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幾百號人的飯碗,可就都指望你了。”
怎麽就都指望自己了呢?陳星一臉懵逼,“可是蔣董不是說了嘛,不讓我這種沒培訓好的實習生上那種正規場合。”
李總笑道:“我知道,這你放心,你本來就是充數的,我怎麽敢再讓你服務蔣董,今晚你就站我後面就行。等應付好今晚這飯局,我給你轉正、漲工資!”
陳星垂眸想了一會兒,給李總打預防針:“李總,我昨晚沒睡好,現在困得不行,到時候要是出錯了您可不能扣我工資。”
李總自然滿口應下。
可是一頓飯行至尾聲,蔣弼之除卻入座時看了陳星一眼,之後就再沒往李經理身後瞟過一眼。別說陳星覺得稀罕,連李經理都犯起嘀咕,心想莫非真是自己會錯意了?
這頓飯亦吃了很久,陳星站在李經理身後,漸漸犯起困來,反正李經理一顆心都系在“蔣董”身上,也不怎麽用得上他。
“您看,就是這些——”李經理躬着身子将筆記本的屏幕轉向蔣弼之,殷切地朝他推了推,自己理着西服前擺,準備坐回去。
陳星眼神失焦地看着他,實則已經在夢游,眼看着李經理的屁股就要落了空才突然一個激靈反應過來——
劉經理之前教了:“賓客曲膝入座的同時,輕輕推上座椅、使賓客坐好、坐穩。”
他十幾分鐘前幫李經理把椅子拉到後面,之後李經理一直站着同蔣弼之說話,他就失了警惕。此時李經理的大腿已經近乎與地平行,他兩手都在整理衣服,沒有摸向椅子把手,便也沒有察覺自己屁股下面竟然什麽都沒有。
陳星驚恐地往前跑,手徒勞地向前伸向椅背,卻也知道要來不及了。
“李總!”蔣弼之突然喊住李經理。
李經理立馬又站直了,向前探着身子恭敬地說道:“蔣董您說。”
蔣弼之将屏幕轉過一半,指着上面的一個圖表:“麻煩李經理詳細說一下這裏。”
李經理便又保持那個躬身的姿勢為蔣弼之講解起來。
陳星猶如劫後重生,瞌睡也全醒了,懵逼又慶幸地看向蔣弼之,竟見對方若有若無地瞟了自己一眼,嘴角似乎往上擡了擡。
故意的?幫自己?陳星不确定地想。他吞咽了一口,覺得不可思議,心想,不能夠吧,那人腦袋頂上長眼睛了?
晚宴進行到最後階段,王助理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看眼來電,同衆人道了聲歉,将手機遞給蔣弼之。
蔣弼之接起電話,說了沒兩句就去了宴會廳自帶的小陽臺。
隔斷用的推拉門雖然是玻璃的,但隔音效果很好。蔣弼之在陽臺上說話,他們在屋裏什麽都聽不到,只能看見蔣弼之半靠在陽臺圍欄上,似是在談公事,表情比平時更嚴肅。
他一手舉着手機,另一只手從懷裏摸出煙盒,但又騰不出第三只手,就那麽随手捏着繼續講電話。
李經理回頭沖陳星使眼色。
陳星不太想去,劉經理才是“蔣董”今天的服務生,而且別人在打電話,還特意關了門,這明顯是要隐私,他上趕着湊過去是要幹嘛?
