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高個兒趕緊丢下西瓜往裏屋跑。
陳星又指陳月,“還有你!你一個姑娘家的怎麽能穿男生衣服?!”
陳月臉上塗得滿是西瓜汁,卻不礙她的斯文,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裏的西瓜後才沖他咧嘴一樂,“哥你回來啦,趕緊吃西瓜,特別甜!”
陳星無力捂了下額頭,“你趕緊給換衣服去。唉你等等,等他倆換完你再進去。”
三人穿戴整齊後,陳星才正式入座。
陳月沖另兩人吐槽:“我哥這人就是老古董。”
陳星瞪眼:“這是規矩,你是女生,必須得注意!”又瞪那倆,“她小,不懂,你倆都這麽大了還不懂?當着個小姑娘的面兒穿這麽少合适嗎?”
高個兒吐了下舌頭,“這不是沒想到你回來這麽早嘛……”
陳星做了個掏耳朵的動作,“你說啥???”
陳月趕緊又遞了塊西瓜過去:“哥,吃瓜,吃瓜。”她其實知道陳星為什麽這麽在意,之前不知誰嘴賤,在陳星跟前說了句“喪母長女不娶”,就生怕他這個當哥的教不好妹妹,被別人說自己是沒教養沒規矩的女孩子。
陳星面色不善地看她一眼,陳月立刻道:“這不是怕校服沾上西瓜汁……我懂我懂!以後絕不再犯!”
陳星這才接過瓜來咬了一口。呦,确實挺甜!還是冰鎮過的,大熱天的在外面跑一圈回來,吃上一口就停不下來。
陳星一邊啃瓜一邊看沙發上堆着的被褥,那個深色枕頭都髒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就知道黃毛兒是讓陳月睡裏屋床上,自己在外面打地鋪了。
“幹嘛不回家?”陳星問陳月。
陳月之前一直都挺好脾氣的,剛才被他當面教訓也不生氣,聽見這話卻立刻撂了臉:“什麽家啊?那兒不是家。”她頓了頓,又補充說:“也不是你家。”
見她真不高興了,陳星立時沒了辦法,放軟了語氣問道:“明天學校就開學了吧?”
陳月“咔嚓”咬了口西瓜,又冷哼了一聲,才點點頭。
吃完西瓜,陳月和高個兒在外屋寫作業,黃毛兒把陳星拽進裏屋,遞給他一個信封,有些局促地說道:“星哥,這是一萬。”
陳星吓一跳,“這麽多!你媽她——”
黃毛兒忙道:“沒賭,沒賭!我媽上個月回家政中心幹活了,她現在也不喝酒了……她之前不是有那個月嫂證嘛,人家還認,現在看小孩兒能掙挺多的,還有紅包,我賣煎餅也能攢點兒……”
“你們不是還欠那些人七千嗎?”
“嗯,趙哥他們說剩下那點兒可以寬限三個月,我就想着先還你們。”
“什麽tm趙哥。”陳星吐槽了一句,然後捏捏那個其實并不算太厚實的信封,從裏面又抽出三張遞回去,“小月自己也能賺錢了,我們不着急,你別太虧着自己。”他拍拍黃毛兒瘦削的肩膀:“別老吃剩煎餅了,長得比煎餅裏的菜葉都蔫兒。男人得多吃肉!”
黃毛兒眼圈發紅地接過那三百塊,“哎、哎”地應着點頭,又想起什麽,對陳星說:“高個兒說咱倆有事都瞞着他,有點兒鬧意見,問我小月的事。你之前不是說別告訴他嘛,我就沒說。”
陳星想了想,說:“他性子憨了吧唧的,之前是怕他知道了又回家偷東西賣,現在……”他也不敢說現在就好了,但還是笑了一下,“也不是什麽大事兒,回頭我自己告訴他。”
晚上他們幾個在家支了火鍋,除了高個兒,剩下幾個孩子都是從小幹慣了家務活的,很快就整出一桌子食材,還弄了幾個小涼菜,擺了一溜啤酒。
吃到一半,陳星跟高個兒碰了下酒瓶:“高個兒,看過《藥神》那個電影嗎?”
