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小時後,陳星在一片哄笑聲中屁滾尿流地逃了出來。
他臉色緋紅,倚着牆壁氣喘籲籲,低頭看眼腿間起立的部分,忙又屈起一條腿,只盼着那裏趕緊“消腫”。
電梯間方向傳來說話聲,正向他這邊靠近,馬上就要拐進他所在的走廊了。陳星忙站直了身子。
他潛意識裏是有些預見的,并不完全出于下意識地擡頭看去,果然看見一個熟人。
這次更像演電影了,而且是貨真價實的黑道片。一馬當先的那個西裝革履、面色板正、目不斜視,身後跟着幾個穿黑西服的小弟,一副唯他馬首是瞻的樣子。
陳星忍笑,心想藝術果然來源于生活,可惜這是室內,要不都戴上墨鏡才叫氣派。
下一秒,陳星笑不出來了,那個目不斜視的老大将視線準确地投在自己臉上,然後對身後說了什麽。
他身後那幾個天盛的人和檀闕的人都紛紛看向陳星。像接受領導閱兵似的,陳星不由自主地将腰板挺得更直。
“這麽巧?”蔣弼之直沖着陳星走去。
并不是巧合,他就是奔着陳星來的。
“你在這層工作?”蔣弼之虛僞地問道。
他心知肚明。把自己大侄子惡心走了以後,他一人獨享清靜,一邊用手機浏覽調查員發來的文件,然後,他在一張照片裏看見了陳星,地點赫然是俱樂部的包間。
陳星謹慎地看向他身後,确定李經理确實不在後才笑着回道:“是的蔣先生,我在行政俱樂部。”
蔣弼之回頭對檀闕的一名經理說:“這個服務生今晚能借我用用嗎?”
那名經理自然忙不疊點頭。
“抱歉蔣先生,我今晚已經有客人了。”陳星忙道。
“客人?”蔣弼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麽客人這麽重要,非要你服務不可嗎?”
陳星看着他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心裏一突,出于本能地感覺到不妙,更抗拒了。
那名經理截住他沒說出口的話,一邊沖劉經理使眼色:“這層就他一個員工嗎?你馬上找人去他之前服務的包間。”又對陳星說:“沒有比蔣董更尊貴的客人了,蔣董點名要你是你的榮幸!”
陳星險被他的語氣惡心吐了,臉上卻還得陪着微笑,“知道了,梁經理。”
難怪叫職業性的微笑,他現在就覺得自己像個職業賣笑的。
“行了,你們先進去。”蔣弼之淡淡地發話了,轉頭對陳星說:“吸煙室在哪兒?帶我過去。”
陳星一路無言地将蔣弼之領至十六樓配備的吸煙室。這裏的裝修是西式複古風格,水晶吊燈看起來極為華麗,光線卻不怎麽充足,整個室內都顯得有些幽暗,只有實木酒櫃光滑的漆面和裏面五花八門的高檔酒在着吊燈下閃着流光。
陳星是第一次進到這裏面,有些好奇地多張望了兩眼。
蔣弼之沒有往裏面走,直接在靠近門口的皮質高凳上坐下。
他坐姿随意,微微後仰靠向椅背,一條腿屈着踩住腳蹬,另一條向前伸着,踩着地,顯得腿格外長。他一只手肘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則慢條斯理地解着西裝扣,那雙冷沉的眼睛則直直看向陳星。
陳星還是有些怕他。
“蔣先生,您要吸什麽煙?”他小心挪到煙櫃前,很“職業”地問道。
蔣弼之瞥眼他身後的櫃子,那面無表情的模樣顯然是看不上。
西裝扣子都已經解開了,露出被胸肌撐起來的白襯衣。他探手進去,從西裝內兜裏摸出一個狹長的盒子,往前一抛,盒子劃過一條抛物線,落到陳星手裏。
陳星打開一看,是雪茄。
“會點嗎?”蔣弼之問他。
陳星看向他,點頭。
“別的客人問你話你也這樣?點頭搖頭?”
陳星心裏憋了股氣,軟着嗓子回道:“會點,蔣先生。”
蔣弼之似是笑了一下,“過來,看看你學得怎麽樣。”
陳星是心虛的,他所謂的“會點”只是在蔣弼之第一次來檀闕時,劉經理給他進行緊急培訓時講了一遍流程。當時他腦袋裏被強行灌輸了許多知識,關于雪茄,他只記住了雪茄剪和雪松木,別的全都模糊了。
幸好煙櫃裏配備的工具單一,他雖沒見過實物,但依然憑借劉經理當時的描述,順利地找到雪茄剪和雪松木。
他走到蔣弼之身前,先将東西先放到高凳旁邊的圓桌上,然後取出雪茄,再拿起雪茄剪……
“小心!”蔣弼之一把捏住他手腕,陳星只覺五個指頭一酸,雪茄剪“叮當”一聲跌到圓桌上。
“糊塗了?那裏面有刀片!”蔣弼之皺着眉訓斥道。
陳星被他捏着手腕,手指頭失了控制,身不由己地擺出一個雞爪子的形狀。他臉上讪讪的,想将手腕抽出來,卻又被蔣弼之用力掐了下手指頭:“幫你長記性,那刀片利得很,手指頭不想要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陳星用力将手抽出來飛快地背到身後,“嘶嘶”地抽着冷氣,用另外幾個指頭飛快地蹭着被掐疼的那個指肚,敢怒不敢言。
“到底會不會點?”
