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真是夠命運不濟。
蔣弼之将一個大毛巾遞給陳星,自己則脫下西裝,挽起襯衣袖子,從藥箱裏翻出一個噴霧。
他先看了陳星一眼,又看向他流血的膝蓋。
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那麽一個眼神交流後,陳星側過些身來,将受傷的膝蓋朝向蔣弼之,自己則緩慢地用毛巾擦起頭發。
蔣弼之用噴霧幫他做了清潔,用紗布擦幹淨,檢查了兩眼,對陳星說:“傷口不深,現在天氣熱,不用貼創可貼了。”
陳星諾諾地點頭,然後将手裏的毛巾遞過去:“你,要不要也擦擦。”
蔣弼之露出些許微妙的神情,陳星以為他是嫌髒,羞愧地将毛巾收回來:“對不起。”
蔣弼之沉默地看着他,心想,他真的是什麽都不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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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罵劇情,罵人物,但千萬別罵我哈,咱們先約定好…………出于求生欲我再劇透一下,月月會走出陰影的,星也是。那些沒有将他們打倒的,都會使他們變得更強大。
48、
蔣弼之伸長胳膊将他抱在懷裏的毛巾抽出來,擦了一下臉,“你要下山?”
陳星點頭。
“去哪裏?B市?”
陳星還是點頭。
“具體什麽地址?”
陳星忙擺手:“不用了,您把我送到山下通車的地方就——”
“具體地址。”蔣弼之不耐煩地打斷他,他剛擦了幾下頭發,将潮濕的額發全都捋到腦後,露出整張瘦削英俊的臉龐,比從前更顯鋒利。
陳星怕惹惱他似的将眼眸垂下來,聲音更小了,“XX醫院……謝謝您。”
從他上車起蔣弼之就發現了,他現在狀态極不對勁,之前那股機靈詭詐和嚣張妄為的勁頭全沒了,心不在焉到木讷,驚弓之鳥到怯懦。他從前在自己面前哪這般乖順過,也就是高燒燒迷糊了肯服個軟,現在卻肯主動讨好。
蔣弼之頓了頓,放緩了聲音:“家裏有人生病了?”
陳星狠狠咬了下嘴裏的肉,借着疼痛不讓自己露出過多表情:“嗯。”
“嚴重嗎?什麽病?”
陳星看向窗外,綿延不絕的山林在雨幕中綠得蔥郁。
蔣弼之看不見他神色,卻能看見他緊緊抓着手機的那只手,青筋繃起,手指近乎痙攣,另一只手也一直緊握成拳,幾乎從沒松開過。
“不嚴重,”他像給自己洗腦似的,又重複了一遍:“不嚴重。”
陳星轉回頭來,他一直都沒有哭,所以并沒意識到自己的眼圈比之前更紅了,又低聲對蔣弼之道:“真是謝謝您。”
蔣弼之不再看他,只吩咐鐘喬把空調關了,然後就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他說什麽并沒有避諱陳星,所以陳星聽出來了,他本來是要上山視察他那個山莊的排水洩洪能力的。
原來他本來是有事要做的,并不是突然想起什麽要返程,才順路搭上的自己。
等蔣弼之交代完工作,陳星比之前更局促了,再次更鄭重地說了聲謝謝。
蔣弼之看他一眼,決定收回之前對他的評價。這人根本就不機靈,原本那麽倔強地恨自己,結果就因為這麽點兒小事,他又開始感激,這就是個傻瓜。
蔣弼之看眼他緊緊握着的手機,明明黑着屏,卻一直神經質似的時不時就看上一眼,然後整個人就越發的焦慮。他問道:“要給手機充電嗎?”
陳星瞬間睜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可以嗎?”
蔣弼之從他手裏拿過手機,非常老的型號,不過幸好數據線還是通用的。鐘喬本來已經準備伸手接手機,但是發現自己老板似乎更想親力親為,便只将數據線遞了過去。
陳星看見手機屏幕再度亮起,激動地捧在手心裏等它開機,這個時候他又擡頭看了蔣弼之一眼,被紅眼眶圈住的兩只眼珠濕漉漉的,像兩顆被雨洗過的黑葡萄。他又說了一遍“謝謝。”
蔣弼之心頭像是被什麽輕輕撥了一下,破天荒地開了個玩笑,柔聲道:“真是巧,每次我坐這臺車都會碰上你。”
陳星臉色微微一僵,繼續盯着手機看,沒有再擡頭。
好吧,這并不是一個好笑話。蔣弼之沉默了一會兒,翻出文件看起來。
手機剛一開機就看見好幾個未接來電,陳星忙回過去,電話那頭是黃毛兒壓抑憤怒的聲音:“是趙鵬是吧!星哥,是不是那個趙鵬?!”
