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不同。
劉經理同他講那些為西餐服務的重要事項,他雖不說是完全抓瞎,但也大概只聽懂了五成。
晚飯馬上就要開始,劉經理不敢再耽誤,一邊領着陳星快步往宴會廳走,一邊飛快地說着:“餐臺已經擺好了,我負責詢問,你只用管上菜和倒酒水就可以。”
“頭盤會直接裝在裝飾盤裏,由廚房送過來,你只需要接過來擺蔣董面前就可以。一定要手穩,湯千萬不能灑出來!”
陳星用力點頭:“知道!”
“等蔣董放下刀叉後再收盤子、上主菜,記住,一定要看清蔣董怎麽擺放刀叉,重複一遍那幾種刀叉擺放的含義!”
“頂角放是一會兒還要繼續吃,平行放是吃完可以撤盤,還有一種是……”
陳星稍作猶豫,劉經理就立刻打斷他飛快地說道:“還有一種可能,是刀叉十字放置,這是再要一份的意思,這你不用管,我來負責和廚房說。你只要記住蔣董平行放置刀叉的時候才能收盤子,千萬不要記錯!”
“記住了!”
“上菜和撤盤是從哪個方向?”
“用右手從他右側上菜。”
劉經理嚴厲訓斥道:“什麽‘他’‘他’!時刻都要記着喊‘蔣董’!”
陳星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低聲回道:“記住了!”
“再說一遍幾種杯子怎麽分辨!”
“按位置從外到裏是冰水杯、紅酒杯、白酒杯、香槟杯……”
劉經理一路快速問答,把陳星搞得精神極度緊張。
兩人行至宴會廳門口,劉經理做了個深呼吸,對陳星低聲道:“跟在我後面,進去後站蔣董身後右側先鞠躬說——‘蔣董好,今天的晚餐由我來為您服務’,蔣董如果沒說什麽,你就退回兩米左右的距離随時等候吩咐。萬一有拿不準的,先不要動,看我眼色。”
劉經理深深看他一眼:“最後,最重要的,時刻看着蔣董臉色,一切以蔣董的意願為先。”顯然劉經理也聽說了陳星在廚房裏的壯舉,看向陳星的眼神充滿警告意味:“陳星,記住你的身份,你是服務人員,客人就是上帝。”
陳星點點頭,攥了下手心,發現掌心已經一片濡濕。
最後,劉經理嘆了口氣,敲了三下門後将門推開。
他并不知道蔣弼之一提起陳星就會笑,只覺得陳星一個沒有受過培訓的小實習生是萬萬應付不來這種高端商務晚餐的。今晚的宴會恐怕要砸,而身後這孩子,恐怕也要兇多吉少……
不要說他,陳星也是這麽以為的,因為他覺得蔣弼之一定會趁機整他,畢竟他剛才又……罵他了,而那個人似乎極讨厭別人罵他……當然這是廢話,誰喜歡別人罵自己?只不過那個人有能力輕松報仇罷了。
讓他伺候那個“蔣董”,他心裏真是一百萬個不情願,可他心裏又憋了口氣。
自己跟着師父在十六樓工作了半個月,幾乎每天都被小凱誇獎聰明能幹,說他比那些名校畢業的實習生厲害多了,進這一行算是進對了。從來沒什麽人說過他有什麽天賦,這令他極為自豪,也極為珍惜。
陳星頗有些咬牙切齒地想着,就算那人故意為難,他也一定要做到最好,絕對不能再在那人面前狼狽出醜了。
57、草莓
陳星挺胸擡頭,跟在劉經理身後進了包間。
他回手關上屋門,再轉回身時,能察覺到屋裏所有的服務生——包括坐在那個“蔣董”對面的總經理——都在用餘光看着自己。