李經理瞪眼,大有威脅之意。
坐在對面的王助理突然發話:“小陳,麻煩你給蔣先生送一下火。”他之所以讓陳星去,只是因為喜歡他,并沒有別的意思。
因着這點喜歡,陳星不再推脫抗拒,從旁邊櫃子裏找出一盒火柴拿在手裏,轉身朝陽臺走去。
一門之隔的蔣弼之似有所覺,本是随意看着地面的眼突然擡了起來,和陳星的視線對了個正着。
他的眼睛本就是深邃的那種,此時他站在十八層的陽臺上,身後是星光微弱的昏沉夜空,那雙直直望過來的眼睛竟有種比天空更浩渺比星辰更奪目的錯感。
陳星腳下頓了頓,随即一鼓作氣地走上前推開玻璃門,蔣弼之極具個人特征的低沉嗓音立刻傳了出來。
陳星大步走上陽臺後又将門關上,他向蔣弼之亮了下手裏的火柴盒,算是道明來由。
蔣弼之看了他一眼便移開視線,電話那邊似說了什麽要緊的事,令他微微皺了下眉。
他沒有看陳星,卻随手将手裏的煙盒遞給他,同時開口對電話那邊發起簡短的指令。都是些商業上的詞彙,陳星聽不懂,也不想聽。他輕磕煙盒,從裏面取出一支煙,捏着香煙中段遞到蔣弼之面前。
蔣弼之一邊交待着事宜,一邊擡眸看了陳星一眼,将煙接過來,直到講完這一段才将香煙送至唇邊抿住,然後用眼神示意陳星。
陳星取出一根火柴,在暗紅色的磷面上飛快地一蹭。“嚓——”一聲悠響,橙黃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躍起。陽臺的玻璃窗似是密封不太好,有一絲微風,那火苗跳動得厲害,在兩人眼中映出四團搖曳的火影。
陳星擡高了手,将火苗移向蔣弼之唇間的香煙,對方比他高很多,遷就似的微微低頭,兩人倏然便湊近了,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再度襲向他。
陳星如被燙了手,那火苗只在蔣弼之的香煙上舔了一下就被他撤回來。
煙,根本沒有點着。
蔣弼之的電話還在繼續,他卻也沒再講話了,一手拿着手機,一手夾着唇間的香煙,站直了身子,沉默地看着陳星。
61、
陳星知道這是李總特意為貴客準備的火柴,比他們十六樓平時用的質量更好,橙黃的火苗生機勃勃,燃到現在都沒有滅,依然跳得活潑。
而那躍動的火苗後面,是一雙微微眯起的眼,正看向自己,裏面含着的兩點火光使那雙黝黑的眼珠看上去頗為危險。
陳星心生警惕,想起這人從前生氣時的作風,猜測他可能想親手抓着自己的腕子來點煙。
誰知蔣弼之下一刻就移開了視線,他将香煙夾在指間,移到唇畔兩三厘米的位置, 對電話那邊說道:“先這樣,明天說。”便收起手機。
他向陳星伸出手。
陳星立刻反應過來,忙将手裏的火柴甩滅,将整個火柴盒子都給了他。
蔣弼之将香煙放回嘴裏抿着,空着的那只手的中指在火柴盒上輕點,裝着火柴的小抽屜應聲滑了出來,食指與拇指靈活地一動,便從裏面拈出一根火柴,同時手掌一收,小抽屜又被推了回去。整個過程幹淨利落,頂多花了一秒鐘。
這架勢怎麽看都像老煙槍,可是他身上并沒有煙味,這也只是陳星第二次看到他抽煙而已。
蔣弼之嘴裏叼着煙,垂眸劃火柴,“嚓——”的一聲,又是一團火苗躍起。
風似乎比剛才更大了些,蔣弼之的手指離了香煙,只用唇抿着,用手掌給火苗擋風。他微微偏過些頭,讓火苗結結實實地舔舐着香煙,相比火苗快速的抖動,他的動作舒緩得好似電影裏的慢鏡頭。
而陳星也确實想起他在黃毛兒家看過的一部電影,是部特別老的香港電影,裏面的男主角很會耍帥,點煙的時候就是蔣弼之這個樣子。
陳星起初為自己竟由蔣弼之想到電影主角而忿忿,随即想到那個角色是個黑社會,後來還落魄了,心裏便又平衡起來。
煙頭幾乎是立刻燃起火光,忽閃幾下又迅速黯淡下去。蔣弼之甩滅火柴,扔進旁邊圓桌上的煙灰缸裏,另一只手則移回香煙上,複夾在修長的食指與中指之間。
他硬朗瘦削的兩腮微微緊縮,吸了一口,煙頭上的火光重新明亮起來,點亮他微垂的黑眸。
陳星一直在他身側冷眼旁觀,此時不知為何,竟無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兩手攥緊了藏在身後,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蔣弼之将煙從嘴裏拿開,并不是像多數人那樣特意往外吐煙。他面上基本沒什麽變化,只在呼氣時有灰白的煙霧從口鼻中緩慢地溢出來,輕而薄,在他臉前蒙了層霧。
等煙霧散去,那張淡漠而強勢的面孔在陳星的視野中再度清晰起來。
蔣弼之轉過臉看向陳星,“怕我?”