陳星咬着牙沒說話。
黃毛兒的聲音聽起來猶如困在牢籠中的野獸:“星哥,我一定要弄死丫!”
“張彭宇。”陳星喊他大名,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直接從他被雨澆透的胸膛裏發出來,帶着股子陰冷的潮濕:“等我回去,一起。”
挂掉電話後,陳星突然用腦袋重重地嗑了一下車玻璃,發出“砰”的一聲巨響。車裏剩下的三人都看向他,司機甚至下意識踩了腳剎車。
陳星閉着眼,又“咚咚咚”地撞了好幾下,每一下都似乎使了全力。鐘喬擔心地回頭看他,連蔣弼之都有些被他這魔怔的狀态吓到。
鐘喬真怕他把自己撞出腦震蕩,想出聲詢問,被蔣弼之擡手阻止。随着一行眼淚從陳星緊閉的眼中滑落,蔣弼之擡起的那只手也緩緩地握成了拳。
陳星并不知道自己引起這種騷動,他終于不再強撐,放任自己滑進痛苦的沼澤。
他此前已經經歷過一次,便知道此時要怎麽應對。不該想的絕不去想,不能碰的絕不去碰,那些可怕的東西,都趕緊在腦袋裏封鎖起來。
因為他知道,那些東西就是一幢岌岌可危的樓,稍微一碰,就會瞬間倒塌,将自己徹底掩埋住。那就全完蛋了,那就跑不動了,就不會說話、就不會求人,就回不去B城……小月還在等他,他必須得回去。
可是剛剛那通電話偏又提醒他,硬拽着他的手指往那危樓上一杵,轟然一聲,他倒下了。
或許他也知道自己不會被人趕下車,就是這點微不足道的安全感,竟賜予他崩潰的資格與膽量,那些在雨中積攢出來的眼淚,終于肆無忌憚地流了出來。
蔣弼之看着他再次被打濕的蒼白的臉,看着他被淚水沾在一起的長長的睫毛,看着他微微顫動的小巧的喉結,突然想起自家院裏的白蘭花。
那花通體潔白,花瓣肥嫩而窈窕,散發着濃香。蔣弼之很喜歡這花,所以昨晚暴雨剛起時,看見那花在風雨中顫抖飄搖,無助地搖擺,他還覺得十分惋惜。
蔣弼之看向陳星,想着今早起來後看到的那散落一地的白色花瓣,沾了泥,泡了水,便不複從前的潔淨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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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大家的鼓勵和愛護!愛你們!
49、
醫院到了,陳星急着下車,卻又想起之前說過的,轉頭看向蔣弼之,像是等他發話似的。
蔣弼之看着他那一面等待宣判又一面急着離去的臉色,只說了句:“去吧。”
鐘喬看見陳星立刻打開車門,一只腳已經邁了出去,頓時大急,忙從衣服口袋裏摸出自己的名片遞過去:“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就給我打電話。”
陳星有些意外地接過來,然後站到車外向他們鞠了個躬,但他心裏太着急,沒太看車裏人的反應就轉身朝醫院大門奔去。
“他之前可打過你。”蔣弼之對着他轉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會兒,轉頭對鐘喬說道。
老板沒有責備自己擅作主張,令鐘喬松了一大口氣,知道自己又猜對了。他想了想,回答道:“他是個很難讓人心生讨厭的年輕人。”
蔣弼之輕笑一聲:“是挺招人喜歡的。”他這麽說的時候,想的是陳星向一大圈游客宣傳“草原鮑魚”時的模樣,他突然意識到,陳星應該是個很愛笑的人,可自己已經是第三次看見他哭了。
“那,蔣先生,要不要去查查他家人到底得了什麽病,有沒有需要幫助的?”