而他格外留意着的那個身穿鐵灰色西裝的男人,則端正而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側對着他,正低頭研究着菜單,并未看向他這邊。他的手邊的小酒杯裏只剩一半開胃酒。
陳星調整呼吸,按照師父教他的姿态走到蔣弼之右後方,微微傾身,做出一個違心的職業性微笑:“蔣董您好——”
“叫我先生。”被他服侍的男人微微偏過些臉,如是說道。随着他這輕微的動作,有一縷清淡冷冽的香水味飄進陳星的鼻腔裏,勾起他壓進記憶深處的恐懼,卻又帶着幹燥與溫暖的印象。
陳星微微愣住,但他立馬就反應了過來。他知道那個稱呼,這男人身邊的人都那樣叫他。
自己也那樣叫過他……只不過彼時那樣叫他是帶着鮮明的憤恨與嘲諷,此時喊出口時,心情卻是複雜難解——“蔣先生。”
他反應很快,外人聽不出停頓,倒是坐在蔣弼之旁邊的王助理和對面的李經理他們聞之略有變色。不過在場的都是人精,瞬間又将這份訝異藏了起來。
“蔣先生,今天的晚餐由我來為您服務。”陳星低聲說道。
念完例行的臺詞,陳星準備直起身退後,就見這男人将菜單放到一邊,将頭完全轉過來面朝向自己,沖自己微微颔了下首。
“之前服務過這類晚宴嗎?”他沒有笑,但語氣溫和有禮。
“……沒有。”陳星剛被培訓出來的節奏感被打亂了,令他有一絲慌張。
“第一次嗎?”蔣弼之眼裏帶了些笑意,似是在鼓勵他:“不用緊張,實習生犯錯是正常的。”說完又轉過頭,重新拿起菜單看起來。
陳星直起身退後到距離他兩米左右的距離,看着男人右後側的背影暗自磨牙,心想着,我可去你媽的第一次吧!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經過剛才那簡短的對話,之前萦繞在心頭的那股若有若無的恥辱感不見了,甚至連剛剛劉經理傳染給他的緊張也不見了。
他雙臂垂于身前,兩手并不很放松地交疊在一起,心情複雜地看着蔣弼之的背影。
說起來不知是不是他們十六樓1610-1612這三個包間的風水不好,來的客人都有些頤指氣使。除了有個常來的女客人會對自己有些暧昧地笑,其他人對自己都不太客氣。像蔣弼之這樣,服務生說完話能給點兒回應的,陳星真是頭一回遇到。
蔣弼之很快就定好菜式,等頭盤的功夫,他和李經理已經說起了正事。
後廚早就做好準備,頭盤很快被送了進來,只是一份簡單的魚肉沙拉,盤子不算大。陳星微微松了口氣。
他從送菜的服務員手中接過盤子,走到蔣弼之右後方,微微傾身,左手背到身後,右手拿着盤子,回憶劉經理剛剛和他說過的:“盤子要放到距桌沿兩厘米左右、對準椅子中線的位置。”
他用餘光瞟向蔣弼之身下的椅子——
盤子有些重地落到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屋內所有人都看向他這裏。
陳星震驚地後退半步,臉上紅白交替,頭腦中幾乎一片空白。
蔣弼之有些莫名地擡頭看他一眼,替他解了圍:“幫我叫一份紅茶。”
陳星又倉皇退了兩步,轉身跑出宴客廳。
一出房門,聞到他們酒店特有的刺鼻香味,陳星立刻就清醒了。
剛剛是他誤會了,并不是蔣弼之勃/起了……他煩躁地想去撸頭發,手摸到頭頂又想起頭發被打了發膠定了型,動不得。
他用力踹了腳走廊的牆壁。他媽的!那就是個畜生,坐着都那麽大一團,艹!
劉經理緊跟着也出來了,問他:“怎麽了?太緊張了?”