陳星立刻又退了一步。
蔣弼之低頭似是笑了一下,陳星覺得可惡,心想,這一點兒都不好笑。
“因為那一晚?”他擡頭看向陳星,眼神烏沉沉的,臉上再度沒了表情。
傷疤被猝不及防地揭開,還是這般輕描淡寫的語氣。陳星怒不可遏,兩只拳頭攥得緊緊的,簡直想立刻撲過去和他拼命。
“你先別急。”蔣弼之夾着香煙的手在他面前壓了壓,像是要幫他壓制怒火,然後将煙送回嘴裏又吸了一口。
這一次他抽得很猛,吐出的煙霧迅速擴張成一大團,他的臉便隐在這一團灰白中,只有低沉的聲音清晰冷靜地傳過來:“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這個說法,但我認為那是一場意外。”
陳星一怔。
“你覺得呢?”煙霧散去了,蔣弼之認真地詢問他的意思。
陳星怔怔忡忡,幾秒鐘後,他猛得點了下頭,強調似的大聲說道:“是意外!”
蔣弼之有些詫異他的配合,或者說是妥協。但他怎能有切身體會,作為那場事件的兩個當事人之一,陳星比他更迫切地希望那只是場意外。
借口也好,自欺欺人也罷,能活得輕松點就好。
“所以,那件事可以過去了嗎?”蔣弼之問道。
陳星背在身後的拳頭握緊又松開、松開又握緊,虎視眈眈地看着他:“以後不會再有那種、意外了吧。”
蔣弼之又吸了口煙,這一次,等煙霧完全散去後他才開口,措辭裏有他自己才懂的斟詞酌句:“如果你一直穿成今天這個樣子,就不會。”
他所謂的穿着是種象征,代表的是自尊自愛,陳星卻以為成特定的衣裳樣式。
理解有所偏差,不過最終是異曲同工的。陳星得了這句保證,如釋重負。
他對蔣弼之感觀複雜,其中絕不缺乏恨意與厭惡,但是蔣弼之說了,他便信了。
可能是因為這個人高高在上吧,他沒有必要騙自己,他也确實從來沒有騙過自己,極好的、極壞的,都從未掩飾過。
不過他還是惡狠狠地警告對方:“你說話得算數!你這種位高權重的人,應當一言九鼎,不能把說過的話就當個屁給放了!”
蔣弼之無奈地看着他,“你已經在這裏工作,就應該改一改說髒話的毛病。”他頓了頓,“成語也要盡量少說。”
陳星半邊嘴角一歪,似笑非笑的模樣有點兒痞:“我又不在別的客人面前說。”
蔣弼之失笑,“我該覺得榮幸麽?”語氣是突如其來的随和。
陳星臉色一僵,他不太喜歡這個氣氛,冷聲道:“別轉移話題,之前說的那個……”
“之前說的那件事,就讓它過去,翻過這一篇,可以嗎?”蔣弼之也認真起來。
陳星等的就是這句話!