高個兒舉着酒瓶搖頭。
陳星:“……”得,之前準備的臺詞全作廢。
陳月看見他一臉囧相就忍不住樂,然後對高個兒說:“薛志哥,我哥跟你說我得的病呢,是個慢性病,說出來有點兒吓人,但其實只要按時吃藥就沒什麽,你看我是不是跟正常人沒什麽兩樣?”
高個兒看看他,又愣愣地轉向陳星:“星哥,咱妹到底是啥病?”
黃毛兒擡頭看了陳月一眼,往她碗裏夾了一大箸子羊肉,“小月吃肉。”
陳星清了清嗓子,“就是,慢性粒細胞性白血病。”
“白血病……”高個兒喃喃自語,然後就看着陳月“嗚嗚”地哭起來,連手裏的酒瓶都沒放下。
陳月被他哭得措手不及,忙寬慰道:“真沒事,我一直都吃藥呢,不影響生活。宋慶齡,國母,知道嗎?跟我差不多的病,人家活到八十九呢。”
聽她說完,高個兒哭得更兇了,鼻涕眼淚一齊流出來。
陳星哭笑不得地按了他後脖頸一下,結果摸了一手汗,有些無語地對另兩人說道:“敢情是喝多了……”
他們一頓火鍋吃到半夜,除了陳月,剩下三個男生都喝多了,直接在客廳打了個通鋪,鍋碗沒收、衣服也沒脫,就那麽胳膊搭着大腿擠擠挨挨地睡着了。
45、
第二天早上,三人是被陳月拿掃帚杵醒的,他們睜眼一看,昨晚一片狼藉的桌子和地面已經收拾一空,黃毛兒立刻爬起來向陳月賠罪。
陳月笑着指了下院裏的公共廚房:“不是我,是阿姨回來收拾的。”
陳星也爬起來,“阿姨回來了?”
陳月點頭:“給你們包餃子呢。”
高個兒還處在宿醉的餘韻中,難受地捂着額頭:“早上不想吃餃子,想吃馄饨。”
黃毛兒在他身上踹了一腳,笑罵道:“慣得你!”
那倆人鬧做一團,陳月朝陳星使了個眼色,兩人去了院裏。
“哥,彭宇哥和彭阿姨怎麽了?我感覺他倆都不對勁。”
陳星兩手插在兜裏,一只腳碾着地上的一顆小石頭,“怎麽不對勁啊?”
“對我太客氣了,還有點兒躲着我,像是不好意思跟我說話似的。”
“有嗎?”陳星專心低頭碾石頭。
“他們怎麽了?是不是跟錢有關?”陳月顯得有些咄咄逼人。
陳星一直沒閑着的腳停住了,擡頭看向陳月,露出一張羞愧的臉:“小月,我可能做錯事了。”
陳月定定看着他,“借還是送?多少?”
陳星一噎,垂頭喪氣地回答道:“借,七萬,剛已經還了一萬,還有六萬。”
陳月明顯松了口氣,“沒全給就好。”
陳星這才知道她剛才有多緊張,忙擺手:“沒有沒有,我哪敢?”
他把黃毛兒他媽賭博欠高利貸的事說了,兩人沉默片刻,陳星問陳月:“小月,你覺得彭阿姨能改好嗎?”
陳月也不知道啊,她聰明學習好,可書本上不教這些。
她看向院角的廚房,彭阿姨正在裏面包餃子,沒多少人家能勤快到一大早就包餃子的。
他們都見過彭阿姨以前利索幹練的樣子,也見過她大醉酩酊的樣子,一個人以後會變成什麽樣,誰說得清呢?