蔣弼之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當即回答道:“不用了。”畢竟是別人的家事,他不好貿然出手,尤其他怕自己一伸手就忍不住成為摧花折枝的暴雨狂風。
過了一會兒,他又道:“如果他給你打電話,告訴我。”
鐘喬忙應下。
此時的蔣弼之以為自己沒有趁虛而入、沒有使手段施恩圖報便可謂寬厚仁慈,可當他知道這個男孩兒到底經歷了什麽,當他愛這個男孩兒愛到別無所圖、只一心盼他幸福喜樂的時候, 才意識到此時的自己是多麽的自私可笑。
可是當自己想将這世上一切最好的都捧給他時,他已經不允許自己用這種溫情的方式走進他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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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因為下周要出游,這兩天在做準備,所以……這可能就是周日的更新了……我會盡力的,但請不要報太大期望……
50、
陳星沖進醫院,黃毛兒已經在門口等他,兩人碰頭後一句廢話沒說,直接沖到婦科門診。
婦科門診外站着一個警察,一見他們兩人過來,立刻朝他們快走了兩步,問陳星:“你是陳月的哥哥?你之前在電話裏說的那個趙鵬,能聯系上他嗎?”
“能!能!” 陳星飛快地拿手機調號碼……幸好在那個蔣先生的車裏充了電。
門外的椅子上還等了好幾個病人和家屬,都好奇地打量陳星,小聲嘀咕着什麽。
警察記下電話後把陳星帶到旁邊一扇關着的門前,敲了兩下,讓陳星自己進去。
陳星一路奔波,臨到門口卻心生膽怯,他的手在圓形的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秒後才飛快地擰開,大步走了進去。
他一眼看見躺在病床上的陳月,她閉着眼,被子一直拉到下巴,看不到明顯的淤傷,整張面部都是痛苦而緊繃的,身體時不時哆嗦一下,像是痙攣一般。
有個女警察站在旁邊陪着她,一見陳星過來立刻小聲說道:“安慰你妹妹一下,趕緊讓她配合檢查。”
陳星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蹲下,用氣聲喊妹妹:“小月,我來了。”
陳月臉上微微顫動了一下,還是不肯睜開眼。
陳星想隔着被子拍拍她,又怕吓到她,“小月,沒事了,哥哥回來了,沒人敢欺負你了。”
陳月嘴角動了動,終于“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那個女警察松了口氣,嘆了一聲:“唉哭出來就好。”
陳月哭了一場,精神有所好轉,總算肯開口說話。她上身只穿了件警服外套,衣領寬大,露出脖子上的淤青,并且一路向下延伸進衣領裏。 陳星只看了一眼就立刻移開視線,心髒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最後在陳星的勸說下,陳月終于答應讓大夫來給她做檢查。
陳星等在外面等,黃毛兒則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旁,高個兒也回來了,手裏拎了一兜吃的。
他見陳星身上還濕着,便又跑出去買了杯熱奶茶給陳星。結果陳星接過來的時候手不穩,一杯奶茶全灑了,弄得身上地上座位上到處都是。
黃毛兒突然“啊!”地大喊着跳起來,暴躁地在原地悶頭轉了兩圈,然後拽住陳星的手:“星哥——”
陳星擡頭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眼裏的狠戾,突然像被打了一針強心劑,整個人都跟着微微亢奮起來。
他知道黃毛兒的意思,之前他在電話裏說的,要弄死趙鵬,或許不是說說而已。
“喂,你們三個年輕人不要搞事情哈,警察還在旁邊呢。”那名男警察突然開口說道。
黃毛兒和陳星同時看了他一眼,不說話了。
警察一見他們這副樣子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麽,好心勸道:“這類案件最難的就是取證。我們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又及時帶你妹妹來醫院取證,證據都保留了,打官司肯定能贏的,但是你們如果亂來的話就适得其反了。”
可是檢查結果出來後,卻是證據不足,醫生并沒有在陳月身上提取到他人的體液,隐私`處也沒有受傷。
“可能只是猥亵,或者是強`奸未遂或者中止。”陳星進屋去接妹妹的時候,女警察對陳星小聲說道。
陳星還沒來得及慶幸,一旁的陳月突然問道:“未遂……和中止,有什麽區別?”她靠在自己哥哥身上,好像獲得了莫大的勇氣。
女警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簡單解釋了兩句。
陳月立即說道:“是未遂!我給我哥打電話,他害怕,跑了……他……他戴了、避孕套,他就是想……他是強`奸未遂!”她嗓音嘶啞而微弱,眼神依然脆弱慌張,但同時也堅定勇敢。
陳星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暗自攥緊了拳頭。
女警察有些欽佩地看着這個小姑娘,又提醒了一句:“把事情經過捋順,做筆錄的時候一定要把所有細節都說清楚,不要害怕,我們會幫助你。”
陳月用力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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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期間在酒店裏寫文,我大概是極少數了吧……真的累,短小了。
51、
去派出所的路上,兄妹倆坐在後排,陳月突然問哥哥:“為什麽是我呢?”