“行!翻篇!以後咱們就當不認識,你也不用在李總面前那麽誇我,我服務水平什麽樣我心裏清楚,你說多了平白讓李總誤會。其實我今天本來該輪休的,就是因為蔣先生之前擡舉我,李總說酒店缺人手,硬叫我過來充數。我這人沒什麽宏圖大志,比起被領導的賞識,我更願意在家補個覺,希望您能理解。”
他越說越正經,最後都用上了敬語。蔣弼之定定看着他,意識到這小家夥看着冒冒失失莽莽撞撞,其實對社會上的人情世故很是通透,甚至對那些笑容背後的龌龊都心知肚明。
這又是他的失誤了,沒想到那個李經理這般不堪,将心思都放在了雞鳴狗盜上,難怪檀闕挺好的底子,被他經營得負債累累,越發的不像樣。
“行,我去跟你們總經理說。”他不跟陳星打太極,也不太想逗他了,直接痛快地答應了他。
陳星沒料到他這麽好說話,随即又想到這對蔣弼之而言也實在是件小事。人家這種大人物,也許并不把自己當回事,只是李經理自作多情而已。
“那,先謝謝你。”他把煙盒遞還給蔣弼之,蔣弼之便也将那盒火柴還給他,兩人一物換一物。
如同剛才說的那樣,恩仇相抵,就此兩清。
陳星将火柴盒握在手中,又想起一事,“還有剛才,李總那椅子,是不是也得謝謝你?”
蔣弼之将煙盒放回西服內兜,有些想笑。
剛還說他通透,結果還是傻。那麽迫不及待地要和自己劃清界限,最後又為這點小事主動詢問。
“你師父有沒有和你說過八二分?”
“……沒有。”
蔣弼之看着他的眼神,意識到他确實是個虛心好學的年輕人。就像他發燒那次,已經被氣成那樣了,也願留下來聽自己說完嗟來之食的故事。
“為客人服務的時候,不管他有沒有叫你,都要将八分精力放在客人身上,時刻注意客人的需求。另外兩分則用來留意周邊環境,防止任何突發狀況。你剛才竟然走神了,只留了一分精力在你們李總身上,你用這種狀态服務,就算沒有椅子的事,後面也會出別的差錯。”
他願意聽,蔣弼之就願意給他講。就像看到一株美麗的、缺水的植物,自己手邊又正好有一壺水,就很樂意給他澆灌進去。
陳星知道他說的在理,可嘴上不肯服輸:“我是太困了。剛都和你說了,我今天該輪休的。”
蔣弼之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那什麽,再謝你一次吧。還有,一會兒你別忘了和李總說那事,以後你再來就別找我服務了。”
蔣弼之緩慢地吞雲吐霧,在煙霧後面點了點頭。
“那,我先進屋了。”陳星還是覺得哪裏別扭,忍不住又問他:“我能把你留這兒自己先回去嗎?他們會不會說我?”
蔣弼之沖他擡了下手裏的煙:“和他們說我抽完這支煙就進屋,你先進去吧,外面熱。”
陳星轉身時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要是一開始兩人不是那樣認識的,他此刻會怎麽看這人?
他并沒有為這個莫名産生的想法多一次回首,甚至沒有為此頓一下腳步,因為這種假設太無趣了,時間又不會倒流。
殊不知在他轉身的那刻,他身後的人也是同樣想法——如果一開始忍住了,此刻兩人的相處會是怎樣?
當然他也不會懊悔什麽“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因為這種想法實在太無聊了。
總歸是有些可惜的。
蔣弼之說到做到,吸完那支煙後又短暫地坐了一會兒就起身離去了。他在出門前看了陳星一眼,狀似無意地問李總:“這個實習生怎麽又來了?他培訓結束了?”
