。
他從包間裏出來躲個清閑,若是往常,他一定會馬不停蹄地跑回操作間然後癱進椅子裏松快雙腳。可是這兩天,他都會站在走廊裏倚着牆,擰着脖子看向電梯的方向。他已經不再掩飾自己這種期盼的姿态,因為他心中的期盼已經如此明顯。
他總算明白《等待戈多》為什麽會成為一部名劇了,當時學課文的時候還覺得這篇課文太扯淡了,這種無聊劇情演出來純粹是騙衆的門票錢。
可是當他等待的時候,在完全不知道等待的那個人何時能來、是否會來,在他百感交集地一遍遍幻象那人再次從拐角處出現的時候,他就覺得,難怪那兩個人後來要上吊,這種等人苦等不來的感覺,真的是太煎熬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幻象自己解開褲腰帶去上吊的時候,一團腳步聲從拐角處傳來了,還有他們總經理的聲音,殷勤而熱情。
他睜大了眼睛,站直了身子,屏住呼吸看向那個方向。
不多時,蔣弼之出現了。他依然是一身一絲不茍的正裝,頭發也碼得極為整齊,或許是因為他身高腿長又走路帶風,平白就比其他同樣一身西裝的男人們多出許多氣勢。他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見了陳星,這一次,他沒再刻意避嫌,一邊大步朝前走着,一邊朝陳星微微展開個笑容。
他身後的人也漸次拐了過來,裏面赫然就包括他和師父苦等幾日而不得見的劉經理!
劉經理不見落魄,反倒容光煥發、面帶微笑。
蔣弼之回頭同他說了什麽,李經理立刻停了半步為劉經理讓開位置,看向劉經理的眼神裏滿是欣賞,好像在看自己最優秀的員工、最得力的幹将。
陳星目瞪口呆,真的被震住了。
這也太tm神了吧!
他忍不住吸了口冷氣,卻更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原來就在他焦灼不安的這幾日,走廊裏早沒了那刺鼻的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而換成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淡雅幽香。
73、
蔣弼之一行人向着陳星的方向走來,陳星挺胸擡頭,略微有些緊張。有李經理在,他就很擔心蔣弼之對他表現出熟絡,甚至又說些吓他一跳的玩笑話。
或許可以去吸煙室,陳星想着,就像上次一樣……但是這回他可不敢再抽雪茄了。如果蔣弼之要抽的話,他也得小心,那些煙霧也了不得。不過今天他吃過飯了,而且沒有喝酒,但是還是得先喝杯水,有備無患……
蔣弼之在距離陳星十多米外的1618止住腳,并沒有看誰,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陳星呆呆地眨眨眼,看着那幾人依次湧進1618,夢游似的回了自己的1610。
之後他就沒能得閑,一直忙到十一點清場,再去看1618時,已經人去屋空。
第二天,劉經理照常回來上班來,陳星忙将他拉進消防通道裏詢問情況。
劉經理一進消防通道就條件反射地點上煙,先吞雲吐霧一番,才道:“沒事了,天盛出手接管這事兒,把我摘了出來,李經理也不會拿我怎麽樣了。”
陳星試探地問道:“天盛怎麽接管的?”
“這我哪兒我知道,我又不是天盛的人。”
陳星在心裏抓耳撓腮,幹脆直接問了:“昨天那個蔣董又來了,是不是為了這事啊?”
“算是吧。”
陳星氣惱地看着劉經理,心想這話痨這會兒倒又惜字如金了。他繼續問道:“我昨天看見那個蔣董和你說話的時候特客氣,是不是他讓你回來的啊?”
“這還真得感謝他,蔣董特地和李總說了一聲。”
“他為什麽幫你啊?”
劉經理不悅地瞥他一眼:“你怎麽老關心這沒用的,也不關心關心我?”
陳星突然心虛,用一種類似惱羞成怒的語氣說道:“我看你這幾天沒上班,肯定在家吃得飽睡得香,臉色都變紅潤了,有什麽好關心的!”
劉經理歪嘴一笑。
陳星想起前幾次在他家門口吃的閉門羹,忿忿地控訴他的無情:“我和師父可慘了,尤其是師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整個人的作息都是黑白倒,為了白天能去你家門口負荊請罪,早起了幾次就累病了。”
劉經理不抽煙了,皺着眉問他:“病了?他人呢?”
“在宿舍呢,小感冒,倒是不嚴重,不過夏天感冒最難好了。”
劉經理悶頭又吸了口煙,“你師父這幾天跟你說什麽沒有?”
“說什麽?”
“我問你呢啊!之前蔣董都發話了不讓搞那些東西,他還敢把人往客房裏帶,這下好了,以後客房肯定也不讓搞了,他就沒有點兒想法嗎?”
陳星不明白:“什麽想法啊?”
劉經理像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算了跟你說不清楚。”
陳星狐疑地看着他,覺得他怪怪的。
“啊我想起來了,是你有想法了吧,你之前就說想跳槽來着。”陳星又憂慮起來,“你檔案裏的記錄還能消除嗎?會不會影響你找新工作?”
劉經理渾不在意,“那個不要緊。而且我要真是跳槽就是去香港或者國外了,才不用管那什麽jb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