陳星啞然。
是啊,為什麽是陳月遭受這些呢?
他自己那次尚且算是咎由自取,可陳月呢?他就沒見過比陳月更好的了,所以……為什麽偏偏是陳月呢?
他在他們專業是出了名的口才好,可此時卻笨嘴拙舌,面對陳月的這個問題,他一個字都說不出。
前排的女警回頭寬慰道:“小姑娘,很多女性遭受到這類傷害後都覺得是自己哪裏做錯了,但這其實根本不是你的錯,是那些壞人做錯了。”
陳星用力吐出口濁氣,殷切地看着那名女警,希望她再多說幾句。
然而陳月并沒有被女警的經驗和專業知識安慰到。她神色麻木地看着窗外,喃喃道:“當然不是我的錯,所以我才想不明白……就因為我長得漂亮嗎?還是因為我是孤兒,無依無靠,所以他們就敢欺負我?”
陳星愕然而悲戚地看着陳月,一顆心像被人揉爛了。
他和陳月從來沒用過“孤兒”這個詞來形容自己,這是兄妹倆之間的某種默契。因為這個詞太可悲了,好像一旦用在自己身上,生活就會徹底無望,就會忍不住哭出來……
事實也是如此,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陳星就無知無覺地流下淚來。
而前面的兩名警察顯然更有經驗,聞言立刻察覺到更多的東西,兩人對視一眼,那名女警回頭問陳月:“除了那個叫趙鵬的,還有別人嗎?”
陳月立刻防備地看他們一眼,又下意識看眼已經徹底呆愣住的陳星,果斷地搖了下頭:“沒有。”她用力抿了下嘴唇,又說了一遍:“沒有。”
做筆錄的過程對兄妹倆而言又無異于一場淩遲。
陳月一直拽着陳星的衣角沒撒手,警察便讓陳星跟着進去了。之前發生過的種種被一件一件地拎出來,像一根埋在陳月傷口深處的爛繩子,很多部分已經和皮肉長在了一起,此刻又被無情地拽了出來,連着血肉呈現在衆人眼前。
陳星也看到這些帶血的繩子了,他終于知道趙鵬是如何假裝不在家,然後趁陳月洗澡時闖進浴室,知道他此前已經多次對陳月動手動腳,給她發各種不堪入目的信息,也知道了他們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大姑父,如何在陳月換衣服時透過門縫偷窺……
他忍不住問陳月:“小月,為什麽不跟哥哥說啊……”他要是早知道這些,何必,何必……他就是拼了命也不會讓陳月住在那個地獄裏啊。
陳月低着頭不說話。
那名男警也是出于同情,也有些責備的意思,說陳星:“你妹妹長得這麽漂亮,也顯成熟,你們住在別人家裏,你這個當哥哥的就應當多警醒着點兒。 平時那兩人肯定有不少馬腳露出來,你自己就是個男生,還看不懂嗎?怎麽就那麽大意呢?”
沉默了半晌的陳月突然出聲:“別說我哥哥!”
正在做記錄的女警有些詫異地擡頭看了他們兄妹一眼,尤其在看到陳星的臉色後,頓了頓,用手肘杵了自己同事一下:“你消停會兒吧。”
但是陳星覺得警察說得對,他怎麽就沒發現呢?其實早就有跡可循了不是嗎?陳月從來不肯吃趙鵬給她夾的菜,甚至看一眼都會露出惡心的表情。他還以為陳月是為小時候的事記恨趙鵬,可陳月哪是那種小心眼的孩子,他為什麽都沒想到呢?
筆錄還得繼續,主要都是女警在問了,針對這次侵犯事件,每一個細節都問得很細,有些甚至只是聽着就覺得難以啓齒。
就像兄妹倆十分信賴醫生一樣,他們也十分信賴警察,可這些問題太難熬了,令陳星坐立難安,不得不打斷那個負責問話的女警察:“請問……一定要問這些嗎?”