陳星攥着拳頭沒吱聲。
“別緊張,你剛才做得很好。我看那蔣董是個随和人,沒記恨之前在廚房的事,不會故意為難你。紅茶我去叫,你進去吧。”
陳星抹了把臉,再度推開/房門。
刀叉平行放置、撤盤、撤小酒杯、上紅茶……劉經理事先提醒過,蔣董似乎有輕微潔癖,陳星便中途給他更換了一次餐巾。蔣弼之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親手從他手裏接過新餐巾,并道了聲“謝謝”。
對面的李經理殷勤地詢問蔣弼之:“蔣董,我特意為您準備了一瓶普朗酒莊五年前的白葡萄酒,您——”
“謝謝李經理好意,不過雷司令對我來說口感過甜,直接上紅酒就好。”蔣弼之淡淡說道。
李經理愣了愣,随即讪笑道:“好的,正好我們也準備了上好的幹紅。”又看向陳星:“幫蔣董把白葡萄酒杯撤掉吧。”
陳星走到蔣弼之身後,有些遲疑地看向他右手邊那一排酒杯。
白葡萄酒杯……白葡萄酒……按照位置從外到內,依次是……他努力回憶,卻有些混亂,不知那兩支大肚子高腳杯哪支是紅酒杯、哪支是白酒杯。
“或者嘗一杯也好。普朗酒莊這樣有名,我竟然還沒有嘗過他們的TBA,也是有些不像話。”蔣弼之突然改口,并用指尖在一支空杯子上輕點了一下。
陳星立刻會意。從劉經理手中接過已經開封的酒瓶,将散發着甘甜香氣的酒液倒進蔣弼之剛剛點過的那支高腳杯中。
之後的撤杯、倒紅酒、上主菜等等,陳星自認沒有再出錯。
在李經理的殷勤勸說下,蔣弼之整個用餐過程中又添過兩次紅酒,之後無論李經理再怎樣勸說,蔣弼之沒有再添酒,也沒再看過陳星一眼,令他漸漸平靜下來。
李經理努力推銷自家酒店,說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餐飲部,誇口自家廚師曾拿過多少餐飲界的大獎,然後一臉希冀地看着蔣弼之。
蔣弼之沒有接他的話,反倒轉頭看向陳星:“說起這個,我想起你還欠我個果盤。”
陳星不太情願地往前走了兩步,微微傾身,以方便對方同自己說話。
蔣弼之表面看起來還是往日那種清冷嚴肅的模樣,但離近了就會發現他眼裏其實泛着些微水光。以陳星這半個月在俱樂部的經驗,知道蔣弼之是有些醉了。
蔣弼之看着他,自己笑了一下,“算了,不為難你,去廚房讓廚師做一份簡單的水果沙拉就可以,不要加任何東西。”
廚房裏早就将水果都準備好了,蔣弼之要的簡單,很快,陳星就端着一盤水果坐進了電梯。
他擡頭看眼監控,微微低下頭,擋住攝像頭,從盤子裏捏出一個草莓放進嘴裏。自然生長成熟的草莓小巧而柔軟,一進到口腔就散發出誘人的香甜氣息,浸潤到陳星的味蕾裏。
陳星轉着舌頭,戀戀不舍地在整顆草莓上舔了好幾圈才拿出來。看着這顆被他舔得亮瑩瑩的紅草莓,陳星臉上泛起壞笑,又拿起盤裏的第二顆草莓,如法炮制……
他将裏面的三顆草莓都舔了個遍,忍不住“嘿嘿”笑出聲,心想着,念在那人給自己指酒杯的份上,就不把所有的水果都舔個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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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陳星回到屋裏,把果盤放到蔣弼之面前。蔣弼之微微側了下/身,方便他上菜,同時問道:“你晚上吃飯了嗎?”
陳星下意識看眼劉經理,對方沖他搖頭。
“沒有。”他回道。
蔣弼之擡腕看眼手表,有些意外一頓飯竟然吃了這麽久,已經快十點了。
他對劉經理說:“把我剛才點過的柚香青魽沙拉再做一份,還有,之前你們菜單上寫的松露濃湯出菜快嗎?”