“彭阿姨她……怎麽說也得為彭宇哥想想吧,又是新染上的壞習慣,如果真想改,應該也能改吧?”陳月寬慰陳星,也寬慰自己。
陳星遲疑地點了下頭。
“哥,沒事,才六萬塊,又不是不還了,信不過彭阿姨你還信不過彭宇哥嗎?”她頓了頓,又道:“再說了,當初要沒有彭阿姨,爸媽那房子早讓大姑他們占了,我現在在哪兒都說不準……你以後也別老說‘我的錢我的錢’的,那是爸媽留給咱倆的錢,你覺得該借就借,別覺得對不起我。”
“還有,你以後也別老為錢的事發愁,以後我每個月藥費只用一千,你就別那麽辛苦地打工了。還是得好好學習,多掌握些本領才是長久之計。你說你喜歡當導游,我問過我們老師,職高也可以參加高考的……”
眼見着陳月又要開啓長者模式,陳星怵頭地打斷她:“高考就算了吧……導游哪有上大學的?我現在也好好學習呢,我們專業就沒有比我背導游詞背得更熟的,你哥哥我也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熟讀史書能文能武……”
陳月“噗嗤”一笑,“你知道我現在輔導高一生一小時多少錢嗎?”
陳星大膽一猜:“三十?”
陳月伸出五個手指晃了晃,“五十。等我考上北大,到時候家教費就一個小時一百多啦。等到了大二的時候出去實習,我們老師說如果去投行之類賺錢的公司,一個月就能掙好幾千甚至上萬呢,沒想到吧!”她一臉揶揄地問陳星:“哥,你那個小學生作業輔導群能賺多少?”
陳星臉紅了。
“所以說,知識就是金錢,這個社會還是很在乎文憑的,你以後要是想賺錢還是得繼續上學呀。”陳月循循善誘,她希望陳星能多看看自己的未來,多為他自己的人生着想,而不要為了自己這個生病的妹妹,總被局限在眼前的泥淖中。
陳星一直點頭,也不知聽進去多少。
陳月怕他聽多了煩,也不再說別的,最後只再強調一點:“好好學英語,起碼把課本上的單詞都背會。”
陳星哀嚎一聲。
仿佛為了印證陳月那個“知識就是金錢”的說法,這學期她在市裏幾所高中的聯考中考了第一名,700多分。按照以往的經驗,高二期末的幾校聯考到700分,之後高考只要不大失誤,肯定能進省前十了。J縣高中最後給出十二萬這個價錢。
他們簽了合同,只要陳月以他們學校學生的身份參加高考,無論最後成績如何,都将以獎學金的形式拿到這筆錢。因為陳月是未成年人,陳星不得不麻煩他大姑過去簽字,為此還買了兩兜水果送過去。
退學手續是陳月自己辦的,沒讓陳星操心,只在離校那天讓陳星和黃毛兒過來接了一趟,所有的書本和被褥把黃毛兒那輛三輪車都占滿了。
他們在回大姑家的路上又買了不少東西,高高地摞在陳月的書上。
黃毛兒看不下去,對陳星說:“要不還是讓小月住我那兒吧,反正我媽也是住別人家裏,幹嘛非得巴結你大姑?”