那名男警察想說什麽,被女警察攔下,耐心解釋道:“這都是必須的流程,一個是便于破案,另一個就是要證明報警人沒有撒謊,不是報假警。”
陳星愁苦不安,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拿這種事報假警。
女警頗為耐心地解釋道:“這個社會上的人太複雜了, 比如說有的小情侶吵了架,女方一沖動想報複就報警,其實之前都是自願的。或者有的未成年——我們之前就接過一個案子——不到十四歲的小女孩兒故意打扮得特成熟玩兒仙人跳……仙人跳你們知道嗎?唉不說這個了,不是什麽好事情,你們沒必要知道。總之,很多東西都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那樣,我們做警察的就必須得謹慎,以防冤枉好人,這都是法定的流程,不是針對你們。”
其實她後面的那些話陳星已經都聽不到了,他腦子裏響起尖銳的嘶鳴,嘶鳴背後是一遍遍重複着的那個詞——“仙人跳”“仙人跳”……
為什麽是陳月?為什麽是他最愛的最好的妹妹?
他終于知道答案了。
原來是報應。
從做筆錄的辦公室出來後,黃毛兒和高個兒立刻圍上來詢問,陳星有些魔怔地用力推開他倆,直朝着走廊盡頭一個人影沖去。
“你之前知不知道?”陳星壓低了嗓子,像只被陷阱鉗住爪子的野獸。
他大姑看見他後立刻激動地上前拉住他的手:“小星,好孩子,你哥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小月在裏面,都是誤會,都是誤會,小月是年紀小給吓着了,你哥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趕緊讓小月撤案吧。”
“我問你之前知不知道!趙鵬給她發的那些東西!趙明山也對她不安好心!你知不知道!”陳星嘶聲咆哮道。
趙明山是他大姑父的名字,聽見這三個字時,大姑臉色有些不自然。
陳星什麽都明白了。他拂開他的大姑、他在這個世上除卻陳月後唯一一個還算得上是親人、他法律上的母親的手,“我們不會撤案的,讓趙鵬等着坐牢吧。”
大姑尖叫一聲:“陳星!你怎麽這麽狠心啊!那是你哥哥啊,你親哥哥啊!你們怎麽能這麽害他!”
陳星面無表情地後退兩步。
他大姑追上來,聲嘶力竭地喊着:“你們兄妹倆這些年住我們家,是誰給你們吃給你們喝給你們交學費還給你們看病的?啊?!當初誰都不願管你們,把你們像破爛似的丢來丢去,是誰把你們接過來給你們做飯、買衣服,還專門騰出間屋子來住!是誰把爺爺奶奶留下來的房子賣了換錢給小月治病?你知道那房子現在值多少錢嗎?別人都問我們地段那麽好的房子幹嘛那麽早就賣了,我說我外甥女生病了,等着拿錢救命呢。他們都笑我傻,說又不是親生的女兒,幾百萬都不要了,我都沒聽他們的!那房子要是留到現在再賣,你姑姑我還用得着成天在那個裝修城上班嗎?你哥哥還用發愁找媳婦買房的事嗎?陳星,我們趙家對你們兄妹不薄吧?你們倆不能這麽忘恩負義,不能反過頭來害你哥哥啊!”
他大姑越說情緒越激動,仿佛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與辜負,若是不知情的,還真以為站在她對面的那個一臉淡漠的年輕人是如何的恩将仇報。
那名女警剛剛陪陳月去洗手間了,兩人剛剛出來,聽了兩句就聽不下去了。女警走過去打斷這婦人的陳情激昂,嚴肅道:“強/奸案是公訴案件,報案人無權撤案的,你求他也沒用。”
大姑愣了愣,突然沖陳星厲聲尖叫:“你和你妹妹馬上搬出我們家!把你們那些破爛都帶走!馬上!還有!以後我們不收養你們了,別再想把陳月的醫保卡挂我名下!就給你妹妹用那些給孤兒準備的便宜藥去吧!”
陳星回過頭,遠遠地看了陳月一眼,問旁邊的女警:“警察同志,和養父母脫離親子關系容易辦嗎?”