劉經理立馬回道:“食材都是現成的,很快的。”
蔣弼之滿意了,“沙拉加湯,快點做,一起端過來,給我的服務生。”
劉經理恭敬地點了頭:“好的,蔣董。”便出了房間。
陳星有些無措地站直身,愣了愣,又彎下腰對他說道:“蔣先生,我不餓,一會兒再吃也沒關系。”
“你還在長身體,吃飯要按時,現在已經很晚了。”蔣弼之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有種難以形容的堅持,和平時沒喝酒時的那種霸道不一樣,他此時的眼神是和軟的。
陳星不知說什麽好了,想了想,又退回到兩米外的距離。
李經理笑着問道:“蔣董,您之前認識小陳啊?”其他人聽見這話,有的看向蔣弼之,有的看向陳星。
陳星突然渾身發冷,驚恐地看着蔣弼之的背影,從心底裏滲出寒氣。
“見過一次。他以前是導游,我們在天水遇見過一次。”唯獨蔣弼之沒看見他的神色,語調如常地說道。
這時,王助理也認出他來了,驚喜地說道:“這麽巧!蔣先生,他就是我之前跟您說的那個實習生。”
陳星又活過來了,垂下眼簾專注地看向腳前方的地毯,不再聽他們說話。
過了一會兒,蔣弼之給他點的菜上來了,配着烤至金黃的蒜香面包,熱乎乎的香氣彌漫至整個房間。
李經理很懂事,立馬起身把自己的椅子讓給陳星坐。
陳星簡直呆住了,根本不敢坐,求助地看向劉經理。劉經理沒有看他,只是把湯和面包擺在李經理剛才坐過的位置上。
李經理笑吟吟地拉着陳星的胳膊讓他坐上自己剛才的位置,笑着對蔣弼之說:“正好蔣董再等我一會兒,我去取樣材料給您看看。
他擡起手,狀似和藹地拍向陳星的肩膀,陳星立刻聳起肩膀欲躲,卻想起師父的話,硬忍住那股發自內心的不适感,僵在原地沒動。
李經理在他肩上拍了兩下,“小陳慢慢吃,不着急。”
陳星坐在蔣弼之對面,一動不敢動。
蔣弼之将自己面前的椒鹽瓶往陳星那邊推了推,“吃吧,正好考考你的用餐禮儀。”
陳星哪懂西餐的用餐禮儀,只是回想着蔣弼之剛才的架勢有樣學樣。
他不想吃那個看起來極為怪異的生魚塊,便用叉子去戳擺在旁邊的小番茄,這是他第一次用叉子吃飯,滑溜溜的小番茄逃走了,叉子在盤子表面劃出刺耳的聲音。
陳星立刻敏感地擡頭看蔣弼之的表情,臉上有些紅。
對方果然在看他,右手正無意識地撚動着高腳杯的杯莖,還剩一瓶底的暗紅色酒液輕微蕩漾。
蔣弼之眼中的笑意明顯:“你用錯叉子了。”
陳星羞臊地将手裏的叉子放回桌上。
“那把是沙拉叉。”蔣弼之放開紅酒杯,指着陳星手邊的另一把叉子說道。
陳星換了叉子,不再吃小番茄,老老實實地叉起青菜往自己嘴裏放。
“培訓多久了?”蔣弼之問道。
陳星不知道他說的培訓是酒店員工入職前必須要接受的那種正規培訓,只以為是問他實習的時間,忙吞下嘴裏的菜葉,答道:“半個月了。”
蔣弼之略感訝異地微微挑了下眉,“那你學得很快了。儀态方面很好,略有些拘謹,不過沒關系,慢慢積攢經驗就好。但是你在餐具方面還不及格——”他點了點手邊的酒杯,“現在能分清了嗎?”
陳星微微挺直了腰背,像在接受口試的學生:“離手遠的是紅酒杯,近一些的是白酒杯。”
蔣弼之失笑:“誰教你的蹩腳方法?靠這種方法來區分,以後讓你自己擺臺你怎麽辦?”