一句話問得李總直冒虛汗。
人去席散之後,陳星和十八樓的一個員工留下收拾杯盤。那名員工之前并沒有參與今晚的宴會,收到蔣弼之的位置時,奇怪地問陳星:“這裏之前坐的誰?怎麽沒有酒杯?”
陳星往那邊看了一眼,“是天盛的蔣董,他今晚沒喝酒。”
那員工很是吃驚,“為什麽呀?對李總準備的酒不滿意?不應該啊,小陳,你當時看蔣董……”
陳星神色淡淡地打斷他:“他酒量不好。”
對方恍然大悟,“哦,怕喝多誤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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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出去玩,這就當周日的更新了吼!
62、
轉眼進了八月,這一年中最熱的時候,J縣一中的高三馬上要開學了。
陳星總怕縣城的中學不如本市的中學條件好,給陳月買了新的涼被、涼席之類,還備了不少瓜果,正在給她打包。
陳月在旁邊收拾衣物,突然“咦”了一聲,喊他:“哥,你前女友把校服還給你了呀?”
陳星一臉莫名地轉頭,心想什麽前女友,卻在看見那件衣服後倏然變色。
陳月抖開校服的白襯衣,有些可惜地說道:“穿得這麽皺啊……呀!怎麽扣子都掉了!你前女友穿衣服也太費了……”
陳星白着臉想将衣服拿過來,卻被陳月躲開,好奇地揪住領口一個亮晶晶的小玩意兒問他:“這是什麽,胸針嗎?她還挺有想法,扣子沒了用這個代替,倒是挺漂亮的……”
陳星有些粗魯地把襯衣奪過來,連帶放在床上的那條裙子一起團了團丢到床角,沖陳月強擠出個笑臉:“到了新學校就有新校服了吧?”
陳月眼裏黯了一瞬,随即也笑起來:“應該有吧。” 她故意表現得不在乎,“哪個學校都得有校服呀,就是不知道新學校那邊是裙子還是褲子。”
兄妹兩個各懷心事,都沒有發現對方的異常。
陳星将吃的打完包,拿着那身校服走出黃毛兒家的院子,準備把這些東西統統丢進胡同口的大垃圾筒裏。
他單手抓着這團衣物,伸向垃圾桶肮髒的入口——
“是你先偷東西逃跑,并不是我賴賬……”
那個讨厭的聲音又在腦海中響起。
陳星悻悻地收回手,一邊磨牙一邊将扣在領口的那個亮閃閃的玩意兒取下來,仔細看了倆眼,塞進兜裏。
得把這玩意兒還給那人,陳星賭氣似的想。告訴他,自己不是偷東西。把東西還回去,才能算真的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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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短小了。再晚點兒争取補全這段。
63、
可是當一個人決心不再進入你的生活後,他竟然可以退得那麽幹淨,尤其是這樣兩個連“再見”都不必說的人。
他沒有特地去打探過,倒是被李經理主動找過一回,問他:“那天在陽臺上,蔣董到底和你說什麽了?”
陳星一臉茫然:“不是跟您說過了嗎?就問了問我為什麽轉行,然後又讓我好好培訓,說我學得挺快的,以後會有前途的。李總,不好意思啊,過去太久了,具體的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李經理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着他,半晌,揮了揮手讓他接着去忙了。
比起蔣弼之本人,陳星倒是經常想起曾經參與過的那兩次晚宴。
他們十六樓的餐具永遠在短缺,小凱性格潑辣,連1616和1618這兩個大包間的餐具都敢搶,可還是不夠用,許多餐具都必須得混用。
他剛來的時候問過小凱:“師父,為什麽這些叉子勺子長得都不一樣?”