陳星瞪眼:“她一個姑娘家和你住一起,被人說出去了名聲可壞了。”
黃毛兒嘟囔:“現在誰管誰啊,院裏那幾家平時都不說話。”
陳月一直坐在三輪車上啃蘋果,這時插嘴道:“彭宇哥你不用說了,我哥現在是越來越迂腐了。”
陳星看眼陳月,狠心勸道:“我之前還給大姑和姑父拿去不少營養品,他們這回不會沖你拉臉了。要是她再說難聽的,你就回屋裏去,別搭理她。”
陳月像是滿不在乎似的撇了下嘴,“他們愛拉臉就拉,我又不靠看他們臉色活着。”
陳星将陳月安頓好,立刻又馬不停蹄地趕回學校。
他遲到了幾分鐘,張老師卻不敢再罵他。現在暑期到了,旅游團一個接着一個,那些陪着父母來旅游的大學生們最愛陳星這樣年輕有活力又不使勁催游客買東西的導游。之前有人在網上誇了陳星,還放了他的照片,這會兒不少學生帶父母過來報名都點名要陳星。
在景區的小旅館睡覺的時候,陳星的手機突然響了,其實已經是早上八點了,但是他們昨晚和游客們鬧到很晚,同屋的司機被吵醒,罵罵咧咧地抱怨着。
陳星一邊道歉一邊起身摸過手機,竟然是陳月的來電,讓他立刻醒了盹。
他摁下觸屏上那個綠色按鈕,心中雖有忐忑,但無法意識到,這個電話将成為他人生中的一個分水嶺。
在這個電話之前,他也累過煩過抱怨過,但還一直心存僥幸,覺得自己和陳月應該也會有幸福的那天。
然後他接起了這個電話,幾乎是同時的,他聽到了陳月的呼救。那聲哭喊就如同一個耳光重重地扇到他臉上,打醒他之前所有的癡想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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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線劇情就要飚起了,本文的主旨已經确定,就是絕境逢生,撥雲見日。
這篇文本來只是個興起之作,為的是轉換心情,當時頭腦中最清晰的只有四趟車,總字數預計不到三萬字,簡直就是為了開車而開的文。但是随着逐漸寫下去,人物和劇情,他們的眉眼表情、他們要說的話、要做的事,都源源不斷地往我腦子裏蹦,讓我停不下筆。到現在才不到一個月,就已經快七萬字了……
還有那四趟車,本來吧,就是想寫強制愛,因為看別的太太寫得很帶感,就很手癢,結果輪到自己還是不行,還是心軟了。第二趟車本來應該是車裏發燒那次,被我自己舍了……也可以說是老蔣有了自己的意志,他不忍了……之後會用更香的情投意合來彌補。
後面的虐主要是生活中的苦楚,感情方面對星來說應該不虐。星要受苦,大家肯定都不忍,作者也是,主角受煎熬的時候作者心裏其實也非常煎熬。還是希望大家陪我和星一起走過這段陰雨,迎來燦陽。
46、
“……轉到B市公安局……她喊‘哥救我!’……電話被人搶走,聽聲音是個男人……我家地址……”
陳星通過電話向警察描述狀況,他的思維是空前的清晰,語速很快,但同時又吐字清楚,直到挂斷電話後,緊緊握在手裏的手機立刻掉到床上,他這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劇烈地抖,手心裏濕漉漉的,像洗過一般。
他笨拙地用兩只手将電話拾起來,又依次給黃毛兒和高個兒去了電話。
黃毛兒正在出攤,早上八點正是賣得最火的時候,接他的電話時,黃毛兒的另一只手在倒面糊——
“你說什麽?!”
與此同時的,一大灘面糊跌到熱鐵板上,勺子也掉到了地上。黃毛兒飛快地收起東西,蹬起三輪車飛快地往陳星大姑家趕去。
高個兒那會兒正在家睡覺,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只聽了一句就醒盹了,手忙腳亂地穿衣服,把T恤都穿反了。
從客廳跑過時,他爸厭棄地訓斥他不要在屋裏跑,又罵他穿反衣服腦子缺根筋,高個兒将防盜門“砰”一聲拍上。
挂掉電話後,和陳星同屋的司機也起來了,聽明白他家裏發生了大事,關心地問道:“出事了?”