陳星偷偷看了劉經理一眼。
蔣弼之回頭,問劉經理:“你是他師父?”
劉經理額上冒汗,“是的,蔣董。”
“他很聰明,你不要用這種小技巧敷衍他。第一次講就要告訴他最正确、最全面的,他能理解。”
“是,是,蔣董。”
蔣弼之又看向陳星:“吃飯吧。你今晚表現很好。”說完,拿起手邊的叉子準備吃水果沙拉。
“哎——”陳星伸手。
蔣弼之頓住,“怎麽了?”
陳星心一橫,“我能吃點水果嗎?”
蔣弼之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将眼前的沙拉往陳星那邊推了推。
陳星也顧不得什麽叉子勺子了,直接用手飛快地撿了兩顆草莓塞進嘴裏,将自己臉頰鼓成個倉鼠,這還不夠,又将手伸向盤裏最後一顆草莓。
他剛捏住那顆草莓,就被蔣弼之四兩撥了千斤。蔣弼之手裏的叉子穩準狠地紮進他指間的草莓上,他本人則失笑地擡臉看陳星:“這麽愛吃草莓?”
陳星嘴裏滿滿的說不出話,拼命蠕動唇舌咀嚼。
蔣弼之盯着他唇角若隐若現的一抹紅色汁水,眸色漸暗,逗弄似的問道:“最後這顆也想吃?”
陳星忙點頭。
蔣弼之笑容奧妙地挑了下眉,似是同意了。
陳星松了口氣,看着蔣弼之手腕一轉,像是要将叉子遞給自己,他忙松開草莓去接。誰料蔣弼之跟他耍了個心眼,趁他松手的瞬間,手腕又飛快地轉了回去,要将那顆草莓往自己嘴裏送。
“哎你這人!”陳星動作也快,一把揪住蔣弼之的袖口,屁股也離了座。
這時房間門被從外面推開,李經理拿着一臺筆記本電腦進來,正看見桌上這一幕,簡直目瞪口呆。
陳星陡然一凜,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蔣弼之的身份……
“這麽好吃,總得讓我嘗嘗味道吧。”蔣弼之戲谑地笑着,話裏有話。
陳星什麽都沒聽出來,他已經倉皇地松開蔣弼之的袖子,端正地坐了回去,臉色頗為無措,同時有些抱歉地目送蔣弼之将那只草莓送進嘴裏。
滿嘴都是草莓獨有的柔軟香甜,蔣弼之的視線落在陳星的嘴唇上,心想,那副唇齒間亦是這般滋味,只是陳星一直用餘光瞟着李經理,這令他極為不滿。
“李總,現在算是下班時間了吧?讓你的實習生好好吃個飯,不算違規吧?”蔣弼之轉臉對李經理說道。
李經理忙笑道:“當然,當然。”他看向陳星,“小陳慢慢吃,我正好有事同蔣董說,你安心吃你的,別的不用管。”
他在蔣弼之面前打開電腦,躬着身講解。當蔣弼之看向屏幕上的圖表時,李經理擡眸瞟了陳星一眼,頗有幾分意味深長。
陳星坐在他們對面,剛才那短暫而無意識的驕縱消失了,他又恢複成之前那個謹小慎微的實習生。
他既不敢吃太快制造出聲音,又不敢吃太慢顯得太磨蹭。這頓飯讓陳星一下子領悟了好幾個成語——食不知味、味同嚼蠟、坐立難安、度日如年…… 哦,還有一個,汗流浃背。
陳星覺得屋裏的空調溫度有些高。他特別想不明白,為什麽同樣是西裝革履,“蔣董”他們這些人就不覺得熱呢?難道說人體的散熱系統也是因階級而異的嗎?