小凱師父動作麻利地挑出幾把一樣的,“不用管,你只要保證一個包間的客人用的都一樣就可以了!這些東西連美國人都不一定分得清,來咱們十六樓唱卡拉OK的客人就更分不清了。”
可如今他分得清。
每次看見客人用沙拉叉吃蛋糕,或者看見客人用白酒杯喝紅酒,他心裏就有種說不出的別扭。就好像看見一塊擦完的黑板,角落了留了半個字跡;看見廣場上青色的彩磚裏混了一塊紅磚;看見一板藥沒有按順序吃,或者新書借給同學,還回來的時候被折了角。
陳星每日的工作裏莫名添了這些煩惱,他懷疑自己得了強迫症。
對此,劉經理指點道:“你這叫曾經滄海難為水。”
陳星叫苦:“那怎麽辦?要一直忍受折磨?”
劉經理一副過來人的模樣,“能怎麽辦?湊合呗!完美的理想是你心頭一塊有棱有角的小石頭,生活呢,就是負責打磨你那塊石頭的,磨啊磨啊,磨成鵝卵石,你心裏就不疼了,人呢,也就開心起來咯。”
陳星愣愣地看着他,直到劉經理被小凱師父拍了後腦勺,被強勢的下屬吼了一臉:“不要向我徒弟灌輸毒雞湯!”
很偶爾的時候,陳星也會想起蔣弼之,并不完全是因為那個還沒送回去的袖扣。
他忙到半夜,小凱師父在一個包間裏“鎖了門”,他獨自應付另外的包間。客人喝多了,嫌他點歌點得太慢,嫌他倒酒倒得不滿,随随便便就指着他的鼻子罵,甚至拎起杯子潑他一身。
這種時候,他就會想起蔣弼之,想起那個人側過身方便他上菜,然後微微颔首,低聲說——“謝謝”。
可是自那頓晚飯之後,陳星再沒有見過蔣弼之了。天盛收購檀闕的項目還在繼續,可是“蔣董”本人,卻再也沒有親自來過。
“……至于位于十六樓的俱樂部,李總一直強調這部分是他們的創收部門,但我們去過幾次,發現他們盈利應該主要是靠那種不入流的買賣。”蔣弼之一手拿着雪茄,一手拿着手機,聽到這裏微微變色。
“沾哪一個字?”他問道。
他聲音向來偏低,電話那邊沒有聽清楚,蔣弼之夾着雪茄的手擡了一下,一直侍立在旁的服務生立刻将音樂調低了音量。
坐在蔣弼之旁邊的一個年輕男子吐出口煙霧,抱怨道:“四叔,哪有抽雪茄還處理公務的,太不會享受生活了。”
電話裏傳來三個字:“第一個。”與他通話的調查員頓了頓,又道:“他們酒店高層對此并不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是有些縱容的,或者說是鼓勵吧。”
蔣弼之看了自己那大外甥一眼,對電話裏說道:“先說這些,挂了。”
他擡了下手裏的雪茄,服務生立刻取來雪茄刀,湊近了想為他服務,被他用手擋了下,“我自己來。”
對方又取來火柴,點燃一截雪松木,還想往蔣弼之跟前湊,被蔣弼之伸手接過來,“我自己點。”
旁邊的蔣懷中拍腿大笑,“四叔,你可太不解風情了,人家手都伸過來了!”
蔣弼之在旺盛的火苗上轉着雪茄,聞言看了那服務生一眼,對方正紅着臉偷觑着自己,見他看過來,臉上紅得更厲害,一雙眼睛簡直不知該往哪裏瞧。
蔣弼之勾唇似是笑了一下,将燃剩下的雪松木丢進煙灰缸,身子放松地靠進沙發裏,粗壯的棕色煙體被他咬在齒間,竟有幾分難見的痞氣。
他吸了兩口,用雪茄指了下面前的煙灰缸,“收走吧,不喊你不用過來。”說話間,有灰白的煙霧從兩片薄唇間溢出,顯得如此冷淡。
服務生彎腰拿起煙灰缸,有些傷心地看了他一眼,邁着小步離開了露臺。
“嗨,太絕情了吧,人家明顯對你有意思,長得多好看一小男孩兒啊。”
蔣弼之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嘉宜的規矩你懂,你喜歡就帶出去。”
——————
這一章其實還沒完,實在沒時間了。不好意思啊發得支離破碎的。
64、
蔣懷中一臉壞笑,“四叔,你不喜歡人家剛盯着人家屁股看?”