女警輕蔑地看了那婦人一眼,“你們這種情況,填個表格簽個字就可以了。”
陳星和自己的朋友們陪着陳月離開時,他回頭看了眼站在走廊盡頭的大姑。
爸爸那邊的親戚在長相上都有幾分相似。大姑年輕時亦是個苗條的美人,小時候爸媽上班忙,趙鵬也大了,大姑就帶着他和陳月兩人去游樂場玩兒。陳月那會兒太小,不記得這些,他卻到現在都記得常有人說他們和大姑是母子,說他們長得像,大姑有福氣,兒女雙全。
那時候大姑聽了就會笑,應該是真心的。後來爸媽走了,他們兄妹倆成了拖累,有人嫌他年紀太大,有人嫌陳月是女孩兒,反正沒人想把他們兄妹一起收養的,頂多就是接到家裏住幾天,給吃幾頓好的。
他偷偷坐着公交車跑去市福利院看了一眼,回來的路上一直哭,也就是從那天起,他學乖了,懂得看大人臉色,懂得怎樣說、怎樣笑能讨人喜歡,懂得怎樣搶着幹家務才能不讓人嫌棄。
後來大姑終于說服了大姑父,收養了他們兄妹,兩人在各種沙發上住了好幾個月,終于重新有了自己的小床,兄妹倆都高興地哭起來。
直到陳月生病前,大姑對他們都還算不錯,後來陳月病了,大姑也是真着急。可是久病床前尚無孝子,即使陳星包攬了一切照料的工作,也努力學着如何買藥、如何申請各種補助,可總有些事他自己弄不了,需要大姑常往醫院跑,家裏的家務活重新落在大姑身上,她煩也是正常,更何況還有賣房的事……
“哥——”陳月拽了他胳膊一下,将陳星從往事裏拽回來。
“哥,我們一會兒就去搬東西嗎?我們以後住哪兒?”陳月仰着臉問她。
陳星細細看她神色,在她眼裏看出些期盼。他很想再問陳月,為什麽之前不和他說,可其實也不用問,答案不是顯而易見嗎?
“能住哪兒啊!住我家啊!”黃毛兒大聲說道,“我給我媽打電話了,她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家收拾了。我媽現在不常在家,以後你就睡裏屋床上,我和你哥在外屋打地鋪,行不?不嫌棄吧?”
陳月竟然笑了一下,“彭宇哥,謝謝你。要不我睡沙發,你和我哥睡床吧,床還寬敞。”
黃毛兒“嗨”了一聲,“這你可不懂了吧,打地鋪涼快!”
旁邊高個兒插嘴道:“要不我也搬過去吧,咱們哥仨一塊兒打地鋪。”
黃毛兒“嗤”了一聲,又和他拌起嘴來。
拐出這條走廊前,陳星和陳月同時回頭看了一眼。
大姑正焦急地扒在一扇門前,那裏面,應該是趙鵬在做筆錄。走廊盡頭的燈壞了,也沒有照進太多陽光,婦人已然發福衰老的身體沉進昏暗裏,仿佛變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影子。
“星哥,小月,快點兒!”高個兒幫他們扶着防火門,催促道。
陳星轉過頭來,和陳月一起穿過這扇門,拐過這條走廊,來到寬敞又明亮的大廳。
他一定會讓自己和陳月的日子越過越好的,他們會一直向着太陽走,讓自己身處光明。那些人,那些事,就留在他們黑暗腐臭的地獄裏吧。
52、
高個兒和黃毛兒趕過來的時候都各有各的“交通工具”,一個騎着自行車,一個騎着三輪車。
陳星打算先順路去黃毛兒家把他賣煎餅的家夥事兒放下,把陳月也留下,由彭阿姨陪着,他們三個小子騎着三輪去大姑家搬東西,可陳月堅持要跟着一起去。
陳星從前就不太逆她的意,如今就更不會,只是臨到進單元樓前,陳月又膽怯了,想留在樓下等。
兄妹倆的東西真是少啊,最占空間的也就是被褥和書而已。陳星沒有細收拾,只随便斂一斂、裝一裝,他和高個兒一人跑了兩趟就全搬完了。
陳星看着摞在三輪車上的四個大紙箱也幾個超市的購物袋,心想着,這就是他和陳月的所有了。
出發前,陳星忍不住又回頭看了那幢小樓一眼,他在這幢小樓裏進進出出過很多次,有許多次,都包含着特別的含義與心情。而這一次,顯然會是最後一次。
他并未意識到自己的這一次回眸有些持久,便也不知道在他回頭看這個曾以為是“家”的地方的時候,陳月也在他身後看着他。