後來還是蔣弼之告訴他了,原來是因為李經理太吝啬,給員工做襯衣西服都舍不得用好布料,只管好看,不怎麽透氣。
蔣弼之說這話時,正将陳星的襯衣從褲腰裏拽出來,從衣擺下伸進手去,在那片光滑濡濕的後背上來回逡巡,像要給他擦汗似的。可惜蔣弼之的手掌太熱,擦了半天,把陳星擦得更熱了,弄到後來,不僅僅是後背,陳星幾乎是從頭濕到腳,從裏濕到外,身上那件柔軟透氣的白襯衣也報廢了。
陳星很有覺悟,自己吃完就自己收盤子。
蔣弼之見他起身,打斷李經理的滔滔不絕,招呼陳星過去。李經理立馬讓開位置。
陳星不知所以地端着兩個空盤走到蔣弼之跟前,蔣弼之笑着對他說道:“之前你幫王助理拎箱子還不好意思收小費?”
陳星瞟了王助理一眼,這人和當初在酒店門口看見的那個落拓形象截然不同。陳星心想,他們這些有錢人可真夠有心眼兒的。
蔣弼之從王助理手裏接過幾張百元鈔票,“服務生服務得好,得小費是應當,這是客人的心意,不用害羞。”
陳星兩只手都占着,而他的西裝胸帶裏也沒有放手帕。當然,這都是借口,蔣弼之确實是存了兩分調戲的意思——或許是因為今晚的陳星太乖巧、太可愛,或許是他穿着收腰的黑色燕尾服實在有些性/感誘人,也或許是因為那天淋過雨後的陳星太柔軟、太惹人憐惜……又或者,只是因為自己醉了——蔣弼之擡手将這幾百元錢塞進陳星左胸位置的口袋裏。
盤子刀叉“稀裏嘩啦”地掉到地上,被地毯吸走大半聲響,其中一個盤子沉默地碎成幾瓣。
陳星連退幾步,驚恐地瞪着蔣弼之。對方亦是一臉錯愕,還有幾分克制的難堪。
蔣弼之幾乎是瞬間酒醒,立刻便明白了,這男孩兒今晚的體貼周到只是工作,而他在那個雨天所呈現出的脆弱潮濕也只有一個下雨天的期限。
不怪他面貌美麗,輕易惑人,只怪自己酒後犯蠢,失了分寸,才會鬧出這種低級笑話。
59、
“後來呢?”小凱師父滿眼八卦之光,催促陳星繼續講下去。
“什麽後來?”
“你摔了盤子,後來呢?蔣董沒生氣?肯定沒生氣,要不李總能饒了你?肯定當場就把你開了,順帶扣你工資,讓你什麽都拿不着灰溜溜地滾蛋。”小凱雙臂抱在胸前,說完以後又自己肯定地點了下頭,“對,他肯定會這樣,據說咱們總經理非常的小人。”
陳星慢慢地喝着水,沒有說話。
“所以後來呢?蔣董怎麽說的,能讓李總放過你?他是不是人特別好,之前你在廚房罵他被他聽到也沒生氣。”
陳星觑他一眼,“師父,你怎麽這麽沒有同情心?我受了那麽大驚吓你都不安慰我一下,就知道問那個蔣董蔣董。早知道那天我就告假了,在那種晚宴廳站幾個小時比在十六樓跑半宿都累。”
小凱笑嘻嘻地胡嚕他腦袋一下:“好啦好啦不問了。我徒弟出息了,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啦。你再歇會兒,吃點東西,一會兒又要忙了。”
他師父說完就離開了,留陳星坐在桌前怔愣發呆。
後來?後來蔣弼之見他慌亂地去撿地上的碎盤子,出言阻止了他,讓人先拿副手套過來,以防他紮了手。
又後來,他跟在李經理他們後面送蔣弼之一行出門,蔣弼之對李經理說:“以後不要讓沒培訓完的實習生來應付這種場面。”
陳星當時心裏一咯噔,心想完了完了,又要丢飯碗了。
蔣弼之繼續說道:“他還沒有學完所有技能,一上來就這麽正規會給他造成壓力,影響他以後的自信。其實他是個好苗子,好好培養會是個人才。”他說完又看向陳星,“也是我大意了,一開始不該和你開玩笑。”
陳星讪讪地躬了躬身,“蔣先生,我一開始……在廚房,不是針對您,我不知道您就是今天的客人,對不起。”
蔣弼之無所謂地擺了下手,又勸阻了李經理的陪送,帶着自己的助理徑自離開了。
再後來,劉經理帶着自己去消防通道喘口氣,兩人并排坐在臺階上,劉經理遞過來一支煙:“來一根?”