陳星近乎懇求地看向他:“祥哥,能不能送我出山?我給你錢。”
司機為難地看着他,“不行啊,我跟你們張老師簽了合同的,以後還得跟他們旅行社合作的,不能丢下一堆游客不管啊。你再等幾個小時,等到了中午就有下山的大巴了。”
陳星茫然地點了下頭,拿起手機上網約車。
這個時間景區裏自由的小車極少,山外面的一聽要進山,就有些猶豫,一是昨晚剛下過暴雨,山路不好開,二是路途太遠,怕客人跑單。
又聯系上一輛,沒等對方回絕,陳星先喊:“我付你押金!微信轉賬!”等他轉完錢,對方終于答應過來接。結果等了十多分鐘後,對方又打電話說不來了,交通廣播裏說天水這邊的公路出現泥石流,路都被封死了。
陳星近乎絕望地挂斷了電話,愣了愣,突然起身開始穿衣服穿鞋。
司機見他神色不對,忙拉住他:“小陳你幹嘛去?”手裏攥着的細瘦胳膊在發抖。
陳星回頭看向他,眼裏有種駭人的決絕與蒼涼:“我走出去。”
司機跑了幾十年的長途,見多了本歡離合,勸道:“走出去得多遠呢,我看這天氣還得再下呢,保不齊會有二次泥石流,你步行太危險了。家裏有急事就先讓家裏別的人來處理,你不在家裏,着急也沒用,還不如等路通了坐車走,也就晚幾個小時。”
陳星推開他的手,“翔哥,麻煩您幫我跟張老師說一聲,多謝了。”
外面烏雲厚重,天地昏暗,陳星沿着盤山公路奔跑,不知是因為時間還早還是因為封路,沿途一輛車都沒看到。
又是那種感覺,天地間好像就剩他一個了,而陳月站在濃霧後的遠方,只能等着他一個人去救。可他跑得太慢了……他已經盡全力了,他一刻不敢休息,可怎麽才能跑得更快一點?
他狂奔了大約半個小時,看到一處封鎖路段,前後兩處路障之間是大灘淤泥和石塊,鋪滿整片公路。因着這個季節山上的草已經長起來了,泥石流不是特別嚴重,但汽車确實是進不來了。
有交警和工人正在清理路面,陳星跑過去喘着粗氣問道:“請問、請問前面、通車了嗎?”
交警奇怪地打量他兩眼,問他:“着急下山?”
陳星彎下腰,将兩手撐在腿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氣,他累得說不出話,只點了下頭。
交警不贊同地看着他:“多急也不要這個時候趕路啊,我們是沒辦法,工作需要。你這樣太危險了這個,還是回去吧。”
陳星站直了身子,依舊喘得厲害,胸`脯劇烈起伏,臉上全是汗。他搖搖頭,“我得趕緊回家。請問前面通路了嗎?”
“沒有,前面大概五公裏還有八公裏外還各有一處,你要靠自己跑得跑到什麽時候。”交警指指壓頂的黑雲,“馬上就要下雨了,發生二次泥石流可就太危險了!”
陳星點點頭,“謝謝您。”擡腳欲走。
交警一把拉住他,“哎你這人怎麽不聽勸呢,沒聽我說——”
陳星把胳膊從他手裏抽出來,朝他鞠了一躬,又繼續往前跑去。
終于有電話打進來了,陳星一直把手機攥在手裏,手機剛一震動就飛快地接起來:“喂?!”
“……你妹妹找到了……受到了性侵犯……身體表面有些淤青……送去醫院……有個叫薛志的來你家了,說是你朋友……你妹妹受了刺激,一直不說話,問不出來是不是你說的那個叫趙鵬的表哥……”
風呼呼地灌過來,陳星将自己蜷縮在山岩旁,“先別問了,警察同志,別問她了……能讓我……和我妹妹說話嗎?”