她的哥哥和自己真的很不一樣,陳月心想着。也許直到現在,她的哥哥依然相信大姑當初收養他們是出于全然的好意,之後的種種,不過是生活消磨以致人心漸變罷了。
“她現在是挺煩人的,不過我們看在以前的份上,就寬宏大量,不和她計較了吧!”陳星從前怕她生氣,總這樣寬慰她。可是陳月卻自認看透了他們,自打趙鵬把陳星摁在地上猛抽耳光,她哭着去求大姑攔架,被大姑不耐煩地推開時,她就已經看透了他們。
她的哥哥是天真且善意的,他善于記住恩情,又總不小心忘記仇恨,這樣的人最容易快樂。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他或許也真的可以擁有第二個“家”,擁有一個輕松快活的人生吧。
回到黃毛兒家後,陳星想讓陳月進屋休息一會兒,陳月卻支支吾吾地說想洗澡。
陳星心下一痛,讷讷地點了下頭。
雜院裏條件不好,浴室和洗手間都是公共的,在院子的角落裏。陳月進去待了一會兒,又衣衫完整地出來,想讓彭阿姨在門口守着她。
陳星這時才意識到,這件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星哥,不能便宜那小子!”黃毛兒惡狠狠地說道。
陳星眼神晃了晃,擡頭看眼天空,卻猶豫了,“你聽見那個警察怎麽說了嗎?”
當時在派出所裏,他們三個半大小子把心事都寫在臉上,警察擔心他們惹事,叮囑他們:“把人打成重傷可是要坐牢的。”他特別指了下陳星,“尤其是你,你妹妹就指望你一人呢,千萬別犯糊塗。”
實際上,比起這句威懾,那名女警察的忠告更入了陳星的心,她說:“你要是以暴制暴,和那些壞人又有什麽區別?你還得給你妹妹做個好榜樣呢。”
黃毛兒憤恨地踹了腳地,大罵了一聲“艹”!他也明白陳星不是慫,他只是負累太多。太多東西壓在他那雙單薄的肩膀上了,讓他不能不管不顧。
陳星安頓好陳月後,連杯水都沒顧得喝就馬不停蹄地跑去了醫保局。排隊等候的時候,他肚子叫了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從早晨到現在,只在那個蔣先生那裏喝了兩盒牛奶……幸好有那兩盒牛奶。
他身上被淋透的衣服被自然風幹了,皺巴巴地套在身上。醫保局的工作人員先是詫異地看他一眼,等聽完他的問題,那詫異就變成了同情。
“你現在已經成年了,如果你成為你妹妹的監護人,按照本市的規定,她是可以将醫保挂在你名下的。但是她能不能繼續享受最高的報銷比例,得看你有沒有正式工作。”
陳星急急地問:“什麽算正式工作?”
“得有公司願意和你簽訂工作合同,願意去社保部門給你做參保登記,” 工作人員憐憫地看向他:“這對你來說可能有些難度。”
陳星神色黯然,他一個在讀的職高生,平時打打零工、做做兼職還行,可哪個雇主會願意跟他簽合同呢?
“其實,你妹妹也可以入少兒保險,這是咱們市今年新添的類目,報銷比例只比城鎮職工低一點。”
“低多少?”
“我記得要比城鎮居民的高百分之五左右,我看一眼具體的——”
陳星比他更清楚那些數字,立刻搖頭,“那不行。” 低百分之十也得每月多花兩千一了,他知道自己找不到那麽高薪的工作。
那工作人員忍不住了,問道:“你妹妹到底是什麽病?每個月的藥錢很多嗎?”
陳星猶豫了一下,“慢性白血病。”
工作人員驚訝了一下,馬上說:“那你妹妹可以——”他看着眼前這個男孩兒,不知為何,那兩個字有些難說出口,“以……孤兒的身份申請大病全免。”
陳星又搖頭:“我知道那個全免,那裏面的藥不行,我妹妹吃了會嘔吐,還掉頭發。”
工作人員無言了,想說,都這麽困難了,吐幾下、掉幾根頭發又有什麽要緊呢?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