蔣弼之不緊不慢地吸着雪茄,轉眼就積了一大截煙灰。
蔣懷中殷勤地把自己的煙灰缸遞過去,一臉期待地看着他:“啊?四叔,問你呢,剛才那個,你到底喜歡不喜歡啊?我是真挺喜歡的,我以前還沒注意到,今天才發現這種細瘦身條的男孩兒穿Tuxedo可真sexy!我看他是愛上你了,你要是也有那個意思,今晚咱們一起呗?”
蔣弼之聽着他的胡說八道,一直沒什麽表情,直到聽到最後,瞪了他一眼,低斥道:“胡鬧!”
蔣懷中吓了一跳,縮回沙發裏,可看表情其實還是有些不服氣。
蔣弼之夾着雪茄的手朝他點了兩下,“在國外你愛玩兒愛鬧沒關系,但是別出格,真惹出事來,我這遠水救不了你的近火。”
蔣懷中是小輩裏和他最親近的,也是性子最跳脫調皮的,轉眼又嬉皮笑臉起來:“這你放心,我都是小打小鬧,我可不是我大哥二哥他們。而且,四叔,3P真不算出格,是你太土了,現在那些小富二代們都比我會玩兒多了,什麽人體轉盤啊,什麽……”
蔣弼之不耐地打斷他,“說正事。”
“——哦。”蔣懷中正了正身子,将定居國外的幾名蔣家成員的近況向蔣弼之一一彙報,說到最後,輪到蔣弼之的繼母。
“還有蔣安怡她親媽——”蔣懷中剛要吐槽,看見蔣弼之的臉色,又改口道,“我那小奶奶,在外面又換人了,是個白人男模,跟我差不多歲數……”
“這你別管。你只要提醒她別把人帶家裏去就行。”蔣弼之淡淡地說道,“如果被媒體拍下來,她自己清楚後果。”
蔣懷中有些不忿地抽了口煙,“四叔,你對她也太寬容了,我爺爺現在雖說糊塗了,可畢竟人還在呢,我看人別的大戶人家的寡婦都不敢這樣。”
“又胡說八道!”蔣弼之往煙灰缸裏點了下煙灰:“你不寬容她,她到時候回國一鬧被安怡知道了怎麽辦?”
一提蔣安怡,蔣懷中就蔫了,讨好地看着蔣弼之:“四叔,能讓我回家住嗎?我不願住酒店了,沒意思。”
蔣弼之毫不留情地搖頭,“誰讓你剪貓尾巴,安怡還記着呢。”
蔣懷中誇張地“哎呦”一聲,“小姑姑可真記仇!”
蔣弼之無奈地看着他:“懷中,你今年多大了?”
蔣懷中嘿嘿一笑,“十九。四叔,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現在是gap year,明年就去上大學。”
蔣弼之無語地看着他。
蔣懷中撒嬌:“我還小呢,別老對我那麽嚴嘛。”
蔣弼之嘆氣:“十九歲,不小了。”有的人才剛成年,看着比蔣懷中還稚嫩,就已經開始闖社會了。
叔侄倆一邊喝酒一邊抽雪茄,蔣懷中忍不住又問他剛才為什麽老看那服務生的屁股。
喝過酒後的蔣弼之随和許多,眼神慢悠悠地飄向蔣懷中: “我正好想問你,有的男孩兒不穿內褲,直接套了條牛仔褲,是為什麽?”
蔣懷中眨眨眼,有點明白了,壞笑道:“四叔見過?”