電話對面一片寂靜,陳星小心翼翼地喊:“小月?小月?我是哥哥呀……我盡快趕回去,我很快就能到了……”
等了一會兒,電話又回到警察手裏,對方無奈地說道:“她就是一直都不說話。”
挂掉電話後,一滴雨落在黑下來的屏幕上,濺出一小攤水跡,緊接着又是第二滴。
陳星仰起頭,烏雲遮天蔽日,看不見一絲光亮。
雨倏然變大,淋了陳星滿頭滿臉。他脫下T恤,将手機和手一起裹好,費力地站起身,先是走了幾步,然後越走越急,很快便又再度奔跑起來。
路過第二處泥石流地點時,陳星看到有被困的私家車,沾了一車身的淤泥,像是被從泥裏拖出來的。車主坐在車裏,将窗戶開了條縫,一臉懊喪地抽着煙,他的妻子一臉郁悶地坐在副駕駛,嘴裏抱怨個不停。
誰都沒想到好好的自駕游會變成這個樣子。
交警設好的路障前後堵了好幾輛車,有的車主嫌車裏悶,舉着傘在外面抽煙聊天。
“哎你看那車怎麽能進來呢?”
“嘿,你也不看那是什麽車,咱這小轎車能跟人家大吉普比嗎?我看看——”那人眯起眼睛看過去,“我去,真是牧馬人啊!”
對面的路障被兩個交警擡開一半,三輛一身泥水的黑色吉普開了進來。
第一輛先行,半個車輪深的積水,裏面全是泥沙,渾濁發黃,藏住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車輪軋上石頭,車身左傾右斜搖晃得厲害,總讓人覺得它馬上就要陷在那兒了。
然而它沒有,第一輛吉普試過水後,第二輛和第三輛也緊跟過來,污濁的積水被它們強悍有力的輪子沖開,泛起白浪的湍流奔向兩邊,吸引了幾乎所有人的注意。
陳星靠山岩停下,給這三輛車讓地兒,順便蹲下喘口氣。
“嚯!最後面那是——是賓利嗎?這麽好的車都舍得往這爛路上開!那車主不是土豪就是瘋了!”
“你看錯了吧,賓利哪有兒SUV啊?”
“你自己看,大B!”
“好家夥,真是賓利啊。”
陳星的喉嚨裏泛着血腥氣,他仰起頭,對着從天而降的傾盆大雨張開嘴,用舌頭接雨水喝,雨點密集地砸在臉上,他不得不閉起眼。
他喝了一會兒雨水,喉嚨裏的灼痛終于減輕些許,牙齒卻又開始打戰。他用手臂環住自己,往岩壁那邊又靠了靠,希望這幾輛車趕緊開過去。它們過去了就繼續跑,跑起來就不覺得冷了。
那輛暗金色的SUV最終停在陳星面前,副駕駛的窗戶開了。
“陳先生,需要什麽幫助嗎?”
陳星擡頭愣愣地看向鐘喬,抹了把臉上的水,将眼睛睜得更大了些,兩秒鐘後,他下意識微微扭過頭,将視線投進車子更深處。
車後座上,一個眉眼深邃的男人正坐在那裏,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作者有話說:
啊啊啊未遂未遂,先劇透一下,是未遂。沒想到這個劇情讓大家這麽激動,這個真的是我疏忽了,沒有想到……
但是故事已經發生了,還是不改了吧。
因為本身我寫這件事,一個是因為什麽呢,就是我覺得這種事的概率其實是不低的,所以這不是一個刻意的劇情,而是自然出現在我的腦子裏了。真不是刻意賣慘。比如說《活着》,我看的時候也覺得太慘了,受不了,尤其是最後啞巴女兒生孩子大出血去世那段,我就覺得作者怎麽這樣啊!哪兒能這麽慘啊!過了過了!但是後來我知道在古代還有那會兒,女人生孩子出事的概率,我就明白啊,原來這是可以發生的。
我的理解是,小說可以選取小概率事件去寫,甚至可以做适當的誇張,只要作者的态度是端正的,不去偷偷地贊美施暴者,不去蔑視受害者,不去宣揚惡行的快感,就是可以的。歡迎一起來探讨這個問題啊!(我一直有疑問的,就是,莫泊桑的小說裏有沒有性別歧視,還是在從反向對女性表達同情引起思考?)