陳星搖頭,馬上又想起來了,忙說:“對不起蔣先生,我忘記了。”
“不會就問,我又不會嘲笑你。”蔣弼之擡了下手,陳星将雪茄遞給他。
蔣弼之将雪茄橫在兩人面前,向陳星示意:“這裏有個弧度,是雪茄頭,剪雪茄的時候,手握在這裏……”
他講得很細致,陳星不自覺聽入了迷。直到蔣弼之将雪茄叼進嘴裏,一邊用雪松木引燃,一邊往裏吸着氣,茄頭陡然冒起一小簇火苗,同時有一團煙霧從蔣弼之口中吐出來,撲到他臉上。
陳星猛然驚醒似的站直了身子,額上迅速起了層熱汗。
他剛剛和蔣弼之靠得太近了。
蔣弼之像是沒看到他泛紅的臉,又吸了兩口,然後将雪茄從唇間拿出來,向陳星示意:“看,這樣就是燃燒均勻了。”
陳星穩住心神,仔細看了兩眼,“嗯”了一聲,猶豫了一下,又道:“謝謝蔣先生指教。”
蔣弼之将剛點好的雪茄搭在一旁,自己靠向椅背,兩手放松地搭在腿上,好整以暇地看向陳星:“說吧,之前在走廊是怎麽回事?怎麽上個班還勃/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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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你誰呀你,憑什麽告訴你?(他并不敢,想想而已233)
66、
冷不丁聽見這粗俗的字眼,陳星臉上迅速漲紅。
關你屁事哩!他在臆想中沖着蔣弼之那張不冷不熱的臉“啪、啪”扇了兩下解恨。
“不好意思蔣先生,您說什麽?”現實裏的陳星紅着臉裝傻。他想着,但凡要點兒臉的人都不會再問了,何況是“蔣董”這般身份高貴的人。
“我說,你之前怎麽還勃/起了?你們俱樂部的服務生不就是端酒點歌兒嗎?還幹別的?”蔣弼之問完後又拿起雪茄,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薄煙從他嘴裏呼出,升到上空,又彌散開去。
“沒什麽別的,就是個生理現象而已,蔣先生問這個幹嘛?”陳星梗着脖子回道,像個不服管教的中學生在和教導主任較勁。
蔣弼之定定将他看住,“男的女的?”
陳星繃緊了嘴唇不說話。他為蔣弼之說出“男的”這個選項感到羞辱。
“說話!客人問你事情就這個态度?”蔣弼之突然抓起放在手邊的雪茄盒放桌子上重重地一摔,鐵皮磕到實木桌上,發出一聲不算太響卻也不小的動靜,打破了這狹小的吸煙室裏此前的平靜。
陳星被他的怒意驚得一顫。他太熟悉蔣弼之的怒火了,那是種刻進他身體裏的恐懼,驚得他連退了兩步,幾乎要奪門而逃。
蔣弼之偏過頭去皺着眉頭又連吸了兩口煙,迅速冷靜下來。
他本來沒想生氣的,剛才那麽問,好奇占一半,存心逗弄占一半,可是問到後面竟然就真的動了氣。那倏忽而至的怒意連他自己都猝不及防,更遑論對面那個被他欺負過的男孩兒了。
“算了,不想說就別說了。”蔣弼之垂眸看着圓桌的邊緣,淡淡地說道:“我只是怕你學壞,你剛入行可能不懂,你們檀闕的俱樂部這麽幹是違法的。”
陳星有些怕,怕連累了師父和劉經理,雙手在身側握成拳頭,解釋道:“沒有違法。之前……不是大事,就是客人開玩笑,講了個黃色笑話。”他見蔣弼之那邊沒有反應,又咬牙添了一句:“是女客人。”
蔣弼之含義不明地“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笑了,看向陳星:“聽個笑話都會硬,真是年輕。”
氣氛陡然又放松下來,陳星的臉上也緊跟着又紅起來。他這個歲數的男孩兒都是蓄勢待發的火山,那股岩漿被悶在山體裏,一有風吹草動就往外濺火星,每天控制不住地硬了軟、軟了硬,自己也很尴尬無奈。
蔣弼之是過來人,看他一臉窘迫,頗有興味地問道:“什麽笑話,講來給我聽聽?”