蔣弼之齒間咬着雪茄,半邊嘴角挑高了,深邃微醺的眼角外現出一絲不明顯的笑紋,回味似的吸了口煙 。
笑了就是默認了。蔣懷中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興奮不已地盤問,可蔣弼之緘口不言,一個字都不肯洩露。
最後蔣懷中也失了耐心,悻悻道:“沒穿內褲不算什麽,穿丁字褲才有意思吶。四叔是不是以為剛才那服務生沒穿內褲?我打賭他是穿的丁字褲,彎腰撅屁股的時候外褲上沒痕跡,圓滾滾一個……”他頓了頓,“四叔,你要真沒什麽表示,剛那個服務生我可領走了啊。”
蔣弼之将頭靠在沙發背上,眯着眼朝天空吐了口濃霧。艹,真的很想做/愛了。
蔣懷中見他默許,興沖沖地站起身穿外套。
蔣弼之朝他招了下手,身子往前探着,像是有什麽重要的事要說。
蔣懷中忙彎過腰去洗耳恭聽。
“你見過痔瘡嗎?”蔣弼之語調沉穩,臉色亦是風平浪靜。
“什麽?”蔣懷中疑心自己聽錯了。
蔣弼之招呼他更湊近了些,又低語幾句。
蔣懷中像被炮仗炸了腳,毫不誇張地講,真的原地蹦了起來,他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四叔,無法接受那些粗俗的字眼是從他四叔嘴裏說出來的,瞬間令他性趣全無。
蔣懷中渾渾噩噩地離開露臺。
蔣弼之惬意地倚回沙發裏,翹起二郎腿慢悠悠地抽起了煙。
——————
老蔣: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性生活。
65、雪茄
“陳星,幫我拿兩瓶xx香槟去1615!謝謝了!”一個服務生匆匆跑進操作間,對陳星吆喝道。
正好劉經理從外面進來,攔住那名服務生:“陳星是管前三個包間的,凱文沒跟你說?”
那服務生被經理抓了現行,不敢辯解,乖乖地返回身來取酒。
陳星繼續低頭分刀叉,假裝什麽都沒聽見。等他走後,陳星才笑着向劉經理道謝,又說:“劉經理,你別為我得罪人了,我清閑的時候偶爾幫個忙也沒什麽的。”
劉經理擺手:“傻小子,不能開這種頭,知道嗎?你幫他們一次,後面就有一百次、一千次等着你,你到時候自己忙起來再拒絕他,反而會落埋怨。這點兒職場小經驗你師父沒給你講過?”
陳星不好意思地笑笑,“平時像這種事他都幫我攔了。”
劉經理也笑,左右看看,“你師父呢?”
陳星頓了頓,“師父在1612。”
“叫他出來,一會兒有貴客去1618,得用他。”
陳星頗有些難以啓齒:“師父他……鎖門了。”
劉經理也是一愣,随即黑了臉,冷聲指揮陳星:“把他叫出來,你替他!”
陳星一驚:“啊?!”
陳星是一百萬個不想去,那三個女客人都是熟客,期中兩個都是沖着小凱師父來的,另一個……之前對他暧昧地笑過幾回,趁着倒酒摸過他的手,問他要不要賺外快。
陳星不傻,能明白那是什麽意思,當時拒絕得很狼狽,之後見了這仨人就繞着走。
此時讓他去1612,他有種羊要入虎口的感覺。
小凱也知道這個,被劉經理叫出去前,沖那三名客人賠着笑:“張姐、齊姐、蘭姐,我徒弟是新來的,人還小,要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還請多擔待,我回頭一定替他賠禮道歉。”
三人都和他很熟了,挺好說話,笑着揮手讓他走了,然後一起笑吟吟地看着陳星。
其中平時最豪放的張姐一上來就問陳星:“小弟弟,你師父說你小,你到底小不小呀?”
陳星欲哭無淚地看眼已經關嚴實的房門,決定放下男性尊嚴,回過頭忍辱負重地點了點頭。
半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