陳星搖頭。
“不會抽?”劉經理似是有些意外。
陳星也納悶,為什麽別人都覺得自己會抽煙?莫非自己長了張不良青年的臉?
“不會抽,不想學,怕上瘾。”他幹脆一氣兒說清楚。
“煙是好東西,解壓解乏,每次接待完這種貴客我都得來這麽一口,要不渾身難受,覺都睡不着。”劉經理一邊說着,一邊陶醉地吸了一大口。
陳星看他這模樣覺得很逗,笑道:“劉經理,您這樣不像是抽煙,像是吸毒。所以我不願意學抽煙嘛,就怕像您這樣上瘾。”
“我煙瘾很大嗎?我明明也很少抽的。我看你自制力也不錯,怕什麽?”
陳星笑着躲開他吐出的煙霧,“那不行,萬一我管不住自己呢。”
劉經理用夾着香煙的指頭朝他一點:“你這就是典型的缺乏安全感。”
陳星嗤笑出聲。
“嘿,你還不信了,說說你什麽星座的?”
陳星無語,“……我生日是三月底,什麽星座?”
劉經理樂了,“真讓我說着了,白羊座啊,表面看起來橫沖直撞,其實本質還是羊,敏感又膽小。”
陳星作勢要往他腦袋上掄一拳,“你才膽小呢!不要以為你是經理我就不敢打你。”
劉經理叼着煙笑呵呵地躲閃,“真是跟你師父學壞了,連敬稱都不用了。”
“我要告訴我師父,說你堂堂一個經理竟然跟小女生一樣信星座。”
劉經理叼着煙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這星座知識還是跟你師父學的呢,你要是問他,他也會說你沒有安全感,還會說你脆弱又多情,內心住了個小男孩兒。”
陳星這下真想捶他了。
劉經理快步往上走了兩個臺階,“不信你去問問,他對誰都這麽說。不過像你這種本來就是小男孩的,他可能會稍微換個說辭,比如,說你內心住了個小baby、小寶寶,一喝涼水就打嗝放屁!”說完就哈哈笑着揚長而去。
陳星臉上通紅,半是氣的半是臊的,他沖劉經理的背影豎了下中指,收回指頭後,卻陷入了沉思。
是不是讓劉經理說對了?自己昨晚像個神經病似的一驚一乍,一會兒以為那人吃飯時勃/起了,一會兒以為那人要捏自己nei nei,把師父教的“端莊優雅”全丢了……這是不是真的因為缺乏安全感?可怎樣又算是有安全感呢?