再一個就是最近看到了相關報道,然後就查了一下,越查越覺出社會對女性的不友好,以及法律在女性被性侵這塊兒的無力。。
關于好幾個問題,比如被性騷擾(非強`奸)以後報不報案?打不打官司?要不要經常提醒女性不要穿特別美的時候獨自上街,這算不算性別歧視?被性侵的時候要不要反抗?諸如此類乍一看我好像早就有答案,覺得毋庸置疑啊,但是看了幾個事例以後就覺得,還真沒那麽簡單。發生那種事以後,對女性而言就像走鋼絲,掉到左邊有鱷魚,掉到右邊有鯊魚,只有很幸運的人才能安然走到對岸。就很想寫一下,和大家讨論一下。
因為我寫文和看文最大的一個動力就是什麽呢,個人的生活是在自己的一個舒适圈裏的,思考人生啊什麽的機會比較少。通過看或者寫別人的故事,還有看別人發表的意見,可以刺激這種思考,讓我對自己對他人對社會對世界都有更多的理解。
嗯不小心說太多了……最後這段還是删掉吧……
47、
鐘喬自打跟了蔣弼之,除卻自家老板,他就沒再怵頭過什麽人。可他剛跟這落湯雞似的男孩兒說話時,是真怕他又突然跳起來罵人。
幸好那男孩兒沒有。
他應該是剛受了什麽打擊,獨自一人出現在這雨裏。他氣喘籲籲,面色極為疲憊且蒼白,只有眼睛和鼻尖是紅的,連嘴唇都沒了血色。雨水一直從他臉頰上流下,身上也早濕透了,卻因着他眼裏的驚惶脆弱,鐘喬竟似在他身上同時看到了潮濕和幹涸。
因着男孩兒的年紀,鐘喬第一反應是——失戀了。
男孩兒聽完自己的問話後立刻就站起身,手指緊緊扒住車窗,指節和指甲也是蒼白的。
他對自己說話,眼睛卻是看向坐在後面的蔣先生:“請、請你們帶我下山可以嗎?我……我付錢……”他嘴唇哆嗦了一下,雨水從他眼角劃過,看起來好像哭了一樣,“或者別的什麽——”他眼神有些渙散,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在掙紮,也像是在說服自己,然後便果斷地将那句話說完了:“——我什麽都可以。”
鐘喬有些不忍地轉過頭。不是失戀,失戀不是這樣的,只有那種超越所有人承受能力的痛苦才會這樣。
蔣弼之一直看着陳星,陳星也在看他,兩人似乎是第一次這樣長時間沉默地對視,尤其是在一人面無表情的時候,另一人暗藏請求。
就在陳星将欲退縮的時候,蔣弼之傾身打開那邊的後車門,聲音冷酷到好似命令:“上車。”
陳星看眼車裏淺色的真皮內飾,又看眼自己裹滿黃泥的鞋,彎腰先脫下一只鞋拎在手裏,光腳踩進去,可惜他的腳也不幹淨,立刻在淺棕色的腳墊上留下一灘黃水印。
陳星惶恐地擡頭看蔣弼之的臉色,幸好對方沒有立刻将他趕出去。
事實上,蔣弼之只在他腳上掃了一眼就收回視線,重新落在他的臉上,見陳星看着自己發愣,不耐煩似的皺了下眉。
陳星忙将另一只鞋也脫了,飛快地坐進車子裏。
車門關上的瞬間,那一直澆在他身上的冷雨連同那喧鬧的聲響都被隔斷在外,這裏這麽安靜舒适,令陳星有一剎那的恍惚,讓他覺得……之前的那些,不過是一場噩夢。
“你怎麽了?”一道低沉得略顯冷漠的聲音從耳畔響起。
陳星一個激靈,飛快地搖了下頭:“沒怎麽!”