陳星在心裏嘲諷他,是男人和女人的笑話,他一個基佬可聽不懂,嘴上卻說:“不好意思蔣先生,我忘記了。”
蔣弼之似笑非笑地看他兩眼,也不再勉強。
“蔣先生,我有一樣東西要給您,您可以等我一會兒嗎?”陳星站在他前方兩米遠的位置,疏遠地問道。
“去吧。”蔣弼之吸着雪茄,沒有看他,只擡了下手指。
幾分鐘後,陳星敲門回來了,臉上帶着運動後的紅暈,呼吸略有些急促。
“急什麽?雪茄抽完要一小時呢,我等得起。”
陳星一驚:“啊?”怎麽那麽久!
他定了定神,走到蔣弼之跟前,将手掌在他面前攤開,露出那枚亮閃閃的小東西,“蔣先生,這是您的吧。”
蔣弼之坐正了身子,将那枚袖扣拿起來看了兩眼,有些詫異地問道:“沒有賣掉?”
陳星本來是想自證清白,可他這樣問自己、這樣看着自己,突然就不想解釋了。他往後退了退,面無表情地說道:“看來是您的,我今天物歸原主。”
蔣弼之的視線在他緊繃的臉頰上游走片刻,收回視線,将袖扣放進兜裏。
這支煙抽得實在是太慢了,陳星憂心地偷偷看手機,已經十點多。抽支煙要一小時,然後再去包間裏唱歌喝酒,還不得鬧到淩晨兩點啊。
“着急下班?”蔣弼之突然問道。
陳星一驚,覺得腦門發涼,很驚奇這人明明看着心不在焉,怎麽什麽都逃不過他那雙眼?
“你平時幾點下班?”
“沒有準點,客人都走了就下班。”
“我看你們俱樂部貼出來的營業時間是到晚上十一點。”
陳星哂笑了一聲,“誰管啊?有的是從spa那邊弄到十一點然後又要下來喝酒唱歌的。客人想玩兒,我們總不能趕他們走吧。玩兒到淩晨一兩點的大有人在,我們服務生還得留下來打掃衛生,等到了家天都要亮了。”
蔣弼之有些意外:“你們在酒店裏沒宿舍?”
陳星頓了頓,“我家裏有人等着,我得回家睡覺。”
蔣弼之這下真的确定了,他确實不出臺。欣慰與失望兼有之,但明顯還是欣慰更勝一籌。
他也笑了:“在嘉宜,時間到了就可以請客人離開。”
陳星有些不信。
“嘉宜也沒有卡拉OK,服務生也不用陪酒、陪聊,更不用——”他擡了下手指,“你懂我的意思。”
陳星看着他,想聽他繼續說。
“不是所有的酒店都靠這些旁門左道賺錢的,起碼在嘉宜,我就不允許。”
“不靠這個……還怎麽賺錢?不唱歌不聊天,誰肯花好幾千買外面幾百塊錢的酒?”
蔣弼之笑笑,“你可以去嘉宜工作,到時候不就明白了?”
陳星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
蔣弼之一下子就懂了,有些不贊同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把王助理給你的名片扔了?”
陳星眉梢現出絲愁苦。不是扔了,是撕了。天知道他撕的時候有多心疼。
都怪眼前這個!他氣憤地看着蔣弼之,可是整個嘉宜都是這人的,又讓他覺得自己的怒意本末倒置了。
蔣弼之笑着嘆了口氣,“你也至于。”他本來還想說,幾個月以後,檀闕就要換成嘉宜的牌子了,更甚者說,只要他還繼續幹這一行,只要自己不許,就沒有一刀兩斷的可能。
可他還是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之前喝了酒、抽了雪茄,此時是第二支,這吸煙室的通風也不是特別好,都是有麻醉成分的玩意兒,他現在已經有幾分飄忽,還是慎言為妙。
又過了半晌,陳星忍不住第二次看了手機。
蔣弼之面露不悅:“你這是在催我啊。”
“是你抽得太慢啦!哪有人抽煙抽這麽慢的!”陳星也失了耐心。
蔣弼之失笑地看着他,這就又不怕自己了?自我調節能力也太強了吧。
然後他眼睜睜看着陳星打了個哈欠,頗有些嬌憨地揉了下鼻子,小聲嘟囔道:“不是說你一分鐘很值錢嗎?抽個雪茄都要六十個一分鐘了。”
蔣弼之驚奇地挑了下眉。他明白了,陳星這是第一次聞見雪茄,自己剛才抽得有些急了,讓他一下子聞太多,醉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