陳星坐在臺階上思考了半晌,突然覺得無趣。
自己一個缺錢的小實習生,前半夜忙得腳不沾地,後半夜睡得多愁多夢,中午還要去飯館幫廚跑堂,每天活得比狗都累,卻在大半夜裏坐在消防通道的臺階上,一邊打哈欠一邊像個哲學家似的地思考人生,簡直無聊透了。
如果讓別人看見他這個蠢樣,絕不會像他初中時候的語文老師那樣表揚他愛思考,只會覺得他悲慘可笑。有這功夫還不如補個覺、吃個飯,再有時間就去群裏給那群小學生輔導暑假作業,低年級的五塊,高年級的十塊。媽的,什麽是安全感?對自己而言賺到錢就是安全感。他相信再有安全感的星座如果是個窮光蛋,吃了這頓愁下頓,他也照樣安全不起來。
小凱拿着發膠和梳子過來,給他的頭發做定型。
陳星由着他擺弄,又想起什麽,問道:“師父,你不是說用手托着紅酒杯肚子的都是土鼈嗎?昨晚那個蔣董也用手托着酒杯肚子了。”
“哈,為師告訴你,那是因為一般客人點的酒都是常溫的,捂熱了就難喝了。但是像蔣董這種貴客,他要喝的酒都是被李總冰在酒窖裏的,用手捂熱一些反而更好喝。”說到這裏,小凱突然心生感慨,嘆道:“這種既有品位又有素質的有錢人才是真貴族啊。”
陳星“唔”了一聲。
“想什麽呢?”小凱給他做好頭發,扳着他的臉看他神色。
陳星仰着臉以一個倒挂的角度看他師父:“我之前還覺得做服務生挺沒勁的,現在突然覺得,好像也挺有意思,好像……有點兒像搞藝術。師父,你覺得我說得對嗎?”
小凱放開他,笑了,“你還真說對了,酒店能做好就是一門藝術。你要是願意學,為師會傾囊相授。”
陳星感激不已:“謝謝師父。”
小凱嘻嘻一笑,“乖徒弟不用客氣,你願意每天幫為師清理那些嘔吐物,為師就已經很知足了。”
陳星臉色一僵,忍不住幹嘔了一下,心想,今天這頓飯又可以省了。
60、
李經理給陳星發了兩千元獎金,作為他那晚良好表現的嘉獎。
陳星心裏門兒清,其實他表現得一點兒都不好,李經理肯誇他只是因為“蔣董”誇了他。
李經理還讓劉經理親自帶陳星,着重教他如何服務西餐晚宴。
劉經理被平添了工作量心裏不爽,一上來就嘲笑他:“第一課,學會從容優雅地接小費。”
陳星想起昨晚,既心虛又虛心地請教道:“劉經理,一般小費不是遞過來就行嗎?那個蔣董那樣……對嗎?”
劉經理睥睨着他,像看一個土狍子:“要不然呢?你當時手不是占着呢嗎?不塞你口袋裏難道放你盤子裏?放你腦袋頂上?還是說你想讓他放你褲兜裏?”
陳星面上一讪,他有一次不小心撞見他師父和女客人在沙發上摟抱着接吻,那個女客人就将小費塞進他師父屁股後面的兜裏。
陳星心想,那人當時要是敢把錢往他褲兜裏塞,他肯定條件反射直接一腳掄過去了。
“他可以等我先把盤子放下啊。”
劉經理嗤笑一聲:“你的意思是讓蔣董那樣的人等你?你知道他一分鐘賺多少錢嗎?”
“多少?”
劉經理一怔,有些悻悻:“我tm哪知道!”
陳星哈哈大笑,“我算聽懂了,你就是想說有錢的就是大爺,怎麽做都對。”
劉經理意味深長地挑了下眉:“這難道不是真理嗎?”
這是不是一條真理陳星說不好,但起碼在檀闕,這是條不可違背的定理。比如時隔兩日,李經理又讓他去服務蔣弼之,陳星便推辭不掉。
“李總,我真幹不了,要是再摔了盤子可怎麽辦?。他……蔣董之前見我是新手才願容忍我一回,可他肯定忍不了我第二回。”
對面的李總笑得一團和氣,“小陳啊,蔣董那人呢,你不了解,是出了名的高标準,但也是出了名的愛惜人才,尤其是你這種聰明勤奮的年輕人。今晚的飯桌上一共有六個人,可你也知道,咱們酒店如今缺人手缺得厲害,能拿得出手的就那五個經理。難得你之前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給他留下不錯的印象,上頓飯又得了他的賞識,你就當是幫幫我,幫幫檀闕了,咱們檀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