此時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造型可笑極了。他裸着上身,T恤在一只手上纏成個大圓包,襯着細瘦的胳膊,好像一支火柴棍。從頭到腳都在滴水,牛仔褲挽到膝蓋以上,污泥從腳底一路爬到小腿。再往上,兩只膝蓋還在流着血,混着雨水沿着小腿流下,有的沿着腳面流向腳趾縫,有的直接從腳腕滴到腳墊上。
他身上真是太髒了,轉眼就将這一小片潔淨高貴的空間玷污得令人不忍直視。
陳星局促地并攏雙腳,将鞋子放到腿上,準備先把手上的衣服解下來。
“把鞋放腿上幹什麽?”旁邊那人的聲音更加冷沉,明顯不悅。
陳星難堪地看他一眼,下了下狠心,對司機說:“師傅,請您開一下窗戶。”
蔣弼之突然動作很大地傾身過來,像有些生氣似的,将他膝上的髒鞋甩到腳墊上。鞋子彈跳起來,有一只蹭着蔣弼之的皮鞋落到他腳前。
陳星還是害怕他,下意識繃緊了身子偏過頭去,又沒完全轉過去,朝向蔣弼之的半邊側臉露出隐忍的表情。
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陳星謹慎地往那邊觑了一眼,蔣弼之已經不再看他了。不知他什麽時候拿出一方白色手帕,一邊擦手一邊看向窗外。陳星松了口氣,将T恤飛快地抖開,也基本濕透了,他有些不知該怎麽辦。
車子掉完頭,又要走一遍爛路。原來人坐在車裏比在外面看着還要颠,陳星身子一歪朝蔣弼之摔過去,蔣弼之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牢牢地抓着頭頂的扶手。
陳星忙學他的樣子,自己也抓牢了。
“安全帶。”男人提醒。
“哦哦。”陳星又手忙腳亂地系上安全帶,然後視線無意識地追上自己那兩只髒鞋,看它們像兩只髒皮球一樣在車裏滾,把髒水染得到處都是。
蔣弼之冷眼看着他被安全帶束住的光裸的上半身,若不是對他已經有所了解,簡直要懷疑他是故意勾`引。
男孩兒的膚色很白,不是他見過的最白的,但因為白得清透,絕對是他見過的顏色最幹淨的一個。 之前他就愛極了這身好皮肉,這會兒淋了雨、吹了風,不那麽透了,而是顯出蒼白,還濕漉漉的,卻是格外的惹人憐惜。那蒼白脆弱的皮膚再被安全帶束住,純黑和純白的視覺沖擊,簡直是……
還有那胸`脯,鋪着薄薄一層胸肌,之前可能跑了很遠,有些過度疲勞,到現在還起伏不止。兩顆受了冷激凸出來的小乳`頭正好分布在一條安全帶兩邊,被那黑色襯得更顯柔嫩,随着車子的颠簸左搖右晃。這真是兩個見仁見智的小東西,有人看了沒什麽感覺,有人看了就會覺得可愛,還有人看了……就會覺得性`感。
車已經開出了那段爛路,蔣弼之立刻喊停車,打開車門大步走了出去。
陳星有些不安地回頭看他,見他是去後備箱拿東西,卻沒打傘。這麽大的雨, 一出去就會濕透了。
比他更不安的是鐘喬,屁股幾次離了座位,又強自按捺地坐下。他通過後視鏡看那個男孩子,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剛才主動詢問蔣先生要不要停車是不是一個正确的決定了。
蔣弼之拿了一堆東西回到車裏,陳星已經穿回T恤,全是濕的,衣擺時不時就會滴一滴水下來。不過這次他沒那麽擔心被蔣弼之趕下車了,因為蔣弼之也濕了,一坐下就在淺色的真皮座椅上留下一灘水印。
鐘喬通過後視鏡看着他倆,心想好好的一輛車剛被買來就背這樣糟蹋,